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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 【肉版官仙】(19-20) 作者:G406023127【字数:393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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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版官仙】(19-20)
作者:G406023127

第十九章 黄老

街道办二楼那间大会议室,平常一个月也开不了一回。
屋子是长条的,当中摆着两张拼起来的长桌,桌面上铺着一块墨绿的绒布,绒布上烫着好几个烟头烧出来的窟窿眼。墙上挂着一面锦旗,红底黄字,“文明街道”,是前年市里发的,边上的穗子掉了一半。窗户底下,一溜暖气片,烧得半死不活,屋里还是冷,人人都把手揣在袖筒里。
下午两点,人到齐了。
三十来号人,挤在那两张长桌边上,挤不下的,就靠墙站着。抽烟的抽烟,喝茶的喝茶,交头接耳的交头接耳,嗡嗡嗡的,跟一屋子苍蝇似的。
陈太忠坐在长桌靠门那头,身上换了一件新夹克。
藏青色的,人造革,领子上一圈假毛,是他中午在百货大楼一楼买的,一百二十八块,售货员给他拿了三件,他看都没细看,挑了一件不扎眼的,套上就走。夹克的袖子有点长,盖住了半个手背,一股子新皮子的味儿,冲鼻子。
杨新刚坐在他边上,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憋了半天,凑过来小声说:“陈书记,您这身……精神。”
那颗新装的假牙,在他嘴里白得发亮,说话还漏一点风。
“少废话。”
潘主任夹着一个文件夹,从门外进来,一进门,屋里那一片苍蝇声,一下子没了。
他今天也换了衣服,一件笔挺的灰呢子中山装,扣子扣到了最上头一颗,勒得他那根细脖子,青筋都鼓起来了。他站在长桌那头,把文件夹往绒布上一搁,扶了扶那副酒瓶底一样的眼镜,清了清嗓子。
“同志们,开个紧急会。”
他顿了一下,把那个文件夹打开,又合上了。
“明天,有一位老首长,要回咱们凤凰。”
屋里静得能听见暖气片里咕噜咕噜的水声。
“具体是哪位首长,我不能说。我只能说,这位老首长,是咱们凤凰人,是从咱们这块地上走出去的,是……是所有凤凰人的骄傲。”
底下有人倒抽了一口气。
陈太忠看见,坐在他斜对面的那几个老科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珠子瞪得溜圆,嘴巴张着,一个字都不敢往外吐。
[凤凰人的骄傲……]
[能让他们吓成这样的,凤凰市,就那一位。]
“市里的要求,就八个字,”潘主任竖起一根手指头,“维护市容,确保秩序。咱们开发区,车队有可能经过。明天早上七点,全体干部,到岗到位,一个都不能少。具体的分工,会后我一个一个通知。”
“主任!”
一个声音,从长桌中间冒了出来。
赵璞站起来了。
他的脸上,那一层疙瘩,红得发亮,脸上那副眼镜,镜片擦得锃亮,一点雾都没有。他挺着胸,攥着拳头,攥得指节发白,像是在宣誓。
“我代表组宣口,坚决拥护市里的决定,坚决服从街道办的安排,坚决完成上级交办的任务!”
屋里静了一下。
靠墙站着的那几个年轻的,脸憋得通红,有一个拿手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的。
陈太忠低着头,看着绒布上那个烟头烧的窟窿眼。
[三个坚决。]
[他那份六页的检查,怕是也写了十几个坚决。]
潘主任看了赵璞一眼,没吭声,又看了一眼,扶了扶眼镜。
“好,坐下吧。”
赵璞坐下了,坐得腰板笔直,脸上那层疙瘩,红得更亮了。
---
会散了。
陈太忠刚走到楼梯口,身后就有人叫他。
“小陈,来一下。”
是张书记。
张书记站在他那间办公室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搪瓷茶缸子,茶缸子上印着一行红字,“为人民服务”,字掉了一半,剩下“为人民”三个。他冲陈太忠招了招手,转身进屋了。
陈太忠跟了进去。
屋里那盆君子兰,还摆在窗台上,叶子油绿油绿的,比他那盆小一圈。张书记把门带上,坐回他那张旧藤椅里,藤椅吱呀一声。
“坐。”
陈太忠坐下了。
张书记端着茶缸子,吹了吹浮在上头的茶叶末,喝了一口,眯着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他。
“新买的?”
“中午买的。”
“嗯,”张书记点点头,“比你那件棉袄强。”
他把茶缸子搁下,往前探了探身子,嗓子压低了。
“知道是谁要来吗?”
“猜着了。”
“猜着了就好,嘴上别说,”张书记竖起一根手指头,点了点他,“老人家今年,九十六了。”
陈太忠一愣。
[九十六?]
他还真不知道。凤凰市的人,人人都知道那位老人,可是那位老人长什么样子,多大岁数,大多数人,都说不清楚。他离开权力的中心,已经很多年了。
“这回,还回来住吗?”
“回来住?”张书记笑了,笑得像个邻家的老伯,“咱们凤凰那几家医院,哪一家伺候得了他老人家?回来看一眼,转一圈,就走。”
他顿了一下,又说:“陪着来的,是杜省长。”
“杜毅?”
“嘴上别带名字,”张书记白了他一眼,“省里一号二号车,素波一号二号车,全跟着。你想想,这是多大的阵仗。”
陈太忠没吭声。
张书记又端起那个茶缸子,喝了一口,咂了咂嘴。
“小陈啊,你是政法委书记,明天,别人可以在办公室里等通知,你不行。你得在街上转。”
“明白。”
“这是露脸的机会,”张书记把茶缸子往桌上当的一搁,“也是掉脑袋的机会。”
他盯着陈太忠,盯了好一会儿。
“你那个脾气,明天给我收着点。”
“收着。”
“还有,”张书记靠回藤椅里,藤椅又吱呀一声,“前两天就跟你说,过年都没给你爹妈买点像样的东西。你那两份工资,攒着下崽呢?”
陈太忠一下子噎住了。
张书记看着他那个样子,嘿嘿地笑起来,摆了摆手。
“去吧,去吧。”
---
礼拜天,早上九点。
凤凰市的大街上,比平常的礼拜天,静了一半。
每个路口,都站着人。交警,穿着白手套,背着手,站在岗台上;居委会的老太太,戴着红袖箍,揣着手,站在马路牙子上;各单位抽来的干部,穿着各色各样的棉袄、夹克,三三两两地,站在路口的电线杆子底下,跺着脚,搓着手,哈着白气。
陈太忠骑着一辆警用摩托车,在开发区的大街小巷里转悠。
摩托车是从交警中队借来的,长江750,墨绿色的,挎斗拆了,油箱上喷着一个白色的“警”字,掉了一半的漆。发动机一响,突突突的,震得整条街都听得见,震得他屁股底下那块坐垫直颤。
杨新刚坐在后座上,两只手死死地搂着他的腰。
“陈书记,您……您慢点……”
“已经够慢了。”
“我是说……这车……这车太颠了……”
杨新刚手里,还攥着一部对讲机,对讲机是交警中队配给陈太忠的,又大又沉,跟一块砖头似的,陈太忠嫌麻烦,让他拿着。那部对讲机,隔一会儿就刺啦刺啦地响一阵,响一阵,又没声了。
“我觉得,应该把路线定下来,”陈太忠迎着风,扯着嗓子说,“定下来了,咱们的活儿,就少一大半。”
“陈书记,那……那是中央首长来的时候,”杨新刚把脑袋凑在他肩膀后头,漏风的嘴,被风一灌,呼呼地响,“这回,这位老人家,没准……没准想四处转转,看看凤凰的变化。他老人家要是有这个心思,谁……谁敢替他定路线?”
陈太忠想了想。
“这倒也是。”
摩托车拐过一个弯,拐进了东市街。
街口那家卖油条的小摊,今天没出摊,油锅搁在一边,盖着一块油乎乎的塑料布。凯旋门那扇金灿灿的旋转门,就在东市街的中间,今天关着,门口贴着一张白纸,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地响。
陈太忠骑着摩托,从凯旋门门口突突突地开过去,看都没看一眼。
杨新刚在后座上,扭着脖子,看了好半天。
他兜里的手机,响了。
陈太忠单手扶着车把,把手机掏出来,贴在耳朵上。
“是太忠吧?十分钟之内,赶到东市街和建设路的交叉口,阻止一切车辆和行人通过。路线基本定了,半个小时以后,车队要从那儿过。”
是张书记。
几乎是同时,杨新刚手里那部对讲机,也刺啦刺啦地响起来了。
“各单位注意,各单位注意,建设路自人民街以西,全面封锁路段,全面封锁路段……”
“可算来了。”
陈太忠叹了一口气,把手机揣回兜里,一拧油门,摩托车吼了一声,冲着建设路那头,冲了过去。
杨新刚在后座上,嗷地叫了一声,两只手搂得更紧了。
[九十六岁的老人家。]
[仙界的紫虚大帝,我都见过好几回。这点阵仗……]
他撇了撇嘴。
[不过,九十六了,还肯回来看一眼老家。]
[这个,倒是难得。]
---
赵学文站在建设路和东市街的交叉口,往手心里哈了一口气,搓了搓。
她三十四了,是横山区区委综治办的副主任,在这个副主任的位置上,坐了快三年了。区里抽人来站马路,本来轮不到她,可她自己报了名。
[这种日子,在办公室里坐着,什么都看不见。]
[站在街上,什么都能看见。]
她穿着一件驼色的呢子大衣,系着一条格子围巾,头发盘在脑后,一丝不乱。脚上那双黑皮鞋,是去年在省城买的,好看,可不保暖,站了二十分钟,脚指头就冻得发木了。
路口已经封上了。
几个交警,把两头的路口拦住,拉起了一道黄色的警戒带。东市街那头,车已经排起了长龙,一辆挨着一辆,排出去老远,有人摁喇叭,摁了两下,又不摁了。
她身边,围着一圈人。
都是要过马路的。拎着菜篮子的大娘,推着自行车的小伙子,抱着孩子的媳妇,七嘴八舌的,吵吵嚷嚷。
“同志,我就过个马路,三步两步的事儿!”
“你看,建设路上一辆车都没有!”
“我家里还炖着肉呢!”
赵学文脸上挂着笑,一个一个地哄。
“不好意思,大娘,一会儿,就一会儿,马上就过去了。”
她一边哄着,一边拿眼角,瞟着站在她边上的那个年轻人。
那个年轻人,二十出头,个子不高不矮,穿着一件新得发亮的藏青色夹克,领子上一圈假毛,袖子长得盖住了半个手背。他是骑着一辆警用摩托来的,摩托就停在马路牙子边上,后座上下来一个小伙子,一张嘴,门牙那儿白得扎眼,说话漏风。
她听见那个漏风的小伙子,管他叫陈书记。
[开发区街道办的政法委书记。]
[这么年轻。]
[骑着交警中队的摩托。]
她在心里,把这几样,记下了。
那个年轻人的脸色,不太好看。
身边那一圈人吵吵嚷嚷的,有人拽他的袖子,有人冲他嚷嚷,他一句都不哄,就硬邦邦地顶回去。
“没车也不许走!”
一个推自行车的小伙子,急了:“那到底要等多久?我都等了快十分钟了!”
“三五分钟,”赵学文赶紧接过话头,笑着说,“马上,马上就好,三五分钟的事儿。”
“五分钟前,你就说过三五分钟了!”
那小伙子扯着嗓子,嚷了一声。
赵学文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她身边那个年轻人,扭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没什么意思,就是看了一眼,看得她有点不自在。
她正要再说两句,东市街那头,忽然传来了一阵尖利的警笛声。
呜——哇——呜——哇——
一辆挂着警牌的2020吉普车,扯着警笛,闪着警灯,从东市街那头,冲过来了。
开的是逆行道。
逆行道上,本来稀稀拉拉地停着几辆自行车,几个骑车的人,一看警车冲过来,吓得扔了车就往边上跑,鸡飞狗跳。
那辆吉普,一路冲着,冲着这个封了的路口,冲过来了。
---
陈太忠站在路口,看着那辆吉普冲过来。
[警车就大?]
[今天这个日子,敢拉着警笛冲车队的,有几个是真警察?]
他一步就蹿了出去,正正地,站在了那辆吉普车的车头前头。
“陈书记——!”
杨新刚在他身后,嗷地一嗓子。
吉普车的司机,像是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冷水,一脚刹车踩到了底。
吱——!
那一声,尖得刺耳朵。车轱辘在柏油路上,拉出了两道长长的黑印子,黑印子的头上,冒着一缕焦胶皮的青烟。
车头停在离他膝盖不到一拃远的地方。
热乎乎的发动机气,扑在他的裤腿上,扑着一股子汽油味儿。
驾驶座的窗户摇了下来,探出一个脑袋来。
二十七八岁,留着个三七分,头发上抹着发胶,抹得锃亮,一张脸喝得通红,眼珠子上一层血丝。他一张嘴,一股子酒气,就冲着陈太忠扑过来了。
“妈的,小子,你想死啊?!”
陈太忠两步就迈了过去。
啪!
一个大耳光,脆生生的,扇在了那张通红的脸上。
那个三七分的脑袋,被扇得往车里一歪,又弹了回来,眼神直了,愣愣地瞪着他,半天没回过神来。
“警官证,临时通行证,特级出警证,”陈太忠伸出一只手,摊在他眼前,“拿出来。”
[先打了再说。等他把证掏出来,想打也来不及了。]
副驾驶上,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一看这阵势,脸一下子就白了,伸手去拽那个三七分的胳膊:“东子,东子,快,把行车证拿出来!”
陈太忠一听这句,嘴角一撇。
[行车证。]
[一张口,就是行车证。真警察,谁先掏行车证?]
“少跟我扯那些,我不看行车证。警官证,通行证,出警证,拿出来,”他说,“要不然,我可就不客气了。”
那个叫东子的,这才回过味儿来,自己挨了一个耳光。
他一把推开车门,从车里跳了下来。
他比陈太忠高半个头,穿着一件黑皮夹克,脖子上挂着一根大金链子,链子有小拇指那么粗,晃得人眼晕。
“妈的,老子就不给你!你敢打我?你知道老子是谁吗?”
他抡起拳头,冲着陈太忠就砸了过来。
“袭警?你小子胆子不小!”
那一拳,砸了个空。
陈太忠往边上一让。
东子使的劲儿太猛,一拳抡空,脚底下一个趔趄,自己差点栽在车门上,扶着车门才站稳。
“怎么回事?!停手,停手!”
一个交警,从路口那边,一路小跑着冲过来,脸上的汗都下来了。
赵学文也跑过来了,那双黑皮鞋在柏油路上,嗒嗒嗒地又快又急,她的脸,白得跟纸一样。
“住手!你们都给我住手!”
陈太忠收了手,往后退了一步。
那个交警,拦在东子跟前:“你,行车证,警官证,驾驶本,拿出来!”
东子捂着那半边脸,也不看那个交警,伸着一根手指头,越过交警的肩膀,直直地指着陈太忠。
“小子,这事儿,我跟你没完!驾驶本儿?你一边待着去,没你的事儿!”
副驾驶上那个中年人,也跳下来了,一把拉住东子,凑在他耳朵边上,嘀嘀咕咕地说了几句。
东子的脸色,变了一变。
他扭过头,看了看那道黄色的警戒带,看了看警戒带两头那一片站得笔直的交警,看了看那一圈戴着红袖箍的老太太。
他像是这才明白过来,今天这个日子,有点不一样。
“车留下,”那个交警赶紧说,“人先走。”
东子骂骂咧咧的,被那个中年人拽着,转身就走。
陈太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后背。
“你给我站住。”
东子的后背,一下子僵住了。
“想冲车队?”陈太忠说,“知道乔四是怎么死的吗?”
这话一出口,赵学文在他边上,倒抽了一口冷气。
东子猛地转过身来。
“小子,你他妈怎么说话呢?!”
“你还真是记吃不记打?”
陈太忠又往前走了。
赵学文一把拽住了他的袖子,拽得死死的,那只戴着手套的手,攥得他那件新夹克的人造革,吱吱地响。
“小陈,小陈!别——”
东子瞪着他,眼珠子通红,脖子上那根金链子,一起一伏的。
他看出来了,对面这个人,今天是不肯轻易放过他了。
他咬着牙,往前顶了一步。
“小子,我舅舅,是段卫华!”
他一字一字地,喊了出来。
“你等着倒霉吧!”
拽着陈太忠袖子的那只手,一下子松了。
陈太忠扭过头,看了赵学文一眼。
赵学文的手,悬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凝住了。
[段卫华。]
陈太忠转回头,看着那个叫东子的。
他想起了段市长那张脸。
报纸上、电视里,那张总是笑眯眯的、圆乎乎的脸。他一直觉得,当初就是这张脸底下的一句“年轻人,在基层多锻炼锻炼”,把他按在了东临水那个山沟沟里,一窝就是好几个月。
[可到头来,调我回来的,也是市里。]
[我今天,打他外甥。]
[这笔账,怎么算?]
他往前又迈了一步。
[不算。]
[冒充警车,就该打。]
“段市长啊?”他说,“你可吓死我了。”
他抬起脚。
那一脚,正正地踹在东子的肚子上。
东子整个人,往后倒飞了出去,飞过了马路牙子,咕咚一声,摔进了马路边上那条排水沟里。
沟里有半沟冰碴子,冰碴子底下,是黑乎乎的泥汤子。
“什么时候,段市长当上公安局长了?”陈太忠站在马路牙子上,冲着那条沟说,“套牌的警车,也是他发给你的?”
沟里,东子蜷在冰碴子上,抱着肚子,哼哼唧唧的,一句话也回不上来了。
那个中年人,跳进沟里去扶他,一脚踩进泥汤子里,泥汤子没到了脚脖子。
陈太忠转过身来。
杨新刚站在那辆摩托车边上,攥着那部对讲机,脸绿得跟那辆摩托车一个颜色,那颗新装的假牙,在嘴唇中间,一下一下地磕着。
“陈……陈书记……”
“嗯。”
“那……那是段……段市长的……”
“他说是就是?”陈太忠说,“我还说我舅舅是玉皇大帝呢。”
---
赵学文站在马路牙子上,没有出声。
她看着那个年轻人,转过身,冲那个漏风的小伙子说了一句什么,那个小伙子的脸,一下子从绿变成了白。
她刚才,听得清清楚楚。
段市长啊,你可吓死我了。
那一句,口气轻飘飘的,可那个“段市长”三个字,咬得格外地清楚。
还有那一句,什么时候,段市长当上公安局长了。
这两句话,放在一块儿,换了别人,听不出什么来。可她在区里干了这么多年,什么话,过了她的耳朵,就能分出个三六九等来。
[他对段市长,有看法。]
[还不小。]
她把这一条,也记下了。
她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两步。
“小陈!”
那个年轻人回过头来。
“车队马上就到了,”她压着嗓子,“你想让车里的人,看见你在这儿打架吗?”
那个年轻人看着她,眨了眨眼。
那一眨,像是在说,看见又怎么样。
可他到底没说出来。
他把两只手,揣进了那件新夹克的兜里,站到了马路牙子边上,站得规规矩矩的,跟个站岗的哨兵似的。
沟里那两个人,互相搀着,从泥汤子里爬了出来。那个中年人回头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扶着东子,一瘸一拐地,往东市街那头去了,连车都没顾上要。
“车先扣着,”那个年轻人冲交警说,“回头查查,挂在谁名下。这事儿,没完。”
交警连连点头。
赵学文站在路口,看着那个年轻人的侧脸。
[开发区的政法委书记。]
[姓陈。]
[二十出头。]
[敢踹段卫华的外甥。]
她伸手,把脖子上那条格子围巾,往上拉了拉,拉住了半张脸。
那半张脸后头,她的嘴角,翘了一下。
杨新刚手里那部对讲机,刺啦刺啦地响起来了。
“好了,可以解除管制了,车队不走这边了,车队不走这边了,重复一遍……”
路口那一圈人,一下子炸了锅,提菜篮子的,推车子的,抱孩子的,呼啦啦地,往马路对面涌过去。
那个年轻人站在原地,仰着脑袋,冲着天,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赵学文听见他嘟囔了一句。
“老人家,您到底想去哪儿,提前言语一声,成不成?”
他话音刚落,兜里的手机,又响了。
他掏出来,贴在耳朵上,听了几句,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联合超市?十分钟?”
---
联合超市在凤凰河南岸,是今年开春刚盖起来的,还没开业。
一万六千多平米,两层楼,外墙贴着蓝色的玻璃幕墙,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门口那块大招牌,红底白字,“联合超市”四个大字,每一个都有一人多高。门前那片停车场,是新铺的水泥,白得发亮,上头画着一道一道的黄线。
陈太忠带着杨新刚,还有居委会的十几个人,在第十分钟头上,赶到了。
到的,不止他们这一拨。
停车场上,乌泱泱的,停了四十多辆车,小轿车,面包车,吉普车,还有一大片自行车、摩托车,横七竖八的,停得到处都是。人还在一拨一拨地往这边涌,四五百号,穿得五花八门,有穿中山装的,有穿夹克的,有穿着棉袄、戴着棉帽子的,还有几个居委会的老太太,七八十岁了,拄着拐棍,被人搀着,颤颤巍巍地往里走。
门口,站着几个穿黑西装的年轻人,胸前别着市委办的牌子,挨个儿地,往人手里塞一张小纸条。
陈太忠也接了一张。
纸条上,就几行字,是复写纸印的,蓝乎乎的。
“进超市购物。每人以一百元为上限,凭小票报销。超出部分,自理。”
杨新刚凑过来,看了一眼,张着嘴,半天合不上。
“陈书记,这……这是让咱们……”
“当顾客。”
“当……当顾客?”
“超市还没开张,”陈太忠把那张纸条揣进兜里,“老人家要来看,总不能让他看一屋子空架子。”
他推着一辆购物车,进了超市的大门。
超市里头,亮堂堂的。
头顶上一排一排的日光灯,照得满屋子的货架,白花花的一片。货架一排一排的,一眼望不到头,上头摆得满满当当:方便面,挂面,大米,白面,酱油,醋,罐头,饼干,糖果,烟,酒……一摞一摞,码得整整齐齐。空气里,一股子新油漆味儿,混着一股子塑料袋子味儿,混着熟食柜那边飘过来的卤肉香。
四五百号人,散在这一大片货架中间,推着空空的购物车,来来回回地转。
谁也不往车里放东西。
一个穿中山装的,在饼干那一排货架跟前,拿起一包饼干,看了看,又放回去了;一个穿夹克的,在烟酒柜台跟前,盯着一瓶茅台,看了半天,摇摇头,推着车走了。还有几个,干脆就推着空车,在过道里,一圈一圈地转,跟拉磨的驴似的。
陈太忠推着车,在货架中间走。
[演戏。]
他看了一眼那些空车,又看了一眼那些装模作样的脸。
[一百块钱的戏。]
他走到奶粉那一排,停下了。
货架上,一排一排的奶粉罐子,红的,黄的,蓝的。他一罐一罐地看过去,看到一罐写着“中老年高钙”的,伸手拿了两罐,搁进车里。
又往前走。
核桃粉,拿了一袋。芝麻糊,拿了一袋。
红糖,拿了一斤。
他娘爱喝红糖水,冬天手脚凉,晚上睡觉前,冲一碗,捧在手里,一口一口地喝下去,末了就说,身上暖和了。
酒那一排,他站住了。
他爹爱喝两口。不讲究,一块钱一斤的散白酒,也喝得美滋滋的。过年的时候,有人送了一瓶西凤,他爹舍不得喝,搁在柜子顶上,搁了大半年,逢人就拿下来给人看。
他从货架上,拿了两瓶西凤,搁进车里。
鞋那一排,他又站住了。
一排一排的棉拖鞋,红的,蓝的,灰的,绣着花的,印着字的。他挑了一双枣红色的,女式的,三十七码,鞋面上绣着两朵小黄花,鞋里头是厚厚的一层绒,拿手一捏,软乎乎的。
他娘那双拖鞋,穿了快五年了,鞋底磨穿了一个洞,她拿一块旧布,在洞上头缝了一层,缝得疙疙瘩瘩的,还在穿。
[演戏?]
[我娘这双拖鞋,是真穿的。]
他把那双拖鞋,搁进了车里。
---
十一点钟,超市门口,一阵骚动。
四五个穿便衣的年轻人先进来,个子都高,肩膀都宽,耳朵上挂着一根细细的白线,眼睛一扫,把门口那一片,扫了个遍。
后头,二三十个人,前呼后拥着,拥着一位老人,进来了。
陈太忠推着车,站在调料那一排货架的尽头,隔着十几米远,看了一眼。
老人很高。
九十六岁的人了,背有点驼,可站在那二三十个人中间,还是比一大半的人高。年轻的时候,怕是得有一米八开外。他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扣子扣得整整齐齐,外头披着一件黑呢子大衣,手里拄着一根拐棍,拐棍是枣木的,黑红黑红的,磨得发亮。他的脸,瘦,皱纹一道挨着一道,深得像是拿刀子刻上去的,可那一双眼睛,还亮着。
他身边,一左一右,跟着两个人。
左边那个,五十来岁,个子不高,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梳着一个大背头,脸上笑眯眯的,一只手虚虚地扶着老人的胳膊肘。
陈太忠在报纸上见过这张脸。
[杜毅。]
右边那个,是市委书记。再往后,是市长,是一溜他叫不上名字的大人物,一个个西装革履,脸上都挂着笑,小心翼翼的。
老人进了门,站住了。
他拄着那根拐棍,往这一大片货架中间,看了一眼。
看了好半天。
那四五百个推着空车转悠的人,一下子,全都转得更起劲了,有拿饼干的,有看罐头的,有拿着一瓶酱油翻来覆去地看标签的,一个个,看得聚精会神。
老人开口了。
声音不高,有点哆嗦,可还洪亮,一个字一个字的,在这一大片亮堂堂的超市里,传出去老远。
“都到这儿了,你们也松快松快,四下转转吧。”
他顿了一下,又说。
“这里头,正经的顾客,没几个吧?”
他身边那二三十个人,一下子都不笑了。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吭声。
陈太忠站在调料那一排货架的尽头,差点笑出声来。
[没几个?]
[一个都没有。]
老人哼了一声,抬起那只没拄拐棍的手,冲着不远处,招了招。
“来,小伙子,你过来。”
陈太忠顺着那只手看过去。
那只手招的,是一个推着空购物车的人。那人站在离超市大门不到二十米的地方,站在糖果那一排货架跟前,手里攥着一包大白兔,攥了不知道多久了。
一脸的疙瘩,一副锃亮的眼镜。
是赵璞。
陈太忠一下子,明白过来了。
[他在门口,守了多久?]
赵璞的脸上,那层疙瘩,一下子红得发紫,红得发亮。他推着那辆空空的购物车,往这边走过来,走得有点顺拐,脸上挂着一副像是吃了一惊的表情。
“您……您有什么事儿?”
老人看了他一眼,抬起那根拐棍,冲着身边那位戴金丝眼镜的,点了点。
“你,告诉他,你是哪个单位的。”
赵璞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看着那位戴金丝眼镜的,嘴唇哆嗦着,脸上的那层疙瘩,一个一个,红得跟要炸开了似的。
可他还没开口,老人又说话了。
“我就不信,你是正经的顾客。”
赵璞张着嘴,一下子僵在那儿了。
他手里那包大白兔,啪嗒一声,掉进了那辆空空的购物车里。
他张着嘴,张了半天,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那一包大白兔,在空空的车筐里,滚了两滚,停在了车筐的一角,孤零零的。
老人拿那根拐棍,在那辆空车的车筐上,轻轻地,敲了一下。
当的一声。
“你买什么呢?”
赵璞的脸,一下子从紫变成了白。
“看看,我没说错吧?”老人扭过头,冲着那位戴金丝眼镜的,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居然挤出了一个不以为然的表情,“不过说实话,你们就算是找人,也找个顺眼点儿的吧?这个模样……”
他摇了摇头,没往下说。
杜毅脸上那副笑眯眯的样子,还挂着,可那层笑底下,沉下去了一块。
人群边上,凤凰市的市委书记和市长,并排站着。两个人的脸,铁青铁青的,两双眼睛,冲着赵璞的后脑勺,直勾勾地盯着。
赵璞站在那儿,背对着他们,可他那个后脑勺,像是长了眼睛,一下子缩了一缩。
陈太忠看了一眼,扭过头去,推着车,走了。
[他想出风头。]
[风头出了。]
他推着车,又拐进了一排货架。
货架上,一排一排的大米,二十斤一袋,五十斤一袋,码得跟一堵墙似的。
他盯着那一排大米,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这儿的东西,这么多。往翠心里头装一点,谁看得出来?]
他盯着那一排大米,盯了好一会儿。
[罗天上仙,偷超市的大米?]
他把那个念头掐了,伸手,从货架上拎了一袋五斤装的小米,搁进了车里。
[咱又不差这几个钱。]
---
他推着车,在超市里转了一大圈,车里装得满满当当的。
两罐奶粉,一袋核桃粉,一袋芝麻糊,一斤红糖,两瓶西凤,一双枣红色的棉拖鞋,一袋小米,一桶花生油,两包挂面,一条红塔山,一盒天麻,还有一袋给他爹泡脚用的艾草。
他推着那辆车,往收银台那边走。
“小伙子。”
身后有人叫他。
他回过头。
是个老头。
六十来岁,个子不高,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夹克的袖口磨得起了毛。他推着一辆空车,车里就搁着一包茶叶,站在他身后两三步远的地方,眯着眼睛,看着他车里那一大堆东西。
“你买了这么多东西?”
老头往前凑了两步,伸着脖子,往他车里看。
“我看看……咦,怎么全是老年人用的?”
“给我爸妈买的,”陈太忠说,“工作忙,好不容易来一趟超市,不得多买点?”
老头皱了皱眉头。
“可是,超过一百,不给报销啊,”他说,“你这一车……怕是五百也有了吧?”
陈太忠盯着他。
[你这是什么话?]
[我给我爹我娘买东西,还得想着报不报销?]
老头也盯着他。
那双眯着的眼睛,一点也不躲,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看得他心里头,那股火,噌地一下,冒了上来。
“嗤。”
陈太忠冷笑了一声。
“我看你年纪也不小了,”他说,“你希望你的儿孙,是那种人吗?”
老头一下子愣住了。
陈太忠不再看他,推着车,扭头就走。
车轱辘在新铺的地砖上,咕噜咕噜地响,一溜烟,就拐进了收银台那一排。
---
那个穿旧夹克的老头,站在那排挂面跟前,一动不动,站了好半天。
“黄哥,你在这儿啊?让我好找。”
一个中年人,从货架那头,急匆匆地走过来。五十多岁,比老头也小不了几岁,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脑门上冒着一层细汗。
老头没回头。
“小管,”他皱着眉头,眼睛还看着收银台那边,“你说,我是不是……平常对老爷子,关心得少了点儿?”
小管一下子愣住了。
“哪儿的话啊,”他笑嘻嘻地摇着头,“黄哥,您今天这是怎么了?突然想起问这个?”
“没什么,一时心血来潮。”
老头的眉头,还皱着,眼睛直直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忽然,他抬起手,冲着收银台那边,指了指。
收银台那边,那个穿藏青色夹克的年轻人,正把车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往外拿,往收银员的台子上搁。
“那个年轻人,”老头说,“你帮我留心一下。是什么人,回头告诉我。”
小管顺着那根手指头,看了一眼。
“好。”
---
陈太忠拎着两大兜东西,从联合超市的大门里,走出来了。
收银员一共收了他四百七十三块五,那个十八九岁的小姑娘,一边敲着收银机,一边拿眼睛偷偷地瞟他,瞟了好几回,敲错了两次,红着脸,从头敲。
他是第一个结账的。
超市门口那片停车场上,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太阳明晃晃的,照在那片新铺的水泥地上,白得刺眼。
他拎着那两大兜,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
隔着那一大片蓝色的玻璃幕墙,他看见,超市里头,那四五百号人,还推着空车,在货架中间,一圈一圈地转。
没有一个往外走的。
[领导没发话,谁敢走?]
[可是当顾客,就得有个顾客的样子。]
[哪个顾客,买完东西,赖着不走的?]
他拎着那两兜东西,下了台阶,往停摩托车的地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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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秘书站在杜省长身后半步远的地方,隔着那一片蓝色的玻璃幕墙,看着那个拎着两大兜东西、一步一步下台阶的年轻人。
于秘书跟着杜省长六七年了,什么阵仗都见过,可这一回,他心里头,也咯噔了一下。
这超市里头,四五百号人,一个都不敢动。
偏偏就这一个,自己结了账,自己走了。
他扭过头,看了一眼黄老。
黄老拄着那根枣木拐棍,站在玻璃幕墙跟前,也在看。
老人看了好一会儿,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慢慢地,有了一点笑。
“这个娃娃,”他扭过头,冲着身边的杜毅,说了一句,“是真买东西的。”
杜毅推了推鼻梁上那副金丝眼镜,也笑了。
“是啊,装顾客,也得有个顾客的样子。”
他说着,冲身后那位市委书记,微微地,点了一下头。
那位市委书记愣了一下,赶紧扭过头去,冲着身后一个年轻的秘书,低声说了几句。
五分钟以后,一道口信,从市委办那几个穿黑西装的年轻人嘴里,一层一层地,传下去了。
大家如果有事,可以结账离开。
离开时,注意保持秩序。
---
陈太忠刚走到那辆摩托车跟前,身后,有人追上来了。
“陈书记!陈书记!”
是赵璞。
他跑得气喘吁吁的,眼镜歪在鼻梁上,脸上那层疙瘩,白一块红一块的。他手里,还攥着那包大白兔,攥得糖纸都皱了。
“陈书记,你这是……你这是抢风头!”
他压着嗓子,眼珠子瞪得溜圆。
“领导没发话,你就自己走了?无组织,无纪律!你等着,回头……”
陈太忠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把手里那一兜红糖、小米、挂面,往赵璞怀里一塞。
“帮我拎着。”
赵璞一下子被那一兜东西,坠得往前一栽,两只手忙不迭地去抱,那包大白兔,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你——”
“小杨!”陈太忠冲着停车场那头喊,“走了!”
杨新刚从停车场那头,一溜小跑地过来了,一边跑,一边拿眼睛偷偷地瞟着赵璞,嘴角抽着,憋得腮帮子都鼓起来了。
他从赵璞怀里,把那兜东西接了过去。
赵璞站在原地,两只手空着,脚底下,躺着那包大白兔。
陈太忠跨上那辆摩托,一脚踹着了火,突突突的,震得整片停车场都在响。
“赵委员,”他扭过头,冲赵璞说,“那包糖,记得结账。”
摩托车一溜烟地开走了,喷了赵璞一脸的黑烟。
---
他刚到家,把那两兜东西搁在客厅的桌子上,他娘就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面粉,看着那一桌子东西,愣住了。
“这……这都是啥?”
“给您二老买的。”
他爹从里屋出来,手里攥着一张报纸,看见桌上那两瓶西凤,眼睛一下子亮了,又一下子板起脸来。
“乱花钱。”
可他把那两瓶西凤,拿起来,一瓶一瓶地看了又看,搁回桌上,又拿起来,搁进了柜子顶上。
他娘拿着那双枣红色的棉拖鞋,翻来覆去地瞧,没一会儿,眼圈就红了。
“这孩子……”
她把脚上那双补了一层布的旧拖鞋脱了,换上了新的。
站在那儿,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
“暖和,”她说,“真暖和。”
兜里的手机,响了。
“我听小杨说,”是张书记,一开口,嗓门就劈了,“你把段市长的外甥,一脚踹进沟里了?!”
“谁知道他是不是呢,”陈太忠走到阳台上,把阳台门带上,“敢拉着警笛冲车队,我这是替段市长着想。”
电话那头,一下子没声了。
没声了好半天。
“你……你这个年轻人啊……”
张书记在那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叹得电话里都起了一阵风。
然后,他的声音,忽然压低了。
压得低低的,低得几乎听不见。
“超市那一段,干得漂亮。”
陈太忠一愣。
“下午准时上班,”张书记的嗓门又恢复了,打起了官腔,“别迟到。”
电话挂了。
他攥着手机,站在阳台上,愣了好一会儿,才笑出来。
[这个老张。]
他刚把手机揣回兜里,手机又响了。
“大哥!”是十七,嗓门敞亮得很,“跟您报个喜!我刚从潘主任办公室出来,跟他说了,凯旋门那帮人,这两天就搬!”
“他怎么说?”
“他?”十七在那头嘿嘿地笑,“他手里攥着一张报纸,攥了半天,愣是没翻一页。大哥,您没看见他那个脸,跟见了鬼似的!”
“少说两句,把合同签了。”
“哎,哎!”
电话挂了。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刚要转身进屋,手机又响了。
这一回,是一个他熟悉的号码。
她学校传达室的。
他接起来。
那头,先是一阵沙沙的电流声,然后,是她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怕被谁听见。
“今天晚上,有空吗?”
“有。”
那头静了一下。
“我有话,问你。”
电话挂了。
他攥着那部手机,站在阳台上,站了好一会儿。
阳台外头,三月的太阳,暖洋洋地晒着,晒得楼下那棵老槐树,枝头上冒出了一点一点的绿芽。
---
任娇听见了楼梯上的脚步声。
不快,也不慢,一级一级的,踩在水泥台阶上,咚,咚,咚。她听了半年了,隔着一层楼,隔着一道门,都能听出来是他。
她没去开门。
她坐在书桌跟前,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攥着那支红钢笔,攥得笔杆子都热了。
隔壁,晓艳又在放邓丽君了。
那台破录音机,是晓艳她哥从广州捎回来的,两个喇叭,一个响,一个不响,响的那个,还嗡嗡地带着杂音。磁带是翻录的,翻了不知道多少回,邓丽君的嗓子,被翻得发闷,发软,隔着一堵墙传过来,像是从一口深井的井底下,飘上来的。
“……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我爱你有几分……”
门响了。
笃,笃笃。
三下,一下,两下。
是他。
她攥着那支红钢笔,没动。
门外头,静了一会儿。
又是三下。笃,笃笃。
她把钢笔搁下,站起来,走过去,把门拉开了一道缝。
他站在门外头,穿着一件新的藏青色夹克,领子上一圈假毛,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楼道里那盏灯泡,昏昏黄黄的,照着他的脸,照着他额头上那一绺被风吹乱了的头发。
“给你的。”
他把那个塑料袋递过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
一斤红糖,黄纸包着,纸包上印着一行红字:“凤凰联合超市”。
“我娘爱喝这个,”他说,“说喝了,手脚就不凉了。我多买了一斤。”
她没接。
她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转身回屋里了,门,没关。
他跟了进来,把门带上,把那包红糖,搁在了她的书桌上。
屋里的暖气烧得正旺,铁皮暖气片上,搭着她下午洗的一件毛衣,冒着细细的白汽。台灯拉得很低,罩子底下一圈黄光,照着那摞作文本,照着那支红钢笔。
窗台上,摆着一盆吊兰。
那盆吊兰,是她刚分来的时候,她妈给她的,说屋里摆盆花,有生气。她养了快一年了,养得半死不活的,叶子一根一根地黄了,干了,卷起来了,只剩下中间那一小撮,还有一点绿,也是灰绿灰绿的,蔫头耷脑。
她走到窗台跟前,把那盆吊兰端起来,转过身,搁在了书桌上,推到了他面前。
花盆底在桌面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声响。
“你让它活过来。”
他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隔壁,邓丽君还在唱:“……你去想一想,你去看一看,月亮代表我的心……”
他低下头,看了看那盆吊兰。
他伸出一根手指头,在最外头那一根枯黄的叶子上,从根到梢,轻轻地,抹了一下。
那根叶子,从他的指头底下,一点一点地,绿了。
就绿了那么一点。从叶子根上,绿到了叶子的半截腰,绿得发亮,嫩得像刚从土里冒出来的。半截腰往上,还是黄的,还是干的,卷着。
就那么一根。
其余的那些,还是黄的。
她盯着那一根叶子,盯了好半天。
心口那儿,咚咚地跳,耳朵里都在响。
那天在公园里,那一大片黄泥地,一眨眼就绿了,那么一大片,像是谁拿一桶绿油漆泼出去的。她站在人堆里看着,看得腿都软了,可那时候,人多,离得远,她还能跟自己说,是看花了眼,是那个草皮底下本来就有根,是……
可这一回,就在她眼皮子底下。
就在她这张书桌上,就在她这盏台灯底下,就在她那摞作文本边上。
一根手指头,一抹。
她抬起头来,看着他。
“你到底,是什么人?”
她的嗓子,有点哑。
他看着她,没马上回答。
台灯的光,从底下照上去,照得他那张脸,一半亮,一半暗。他的眼睛,在那半张亮着的脸上,静静的,像两口井。
“以后,告诉你。”
她咬住了嘴唇。
咬得嘴唇都发白了。
[以后。]
[又是以后。]
[我的呢,快了。以后,告诉你。]
隔壁的录音机里,那盘磁带转完了一面,咔嗒一声,停了。屋里一下子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片里,咕噜咕噜的水声。
她松开了嘴唇。
“那,”她说,“我先收利息。”
---
她把他按在了书桌跟前那把椅子上。
椅子是学校发的,木头的,刷着黄漆,椅背上掉了一块漆,露出底下的白木头茬子。他坐下去,椅子吱呀一声。
她站在他跟前,看了他一眼,抬腿,跨了上去。
她的两条腿,分开在他的两边,膝盖顶着椅子的两边,脚尖点着地。她身上穿着一条灰色的毛裤,一件红毛衣,毛衣是她自己织的,织得松松垮垮的,领口那儿开得有点大。她坐在他的大腿上,坐得稳稳的,屁股底下,压着他那条裤子,裤子还带着外头的凉气,凉气一点一点地,被她身上的热乎劲儿捂暖了。
隔壁,咔嗒一声,录音机又响了,晓艳把磁带翻了个面。
“……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
她伸出手,去解他那件新夹克的扣子。
夹克是人造革的,扣子是按扣,一按就开,咔,咔,咔,响得清清脆脆的。夹克底下,是一件灰毛衣,毛衣底下,是一件秋衣。他身上那股子新皮子味儿,混着外头的冷风味儿,混着一股淡淡的、甜丝丝的味儿,一下子冒了出来。
是红糖味儿。
她凑过去,在他的脖子上,闻了闻。
“你喝红糖水了?”
“我娘冲的,”他说,“非让我喝了再出门。”
她没说话,把他那件灰毛衣,从下往上,卷了起来,卷到了他的胸口。又把秋衣,也卷了上去。
他那片胸口,露出来了。
暖气烘着,台灯照着,他那片胸口上,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
她盯着那片胸口,盯了一会儿。
“西郊公园那片草,”她说,“是你弄的?”
“嗯。”
她低下头,在他的锁骨窝里,亲了一下。
嘴唇贴上去,是凉的,贴了一会儿,就热了。她的鼻尖,抵着他脖子底下那一小块软乎乎的皮肉,闻着那股子红糖味儿,闻得她心里头,一下一下地发软。
“头一回那天晚上,”她又问,“我在楼底下等你,那两只手,冻得都没知觉了,后来,一下子就暖和了,暖得浑身都发热。也是你?”
“嗯。”
她往下挪了一寸。
嘴唇落在他的胸口上,落在他那颗小小的乳头边上。她伸出舌尖,在那颗乳头上,轻轻地,舔了一下。
他的胸口,一下子绷紧了。
那颗乳头,在她的舌尖底下,一下子硬了,硬得像一颗小米粒。
“我脑门上那颗痘,”她含着那颗乳头,含混不清地问,“前些天,一夜就没了。也是你?”
“……嗯。”
这一个“嗯”,比前头两个,慢了半拍。
她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他的脸,被台灯从底下照着,喉结一上一下地动。
她又往下挪了一寸。
她的嘴唇,贴着他的肋骨,一根一根地往下亲。亲一下,停一下,舌尖在每一根肋骨的缝里,轻轻地,舔一下。他的肚皮,在她的嘴唇底下,一阵一阵地抽,像水面上被风吹起来的波纹。
她的屁股,还压在他的大腿上。
可她能感觉到,她屁股底下,靠里头的那个地方,有个东西,隔着他的裤子,隔着她的毛裤,一点一点地,顶起来了。
又硬,又热,顶着她两腿中间那块地方,一跳一跳的。
她没理它。
“我那个戒指,”她的嘴唇贴着他的肚脐眼上头,“公园里那个女的说,翠心的。里头,能装那么多东西,装进去,就没了,倒出来,又有了。那里头的东西,是你弄的?”
“嗯。”
她往下挪。
她的嘴唇,落在了他的肚脐眼上。
她伸出舌尖,在那个小小的、圆圆的窝里,转了一圈。
他嘶地吸了一口气,两只手,一下子攥住了椅子的两边扶手,攥得那把旧椅子,吱呀吱呀地响。
她屁股底下那个东西,又是一跳,带着她两腿中间那块地方,跟着麻了一下,一股热乎乎的东西,从她自己身子里头,悄悄地,往外渗了一点。
她从他的腿上,滑了下去。
她的膝盖,跪在了地上。
膝盖底下,是那块旧棉垫。蓝底白花的,她妈缝的,她刚才,早就从床底下拖出来,铺在这把椅子跟前了。
她跪在他两腿中间,两只手搭在他的膝盖上,抬起头来。
她的嘴唇,离他的小肚子,就差那么一点。
离他裤腰底下,那个鼓得高高的地方,也就差那么一点。
“还有什么,”她仰着脸,看着他,“瞒着我?”
---
他没吭声。
她也不吭声。
她仰着脸,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低下头,去解他的皮带。
皮带扣是铁的,凉的,啪嗒一声,开了。她又去拉他的裤链,拉链一点一点地往下滑,滑过那个鼓得高高的地方的时候,卡了一下,她的手指头,隔着那一层布,蹭着了底下那个又硬又烫的东西。
他闷哼了一声。
她把他的裤子,连着里头的秋裤,往下拽,拽到了膝盖上。
他那根阴茎,一下子弹了出来,弹在她的脸跟前,晃了一晃,直直地,冲着她翘着。
又粗,又硬,青筋一条一条地暴着,从根上,一直暴到冠状沟底下。龟头胀得发紫,亮得反光,顶头那道小口子上,已经冒出了一颗亮晶晶的前液,被台灯一照,像一颗小小的露珠。
那股味儿,一下子冲了过来。
热乎乎的,腥腥的,带着一点汗味,一点肥皂味,还混着一点他身上那股子红糖的甜。
她深吸了一口,吸得鼻子里,满满的,全是他。
她伸出舌尖,从他那根东西的根上,从他那个皱巴巴、软乎乎的阴囊上头,往上,慢慢地,舔了一道。
舔过那一条一条的青筋,舔过冠状沟底下那道浅浅的沟,舔到了龟头的顶上,把那颗前液,卷进了嘴里。
咸的,滑的,黏的。
他的腰,一下子往上一挺。
她张开嘴,把他的龟头,含了进去。
含进去,就那么含着,没往下吞。她的嘴唇,箍在他的冠状沟上,箍得紧紧的,舌头贴在龟头底下那块软肉上,一动不动。
她的嘴里,是热的,湿的。
他在她的嘴里,一跳一跳的。
她含了一会儿,吐了出来。
“还有,”她说,“瞒着我的,没有?”
他喘着气,低着头看她。
他还是不吭声。
她伸出舌尖,在他的龟头顶上,那道小口子边上,画了一个圈。
画得很慢。
一圈。
又一圈。
舌尖湿漉漉的,热乎乎的,在那块又薄又嫩的皮肉上,一圈一圈地转,转过那道小口子,转过冠状沟边上那一圈翻起来的肉棱子,又转回来。
就是不往下含。
他的大腿,在她的两只手底下,绷得跟石头一样,一抽一抽的。他攥着椅子扶手的那两只手,指节都发白了。
那道小口子里,又冒出了一颗前液。
她拿舌尖,把它抹开了,抹得他整个龟头上,亮晶晶的一层。
隔壁,邓丽君还在唱:“……在哪里,在哪里见过你,你的笑容这样熟悉……”
“任娇……”
他的嗓子,哑得不像样了。
“嗯?”
她的舌尖,停在那道小口子上,不动了。
“……有。”
他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字。
她抬起眼皮,看他。
“有,”他又说了一遍,喘着粗气,“很多。慢慢说。”
她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她的嘴角,慢慢地,翘起来了。
她低下头,张开嘴,一口,把他吞了进去。
一直吞到了底。
他那根东西,顶过她的舌头,顶过她的上颚,顶到了她嗓子眼那儿,顶得她喉咙一紧,眼泪一下子就冒出来了。她的鼻尖,抵在了他小肚子底下那一丛硬硬的毛里,闻着那股子又腥又热的味儿,闻得她脑袋里,嗡嗡地响。
她含着他,往外吐,吐到冠状沟那儿,又吞回去。
一下,一下。
她的嘴里,口水越来越多,顺着他那根东西往下淌,淌到他的阴囊上,淌到椅子面上,滴答,滴答。吞进去的时候,咕啾一声;吐出来的时候,啵的一声。
他的腰,一下一下地往上顶,那把旧椅子,吱呀吱呀地,跟着隔壁那首歌的拍子响。
她伸出一只手,托住了他的阴囊。
软乎乎的,热乎乎的,在她的手心里,一下一下地,往上缩。
[快了。]
她一下子,把他吐了出来。
吐出来的时候,一根亮晶晶的细丝,从她的嘴唇上,一直拉到他的龟头上,被台灯照着,颤了一颤,断了。
他那根东西,湿淋淋的,在她的脸跟前,一跳一跳的,跳得那个紫红的龟头,胀得都快裂开了。
他喘着粗气,瞪着她。
她冲他笑了一下,嘴唇上,还亮晶晶的。
“不许。”她说,“这一口,得留到里头。”
---
她站了起来。
她背对着他,站在他的两腿中间,弯下腰,把自己那条灰毛裤,连着里头的内裤,一块儿,往下褪。
褪到了脚脖子,抬起一只脚,蹬掉了,又抬起另一只脚,蹬掉了。
毛衣还穿着。
那件红毛衣,松松垮垮的,下摆刚盖过她的屁股,她一弯腰,下摆就往上缩了,露出了她那两瓣白白圆圆的屁股,露出了她两腿中间,那一小片湿漉漉的地方。
台灯的光,斜斜地照过去。
照着那两片肉,粉红粉红的,肿得鼓起来了,中间那道缝,湿得发亮,亮晶晶的一层水,顺着她的大腿根,往下淌了一小道。
她伸出两只手,扶住了书桌的边。
书桌的边,是木头的,凉的,硌着她的手心。
她慢慢地,往后,往下,坐了下去。
她的屁股,往下沉,沉到了他的大腿上头。她两腿中间那块湿漉漉的地方,碰到了他那个又硬又烫的龟头。
碰上的那一下,她浑身一激灵。
烫。
他的龟头,烫得像一块刚出炉的烙铁,贴在她那两片肿得发烫的肉上,贴着她那颗早就硬得发疼的小肉珠子,一下子,烫得她两条腿都软了。
她咬着嘴唇,扶着桌边,往下坐。
那个又圆又烫的龟头,挤开了她那两片肉,挤开了她那道湿得发亮的缝,一点一点地,挤了进去。
“嗯……”
她的嗓子眼里,冒出来一声。
她赶紧咬住了自己的手背。
隔壁,晓艳就在隔壁。一堵墙,就一堵墙。那堵墙是砖砌的,可砌得马马虎虎,墙角那儿,还有一道裂缝,隔壁那台录音机的声音,就是从那道裂缝里,钻过来的。
她咬着自己的手背,往下坐。
他那根东西,一寸一寸地,往她身子里头进。
进得很慢。
她能感觉到它,每一寸。感觉到那个圆圆的龟头,撑开她里头那一层一层的软肉,撑得她里头满满的,胀胀的;感觉到冠状沟那一圈翻起来的肉棱子,刮着她里头那些细细的褶子,刮得她里头一阵一阵地发麻;感觉到那一条一条暴起来的青筋,贴着她,烫着她,一跳一跳的。
她坐到了底。
她的屁股,贴在了他的小肚子上,贴着他那一丛硬硬的毛,扎得她屁股蛋子痒痒的。
他整根,都在她里头了。
顶到了她最里头。
最里头那个地方,那张小小的、软软的嘴,一下子就碰上了他的龟头,碰上了,就嘬住了,嘬得紧紧的,一下一下地,往里吸。
她浑身一抖。
她咬着自己的手背,咬得牙印子都陷进肉里了,硬是没出声。
他的两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伸进了她那件松松垮垮的红毛衣底下。
那两只手,是热的。
热乎乎的,干燥的,贴着她的肚皮,往上摸,摸过她的肋骨,摸到了她的胸口。她没穿胸罩,毛衣底下,就是光溜溜的,那两只乳房,一下子落进了他的两只手里,被他托住了。
托得满满的。
他的手指头,捏住了她的两颗乳头。
那两颗乳头,早就硬了,硬得像两颗小石子,被他的指肚一捏,一捻,一股又酸又麻的劲儿,从她的乳头尖上,一下子窜到了她两腿中间,窜到了她最里头那张小嘴上。
那张小嘴,又是一嘬。
“……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
她扶着桌边,开始动了。
往上抬,抬到他那根东西只剩一个龟头卡在她里头,冠状沟那一圈肉棱子,卡在她那两片肉的口子上;再往下坐,一坐到底,坐得她屁股蛋子拍在他的小肚子上,啪的一声。
往上抬。
往下坐。
啪。
啪。
那把旧椅子,吱呀,吱呀。
隔壁的歌,一句一句的。她跟着那首歌的拍子,往上抬,往下坐,抬得越来越快,坐得越来越重。她里头的水,越来越多,越来越滑,他那根东西进进出出的,带出来一股一股的水,顺着他的阴茎往下淌,淌到他的阴囊上,淌到椅子面上。咕啾,咕啾,啪,啪,那声音,混在隔壁那首歌里,混得她脸烫得要烧起来了。
屋里那股味儿,越来越浓。
汗味,腥味,她自己身上那股子甜甜的、骚骚的味儿,混着他身上那股红糖的甜,混成了一团,热乎乎的,黏糊糊的,糊在她的鼻子上,糊在她的嘴唇上。
她的腿,开始抖了。
扶着桌边的那两只手,也抖了。
台灯的灯罩,被她的胳膊肘蹭了一下,晃了一晃,那一圈黄光,在桌面上,在那摞作文本上,晃来晃去的。
她咬着手背,咬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在她身后,喘着粗气,那热乎乎的气,喷在她的后脖子上,喷得她后脖子上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起来了。
他托着她那两只乳房的手,忽然收紧了。
她感觉到,他那根东西,在她里头,一下子又胀大了一圈。
胀得她里头,撑得满满的,一点缝都没有。
“任娇……”
他在她后脖子上,喊了一声。
她一屁股坐了下去,坐到了底。
最里头那张小嘴,一下子嘬住了他的龟头。
嘬住的那一刹那,她感觉到了。
他在她里头,一跳。
一股热的,烫的,一下子,冲进了她的最里头,冲在那张小嘴上。
又一跳。
又一股。
一股,一股,又一股。
烫得她最里头那张小嘴,一下一下地,嘬着,吸着,她自己浑身都在抖,两条腿都撑不住了,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后一倒,倒在了他的怀里。
她咬着自己的手背,咬得满嘴都是自己的咸味儿。
她里头,也跟着一下一下地,绞紧了。
绞紧,松开,绞紧,松开。
一阵一阵的,从她最里头那张小嘴上,一直绞到她那两片肉的口子上,绞得她眼前一片白,绞得她连隔壁那首歌,都听不见了。
隔壁,那首歌,唱完了。
咔嗒一声。
磁带停了。
---
陈太忠靠在那把旧椅子的椅背上,喘着气。
她瘫在他怀里,后背贴着他的胸口,那件红毛衣湿了一大片,湿漉漉地黏在他的肚皮上。她的后脑勺,枕在他的肩膀上,一缕头发粘在他的嘴角,有一股洗发膏的味儿,桂花的。
他还在她里头。
软了一点,可还在。
她里头那张小嘴,隔一会儿,就嘬他一下,嘬得他浑身一哆嗦,嘬得他那根东西,在她里头,又跳了一跳。
一股热乎乎的东西,从他们俩贴着的地方,慢慢地,往外淌。淌到他的阴囊上,淌到椅子面上,顺着椅子面那道裂开的木头缝,往下渗。
他把她那两只乳房,还托在手里。
软乎乎的,汗津津的,在他的手心里,随着她的喘气,一起一伏。
隔壁,静了。
好一会儿,墙那边,传来晓艳的一声哈欠,传来拖鞋在水泥地上踢踢踏踏的声音,又传来咔嗒一声,录音机又响了。
还是那盘磁带。从头放。
“……你问我爱你有多深……”
任娇在他怀里,一下子笑出声来了。
笑得浑身一颤一颤的,颤得她里头,又绞了他一下。
“她……”她笑得喘不上气,“她今天,就这一盘……”
他也笑了。
她从他身上,慢慢地,站了起来。
他那根东西,从她里头滑出来的时候,啵的一声,一股白白稠稠的,跟着就涌了出来,顺着她的大腿根往下淌,淌到了她的膝盖窝里。
她低头看了一眼,脸一下子红了,红到了耳朵根。
她也没去擦。
她就那么光着两条腿,转过身来,站在他跟前,伸出右手,那只戴着翠心戒指的手,冲着他,摊开了。
那枚戒指,在台灯底下,绿得像一汪水。
她把手掌心,冲着自己,闭上了眼睛。
他看见,她的眉心,轻轻地皱了一下。
再睁开的时候,她的手里,多了一团东西。
银白银白的,叠得整整齐齐的,在台灯底下,一闪一闪的。
那一套银网。
[她学会了。]
[她自己,学会往里头存东西,往外头拿东西了。]
他看着她手里那团东西,喉咙一下子发干。
她看着他那个样子,嘴角又翘起来了。
她背过身去,把身上那件湿透了的红毛衣,从头上,拽了下来,扔在了椅子背上。
她光溜溜的后背,对着他。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去,照着她后背上那一层细细的汗,照着她腰窝那儿两个浅浅的小坑,照着她那两瓣白白圆圆的屁股,屁股蛋子上,还印着两道红印子,是椅子扶手硌出来的。
她抖开了那团银网。
那东西,抖开了,是一件,像衣服,又像网。一根一根的银丝,细得跟头发丝似的,织成了一个一个的小方格,软得像水,滑得像绸子。
她抬起一条腿,把脚伸了进去。
又抬起另一条腿。
她把那件银网,从脚脖子上,一点一点地,往上拉。拉过她的小腿肚,拉过她的膝盖,拉过她那两条还湿漉漉的大腿,拉过她的屁股。那一个一个的小方格,勒进她的肉里,勒出了一个一个细细的小格子,白肉从格子里头鼓出来,软得像刚出锅的元宵。
她把它,拉过了腰,拉过了胸口,把两只胳膊,伸进了两边的袖口里。
她转过身来。
那一身银网,贴在她光溜溜的身子上,从脖子底下,一直贴到脚脖子。台灯的光照着,一闪一闪的,那一根一根的银丝,像是落了一身的霜,又像是落了一身的小星星。网眼底下,她那两只乳房,被兜着,托着,两颗乳头,从网眼里顶出来,硬硬的,红红的;她的小肚子,平平的,一起一伏;她两腿中间,那一小片兜着她的网,已经湿了,湿得那一块的银丝,颜色都深了,贴在她那两片肿得发亮的肉上,贴出了一道窄窄的缝,缝里头,还在往外渗着他刚才留下的东西。
他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她,半天没动。
她走到床边,躺了下去。
那张单人床,是学校发的,铁架子的,一躺上去,就吱呀一声。床单是她自己从家里带来的,蓝格子的,洗得发白了。
她躺在那张蓝格子的床单上,躺在那一圈黄黄的台灯光边上,冲着他,慢慢地,把两条腿,张开了。
“过来。”
他站了起来。
他把裤子从膝盖上蹬掉了,把那件卷到胸口的毛衣,连着秋衣,一块儿从头上拽了下来,扔在了地上。
他光着身子,走到床边。
他那根东西,又硬了,直直地,翘着,龟头上还挂着刚才从她里头带出来的东西,亮晶晶的。
他跪上床去,跪在她的两腿中间。
那张铁床,又吱呀了一声。
她抬起一只手,抵住了他的胸口。
“这次,”她看着他,眼睛亮亮的,“不许用你那些……”
她顿了一下。
“……仙气。”
他一下子愣住了。
她的手,抵在他的胸口上,抵得不重,可抵得稳稳的。
“就用你自己,”她说,“你自己的。”
他看着她。
看了好一会儿。
他低下头,在她抵着他胸口的那只手的手心里,亲了一下。
“好。”
---
他把丹田里那点仙灵之气,收了起来。
收得干干净净的。
今天一整天,那点仙灵之气,本来也没剩多少。昨天在西郊公园,抽得一干二净,一宿过去,才攒回来那么一丁点儿,刚才抹那根吊兰叶子,又用掉了一丝。剩下的,他攥着,攥在丹田最底下,一丝都不往外放。
不护着腰,不护着腿,不往那根东西上,送一点热乎劲儿。
就用他自己。
他扶着自己那根东西,抵在了她两腿中间。
隔着那一层银网。
银网是软的,是滑的,是湿的。网眼细细的,那一小块兜着她的地方,被他的龟头一顶,就往里陷,陷进了她那两片肉中间,陷进了那道窄窄的缝里。
“它……”他的嗓子发干,“它挡着……”
“你往里顶。”
她看着他,嘴角翘着。
“它是你弄的,你不知道?它会让开的。”
他往里顶。
那一小块银网,在他的龟头底下,一点一点地,往两边让开了。网眼撑大了,撑得一根一根的银丝,往两边滑,滑出了一个小小的口子,那个口子,正好卡着他的龟头,卡在冠状沟上,银丝凉凉的,滑滑的,贴着他那一圈翻起来的肉棱子,箍着他。
他的龟头,挤开了那两片肉,挤了进去。
她里头,还是湿的,还是热的,还是满满的,全是他刚才留在里头的东西,滑得他一下子,就进去了一半。
“嗯……”
她咬着嘴唇,哼了一声。
他撑在她身子两边,往里送。
慢慢地,一寸一寸地。
没了那点仙灵之气,他才觉出来,他这副身子,是凡人的身子。
腰是酸的。刚才在那把椅子上,被她骑了半天,腰眼那儿,一阵一阵地发酸。胳膊撑着身子,撑了一会儿,就发抖。他那根东西,进到她里头,被她里头那一层一层的软肉,裹着,绞着,嘬着,那股子又麻又酥的劲儿,一下子就从他的龟头上,窜到了他的尾巴根上,窜得他浑身一激灵,差点就交代了。
他咬着牙,停住了。
停在那儿,一动不动。
额头上,一下子就冒出了一层汗。
她躺在他身子底下,看着他。
看着看着,她笑了。
“咋了?”她抿着嘴,笑得眼睛都弯了,“不行了?”
“……你别说话。”
“我偏说,”她伸出一只手,在他那张憋得通红的脸上,拍了拍,“陈太忠,原来你也会这样啊?”
他喘着粗气,瞪着她。
她笑得更厉害了,笑得浑身一颤一颤的,笑得她里头,也跟着一颤一颤的,一下一下地,绞他。
他一咬牙,往里一送,送到了底。
她的笑,一下子噎在了嗓子眼里。
“啊……”
他的龟头,顶在了她最里头那张小嘴上。
那张小嘴,一下子嘬住了他。
他咬着牙,往外抽,抽到只剩一个龟头卡在她里头,又往里送,送到底。
一下。
一下。
不快。他快不了,一快,他就得交代。他就那么一下一下地,往里送,往外抽,送一下,就停一停,喘一口气,再送。
汗,从他的额头上,往下淌。淌过他的眉毛,淌进他的眼睛里,蜇得他眼睛发酸;淌过他的鼻尖,一滴一滴地,滴在她的胸口上,滴在那一层银网上,滴进了网眼里,跟她自己身上的汗,混在了一块儿。
他的后背上,也全是汗。
那张铁床,吱呀,吱呀。
隔壁,邓丽君又唱到了月亮代表我的心。
她不笑了。
她躺在他身子底下,两只手攥着那条蓝格子床单,攥得指节发白,嘴张着,喘着,喘得一声比一声急。那一身银网,在台灯底下,随着他一下一下地往里送,一闪一闪的,闪得他眼睛都花了。
她的脸,红透了。
红得发烫,红得眼角都湿了,嘴唇被她自己咬得又红又肿。
“太忠……”
她喘着,叫他。
“太忠……”
他把她的两条腿,往上推了推,她的膝盖,贴在了她自己的胸口上。
这么一推,他进得更深了。
每往里送一下,他的龟头,都正正地,撞在她最里头那张小嘴上,撞得那张小嘴,一下一下地,张开,又合上,嘬住他,又松开。
她的声音,一下子变了调。
她松开了床单,一把,抓住了他的后背。
十个指甲,掐进了他的肉里。
她的腿,一下子缠了上来。
两条裹着银网的腿,从他的腰两边缠上来,缠住了他的腰,脚脖子在他的后腰上,死死地一勾。
那一层银网,贴着他的腰,凉凉的,滑滑的,网眼底下,她的腿,是烫的。
“别出去……”
她喘着,把他往自己身子里头勾。
“全都……留着……”
他的腰眼那儿,一下子麻了。
麻得他整根脊梁骨,都酥了。
他再也忍不住了,往里狠狠一送,送到了最里头,顶在那张小嘴上,顶得死死的,一动不动。
他射了。
一股,一股,又一股。
烫的,稠的,一股一股地,冲在她最里头那张小嘴上。那张小嘴,嘬着他,吸着他,一下一下地,把他射出来的东西,往里吞。
她缠着他腰的那两条腿,跟着他射一下,就绞紧一下。
她的嘴张着,没出声。
她仰着脖子,眼睛瞪着天花板,瞪得直直的,浑身上下,一下一下地抽搐,那一身银网,一闪一闪的,抽得那张铁床,吱呀吱呀地,一直响。
---
他趴在她身上,喘了很久。
汗,一滴一滴地,从他的下巴上往下掉,掉在她的锁骨窝里,攒成了一小汪。
他想撑起身子来,胳膊一软,又趴下了。
[凡人。]
[原来,凡人是这样的。]
她的腿,还缠在他的腰上,没松。
他也没出来。
他那根东西,在她里头,一点一点地软下去,软到最后,被她里头那一圈软肉,挤了出来。
挤出来的那一下,她轻轻地,哼了一声。
一股白白稠稠的,混着她自己的水,从她里头涌了出来。
涌出来,碰上了那一层银网。
那一小块银网,刚才被他顶开的那个口子,已经合上了,合得严严实实的,一个一个的小方格,又细又密。那一股白白稠稠的东西,就从那些小方格的网眼里,一点一点地,往外渗。渗出来一颗,又一颗,挂在网眼上,亮晶晶的,一颗挨着一颗,像一串一串的小珠子,顺着她的屁股沟,往下淌,淌在那条蓝格子的床单上,洇开了一小片。
那股味儿,腥腥的,甜甜的,热乎乎的,一下子,满屋子都是。
她伸出一根手指头,在那一小片银网上,抹了一下。
抹了一手指头的白。
她把那根手指头,举到台灯底下,看了一眼。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
从脸,红到了耳朵根,红到了脖子,红到了锁骨窝里那一小汪汗底下。
她把那根手指头,往他的胸口上,一抹。
“都怪你。”
他笑了,笑得浑身没劲儿。
他从她身上,翻了下来,翻到了她身边,那张单人床窄,他半个身子,悬在了床沿外头。她往里挪了挪,挪出了一条缝,他挤了进去。
她枕着他的胳膊。
他的胳膊,还在发颤,过了一会儿,才稳下来。
隔壁,那盘磁带,又放完了一面。
咔嗒一声。
这一回,晓艳没再翻面。墙那边,传来她拉灯绳的声音,啪嗒一声,那道墙缝里透过来的那一丝光,没了。
屋里,就剩下他们这一盏台灯了。
还有窗台上,那盆吊兰。
那一根被他抹绿了半截的叶子,在台灯底下,从那一撮灰绿灰绿的叶子中间,伸出来,绿得发亮,嫩得像是刚冒出来的。
她也在看那一根叶子。
看了很久。
“太忠。”
“嗯。”
“你是什么,”她说,“我不管。”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那根叶子说。
“你不许变。”
他转过头,看着她。
她没看他,还看着那根叶子,眼睛一眨不眨的,眼眶子底下,亮亮的。
他看着她那个侧脸,看了好一会儿。
[她怕的,是我哪天,不见了。]
他把那条被她枕着的胳膊,收了收,把她往自己怀里,搂紧了一点。
“嗯。”
她没再问了。
她闭上眼睛,把脸,埋进了他的胳肢窝里。
过了一会儿,她闷闷地,说了一句。
“红糖,明天早上,冲给我喝。”
“好。”
“要烫的。”
“好。”
“你那个以后……”
她顿了一下。
“我记着呢。”
台灯底下,桌子上,那一斤红糖,黄纸包着,纸包上那行红字,“凤凰联合超市”,被台灯照着,一个字一个字的,红得发亮。

第二十章 歌城

潘珂旻把那份合同,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一共四页,复写纸打的,蓝乎乎的字,一行一行的。甲方,凤凰市开发区街道办事处服务公司;乙方,石红旗。标的,东市街十七号,原凯旋门迪斯科舞厅,房屋及附属设施。租期,五年。
最后一页的最底下,一左一右,两个红戳子,还有两个签名。
左边那个签名,是服务公司章经理的,写得龙飞凤舞。右边那个,是十七的,三个字,石红旗,写得歪歪扭扭的,最后那个“旗”字,写得太大,出了格子,像一面真的旗子,插在了格子外头。
潘珂旻摘下眼镜,拿衣角擦了擦,又戴上。
他看着那个“旗”字,看了好一会儿。
办公室里,暖气片咕噜咕噜地响。窗台上那盆文竹,叶子枯了一半,他也没心思去浇。
三天。
从礼拜天下午,十七溜进他这间办公室,笑嘻嘻地跟他说,凯旋门那帮人,会搬,到今天礼拜三下午,章经理把这份合同送过来,前前后后,三天。
可他心里头,算的是另一笔账。
从他让十七去找陈太忠,谈凯旋门那块地,到郝家那三兄弟,一死,两残,前前后后,不到一个礼拜。
他把那份合同,搁在了桌上,拿一只茶缸子,压住了。
他的手,有点潮。
他把那只手,在裤腿上,蹭了蹭。
那天他让十七去找陈太忠,心里打的是什么算盘,他自己清楚。新来的政法委书记,二十出头,楞头青一个,派他去碰一碰郝家那块硬骨头,碰得动,是街道办的功劳;碰不动,崩了牙,是他自己年轻,不懂事。
他没想到,那块骨头,碎了。
碎得连渣都不剩。
他听人说,郝老大是撞死的,疲劳驾驶;郝老二是让人认错了,挨了一顿打;郝老三,是在自己的场子里,让四个小混混给收拾的。
一桩一桩,都有人证,都有说法,都跟陈太忠扯不上半点关系。
可他在开发区,干了快十年了。
他知道,这世上,没有那么巧的事。
[这小陈……]
他端起那只茶缸子,喝了一口,茶早凉了,凉得发苦。
[到底是哪路神仙?]
他想起礼拜六下午那个电话。他在电话里,跟陈太忠说,换件衣服。说完了,他自己在这间屋里,坐了好半天,越想越不对劲。他一个街道办主任,管一个副主任穿什么衣服?
可他那天,就是觉得,得说。
那个年轻人,在电话里说,本来想回趟东临水,不急,过两天也行。那口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刚出去买了一趟菜。就是那个平平淡淡,让他心里头,发毛。
桌上那部电话,忽然自己响了。
潘珂旻吓了一跳,手一抖,差点把茶缸子碰翻。
他抓起听筒。
“潘主任吗?我,小章。”
是服务公司的章经理。
“合同,您收着了吧?”
“收着了。”
“那个……潘主任,”章经理在那头,压着嗓子,吞吞吐吐的,“我跟您打听个事儿。那个石红旗,他背后……到底是谁啊?”
潘珂旻攥着听筒,没吭声。
“我这几天,越想越不对劲,”章经理说,“郝家那三兄弟,跟咱们服务公司打了五六年的交道,我太知道那几位是什么人了。他们欠的那些租金,我去要过多少回,回回让人家撵出来。可这回……这才几天?”
“小章。”
“哎。”
“合同签了没有?”
“签了。”
“钱,能收回来了没有?”
“能……能了。石红旗说,下礼拜,就把头一年的租金,打到账上。”
“那不就结了?”潘珂旻说,“别的,少打听。”
那头,一下子没声了。
过了一会儿,章经理才讪讪地,嗯了一声。
“明白,明白。潘主任,那我挂了。”
电话挂了。
潘珂旻把听筒搁回去,盯着那部电话,看了好一会儿。
[别的,少打听。]
[这话,我是说给他听的,还是说给我自己听的?]
他把茶缸子搁下,抓起桌上那部电话,拨了张书记的号码。
拨到一半,他又挂了。
[算了。]
[合同签了,钱能收回来了,这是好事。]
[好事,就别往深里想了。]
---
十七站在凯旋门那扇金灿灿的旋转门跟前,叼着一根烟,没点。
他身后,乌泱泱的,站着七八十号小年轻。都是他这几天,从开发区、从横山区、从东市街那几条胡同里,一个一个叫过来的。有的拎着铁锤,有的拎着撬棍,有的扛着一把大板斧,一个个,脸冻得通红,眼珠子亮得发光,跟要去过年似的。
马路对面,停着两辆警车。
古所长靠在其中一辆的车门上,披着一件警用大衣,嘴里叼着一根烟,点着了,烟头一亮一亮的。他身边,站着七八个穿警服的,揣着手,跺着脚,谁也不说话。
古所长冲十七,点了点头。
十七把嘴里那根烟,拿下来,夹在耳朵上。
“砸。”
他一挥手。
七八十号人,嗷的一声,冲了进去。
旋转门先遭了殃。一把大铁锤抡上去,那一扇金灿灿的玻璃门,哗啦一声,碎成了一地的渣子,渣子在太阳底下,闪得满地都是亮光。
大堂里那盏大水晶吊灯,被三根竹竿子捅着,晃了几晃,咣当一声,掉了下来,一层一层的玻璃坠子,砸在大理石地上,碎得跟下了一场冰雹似的。
吧台后头那一排洋酒瓶子,红的,绿的,一瓶一瓶地,被撬棍扫下来,碎了一地,酒淌出来,满屋子,一股子冲鼻子的酒味儿。
舞池顶上那一圈彩灯,舞台两边那两个一人多高的大音箱,DJ台上那一排推子、旋钮,墙上那一排灯箱,“凯旋门”三个红字的,“欢迎光临”四个绿字的……
一样一样地,砸。
十七站在大堂当中间,看着。
他心疼。
那两个大音箱,进口的,一个就得好几万。那一排推子,听说是从香港弄过来的。那盏大水晶吊灯,就是拆下来,拉到旧货市场上,也能卖个三五千。
他算过了,这一屋子的东西,要是不砸,一样一样拆下来,卖了,少说也能弄回来三五万。
可他不能卖。
他打的旗号,是帮街道办清场。清场,就是清场。他要是把这些东西拆下来卖了,那就成了抢。
[大哥说过,不许欺负老百姓。]
[郝家剩下的这些,算不算老百姓?]
他扭过头,往大堂的角落里看了一眼。
角落里,缩着七八个人。
彭胖子,几个服务员,还有两个看场子的,脑袋上还缠着纱布。他们缩在那个角落里,挤成一团,谁也不吭声,一个个,脸白得跟墙皮似的,看着那一屋子的东西,一样一样地碎。
没有一个人,碰他们一根指头。
十七交代过的。东西随便砸,人,一个都不许碰。谁碰了,谁自己滚蛋,往后,别想在开发区混。
彭胖子缩在最前头,看着那盏摔碎了的水晶吊灯,看了好半天,眼眶子红了。
十七看着他。
看了一会儿,他走过去,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了过去。
彭胖子抬起头来,愣愣地看着他。
“彭哥,”十七说,“工资,你给大伙儿结了没有?”
彭胖子愣了半天,点了点头。
“结了。”
“结了就好,”十七把那根烟,塞进他手里,“结了,就散了吧。往后,找个正经营生。”
彭胖子攥着那根烟,攥了好半天。
他站起来,冲着那几个服务员,摆了摆手。
那七八个人,你扶着我,我扶着你,踩着一地的碎玻璃,从后门出去了。
十七站在那一地的碎玻璃中间,看着那扇后门,在他们身后,吱呀一声,关上了。
他把夹在耳朵上的那根烟,拿下来,点上了,狠狠地吸了一口。
[大哥。]
[这回,我总算没给你丢人。]
---
古昕靠在警车的车门上,听着凯旋门里头,一阵一阵地,传出来噼里啪啦的响声。
玻璃碎的声音,铁器砸在铁器上的声音,木头裂开的声音,还有那七八十号小年轻,嗷嗷的叫声。
他身边那七八个穿警服的,揣着手,跺着脚,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所长,”一个年轻的,凑过来,小声问,“咱……就这么看着?”
“看着。”
“万一……出了人命……”
“出不了,”古昕吐出一口烟,“十七那小子,交代过了。只砸东西,不碰人。谁碰了人,我第一个铐他。”
他眯着眼睛,看着那扇碎了一地的旋转门。
一个小年轻,扛着一个一人多高的大音箱,从门里头出来,往马路牙子上一扔,咣当一声,那个大音箱的面板,摔掉了半块,露出了里头那个黑乎乎的喇叭。另一个小年轻,抡起一把大铁锤,冲着那个喇叭,就是一锤。
古昕看着那个喇叭,心疼得直咧嘴。
[进口的。]
[好几万。]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拿脚尖碾了。
他想起了十七头一回跟他说这个事儿,那是年前,在他办公室里,十七蹲在他那张长条椅上,跟他说,郝家那块地,早晚得是咱们的。
他那时候,就当他吹牛。
郝家那三兄弟,在凤凰市混了这么多年,市里有人,分局有人,道上也有人。凯旋门在他的片儿上,他这个所长,进去了,也就是白喝几瓶矿泉水。
可现在。
那扇旋转门,碎了一地。
他扭过头,看了一眼东市街的街口。
街口那儿,围了一圈看热闹的老百姓,伸着脖子,往这边看。没有一个人,往这边走。
也没有一辆警车,往这边开。
分局那边,他早上就打过招呼了。说是街道办清场,派出所维持秩序。分局那边,接电话的那个,嗯了一声,就挂了。
就嗯了一声。
搁在半个月以前,郝家要是挨了这么一下,分局那边,早就有人打电话来骂娘了。
[人走茶凉。]
[郝家那三兄弟,人没了,茶,也就凉了。]
他又摸出一根烟,点上。
[这茶,往后,就得换个人来沏了。]
---
礼拜五上午,杨新刚敲开了陈太忠办公室的门,手里攥着一张纸条,脸上的神色,有点怪。
“陈书记,那辆吉普,查着了。”
陈太忠正在给那盆君子兰浇水。
君子兰开得正好,橘红色的花,一朵挨着一朵,攒成了一大团,在窗台上,红得跟一盆火似的。他拿一个搪瓷缸子,一点一点地,往盆土里倒水,倒得很慢,水渗进土里,滋滋地响。
“挂在谁名下?”
“横山分局,交安委,”杨新刚把那张纸条,搁在了他桌上,“牌子是真的,车是假的。那块牌子,本来是给交安委一辆北京吉普挂的,那辆车,去年就报废了,牌子没缴,不知道怎么,就跑到那辆2020上去了。”
“开车的那个呢?”
“东子,在横山区开了个汽车配件门市,生意做得挺大,”杨新刚瞟了他一眼,压低了嗓子,“他那个舅舅,是不是真舅舅……”他挠了挠头,“有人说是,有人说是表的,隔了好几层。反正,他自己,逢人就说。”
陈太忠把那个搪瓷缸子,搁在了窗台上。
“那辆车呢?”
“还在交警队扣着。没人来要。”
“人呢?没人来找咱们?”
“没有,”杨新刚摇摇头,那颗新装的假牙,在嘴唇中间,白得发亮,“我还以为,这两天,段市长那边,得来个电话,骂一通,或者,分局那边来个人,说几句软话,要车。都没有。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顿了一下,又小声说:“陈书记,越没动静,我这心里,越发毛。”
陈太忠看着窗台上那一盆火红火红的君子兰,看了一会儿。
[没动静。]
[段卫华那张脸,是捂着,还是根本不想管这个外甥?]
他想不明白,也懒得想。
“发毛啥?”他坐回了转椅里,转椅吱呀一声,“车,扣着。人家来要,就让他拿手续来。手续不全,就别想要。”
“那……要是段市长那边……”
“段市长那边,要是真来了电话,”陈太忠说,“你就让他打给我。”
杨新刚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来。
“陈书记,还有个事儿。刚才区里来电话,综治办的赵主任,让您下午,过去一趟。”
“赵学文?”
“嗯。”
“说啥事了没有?”
“没说,”杨新刚说,“就说,例行问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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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山区政府那栋楼,是七十年代盖的,五层,灰砖,楼道里刷着半截绿墙裙,绿得发暗,墙裙上头,贴着一溜一溜的标语,“综合治理,人人有责”,红纸黑字,边角都翘起来了。
陈太忠上到三楼,敲开了综治办的门。
“请进。”
赵学文坐在一张办公桌后头,桌上堆着一摞文件,一个搪瓷茶缸子,一盆水仙,水仙开了,白白的花,黄黄的蕊,满屋子一股子清香。
她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头发还是盘在脑后,一丝不乱。看见他进来,她站起来,冲他笑了笑,指了指桌子对面那把椅子。
“陈书记,坐。”
他坐下了。
她给他倒了一杯水,搁在他面前,坐回了自己那张椅子里,两只手,交叉着,搁在桌面上。
“听说,你们开发区那边,前两天,动静挺大?”
“是挺大。”
“七八十号人,冲进一个舞厅,砸了个稀巴烂,”她慢条斯理地说,“你这个政法委书记,了解情况吗?”
“了解。”
陈太忠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
来之前,潘主任跟他交代过了。该怎么说,一个字一个字的,交代得清清楚楚。
“为了防止国有资产流失,街道办依法收回东市街十七号的房产。原承包方拖欠租金,拒不交房,还动手殴打我们前去执行公务的干部,”他把杯子搁下,“我们那边,司法助理员的门牙,都让人打掉了半颗。”
“所以呢?”
“所以,清场。”
“清场,用得着七八十号人?”
“对方的人,也不少。”
赵学文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听说,没伤着人?”
“没伤着。砸的都是东西,原承包方的东西。他们欠街道办的租金,比那一屋子东西值钱多了,”陈太忠说,“国家干部执行公务的时候被打,你觉得,我们该是个什么反应?”
赵学文没有接这个话。
她低下头,拿起桌上那只茶缸子,吹了吹,喝了一口。
“好了,不说这个了。”
陈太忠一愣。
[就这么完了?]
他本来以为,她把他叫过来,是要兴师问罪的。他在楼底下,憋了一肚子的话,憋着要一句一句地跟她顶。
她搁下茶缸子,冲他笑了笑。
“对了,上回,你打段市长的外甥,那件事,最后是怎么处理的?”
“不知道,”陈太忠摇摇头,“没人找我说这件事。”
“那就好。”
她点了点头,不动声色。
“小陈啊,这件事,你做得不错。不过,作为国家干部,有时候,还是要讲究工作方法的,”她的语气,和和气气的,像是一个大姐,在开导一个刚参加工作的小弟弟,“你还年轻,以后,要注意形象。形象,是很关键的。”
陈太忠看着她,看了一会儿。
这话,听着公公道道的。
可他听出来了。
[做得不错。]
[她一个区综治办的副主任,敢当着我的面,说我踹段卫华的外甥,做得不错?]
[她不怕得罪段市长?]
他心里头,一下子热了一下。
[这女人,倒是有点胆量。]
“这倒也是,”他靠在椅背上,“我当时忙着维持秩序,一看见有人拉着警笛,想冲老人家的车队,那股火,也不知道从哪儿,一下子就冒上来了。段市长……就算是段市长亲自来,也不敢这么冲吧?”
话说出口,他自己心里,别扭了一下。
[拿老人家来压人,有点不地道。]
[算了。凡人的话,凡人的说法。]
“是啊,”赵学文点点头,“老人家的车队,是随便冲的吗?”
她顿了一下,又像是随口一问。
“对了,听说,你跟段市长认识?”
“我哪儿有那份荣幸?”
陈太忠撇了撇嘴。
“我这个地位,能认识市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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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学文看着桌子对面那个年轻人。
他撇嘴的那一下,很轻,几乎看不出来。可那一下里头,那一丝怨气,她看出来了。
她在区里,干了这么多年,什么样的人,她都见过。
见过当着她的面,拍着胸脯说跟某某市长是铁哥们的;见过明明跟某某书记沾亲带故,却装得跟谁都不认识的;见过一张嘴,就把自己的后台,搬出来压人的。
可没见过这样的。
段卫华,提拔过他。
市里有心的人,都知道。公务员考试,红山区的那条路,东临水那个代理村长,一回一回的,段市长的影子,都在他背后。
可他坐在她对面,提起段市长,一张嘴,就是一股子怨气。
不藏,不掖。
[段系的人,不会在外人面前,这么说段市长。]
[哪怕心里有怨,嘴上,也得捧着。]
她低下头,又喝了一口茶。
茶是凉的,可她喝得很慢。
[他自己,怕是还不知道,是谁把他捧起来的。]
她想起了一个月前,吴书记把她叫到办公室里,关上门,跟她说的那几句话。
开发区那个新来的政法委书记,姓陈的那个,你帮着留意留意。
吴书记说这话的时候,还提了一句,说是章书记那边,问起来过。
那时候,她还不太明白,为什么章书记那样的人,会去问一个二十出头的副科级干部。
这会儿,她看着桌子对面,那个撇着嘴、一脸“我哪有那份荣幸”的年轻人,心里头,一点一点地,亮了。
[章书记让吴书记留意他。]
[没留意错。]
她抬起头来,冲他笑了笑。
“好了,也没什么别的事儿,就是例行问问,”她站了起来,“陈书记,你回去吧,替我跟潘主任问声好。”
他也站了起来。
她把他送到了门口。
走廊里,那半截绿墙裙,被窗户里透进来的太阳一照,绿得发亮。
他走了两步,她在后头,叫住了他。
“陈书记。”
他回过头来。
“以后有事,”她说,“可以直接找我。”
他看着她,愣了一下。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他走了,脚步声在水泥楼梯上,咚咚咚的,一级一级地,往下去了。
赵学文站在门口,听着那脚步声,听到听不见了,才转身回屋。
她坐回了那张椅子里,拿起桌上那部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喂,吴书记吗?我,小赵。”
她顿了一下。
“人见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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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太忠从横山区政府那栋灰砖楼里出来,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太阳。
三月底的太阳,晒在身上,已经有点暖了。门口那两棵老杨树,枝头上冒出了一串一串的毛毛虫似的花穗子,被风一吹,落了一地,落在他的脚边上,毛茸茸的。
[以后有事,可以直接找我。]
他把这句话,在嘴里,又过了一遍。
[区里的综治办,管开发区的综治。她这句话,是客气,还是真心?]
他想了一会儿,没想明白,也就不想了。
[管她呢。有事,找就是了。]
他走下台阶,推起了那辆停在门口的自行车。
马路对面,一家副食店的玻璃窗上,贴着一个大红的“囍”字,剪得歪歪扭扭的,窗户底下,一个老太太正往门口的台阶上摆花盆,摆一盆,就退后两步,眯着眼睛看看。
他看着那个“囍”字,想起了一件事来。
那天在炒肝店里,她说,时珍珍下礼拜结婚。
下礼拜,就是这个礼拜。
这个礼拜六。
[她去喝喜酒。]
[她一个人,去喝人家的喜酒。]
他站在那两棵老杨树底下,攥着车把,站了一会儿。
一阵风刮过来,又落了他一肩膀的杨树花穗子。
他拍了拍肩膀,骗腿上了车,蹬了一脚,往开发区那头,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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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拜六晚上,九点半,任娇站在凤凰大酒店楼下那个公用电话亭里,攥着听筒,听着那头嘟嘟地响。
电话亭是铁皮的,刷着黄漆,顶上一个小玻璃罩子,罩子里一个小灯泡,昏昏黄黄的。电话机上,油乎乎的,一按键,按键就粘手。
她身上,还穿着下午那件米色的短大衣,脖子上绕着那条红围巾,绕了三圈,围巾的穗子上,挂着一小块油渍,是酒席上,那盘红烧肘子溅上来的。
她喝了酒。
不多。三杯,也许四杯。时珍珍挨桌敬酒,敬到她们这桌,非要她干,说她是伴娘的伴娘,说她是她大学里最好的姐妹,说你不干,就是瞧不起我。
她干了。
那酒是剑南春,辣,烧,从嗓子眼一直烧到肚子里,烧得她现在,脸还是烫的,耳朵根还是烫的,站在这个四面透风的铁皮电话亭里,一点都不觉得冷。
嘟——嘟——
“喂?”
是他。
“你过来。”
她说。
那头静了一下。
“你在哪儿?”
“凤凰大酒店,”她靠在那个铁皮的亭子壁上,铁皮凉凉的,贴着她发烫的脸,“楼底下,电话亭。”
“喝酒了?”
“喝了,”她说,“喜酒。”
“喜酒”那两个字,她咬得很重。
“……等着,十分钟。”
电话挂了。
她把听筒,搁回了那个油乎乎的电话机上,没出去。她就靠在那个铁皮亭子里,看着亭子外头。
凤凰大酒店那栋楼,十六层,是凤凰市最高的楼,外头贴着白瓷砖,一层一层的窗户,亮着灯,亮得跟一棵挂满了灯泡的圣诞树似的。一楼的大门口,红地毯还没收,两边摆着两排花篮,花篮上的红缎带,被风一吹,飘起来,飘得哗啦哗啦地响。
门口的大红牌子上,金字,一笔一画的。
“恭贺 王志刚先生 时珍珍女士 新婚之喜”
她盯着那块牌子,看了很久。
她把右手,从大衣兜里,抽了出来,举到眼前。
中指上,那枚戒指,在电话亭那盏昏黄的小灯泡底下,绿得像一汪水。
下午,在酒席上,时珍珍挽着她新郎官的胳膊,挨桌敬酒,敬到她们这一桌的时候,伸着那只左手,伸到她眼前,晃了晃。
无名指上,一枚钻戒,一克拉,铂金托,亮得刺眼。
“你看,好看不?”
她看了,说好看。
时珍珍一低头,看见了她右手中指上那一枚,一下子不晃了,盯着看了好半天,看得眼珠子都直了,拉着她的手,翻过来,翻过去。
“娇娇,你这个……你这个,是翠的?”
她把手抽回来了,笑着说,地摊上买的,十块钱。
时珍珍不信,又要拉她的手。新郎官在一边催,说后头还有好几桌呢,她才被拽走了。
一整天,时珍珍隔一会儿,就往她这一桌看一眼,看她的那只右手。
她一整天,也隔一会儿,就低下头,看一眼自己那只右手。
看一眼那一汪绿。
再抬起头,看一眼台子上,时珍珍那只左手上,那一点白光。
[她那个,是在无名指上。]
[我这个,是在中指上。]
她把那只手,攥成了拳头,揣回了兜里。
兜里,攥着一把东西,硬硬的,一小颗一小颗的,攥在手心里,咯得她手心发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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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来了。
骑着一辆自行车,从马路那头,蹬得飞快,蹬到电话亭跟前,一捏闸,车轱辘在柏油路上吱的一声,停了。
他身上,穿着那件新买的藏青色夹克,脑门上,冒着一层细汗,嘴里呼呼地喘着白气。
她推开电话亭那扇铁皮门,走了出去。
站在他跟前。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她把揣在兜里的那只手,拿了出来,摊开了。
手心里,是一把大白兔奶糖。
蓝白两色的糖纸,印着一只蹦蹦跳跳的小白兔,十来颗,被她攥了一晚上,攥得糖纸都皱巴巴的,有几颗,都攥得有点软了。
她拿起一颗,剥开了。
糖纸窸窸窣窣地响。里头那层糯米纸,薄得透亮,她拿指甲尖,小心地挑开了,露出了里头那一颗白白的、圆圆的奶糖。
她把那颗糖,举到他嘴边。
“张嘴。”
他张开了嘴。
她把那颗糖,塞了进去。
她的指尖,碰着了他的嘴唇,他的嘴唇是凉的,被外头的风吹凉的。
“喜糖,”她说,“人家的。”
“人家”那两个字,她咬得很响。
“人家,今天结婚。”
“结婚”两个字,咬得更响。
他含着那颗糖,看着她。
没接话。
他的腮帮子,鼓起来一小块,那颗糖在他嘴里,慢慢地化,一股子奶香,从他的嘴里飘出来,混着他身上那股子新皮子的味儿,混着外头那股子冷风的味儿。
她看着他鼓起来的那一小块腮帮子,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笑得眼眶子,有点湿。
“楼上,”她说,“开了间房。”
他一愣。
“我开的,”她扬了扬下巴,“我出的钱。时珍珍家给外地来的亲戚包了一层楼,剩了一间,我跟前台说,我是新娘子的同学。”
她把手里剩下的那一把大白兔,揣回了兜里,转身就往酒店大门里走。
走了两步,她回过头来。
“你那辆破车,锁好了再上来。九〇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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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〇八的门,没锁,留着一条缝。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她站在窗户跟前,背对着门,在看外头。
屋里没开大灯,就开了写字台上那盏台灯。台灯的罩子是米黄色的,罩子底下一圈黄光,照着写字台,照着写字台上那一部电话、一个烟灰缸、一本酒店的服务指南。写字台就靠着窗户,窗户上挂着一层白纱帘,纱帘外头,是凤凰河,河两岸的灯,一盏一盏的,倒映在河水里,碎成了一河的金子。
地上铺着地毯,暗红色的,厚厚的,一脚踩上去,软得陷进去半个鞋底。
她没回头。
“你看,”她说,“从这儿,能看见二楼的宴会厅。”
他走过来,站在她身后。
窗户底下,斜对面,那一排落地玻璃窗户里,灯还亮着,亮得金灿灿的。人散得差不多了,几个服务员,在收拾桌子,收拾一桌一桌的残羹剩饭。台子上,那个大红的“囍”字,还挂着,红得扎眼。
她看着那个“囍”字,看了很久。
他站在她身后,没说话。
她身上那股味儿,飘了过来。白酒的辣味,发胶的味儿,她下午不知道被谁给喷了一头的发胶,头发硬邦邦的,一缕一缕的,香得发腻。还有她自己身上那股味儿,淡淡的,暖暖的,藏在那一层白酒味和发胶味底下,被他一下子就闻出来了。
她转过身来了。
“你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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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躺在那张大床上。
床单是白的,雪白雪白的,浆得硬邦邦的,一躺上去,哗啦一声响。
她站在床边,脱了那件米色的短大衣,扔在了椅子上。底下是一件枣红色的毛衣,高领的,裹得她那截脖子细细的。她没脱毛衣,也没摘围巾,就那么站在床边,看着他。
“衣服,”她说,“脱了。”
他脱了。
夹克,毛衣,秋衣,一件一件地,扔在了地毯上。裤子也脱了,秋裤也脱了,就剩一条裤衩。
“裤衩也脱。”
他看了她一眼,脱了。
他光溜溜地,躺在那张雪白的大床上。
台灯的光,从写字台那边斜斜地照过来,照着他的胸口,照着他的小肚子,照着他两腿中间,那根东西,还软着,软软地,搭在他的大腿根上。
她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她从兜里,掏出了那一把大白兔。
她坐在了床沿上,一颗一颗地剥。
剥一颗,就把那颗糖,塞进自己嘴里,含着。把那张蓝白两色的糖纸,搁在膝盖上,拿手指头,一点一点地,抚平了。
糖纸皱巴巴的,被她攥了一晚上,攥出了一道一道的褶子。她拿指肚,压着,从中间往两边抹,抹一下,抹平一道褶子。抹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改一本作文本。
抹平了一张,又剥一颗。
她嘴里含着的那颗糖,已经化了一半,腮帮子鼓鼓的,一股子奶香,从她的嘴里,一阵一阵地往外冒。
抹平了三张。
她拿起其中一张,弯下腰,把那张糖纸,贴在了他的胸口上。
正正地,贴在他的心口窝上。
糖纸是凉的,背面沾着一点化了的糖,黏黏的,一贴上去,就粘住了。
“盖章。”
她说。
她又拿起一张,贴在了他的肚脐眼上头。
“盖章。”
又拿起一张,往下,往下,贴在了他的小肚子上,贴在他那一丛毛的边上,贴得那张糖纸的一角,压着了他那根东西的根。
“盖章。”
他躺在那儿,看着她,喉结一上一下地动。
她俯下身去。
她的嘴唇,落在了他心口窝那张糖纸的边上。
她伸出舌尖,舔了一下。
舌尖是热的,湿的,甜的,带着一股浓浓的奶糖味儿,舔在他胸口那块皮肉上,舔得他浑身一激灵。
她顺着那张糖纸的边,舔了一圈。
把糖纸边上那一圈化了的糖,舔干净了。
然后,她往下。
一路往下。
她的舌头,从他心口窝那张糖纸,一直舔到他肚脐眼上头那一张,舔出了一道湿漉漉的、亮晶晶的印子,印子上,带着一股奶糖的甜味儿,被台灯照着,一闪一闪的。
她在肚脐眼上头那张糖纸边上,又舔了一圈。
他的肚皮,在她的舌头底下,一下一下地往里缩。
她含着那颗糖,往下舔。
舔到了他小肚子上那一张。
她的鼻尖,蹭着了他那一丛毛,扎得她鼻尖痒痒的。他那根东西,就在她的脸颊边上,早就不软了,一点一点地,硬起来了,翘起来了,翘得那个龟头,从包皮里头,慢慢地顶了出来,紫红紫红的,胀得发亮,贴着她的脸颊,烫得她脸颊一热。
她把嘴里那颗化得只剩一小粒的糖,咽了下去。
她侧过脸来,张开嘴,含住了他的龟头。
她的嘴里,满满的,全是奶糖的甜。
那股甜,裹着他的龟头,黏糊糊的,热乎乎的。她的舌头,贴着他龟头底下那块软肉,舌尖卷着,在冠状沟那一圈翻起来的肉棱子上,慢慢地,转了一圈。
他嘶地吸了一口气。
她含着他的龟头,嘴唇箍紧了,往里一吸。
吸得腮帮子都瘪了进去。
啵。
她松开嘴的时候,那一声响,在这间安安静静的屋子里,响得清清亮亮的。
她抬起头来,嘴唇上,亮晶晶的,带着奶糖的甜,带着他的味儿。
她看着他,咯咯地笑了。
笑得脸红扑扑的,眼睛里,水汪汪的。
---
她站了起来。
她把脖子上那条红围巾,一圈一圈地,解了下来。
围巾是大红的,羊毛的,长长的一条,两头带着穗子,她妈给她织的,她戴了好几个冬天了。那年冬天,在东临水那片山坡上,她就是戴着这条围巾,站在一片灰扑扑的山坡上,冲他笑的。
她把那条围巾,拿在手里,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眼神往他自己的手腕子上,溜了一下。
[他准以为,我又要绑他的手。]
她没有。
她把那条围巾,叠了两叠,叠成了一道宽宽的红带子,举了起来。
蒙在了她自己的眼睛上。
她把围巾的两头,绕到脑后,系了一个结。
“我看不见了。”
她站在床边,蒙着眼睛,那一道红红的围巾,横在她的脸上,盖住了她的眉毛,盖住了她的眼睛,就露出底下那一截鼻尖,那两片红红的、亮晶晶的嘴唇。
“你说,”她说,“我该往哪儿摸。”
屋里,静了好一会儿。
她站在那儿,看不见,就那么站着,两只手,垂在身子两边,手指头,微微地蜷着。
台灯的光,照着她身上那件枣红色的高领毛衣,照着她蒙着红围巾的那张脸。
她听见他咽了一口唾沫。
“毛衣,”他说,“脱了。”
她摸着毛衣的下摆,往上一掀,从头上拽了下来。
拽的时候,那道红围巾被毛衣领子带得歪了一歪,她赶紧抬手,摸着,扶正了。
毛衣底下,是一件白色的胸罩,棉布的,没花样,紧紧地兜着她那两只乳房。
“胸罩。”
她把两只手,背到身后去,摸着那个搭扣,摸了两下,咔哒一声,解开了。
那两只乳房,一下子弹了出来。
又白,又圆,在台灯底下,泛着一层暖暖的光。两颗乳头,粉红粉红的,在屋里的暖气里,慢慢地,翘了起来。
“裤子。”
她解开了裤腰上的扣子,拉开了拉链,弯下腰,把裤子,连着里头的毛裤,连着里头的内裤,一块儿,往下褪。
她看不见,褪得磕磕绊绊的,褪到脚脖子的时候,一只脚,被裤腿绊住了,差点摔一跤,她扶着床沿,晃了一晃,咯咯地笑出声来。
“你……你倒是扶我一把……”
“自己来。”
她撅了撅嘴,自己把那只脚,从裤腿里拔了出来。
她光溜溜地,站在床边。
脸上,蒙着那一道红围巾。
身上,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右手中指上,那一枚戒指,绿莹莹的。
“摸你自己的胸口,”他说,“右边那个。”
她抬起右手。
那只戴着戒指的手,摸索着,摸到了她自己的右边那只乳房上,托住了。
“乳头。”
她的指肚,找到了那颗乳头,捏住了。
那颗乳头,在她自己的指肚底下,一下子就硬了,硬得像一颗小石子。她捏着它,轻轻地,捻了一下。
她的嘴唇,一下子张开了,嘴里冒出了一声。
“嗯……”
“左手,”他说,“往下。”
她的左手,从她自己的胸口,往下滑。
滑过她的肋骨,滑过她平平的小肚子,滑过她的肚脐眼,滑到了她两腿中间,那一小丛软软的、黑黑的毛上。
停住了。
“再往下。”
她的手指头,往下,摸进了她两腿中间。
摸着了那两片肉。
那两片肉,已经湿了,湿得一碰,她的手指头尖,就滑了一下。她的腿,跟着一软。
“中间,上头,”他的嗓子哑了,“那一颗。”
她的中指,在那两片肉的中间,往上,摸,摸到了顶上。
摸着了那颗小小的、硬硬的、肿得发烫的小肉珠子。
她的中指尖,在那颗小肉珠子上,按了一下。
“啊……”
她浑身一颤,两条腿,一下子夹紧了,夹住了她自己的那只手。
“别停,”他说,“转圈。慢慢地。”
她转了。
中指尖,按着那颗小肉珠子,一圈,一圈,慢慢地转。
她站在那儿,蒙着眼睛,一只手捏着自己的乳头,一只手在自己的两腿中间,一圈一圈地转。她的嘴张着,喘着气,喘得胸口一起一伏,喘得那道红围巾底下的脸,一点一点地,红透了。
屋里,那股味儿,一点一点地,浓了起来。
甜甜的,骚骚的,从她两腿中间那个地方,一阵一阵地,往外冒。
“往里,”他说,“一根手指头。”
她的中指,从那颗小肉珠子上,往下滑,滑到了那两片肉中间,那个小小的、湿漉漉的口子上。
她往里一按。
咕啾。
那一声,在这间安安静静的屋子里,响得清清楚楚。
她的手指头,一下子就滑进去了一截。
她自己,被那一声响,吓了一跳,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蒙着眼睛的脑袋,往一边一扭。
“你……你听见了……”
“听见了。”
“不许听……”
“再往里。”
她咬着嘴唇,又往里按了一截。
咕啾。
她的手指头,拔出来,又按进去,拔出来,带出来一丝亮晶晶的水,顺着她的手指头,往她的手腕子上淌。
咕啾,咕啾。
她的腿,开始抖了。
“过来,”他说,“摸我。”
她把手指头,从她自己里头,抽了出来。
湿淋淋的。
她蒙着眼睛,伸着那只湿淋淋的手,往前摸。床沿,床单,然后是他的膝盖。
她顺着他的膝盖,往上摸,摸过他的大腿,摸到了他的大腿根。
摸着了。
又粗,又硬,又烫。
她的手,一下子握住了他。
她那只手上,还湿淋淋的,全是她自己的水,那一层水,抹在了他那根东西上,抹得他那根东西,滑溜溜的,亮晶晶的。
他闷哼了一声。
她握着他,从根上,往上,慢慢地,捋了一下。
捋到了冠状沟那儿,她的手指头,箍住了那一圈翻起来的肉棱子,轻轻地,转了一下。
他的腰,一下子往上一挺。
“上来,”他的嗓子,哑得不像样了,“自己坐。”
---
她摸索着,爬上了床。
床单哗啦哗啦地响。她看不见,膝盖跪在了床单上,一只手撑着他的胸口,撑在了那张贴在他心口窝的糖纸上,糖纸黏黏的,粘着了她的手心。
她跨了上来。
两条腿,分开在他身子的两边,跪着。
她一只手撑着他的胸口,一只手往下探,找着了他那根东西,扶得直直的,抵在了她自己两腿中间。
那个又圆又烫的龟头,抵着了她那两片湿漉漉的肉。
她顿住了。
她蒙着眼睛,仰着脸,那道红围巾底下的嘴唇,张着,喘着。
她慢慢地,往下坐。
那个龟头,挤开了她那两片肉,挤了进去。
“嗯……”
她咬住了嘴唇。
她看不见。
看不见,身子底下那点感觉,就一下子放大了好几倍。
她感觉得到他。
每一寸。
那个圆圆的龟头,撑开她里头那一层一层的软肉,撑得她里头满满的,胀胀的;冠状沟那一圈肉棱子,刮着她里头那些细细的褶子,刮得她里头一阵一阵地发麻;那一条一条暴起来的青筋,贴着她里头的软肉,一跳一跳的,跳得她自己的心,也跟着一跳一跳的。
她坐下去。
一寸一寸地,坐下去。
坐得很深。
坐到了底。
她的屁股,贴在了他的大腿根上。他那根东西,整根都在她里头了,龟头顶着她最里头那张小嘴,顶得那张小嘴,一下子就张开了,嘬住了他。
她浑身一抖,撑着他胸口的那只手,五个手指头,一下子攥紧了,攥皱了那张糖纸。
“太忠……”
她开始摇了。
她没有往上抬,就那么坐着,坐到底,坐得死死的,屁股贴着他的大腿根,一前一后地,慢慢地摇。
一摇,他那个龟头,就在她最里头那张小嘴上,蹭一下。
再一摇,再蹭一下。
蹭得那张小嘴,一下一下地嘬他,嘬得她自己腰眼都发麻。
她摇得越来越快。
两只乳房,在她的胸口上,跟着一颤一颤的。头发上那层发胶,被她的汗一泡,化了,一缕一缕的头发,散下来,粘在她的脖子上,粘在她的脸颊上,粘在那道红围巾的边上。
她两腿中间,水越来越多,越来越滑,他们俩贴着的那个地方,咕啾咕啾地响,一声比一声大。
“太忠……”
她喘着,摇着,仰着那张蒙着红围巾的脸。
“新娘子,今天晚上……”
她的声音,一下子发颤了。
“……是不是,也这样?”
他的两只手,一下子攥住了她的腰。
她感觉到,他那根东西,在她里头,猛地胀大了一圈。
“任娇……”
她一屁股,坐了下去,坐到了最深,坐得死死的,一动不动。
最里头那张小嘴,一下子,嘬住了他。
他在她里头,一跳。
一股烫的,冲在了那张小嘴上。
又一跳,又一股。
一股,一股,又一股。
那张小嘴,一缩,一缩,裹着他,嘬着他,把他射进来的东西,一口一口地,往里吞。
她的喉咙里,哼出了一声。
长长的,长长的,从她的嗓子眼最底下,一直哼了出来,哼得发颤,哼得发软,哼到最后,没气了,她整个人,往前一倒,倒在了他的胸口上,倒在了那张被她攥皱了的糖纸上。
她趴在他胸口上,一抽一抽的。
那道红围巾,蒙在她的眼睛上,贴着他的胸口。
围巾底下,她的眼睛,热了。
热乎乎的,一点一点地,从那道红围巾的边上,洇了出去,洇湿了他胸口上那一小块皮肉。
她没去擦。
---
陈太忠躺在那张雪白的大床上,搂着她。
她趴在他胸口上,一动不动,就那么趴着,喘着。她的头发,散了一枕头,那层发胶被汗泡化了,一缕一缕的,软软地,贴在他的脖子上。
他还在她里头。
她里头那张小嘴,隔一会儿,就嘬他一下,一下,又一下,越嘬越慢,越嘬越轻,像是一个哭累了的孩子,在睡梦里,一抽一抽的。
他伸出手,去摸她脑后那个结。
她的手,一下子抬起来,按住了他的手。
“我自己来。”
她撑着他的胸口,坐直了身子,两只手绕到脑后,摸着那个结,一点一点地,解开了。
那条红围巾,从她的脸上,滑了下来,滑到了他的胸口上,软软的,湿了一小块,那一小块的红,比别的地方,深。
她的眼睛,露出来了。
红红的。
眼皮红,眼角红,眼珠子上,蒙着一层水汽,被台灯一照,亮晶晶的。
他看着她那双眼睛。
她也看着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去,把那条湿了的红围巾,从他的胸口上拿起来,叠了两叠,搁在了枕头边上。
“看啥?”
她没说为什么。
他也没问。
他那根东西,在她里头,被她那双眼睛看着,又一点一点地,硬了起来。
她感觉到了,咬着嘴唇,瞪了他一眼。
那一眼,瞪得眼角那点红,更红了。
他坐了起来。
他搂着她的腰,把她从床上,抱了起来。
她惊得叫了一声,两条腿,一下子缠住了他的腰,两只手,搂住了他的脖子。
他还在她里头。
他抱着她,就那么连着,下了床,光着脚,踩在那片暗红色的厚地毯上,一步,一步,往窗户那边走。
他每走一步,他那根东西,就在她里头,顶一下。
一步,一顶。
她搂着他的脖子,一下一下地,抽着气,抽得她缠在他腰上的那两条腿,一下一下地发紧。
“你……你干啥……”
他走到了写字台跟前。
他伸出一只手,把写字台上那部电话、那个烟灰缸、那本服务指南,往边上一拨,拨到了墙角。台灯没动,就那么亮着,米黄色的罩子底下,那一圈黄光,照着那一片空出来的台面。
他把她,放在了写字台上。
台面是木头的,刷着一层亮漆,凉凉的,滑滑的。她的屁股一坐上去,就凉得她一激灵,往前一缩,又贴回了他的身子上。
她身后,就是那扇窗户。
那层白纱帘,被她的后背一靠,往外鼓了一鼓。纱帘外头,凤凰河上的那一河碎金子,一闪一闪的;斜对面,二楼宴会厅那一排落地窗户里的灯,熄了一半,那个大红的“囍”字,还亮着,隔着一层纱帘,红得模模糊糊的。
她的两条腿,还盘在他的腰上。
她松开了一只搂着他脖子的手,往后,撑在了台面上。
是那只右手。
那只戴着翠心戒指的手,撑在亮漆的台面上,戒指正对着台灯,绿得像是要滴下来。
他双手托着她的屁股,开始往里送。
一下。
她撑在台面上的那只手,被他这一下,顶得往后一滑,滑出去了一截,戒指在亮漆的台面上,划出了一道细细的、吱的一声。
又一下。
又往后滑了一截。
她的后背,贴在了那层白纱帘上,纱帘后头,是冰凉的窗户玻璃,凉气透过纱帘,贴着她光溜溜的后背,凉得她一哆嗦,往前一挺,把他吞得更深了。
“凉……”
“那就往前。”
她往前,贴在他胸口上,热乎乎的。
他往里送。
她往后滑。
她又往前。
台灯跟着晃。
那盏米黄色罩子的台灯,被他一下一下地撞着,写字台都在颤,台灯的底座,在台面上一点一点地挪,那一圈黄光,在他们俩身上,晃来晃去的。照一下她的乳房,照一下他的小肚子,照一下他们俩连着的那个地方,湿漉漉的,亮晶晶的,每抽出来一下,都带着一股白白的、稠稠的东西,那是他刚才射在她里头的,被他这么一下一下地往外带,带出来,糊在她的屁股底下,糊在那片亮漆的台面上。
咕啾,咕啾。
写字台的四条腿,在地毯上,咯吱,咯吱。
窗户玻璃,在她的后背后头,嗡,嗡,跟着一下一下地,颤。
“太忠……”
她喘着,叫他。
她盘在他腰上的那两条腿,越盘越紧,脚后跟,抵在他的屁股上,一下一下地,往她自己身子里头压。
他低下头,去亲她的乳房。
他张嘴,含住了她的一颗乳头。
那颗乳头,硬硬的,咸咸的,带着她的汗味,还带着一点点奶糖的甜,是刚才她舔他的时候,她自己的嘴唇蹭上去的。他拿舌尖,在那颗乳头上,卷了一下,又吸了一下。
她浑身一抖,里头一下子绞紧了。
绞得他差点停住。
他没停。
他托着她的屁股,往里送,一下比一下深,一下比一下重。每送一下,他的龟头,都正正地撞在她最里头那张小嘴上,撞得那张小嘴,一下一下地,张开,嘬住,松开,又张开。
他把她那颗乳头,从嘴里吐了出来,拿舌尖,又在那一圈粉红的乳晕上,慢慢地,舔了一圈。
她低下头来看他。
“刚才,”他抬起眼睛,冲她说,“你自己摸的那一颗。”
她一下子,没听明白。
“再摸一回,”他说,“这回,我看着。”
她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
她咬着嘴唇,瞪着他,瞪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把那只搂着他脖子的左手,松开了,慢慢地,从她自己的胸口,往下滑。
滑过她的小肚子,滑到了她两腿中间,滑到了他们俩连着的那个地方的上头。
她的中指,找着了那颗小肉珠子。
那颗小肉珠子,肿得比刚才还大,硬得像一颗泡胀了的黄豆,从那两片被他撑开的肉的顶上,翘了出来,湿淋淋的,红得发亮。
她的中指尖,按了上去。
“嗯……”
她浑身一抖。
里头,一下子绞紧了他,绞得他倒抽了一口凉气。
“转,”他说,“慢慢地。”
她转了。
中指尖,按着那颗小肉珠子,一圈,一圈。
他也没停。
他托着她的屁股,一下一下地,往里送。不快,不重,就那么一下一下地,送进去,抽出来。每抽出来一下,他那根东西的根,就蹭过她那根按着小肉珠子的手指头;每送进去一下,她那根手指头,就被他的小肚子,压得往下一按。
她的中指,转着转着,就乱了。
转不成圈了,就那么按着,一下一下地,跟着他往里送的劲儿,压着那颗小肉珠子,压得她两条盘在他腰上的腿,一阵一阵地抽。
“太忠……我……我转不动了……”
“那就按着。”
她按着。
她那根手指头上,湿淋淋的,全是她自己的水,全是他刚才留在她里头、这会儿又被他一下一下带出来的东西,滑得她的指尖,在那颗小肉珠子上,一滑,一滑。
屋里那股味儿,浓得化不开了。
腥的,甜的,骚的,热的。混着台面上那层亮漆被他们俩的身子捂热了以后,冒出来的一股子淡淡的漆味儿,混着她头发上那层发胶的香,混着他嘴里,还没散干净的那一点奶糖的甜。
她仰起脖子,后脑勺靠在那层白纱帘上。
纱帘外头,斜对面,二楼宴会厅那个大红的“囍”字,隔着一层纱,红得模模糊糊的,正好,落在她的眼睛里。
她看着那个“囍”字。
看了一会儿,她的眼神,一下子散了。
她扭过头来,不看那边了。
她按着自己那颗小肉珠子的手指头,猛地,一下子按紧了。
“啊……太忠……”
她里头,一阵一阵地,绞了起来。
从最里头那张小嘴上,一直绞到那两片肉的口子上,绞得他那根东西,像是被一只又湿又热的手,攥住了,一下一下地,往里拽。
她来了。
她来的时候,两条腿缠着他的腰,脚后跟死死地压着他的屁股,压得他一动都动不了,只能顶在她最里头,被她里头那一阵一阵地箍着,腰眼发酸。
她的嘴张着,没出声,嗓子眼里,憋着一口气,憋得脸都涨红了,憋到最后,那口气才从她的鼻子里,一下子冲了出来,呼哧,呼哧的。
他咬着牙,没射。
他就那么顶在她里头,等着。
等她那一阵一阵的绞,慢下来了,松开了,等她那双缠着他腰的腿,软下来了,他才又托着她的屁股,往里送。
她的声音,一下子变了。
她撑在台面上的那只手,又往后一滑,这一回,滑到了台面的边上,滑出去了,整个人往后一仰。
他一把搂住了她的腰。
她松开了撑台面的那只手,两只手,一下子,捧住了他的脸。
她的手心,是热的,湿的,那枚戒指,贴着他的颧骨,凉凉的。
她捧着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
就那么看着。
一眨不眨。
台灯的光,在她的脸上,晃来晃去的,晃过她那双红红的眼睛,晃过她那两片被她自己咬得又红又肿的嘴唇。
她的嘴张着,喘着,喘得一声一声的,可她的眼睛,一直看着他,一直看着,看得他心里头,像是被人攥了一把。
他的腰眼,一下子麻了。
“任娇……”
“看着我,”她喘着说,“看着我……”
他看着她。
他往里狠狠一送,送到了最深,顶在了那张小嘴上,顶得死死的。
他射了。
一股,一股,一股。
烫的,稠的,冲在她最里头那张小嘴上,冲得那张小嘴,一下一下地,缩,嘬,裹着他,吸着他。
她捧着他的脸,一直看着他的眼睛。
他射的时候,她看着。
她自己里头,跟着一下一下地,绞紧,松开,再绞紧,她浑身都在抖,那双捧着他脸的手,也在抖。
可她还看着。
那双红红的眼睛里,水汪汪的,一层一层的,晃着台灯的光,晃着他的脸。
一直看到,他最后一下,射完了。
---
他把脸,埋在了她的颈窝里。
她的颈窝里,全是汗,咸咸的,带着一股子化了的发胶味儿,还带着她自己身上那股子暖暖的味儿。
两个人,都喘着。
好半天,谁也没动。
写字台上那盏台灯,不晃了,歪在台面的一角上,罩子歪着,那一圈黄光,斜斜地,照着窗户上那层白纱帘。
他慢慢地,从她里头,退了出来。
退出来的时候,啵的一声。
一股白白稠稠的,混着她的水,跟着就涌了出来,从她两腿中间,淌到了那片亮漆的台面上,淌成了一小摊。那一小摊,顺着台面,往边上流,流到了台面的边上,挂在边上,颤了一颤,一滴,一滴地,滴了下去。
滴在了那片暗红色的地毯上。
洇开了,一小块,一小块的,颜色深了。
她低着头,看着。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
她伸出手,在写字台上摸,摸到了一张东西。
是一张大白兔的糖纸。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他身上掉下来的,粘在了台面上,蓝白两色的,被她抹平过的。
她拿着那张糖纸,去擦台面上那一小摊。
糖纸是蜡纸,滑的,一张小小的,擦了一下,那一小摊没擦掉,反倒被她抹开了,抹得那一片台面上,亮晶晶的一大片。
她又擦。
越擦越乱。
那张糖纸,被她擦得湿透了,软了,皱成了一团,粘在她的手指头上,甩都甩不掉。
她看着那张粘在自己手指头上的糖纸,看了一会儿。
她笑出声来了。
笑得浑身一颤一颤的,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她坐在那片湿漉漉的台面上,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了窗户玻璃上,咚的一声。
“哎哟……”
她捂着后脑勺,还在笑。
他也笑了。
他把她,从写字台上抱了下来,抱回了床上,拿那条白被子,裹住了她。
她裹在被子里,就露出一个脑袋,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红的,嘴角还挂着笑。
他躺在她身边,她往他怀里一钻,被子底下,热乎乎的。
窗户外头,斜对面二楼的宴会厅里,那一排灯,全熄了。
那个大红的“囍”字,看不见了。
他搂着她,等着。
他以为,她要说那两个字。
她一晚上,咬着那两个字。喜糖,人家的。人家,今天结婚。她蒙着眼睛,骑在他身上,问他,新娘子今天晚上,是不是也这样。
他等着她问。
她没问。
她窝在他的胳肢窝里,过了好一会儿,闷闷地,说了一句。
“我那个BP机,老没电。”
他一愣。
“一天得换两回电池,”她说,“五号的,两节,一节就得一块多。换着换着,就忘了。今天在酒席上,它又没电了,我掏出来一看,黑屏,啥也没有。”
她顿了一下。
“我还以为,你呼我了呢。”
他没说话。
他心里,动了一下。
就像是有人,拿一根手指头,在他心口上,轻轻地,戳了一下。
他把她,搂紧了一点。
她把脸,埋在了他的胳肢窝里,不吭声了。
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慢慢地,匀了,长了。
睡着了。
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盏吊灯没开,黑乎乎的,被窗户外头凤凰河上的灯光一映,映出了一片模模糊糊的、晃晃悠悠的光斑。
[她今天,一整天,看着别人的手。]
[她要的那两个字……]
他看着那片晃晃悠悠的光斑。
[我给不起?]
[还是,不敢给?]
他没想出答案来。
她在他怀里,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含含糊糊的,他没听清。
他低下头,在她乱糟糟的头发上,亲了一下。
头发上,还有一股子发胶味儿,香得发腻。
还有一股子奶糖的甜。
---
任娇醒过来的时候,窗户外头,天已经亮了。
那层白纱帘,被早上的太阳一照,透着一片淡淡的、白白的光,光里头,飘着一层细细的灰。凤凰河上,有一条小船,突突突地,从窗户底下开过去了。
她的脑袋,有点疼。
剑南春的后劲,一阵一阵地,从她的太阳穴里往外顶。
她伸手往边上一摸。
是空的。
床单是凉的,凉了有一会儿了。
她一下子坐了起来,被子从她身上滑下去,凉气一下子扑在她光溜溜的身上,她打了一个哆嗦,又把被子拽了上来,裹住了。
屋里没人。
写字台上,那盏台灯,还歪着。台面上,那一片干了的、白白的印子,还在,在早上的太阳底下,一道一道的,看得清清楚楚。地毯上,那几小块深颜色的,也还在。
她的脸,一下子又烫了。
[他走了?]
[招呼都不打一声?]
她咬着嘴唇,裹着被子,坐在床上,盯着那扇门。
门响了。
咔哒一声,门开了,他进来了,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身上那件藏青色的夹克,带着一股外头的凉气。
“醒了?”
她瞪着他。
“你跑哪儿去了?”
“楼下,”他把那个塑料袋,搁在了床头柜上,“买早点。”
塑料袋里,是两根油条,两个茶叶蛋,一杯豆浆,豆浆装在一个塑料袋里,扎着口,还冒着热气。
还有一样东西。
一小板电池。
五号的,南孚,红黄两色的包装,一板四节,压在那两根油条底下。
她看着那一板电池,愣住了。
他没看她。
他从她扔在椅子上的那件米色短大衣兜里,摸出了那台BP机,抠开了后盖,把里头那两节没电的旧电池,抠了出来,扔进了纸篓里。又从那板南孚上,掰下来两节,一节一节地,摁了进去。
摁好了,盖上后盖,按了一下侧面的按钮。
那台BP机,嘀的一声,绿屏亮了。
他把它,搁在了她的手心里。
剩下那两节,也搁在了她的手心里。
“备着。”
他说。
她攥着那台BP机,攥着那两节电池,看着他。
看了好半天。
“……就这个?”
“嗯。”
她低下头,看着手心里那台BP机。绿屏亮着,屏幕的角上,一个小小的电池格子,满满的,四格。
她的眼眶子,一下子又热了。
她没让它热下去。她抬起头来,把那台BP机,往枕头边上一扔,冲他伸出了手。
“豆浆。”
他把那袋豆浆,递给了她。
她咬开了塑料袋的一个角,嘬了一口,烫得她直吸气,吸完了,又嘬了一口。
“油条。”
他把油条递给了她。
她咬了一大口,嚼着,腮帮子鼓鼓的,眼睛还红着,嘴角,却是翘着的。
他在床沿上坐下来,剥了一个茶叶蛋,把蛋壳一点一点地剥干净,剥得一点渣都没剩,搁在了她摊开的手心里。
茶叶蛋是热的,酱色的,蛋白上,一道一道的花纹,像一张网。
她低头看了看那个蛋,又抬头看了看他。
“你吃了没有?”
“在楼下吃了。”
“骗人,”她把那个茶叶蛋,掰成了两半,把大的那一半,塞进了他的嘴里,“油条两根,茶叶蛋两个,一根一个,正好两份。你要是在楼下吃了,还能剩得这么齐整?”
他嘴里塞着那半个蛋,想嚼又不敢使劲,想咽又咽不下去,憋得两只眼睛都瞪圆了,腮帮子鼓得跟揣了个核桃似的。
她指着他那副样子,笑得被子都滑下去了半截,赶紧又拽了上来。
他含着那半个茶叶蛋,没法吭声了。
她看着他鼓起来的腮帮子,又笑了。
“陈太忠。”
“嗯。”
“你这个人,”她嚼着油条,含含糊糊地说,“真抠。”
“嗯?”
“一板电池,才几块钱,”她瞪着他,“就把我打发了。”
他看着她,没吭声,嘴角,也翘了一下。
她把那根油条,咬下去一大截,嚼着,扭过头去,看着窗户外头那层透着光的白纱帘。
那台BP机,搁在枕头边上,绿屏亮着,亮着,过了一会儿,自己暗了下去。
---
“好运来”在开发区的北头,是一家三层的酒楼,门脸不大,里头倒是装得挺讲究。二楼一排包间,都是拿河的名字起的,长江厅,黄河厅,珠江厅,淮河厅。长江厅最大,在走廊的最里头,一张能坐十二个人的大圆桌,桌面上一个玻璃转盘,转盘底下,压着一块大红的绒布。
礼拜二晚上,七点,长江厅里,就坐着三个人。
古所长坐在主位上,脱了警服,换了一件深咖啡色的毛衣,毛衣的领子底下,露出一圈白衬衫的领子。他把菜点得满满一桌子,鸡鸭鱼肉,一样不落,又让服务员拿了两瓶西凤,开了一瓶,先给陈太忠满上。
十七坐在下首,鼻梁上那块纱布,已经揭了,留下一道淡淡的红印子。他今天穿得格外精神,一件黑皮夹克,擦得锃亮,头发也剪了,剪得短短的,一根一根地竖着。
陈太忠坐在古所长的右手边,看着眼前那杯酒,没动。
“老古,”他说,“你那五千块钱的夜班补助,我还没给你要下来。你这么请我,我脸上挂不住。”
“哎,太忠,你这话,就见外了,”古所长哈哈一笑,端起自己那杯酒,“那是公家的事儿,公家的事儿,慢慢来。今天,是咱哥儿几个聚聚,不谈公事。”
他举着杯子,冲陈太忠一伸。
“来,先走一个。”
陈太忠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酒是西凤,辣,香,一口下去,从嗓子眼一直烧到胃里。
他想起了他爹。
他爹那两瓶西凤,搁在柜子顶上,一瓶都没舍得开,每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抬头看一眼,看完了,接着喝他那一块钱一斤的散白酒。
古所长把杯子搁下,夹了一筷子凉拌牛肉,嚼着,嚼了几口,咽下去,往前探了探身子。
“太忠啊,”他压着嗓子,“凯旋门那块地,你觉得,弄成个什么好?”
陈太忠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十七。
十七低着头,拿筷子扒拉着盘子里的一块鱼,扒拉得那块鱼都碎了,也不往嘴里送。
“那是十七操心的事儿,”陈太忠说,“你操那么多心干啥?莫不是,你想参一股?”
古所长嘿嘿地笑了。
“十七能有几个钱?”
他扭过头,冲十七努了努嘴。
十七抬起头来,挠了挠后脑勺,冲陈太忠嘿嘿一笑,有点不好意思。
“大哥,老古跟我说好了,”他说,“那块地,弄成歌城。明面上的老板,是我;暗地里,老古占一半。装修的钱,大头是老古出。”
古所长靠回了椅背上,摸出一包红塔山,抽出一根,点上了。
“不瞒你说,太忠,我在这开发区,干了五年的所长,手头,还算宽裕,”他吐出一口烟,烟雾在那盏大吊灯底下,一圈一圈地散开,“可这个事儿,绕不开你。房子是街道办的房子,你又是政法委书记。往后,歌城开起来了,三天两头的,少不了麻烦你。”
“歌城?”
“歌城,”古所长掰着手指头,“一楼,大厅,弄个舞台,请几个歌手,唱唱歌,跳跳舞;二楼三楼,弄成包间,卡拉OK,一间一间的,二十来间。最好的那一间,咱不对外营业,留着,招呼像太忠你这样的好朋友。”
“得多少钱?”
“少说,两百来万。”
陈太忠点了点头,没吭声。
[两百万。]
[五年的所长,两百万。]
他端起那杯酒,又喝了一口,没说话。
“大哥,”十七放下了筷子,搓了搓手,“我明天,就去一趟外地。”
“去外地干啥?”
“招人,”十七说,“歌城要开张,得有人。服务员,端茶倒水的;歌手,台上唱歌的;调酒的,吧台后头的。凤凰这边,好的都让人家挑走了,我去南边转转,去省城转转,去那几个县城转转。找几个模样周正、手脚利索、嗓子好的回来。”
陈太忠放下了杯子。
他看着十七。
十七被他看得有点发毛,搓着的两只手,停住了。
“十七。”
“哎,大哥。”
“你招人,”陈太忠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都要成年的。”
“那是,那是。”
“都要人家自愿来的。”
“那肯定……”
“工钱,照给。说多少,给多少,一分不许少。”
十七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点点头。
“不许骗,”陈太忠伸出一根手指头,“不许跟人家说是来当服务员,到了地方,又让人家干别的。”
“不许扣人家的身份证。”
“不许把人家关起来,不让人家走。人家想走,随时能走,工钱结清了,车票你给买上。”
他把那根手指头,收了回去。
“做得到不?”
包间里,静了一下。
十七张着嘴,看着他,看了好半天。
然后,他挠着后脑勺,苦着一张脸,咧开了嘴。
“大哥,”他说,“您这……您比劳动局,还劳动局。”
古所长一口烟呛在了嗓子眼里,咳了半天,咳完了,哈哈地大笑起来,笑得那张宽脸都红了,拍着桌子。
“行,行!太忠,你这话,我应了!”
他拍着十七的后背。
“听见没有?太忠说的,一条一条的,你给我记着!到时候,出了岔子,我第一个饶不了你!”
“记着,记着,”十七连连点头,“大哥,您放心。”
陈太忠端起那杯酒,喝了一口。
[仙界的灵兽园,都不许圈着不给饭吃。]
[何况是人。]
他把杯子搁下。
兜里的手机,响了。
---
“陈哥,忙着呢?我是小彪啊。”
电话那头,一个瓮声瓮气的嗓子,讪笑着,笑得陈太忠隔着电话,都能看见那张皱巴巴的、酷似沙皮狗的脸。
“嗯,什么事?”
“您吩咐的事儿,我办好了,”周彪在那头说,“今天,是最后一天了啊。俩月,到了。”
他顿了一下。
“东西,弄到了。陈哥,您在哪儿?我给您送过去?”
陈太忠一愣。
[俩月。]
他这才想起来。
那天,在他家楼道口,他跟周彪说,再给你俩月。周彪站在那儿,脸一会儿白,一会儿青,最后咬着牙点了头。
那以后,他就把这事儿,扔在脑后了。
这两个月,事儿太多了。凯旋门,郝家,西郊公园那片草,黄老,任娇……赵公子那张脸,在他心里头,早就淡得快看不清了。
可周彪,记着。
记着记着,记到了最后一天。
“我在好运来吃饭,”陈太忠说,“二楼,长江厅。”
“哎,好嘞,我这就到。”
电话挂了。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扭过头,冲古所长说:“来个朋友,送点东西,送完就走。”
“没事,没事,”古所长摆摆手,“让他上来,一块儿喝两杯。”
不到二十分钟,包间的门,被人轻轻地,推开了一道缝。
一张脸,从门缝里探了进来。
皱巴巴的,一脸的横肉,左边脸颊上,一道疤,从眼角一直拉到嘴角,青得发紫。
周彪。
古所长正举着酒杯,冲陈太忠比画着,说那个最好的包间,得用什么样的沙发,什么样的音响,一抬头,看见了门缝里那张脸,手里那杯酒,一下子停在了半空中。
“……咦?”
他的眉头一皱。
“大彪?你探头探脑的,干啥呢?”
周彪看见了他,也愣了一下。
那张脸上的横肉,抽了抽,那道疤,跳了跳。他皱着眉头,冲古所长瞪了一眼。
然后,他把那张脸,一扭,冲着陈太忠,一下子堆满了笑。
那笑,堆得那一脸的横肉,都挤成了一团。
“陈哥。”
他推开门,走了进来。
规规矩矩地,站在了离桌子三四步远的地方,两只手,垂在身子两边,像个来交作业的小学生。
“你俩认识?”陈太忠看了看古所长,又看了看周彪。
[有点失策。]
[算了,老古也算自己人。]
“认识,认识,”古所长笑嘻嘻地点着头,把那杯酒搁下了,“大彪,要不,坐下一块儿吃点?”
“不用了。”
陈太忠替周彪回了话。
他冷着脸,冲周彪伸出了一只手。
“东西呢?”
周彪看了古所长一眼。
他犹豫了一下,就那么一下,然后,从皮夹克的里兜里,摸出了一个信封。
牛皮纸的,土黄色的,鼓鼓囊囊的,信封口上,用胶水粘着,粘得死死的。
他两只手,捧着那个信封,往前走了两步,递了过来。
“陈哥,您……您要不要,先看看?”
陈太忠接过了那个信封。
沉甸甸的。
他的手指头,隔着那一层牛皮纸,捏了一下。
信封里头,有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方方正正的,四个角,硬棱硬角的。他的指肚,顺着那个硬东西的边,摸了一圈,摸着了一道细细的槽,摸着了两个小小的圆窟窿。
是一盘磁带。
他没拆。
[老古坐在这儿呢。]
[一个派出所所长坐在这儿,你让我当着他的面,拆这个?]
他把那个信封,揣进了夹克的里兜里。
揣进去的时候,信封的一角,碰着了里兜里早就搁着的另外两样东西。
两张纸,叠得四四方方的,边角都磨毛了。
周彪的认罪书。签着名,按着红手印。
那个信封,跟那两张纸,贴在了一块儿。
“不用看了,”他拍了拍夹克的里兜,“要是不合适,回头,我再找你。”
周彪的身子,一下子哆嗦了一下。
就一下。
可那一下,哆嗦得他那张脸上的横肉,都跟着颤了一颤。
“没……没事儿了吧?”陈太忠看着他,眉头一皱,“那你快走啊。莫非,你还想帮我买单?”
“那……那我就走了,”周彪赶紧弓了弓身子,脸上的笑,堆得更满了,“这单,肯定是我买了。陈哥,那个……古所,你们慢慢用,慢慢用。”
他倒退着,退到了门口,一直退出了门,才转身。
门关上了。
走廊里,传来他那双皮鞋的声音,噔噔噔的,一路小跑着,下楼去了。
包间里,静了。
静了好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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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昕坐在主位上,手里攥着那只酒杯,攥得指节都发白了。
他把刚才那一幕,从头到尾,看得清清楚楚。
周彪。
狗脸彪。
凤凰市的公安系统里,十个警察,有九个知道这个名字。宁可去招惹常三、铁手那样的黑老大,也别去招惹狗脸彪。那家伙,是一条疯狗,逮着谁咬谁,咬住了,就不撒嘴。
他古昕,在开发区当了五年所长,见了这个人,也不敢叫他狗脸彪,只敢叫一声大彪。就这一声大彪,刚才,还挨了一个白眼。
可就是这个人。
刚才,站在离桌子三四步远的地方,两只手垂着,规规矩矩的,叫了一声陈哥。
捧着那个信封,往前递的时候,两只手,捧得端端正正的。
被陈太忠一句“回头,我再找你”,吓得一哆嗦。
他刚才,看见了。
周彪退出门的时候,那两条腿,在那条黑裤子里头,抖。
[狗脸彪……]
[那个在道上横着走的狗脸彪……]
[站着跟人说话,腿在抖?]
他端起那杯酒,喝了一口,喝得太急,呛了一下,咳了两声。
他把杯子搁下,拿眼角,瞟了一眼坐在他右手边的那个年轻人。
那个年轻人,正拿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搁进嘴里,慢慢地嚼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就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古昕又瞟了一眼坐在下首的十七。
十七低着头,扒拉着他碗里那块碎了的鱼,扒拉得满碗都是鱼刺,嘴角,抽着。
古昕想起了前几天,十七跟他说的那几句话。
十七那天,吞吞吐吐的,说了半天,没说明白,就一个意思:凯旋门那个事儿,郝家那三兄弟,跟他大哥,有点关系。
他那时候,还半信半疑。
十七那个胆小鬼,他打小就知道,见了血都得腿软。郝家那三兄弟,一死两残,干净利落,连根毛都没让人抓着,十七哪干得出来。
他那时候就琢磨,十七背后,得有个人。
现在,他知道了,那个人,就坐在他的右手边,嚼着一块红烧肉。
[还好。]
[我一直对他,都挺客气。]
“老古?老古?”
古昕一激灵,回过神来。
那个年轻人,正扭过头来,看着他。
“啊,啥事?”
“你刚才说,”陈太忠搁下了筷子,“装修的钱,有点紧?”
古昕的心里,咯噔一下。
“要不要,”那个年轻人说,“我支援你一点儿?”
古昕攥着那只酒杯,没马上回话。
要是在半个钟头以前,听到这句话,他二话不说,就应下了。钱,是真紧,两百万,他手里那点,拼拼凑凑,还差着一截。再说,装修这个事儿,里头的猫腻多了去了,陈书记的钱进来了,他从里头抠一点,谁看得出来?有便宜不占,那是王八蛋。
可这会儿。
他刚看完狗脸彪那两条抖着的腿。
[他手底下,有狗脸彪。]
[郝家那三兄弟,说没就没了。]
[这会儿,他要往我的歌城里,伸一只手。]
[这只手伸进来,往后,这歌城,是谁的?]
他把那只酒杯,搁在了桌上,脸上挤出了一个笑。
“嗨,其实,也不差多少,”他摆了摆手,做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随便筹措筹措,就有了。太忠,你的心意,老哥我领了。这点钱,还要你帮忙,你这不是小看我嘛?”
那个年轻人看着他,眉头皱了一下。
“老古,你少跟我废话。”
古昕一愣。
“十七这家伙,我是帮定了,”那个年轻人说,“我出钱,是给十七撑腰。我可不想,因为你缺钱,弄来几个乱七八糟的股东,往后,委屈了十七。”
古昕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他扭过头,看了一眼十七。
十七也张着嘴,看着他大哥,看得眼眶子,一下子红了。
[我操。]
[十七这小子,祖坟冒青烟了?]
可他心里头,一下子,松了。
[给十七撑腰。]
[他不要歌城。]
[他要的,是十七。]
他攥着那只酒杯,在心里,飞快地,拨起了算盘珠子。
拨了三下。
他放下了杯子。
“太忠,你这么说,那就简单了,”他笑着说,笑得那张宽脸,都舒展开了,“这样,钱嘛,你随便出个千儿八百的,意思意思,就行了。到时候,你跟十七,一块儿,拿三成。你俩之间怎么分,我不管。”
他顿了一下,拍了拍胸脯。
“至于外人,你放心。有我古某人在,谁敢欺负我的老街坊?”
那个年轻人想了想,点了点头。
“行。”
古昕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十七那一份,本来就是给他留着的。多拿出一成来,换这么一个人,坐在我这条船上……]
[划得来。]
“最要紧的,是尽快开业,”他又给那个年轻人满上了一杯,“眼下这个行情,机会难得。凤凰这两年,有钱的人越来越多,晚上没地方去。咱们赶上这一波,就什么都有了。”
“嗯。”
那个年轻人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喝了。
喝完了,他把杯子搁下,像是想起了什么,眉头又皱了起来。
“对了,老古,分局消防科,有个王洪。”
古昕一愣。
“那个消防的,”那个年轻人说,“很不对我的眼。他会不会,给你的歌城,添什么乱?”
你的歌城。
古昕听见了这四个字。
他心里头,最后那一点悬着的,一下子,落了地。
他靠回了椅背上,摸出一根红塔山,点上了,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来。
那一口烟,在那盏大吊灯底下,一圈一圈地,散开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头,弹了弹烟灰。
烟灰落在那块大红的绒布上,落成了一小撮灰白。
他笑了。
笑得意味深长。
“王洪?”
他说。
“收拾不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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