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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 【肉版官仙】(5-6)作者:G406023127【字数:36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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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版官仙】(5-6)
作者:G406023127

第五章 竞聘

任娇是被一股油条味熏醒的。
那味道从窗户缝里钻进来,焦焦的,香香的,带着一股热油的气,混着豆浆锅里冒出来的豆腥味。楼下有人在吆喝,嗓门又粗又亮,一声一声地往上飘。
“豆浆——油条——热乎的豆浆——”
她睁开眼。
窗帘没拉严,中间留着一道缝,一道灰白的光从缝里斜着照进来,照在毛毯上,照在她搭在毛毯外头的胳膊上。冬天早上的光是灰的,淡的,没什么热气,照在身上凉凉的。
窗玻璃上那个融开的小圆洞还在,洞外头白茫茫的,是雪。
她没动,侧过头去看他。
他还在睡。仰面躺着,一条胳膊垫在脑袋底下,一条胳膊搭在她的腰上,嘴微微地张着,打着很轻很轻的呼噜。他的脸色比昨天晚上好多了,嘴唇有了血色,额头上的头发干了,乱糟糟地翘着。
她轻手轻脚地从他胳膊底下钻出来,下了床,光着脚踩在地毯上,地毯被暖气烘了一夜,暖乎乎的。
浴室小得只能站一个人。白瓷砖墙,一面巴掌大的镜子挂在洗脸池上头,镜子边上的水银掉了一角。
她拧开水龙头,捧了一捧凉水扑在脸上,凉得她一激灵。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她愣住了。
镜子里那张脸,她看了二十多年,熟得不能再熟。可这会儿那张脸有点不一样。眼白清清亮亮的,一点血丝都没有,黑眼珠黑得发亮。脸上的皮肤,像是被谁拿细砂纸从里头打磨过一遍,透着一层光,白里头泛着粉,透亮透亮的,鼻翼边上原来有几颗小小的黑头,也找不着了。
她凑近了,又看。
昨天晚上折腾到后半夜,前天晚上一宿没睡,按理说,她这会儿该是两个大黑眼圈,脸色蜡黄。镜子里一点那个样子都没有,倒像是刚睡足了三天三夜。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滑的。软的。热的。
[是他。]
她想起昨天晚上那股在她小肚子里打转的热,想起那股热往四面八方散开,散到她的手指头、脚趾头上。
[他身上那股热……全到我身上来了?]
她对着镜子,抿着嘴笑了。
---
她回到床边,他还睡着。
毛毯被他蹬开了一半,搭在他的小肚子上。毛毯底下鼓起来一个包,直挺挺地顶着,把毛毯顶出一个小帐篷。
任娇看着那个帐篷,脸一下子红了。
[男人早上……都这样?]
录像带上没教过这个。
她犹豫了一下,爬上床,跪在他的腿边上,伸手把那条毛毯轻轻地掀开。
那根东西直挺挺地翘着,贴着他的小肚子,龟头胀得紫红,顶上那道小口子闭着,一跳一跳的,跟着他的呼吸,一下一下地动。
她伸出一根手指头。
指尖落在根部,落在那片硬硬的阴毛中间。她顺着那根东西往上描,描过底下那条鼓起来的筋,筋是硬的,烫的,在她指尖底下跳;描过那一段一段的青色血管,描到冠状沟,在那道红红的棱上停了停,转了一圈;再往上,描到龟头上,那里滑滑的,热热的,像一颗剥了壳的鸡蛋。
那根东西在她指尖底下猛地一跳。
她吓了一跳,赶紧缩回手,抬头看他的脸。
他还睡着,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了。
她又伸出手指头,从根部描到龟头,再从龟头描回根部。它又跳,一跳一跳的,跳得越来越厉害,龟头顶上那道小口子张开了一点,冒出来一颗透明的水珠。
任娇看着那颗水珠,咽了一口唾沫。
她俯下身,伸出舌尖,把那颗水珠舔了。
咸的。
那根东西在她舌尖底下狠狠地一跳。
她张开嘴,含了下去。
含住那颗头,舌头贴着它,慢慢地往下吞。它在她嘴里又烫又硬,撑得她的嘴角发酸。她吞到一半,吐出来,又吞进去,舌头绕着那道棱打转,啧啧地吸。
他的呼吸变了。呼噜声停了,喘气声一下比一下重。
她抬起眼。
他醒了,半睁着眼睛,迷迷糊糊地看着她,眼神还没聚焦,像是还没弄清楚自己在哪儿。
她含着他,冲他眨了眨眼。
他的眼睛一下子睁圆了。
---
他还没回过神来,她已经骑上来了。
她跨坐在他身上,扶着那根被她舔得湿淋淋的东西,对准了自己两腿中间,慢慢地坐下去。
她那里还肿着。昨天晚上磨了两回,里头有一处还火辣辣的,被他一撑,疼得她吸了一口气。可她底下早就湿了,从刚才描他的时候就开始湿,那颗头一挤进去,后头就顺着滑了进来。
坐到底的时候,她停了一下,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你……你干嘛呢……”他的嗓子还是哑的,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借你点仙气。”她说。
她开始慢慢地摇。不上不下,就那么坐着,前后地摇,让他的阴茎在她身体里一下一下地蹭。
“今天考试,”她说,一边摇一边喘,“只给你一刻钟。借你点仙气,给我壮壮胆。”
窗帘中间那道缝里透进来的灰光,正好落在她身上,落在她的胸口上。她的两只奶子在那道光里一晃一晃,白得发亮,乳头被凉气一激,硬硬地翘着,乳晕上那一圈小颗粒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躺在那里,看着那道光里的她,喉结滚了一下。
他伸手捧住她的两只奶子,拇指按在乳头上,慢慢地碾。
她“嗯”地哼了一声,摇得快了一点。
楼下又吆喝起来了。
“豆浆——油条——刚出锅的油条——”
那嗓门又粗又亮,拖着长腔,跟唱戏似的。任娇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身子一松,动作停了。
他趁着她这一松,腰往上一顶。
“哎!”
她被他顶得整个人往上一颠,龟头一下子顶到了最里头,顶得她小肚子一抽。她低头瞪他,单眼皮瞪得圆圆的。
“你偷袭!”
“你分神。”他说,一脸无辜,腰又往上顶了一下。
她咬着嘴唇,又瞪了他一眼,不笑了,两只手撑在他的胸口上,摇得更快了。
前,后,前,后。他的阴茎在她身体里蹭着,蹭过那块皱皱的、昨天晚上她自己找着的地方,蹭一下,她的腰就软一下。
她一只手从他胸口上挪下来,伸到自己两腿中间。
手指头摸到了那颗小小的肉粒。它已经胀起来了,硬硬的,从包皮底下顶出来,一碰,她浑身就一哆嗦。她用中指按住它,一边摇,一边揉,一圈,一圈。
“嗯……嗯……”
两头一起来,她很快就受不住了。
那股暖意又从两个人连着的地方漫上来,漫到她的小肚子里,打转,越转越快。她的手指揉得越来越急,腰摇得越来越乱,阴道一阵一阵地收紧,裹着他的阴茎,嘬着,吸着。
“太忠……太忠……”
她弯下腰,额头抵在他的胸口上。
一股热流从她身子里涌出来,她的阴道猛地绞紧,绞得死死的,绞了一下,又一下。她抵着他的胸口,咬着嘴唇,憋着不敢出声,鼻子里一声一声地哼,直打颤。
楼下卖豆浆的还在吆喝。
她还趴在他胸口上抖着,他一翻身,把她压在了身子底下。
她“呀”了一声,还没回过神,他已经动起来了,又快又重,一下一下地往里撞,她刚松下来的身子又绷紧了,床头咚咚地磕着墙。
他撞了十几下,猛地往外一抽。
那根东西从她身体里拔出来,湿淋淋的,他握着它,撸了两下,一股白浆射了出来,射在她的小肚子上,烫烫的,一股,又一股,射在她的肚脐眼周围,积成一小汪,顺着她小肚子的弧度往两边淌。
他跪在她两腿中间,喘着粗气。
任娇躺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小肚子上那一汪白,又抬头看他。
“怎么不射里头?”
“你今天考试,”他说,“里头流出来,你坐一上午,难受。”
任娇愣了一下,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然后她从床头柜上扯过几张卫生纸,把小肚子上那些东西擦了,擦得干干净净,把纸团扔进床边的纸篓里。
她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
“超时三分钟,”她说,“扣分。”
两个人穿好衣服,任娇坐在写字台前,把手包里的书一本一本拿出来,码在桌上。
《教育学》《心理学》,两本都是师范时候的旧课本,书脊用透明胶带粘过;还有一本专业课的复习纲要,厚厚的,书页边上贴满了小纸条。
她把《教育学》拿起来,看着左手中指上的铁圈。
[进去。]
书没了。
[出来。]
书回来了。
她又换成《心理学》,进去,出来;换成那本厚的复习纲要,进去,出来。一本一本地试,来回三遍,一遍比一遍快,到最后,书在她手里一闪就没,一闪又回来,像变戏法。
“放得下吗?”她问,“那本厚的。”
“一次一本,”他靠在床头,看着她,“放一本拿一本,别贪多。”
任娇点点头,把三本书码齐了,又拿起床脚底下捡起来的那个淡色的铁圈,搁在手心里看。
“晓艳这个……”她没往下说。
陈太忠沉默了一会儿。
“它撑不了多久,”他说,“一天,兴许够,兴许差一点。你让她手脚快点,上午能用就多用,书拿出来,该抄的赶紧抄。下午……”
“下午怎么样?”
“下午说不准。”
“那我这个呢?”
“你这个比她的结实。今天没事。”
任娇攥着那个淡色的铁圈,咬着嘴唇,咬了好一会儿,松开了。
“有惊无险就行。”她说。
她把淡色的铁圈用一块手绢包好,放进手包最里头的夹层里,拉上拉链,又拍了拍。
“你今天干嘛去?”
“去手机市场转转,”陈太忠说,“买个手机。”
“买手机?”任娇瞪大了眼,“那得多少钱?”
“晓艳给的那一万,够。”
任娇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摇着头笑了。
“你这人……”
她站起来,穿上大衣,围上那条红围巾,拎起手包,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考完我去找你。”
“上哪儿找?”
任娇愣住了。
两个人对看了一眼,都笑了。
“我呼你,”陈太忠说,“你用传达室的电话打回来。”
“行。”
她走回来,弯下腰,在他嘴上亲了一下。亲得很快,像啄了一口,亲完了又不走,额头抵着他的额头,抵了一会儿。
“你说,”她小声说,“我会不会紧张得手抖,书拿出来掉地上?”
“掉地上就捡起来。”
“当着监考的面捡?”
“它掉下去,你就想着让它回去。它自己就回去了,半路上就没了,谁也看不见。”
任娇睁大眼睛看着他。
“真的?”
“真的。”
她松了一口气,又在他嘴上啄了一下,直起腰来。
她拉开门,走廊里的冷气扑进来,扑在她脸上,凉丝丝的。她回头又看了他一眼,走了。
下了楼,总台还是那个烫卷发的女服务员,还在织那件毛衣,毛衣已经织出了半截袖子。任娇把钥匙放在台子上,女服务员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看得有点久。
任娇站在台子前头,等着她退押金,脸上发烫,心里却一点都不慌。
女服务员从抽屉里数出一百块押金,推过来,眼睛又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嘴唇动了动,憋出来一句。
“你用的什么雪花膏?”
任娇愣了一下。
“……友谊牌的。”
“友谊牌的?”女服务员一脸不信,“友谊牌的能擦成这样?”
任娇把一百块钱揣进兜里,冲她笑了笑,没再说话,推开酒店的玻璃门,走进了外头白茫茫的雪地里。
---
考点设在市教委旁边的师范附中,一栋三层的灰楼,楼前一个小操场,操场上的雪被人踩得乱七八糟,踩成了一片黑乎乎的泥浆。
楼门口贴着一张红纸,红纸上用毛笔写着:凤凰市中小学教师竞聘上岗考试考点。红纸被风吹得一角翘起来,哗啦哗啦地响。
门口挤着一百多号人,男的女的,年轻的年老的,穿着棉袄的、穿着呢子大衣的,跺着脚,搓着手,呵出来的白气一团一团的,飘在半空里。有人手里捧着书,嘴里念念有词;有人缩着脖子,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有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眼圈红红的,旁边一个男的拍着她的肩膀,小声地劝。
任娇站在人堆边上,左右张望。
“老婆!”
蒙晓艳从人堆里挤出来,穿着那件酒红色的呢子大衣,脚上果然是一双高跟皮靴,鞋跟在泥浆里一陷一陷的,走得歪歪扭扭。
任娇把她拉到墙根底下,背着人,从手包里掏出那块手绢包着的东西,塞进她手里。
“戴上。中指。”
蒙晓艳打开手绢,看着那个灰里透白的铁圈,皱起眉头。
“就这个?一万?”
“你别管,戴上。”任娇压低了嗓子,凑到她耳朵边上,“上午那场,能用就多用,手脚麻利点。下午……下午可能不太灵,你心里有个数。”
“不太灵?什么叫不太灵?”
“就是……”任娇咬了咬嘴唇,“就是可能会出毛病。”
蒙晓艳瞪着她,又瞪着手心里那个铁圈,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把铁圈往中指上一套。
“出了毛病,我找那个姓陈的算账。”
考场的铃响了。
---
任娇的考场在二楼东头。
教室比外头还冷。窗户关着,可窗框是木头的,早就变了形,缝里呼呼地往里灌风。暖气片是有的,摸上去冰凉,不知道是坏了还是根本没烧。三十来个人坐在里头,一个个缩着脖子,手揣在袖筒里,说话的时候嘴里冒白气。
任娇的位子靠窗,第四排。她坐下来,桌面上一层灰,她拿手绢擦了擦,手绢一下子就黑了。
前门进来了三个人。
走在前头的是两个监考,一男一女,胸口别着市教委的蓝色胸牌,男的五十来岁,戴着一顶藏蓝色的棉帽子,女的三十多岁,扎着马尾,手里抱着一摞卷子。
走在后头的那个,任娇一看见,后背就绷紧了。
老校长。
他穿着一身灰色的中山装,扣子扣到喉结底下,左边的口袋里插着两支钢笔,一支黑的,一支红的。头发花白,稀稀拉拉地往后梳着,梳得很整齐,抹了一层发油。脸上皱纹很深,从鼻翼两边一直拉到嘴角,像两道刀刻的沟。
他背着手,跟着两个监考走进来,在讲台边上站定了,眼睛在教室里慢慢地扫了一圈。
扫到任娇这儿,停了一下。
那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往下挪到她搁在桌面上的手,又挪回她的脸,嘴角往上牵了一下。
任娇低下头,盯着桌面上那道被手绢擦出来的印子。
“这位是五中的校长,”男监考说,“考点抽调各校领导协助巡考。大家不要紧张,按规定答题就是了。”
卷子发下来了。
任娇拿起笔,笔是凉的,手也是凉的。不对,手是热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头红润润的,一点都不僵。
她开始答题。
前头几道是选择题、填空题,她都会,写得飞快。写到第一道简答题,她停住了。
那道题她背过,背得不太熟,记得一个大概,记不全条目。
她抬起眼,往讲台那边瞟了一眼。
老校长背着手,从讲台上下来了,顺着过道往后走。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咯,咯,咯,每走一步都响一下。他走过第一排,走过第二排,走过第三排。
走到她的桌子跟前,停了一下。
一股味道飘过来,樟脑丸的味道,混着一股陈年的烟油子味,呛得她鼻子发痒。
她没抬头,握着笔,在草稿纸上随便画了两道。
咯,咯,咯。
他又往后走了。
任娇松了一口气,手心里全是汗。
她忽然想起半年前,七月的考场,吊扇在头顶上嗡嗡地转,她搬了一把椅子,坐在一个高个子的考生跟前,隔着一张课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手。
[原来被盯着,是这种感觉。]
她嘴角动了一下,差点笑出来,又赶紧压住了。
她把左手放到桌子底下,搁在膝盖上,心里想着那本《教育学》。
手心里一沉。
书来了。
她低着头,借着桌面的遮挡,用左手的拇指捻开书页。第几章?第七章。第几页?她在心里算了算,捻到那一页,眼睛往下一瞟,扫了一遍。
有了。
她心里一想,书又没了。手心里空空的,只剩下她自己的汗。
她提起笔,写。一条,两条,三条,四条,写得工工整整。
写完这道,下一道又卡住了。她又把手放到桌子底下。
书来了,扫一眼,书没了。
她越用越顺。一开始手还抖,心还跳,眼睛还忍不住往讲台那边瞟;到后来,手不抖了,心也不跳了,书在她手心里来来去去,跟她自己的手指头一样听话。
[他说,这东西很好学。]
她想起他在包间里玩那只酒杯的样子,一抹,没了,一抹,回来了,嘴里还给她讲题。
她低着头,嘴角又翘了起来。
咯,咯,咯。
皮鞋声又过来了。这一次是从后往前,走得比刚才快。
走到她的桌子跟前,停了。
这一回没走。
任娇握着笔,没抬头。她的手搁在桌面上,右手握笔,左手按着卷子,左手中指上那个灰扑扑的铁圈露在外头。
一根手指头伸过来,在她的桌面上敲了敲。
咚,咚,咚。
指甲又黄又厚,指节上长着几根灰毛。
“任老师,”老校长的声音不高,慢吞吞的,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腔调,“你把手摊开。”
教室里一下子静了。
刷刷的写字声停了,三十来颗脑袋一齐抬起来,往这边看。
任娇放下笔。
她站了起来。
她把两只手伸出来,掌心朝上,摊开,平平地举在他眼前。手心里空空的,只有一层汗,亮亮的。
“您看。”
老校长低头看着她的手,看了一会儿,眼睛眯起来。
任娇弯下腰,把桌肚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掏。一个笔袋,拉开,里头三支笔一块橡皮一把尺子;一个手包,拉开,里头一个钱包一串钥匙一包卫生纸一块手绢。她把它们一样一样摆在桌面上,摆得整整齐齐。
桌肚子空了,她又把桌子往外拉了拉,让他看桌子底下。
“您查。”她说。
老校长看着桌上那一排东西,看着空空的桌肚子,看着她摊开的两只手。他的嘴角往下撇了撇,那两道刀刻似的沟更深了。
他的目光落在她左手中指上。
那个灰扑扑的铁圈,一点光都不反,套在她的手指头上,像一截锈了的铁丝。
他盯着那个铁圈看了两秒钟,挪开了。
“桌面上查不出来,不等于身上没有,”他慢慢地说,“任老师,你跟我到隔壁去,我单独给你检查检查。”
任娇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站在那里,两只手还摊着,手指头一根一根地蜷起来。
[隔壁。单独。]
她的牙咬住了,咬得腮帮子发酸。
“校长同志。”
讲台上那个戴棉帽子的男监考走了过来,走到老校长身边,站定了。
“要查,就在这儿查,”他说,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很硬,“考场有考场的规矩,考生不能离开考场。真要搜身,叫女同志来搜,当着大家的面搜。”
他扭头冲讲台那边喊了一声。
“小刘,你过来一下。”
那个扎马尾的女监考放下手里的卷子,走了过来。
老校长的脸一下子僵了。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看了看男监考胸口那块蓝色的胸牌,又看了看满屋子三十来双盯着他的眼睛,把嘴闭上了。
女监考走到任娇跟前,冲她点了点头,很客气。
“同志,配合一下。”
任娇把两只胳膊抬起来。
女监考的手在她身上拍了一遍。肩膀,腋下,腰,大衣的口袋,毛衣的下摆,裤子的口袋,裤腿。拍得很快,很利落,两分钟就拍完了。
她又摸了摸任娇的大衣领子、袖口。
什么都没有。
“没有。”女监考说。
她转过身,看着老校长,又说了一遍。
“什么都没有。”
满屋子的人都看着老校长。
老校长站在过道里,背着手,脸色一点一点地变了,从红变白,从白变青,又青里透紫。他嘴唇上那两撇稀稀拉拉的白胡子抖了两下,口袋里那两支钢笔跟着他的胸口一起一伏。
教室后头有人轻轻地咳嗽了一声。
又有人嘀咕了一句什么,听不清,旁边的人扑哧笑了一下,又赶紧憋住了。
老校长扭过头,往那边瞪了一眼。
没人再出声了。可那三十来双眼睛还盯着他,一双都没挪开。
他背着手,转过身,往前门走。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咯,咯,咯,这一回走得又快又重。走到门口,他拉开门,门轴吱呀一声,一股冷风灌进来,吹得讲台上的卷子哗啦哗啦地翻。
门在他身后砰的一声关上了。
教室里静了几秒钟。
男监考咳嗽了一声,摆了摆手。
“好了,接着答题。还剩四十分钟。”
刷刷的写字声又响起来了。
任娇坐下来,把桌上那一排东西一样一样收回桌肚子里。她的手在抖,笔袋的拉链拉了两回才拉上。
她拿起笔,看着卷子上那道写了一半的题,看了半天,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她把左手放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
中指上那个铁圈,硌着她的手心,温温的。
[他刚才盯着它看了两秒钟。]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吸进来一股冷风,冷风里还残留着一点樟脑丸和烟油子的味道。她把那口气慢慢地吐出去。
她低下头,接着写。
---
中午休息一个半钟头。
师范附中的食堂不对外,考生们三三两两地散到街上去找吃的。校门口一溜小摊,卖烧饼的、卖馄饨的、卖烤红薯的,冒着热气,排着队。
任娇刚出校门,就被蒙晓艳一把拽住了胳膊。
“听说了吗?”蒙晓艳的嗓子沙沙的,压不住地兴奋,“二楼东头,有个校长要拉女老师去隔壁搜身,让教委的人当场给顶回去了!全楼都传遍了!”
任娇没吭声。
蒙晓艳看着她的脸,看了两秒钟,嘴一下子张大了。
“是你?”
“……嗯。”
“是那个老王八蛋?”
任娇点了点头。
蒙晓艳的眉毛一下子竖起来了,脸上那块疤涨得通红,撸起袖子就要往回走。
“我去找他!我撕了他那张老脸!”
“晓艳!”任娇一把拽住她,“你别闹,下午还考呢。”
“他搜着什么了?”
“什么都没搜着。”任娇压低了声音,把左手往大衣兜里揣了揣,“教委那个女监考搜的,当着全屋人的面。他自己灰溜溜地走了。”
蒙晓艳站在那里,喘了半天粗气,慢慢地把袖子放下来了。
“活该,”她说,“老东西,活该。”
她又看了任娇一眼,伸手把她的红围巾往上拢了拢,拢住了她的下巴。
“饿不饿?我请你吃馄饨。”
两个人在馄饨摊的小板凳上坐下来。馄饨是现包的,皮薄馅大,汤里漂着紫菜和虾皮,撒了一把香菜。任娇捧着碗,热气扑在脸上,喝了一口汤,烫得舌头发麻,眼泪差点下来。
“慢点喝,”蒙晓艳说,“又没人跟你抢。”
任娇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喝汤。
“晓艳,”她说,“你那个……上午怎么样?”
蒙晓艳四下看了看,凑过来,声音压得只剩一口气。
“神了。”她说,“我抄得手都酸了。”
她把左手伸出来,在桌子底下给任娇看了一眼。中指上那个灰里透白的铁圈,在中午的太阳底下,颜色好像又淡了一点。
“下午,”任娇说,“下午你手脚快点。”
“知道了,”蒙晓艳把手缩回去,“你都说了八遍了。”
---
下午两点,一楼西头的教室。
蒙晓艳坐在最后一排,靠门,门缝里的风一个劲地往她脚脖子上灌,她两只脚冻成了冰坨子。高跟靴的鞋跟上还糊着上午的泥,干了,结成一层硬壳。
她揉了揉右手腕。上午那场抄得太狠,手腕到这会儿还酸着。
[一万。值。]
下午这场考专业课,物理。她教了三年初二物理,可这一回的卷子出得偏,后头两道大题,一道考光学,一道考电路,她看了半天,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把左手放到桌子底下,心里想着那本《初中物理教学参考》。
手心里一沉,书来了。
她松了一口气,低头去翻。
手指头上的铁圈忽然一凉。
那股凉来得突然,像是有人往她指头上浇了一勺井水,凉得她手一哆嗦,书差点掉下去。
她低头一看。
手里的书只有半本。
前半本好好的,封面,目录,第一章,第二章……翻到中间,书页齐刷刷地断了,像被一把刀从中间切开,切口整整齐齐,后半本没了。
她要的光学在第七章,电路在第九章。都在后半本。
她攥着那半本书,心里一急,又想了一遍。
[出来。后头那半本,出来。]
手指头上的铁圈又凉了一下,凉得发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里头,往外挤,挤不出来,憋在那儿。
她又想了一遍。
铁圈没动静了。凉凉地套在她的指头上,跟一截冰溜子似的。
蒙晓艳攥着那半本书,在桌子底下咬牙切齿。
“妈的。”
她骂出了声。嗓子是沙的,骂得不响,可教室里静,前头两排的人都扭过头来看她。监考也抬起头,往这边看。
她赶紧把半本书往大腿底下一压,咳嗽了两声,扯着沙哑的嗓子说。
“嗓子……嗓子干。”
监考看了她一会儿,低下头去了。
蒙晓艳在心里把那个姓陈的从头骂到脚,骂了三遍,骂完了,深吸一口气,把大腿底下那半本书又抽出来,翻到前半本的最后几页。
第六章,透镜。
第七章的光学,有一半跟第六章是连着的。她咬着笔杆子,盯着那几页看了半天,把能用的公式一个一个抄到草稿纸上,剩下的,凭着自己脑子里那点东西,硬着头皮往上凑。
电路那道题,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她盯着那道题,盯了足足十分钟。
然后她想起了一个人。那个人站在十中的讲台上,画电路图,粉笔在黑板上吱吱地响,画得又快又直。她坐在最后一排听过他一节公开课,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漏。
她闭上眼,想了一会儿那块黑板。
她睁开眼,提起笔,开始画电路图。
---
交卷铃响了。
铃声尖得刺耳朵,从走廊这头一直响到那头。
任娇放下笔。
她把卷子翻过来,扣在桌面上,两只手平平地放在卷子上。
手心里全是汗,把卷子的背面都洇湿了两块。
监考过来收卷子,从第一排收到最后一排。那个扎马尾的女监考走到她跟前,拿起她的卷子,看了她一眼,冲她点了点头。
任娇也冲她点了点头。
她站起来,穿上大衣,围上红围巾,拎起手包,跟着人流走出教室。
走廊里乱哄哄的,有人在对答案,有人在骂出题的,有人在哭。楼梯口那扇窗户开着,冷风灌进来,吹得她额头上那层汗一下子凉透了。
她的脸很平静。
一直平静到走出楼门,走到操场上,走到操场边上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底下。
她扶着树干,站了一会儿。
树皮又粗又凉,硌着她的手心。
她的腿忽然一软,差点跪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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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市场在解放路上,一溜七八家门脸,门口都挂着牌子:摩托罗拉、爱立信、诺基亚,还有一家挂的是“中国电信特约代办”。
陈太忠推开一家门脸的玻璃门,门上挂着的风铃丁零零地响。
屋里暖和,柜台是玻璃的,擦得锃亮。柜台里头铺着一层红丝绒,红丝绒上摆着一排一排的手机。有砖头那么大的,跟邓超手里那个一样,黑乎乎的,竖着一根粗天线;也有小的,巴掌大,翻盖的,直板的,银色的,黑色的,有的上头还有一块绿莹莹的小屏幕。
柜台后头站着一个销售员,二十来岁,梳着三七分,打着一条红领带,正低着头拿一块绒布擦柜台。听见风铃响,他抬起头,眼睛往陈太忠身上一扫。
单褂子。解放鞋。裤腿上还有一块洗不掉的黄泥印子。
销售员又低下头去,接着擦柜台。
陈太忠也不在意,趴在柜台上,一台一台地看。
他看得很认真,看一台,问一句价钱。销售员爱答不理的,头都不抬,嘴里报个数:“八千二。”“六千五。”“一万一。”
陈太忠一边听,一边在心里算账。
[吕老板那一万,买电视剩下五百多,加上我娘塞的二百,锅花了六百,饭钱三百多,到昨天就剩个零头了。晓艳这一万,还整着。]
[一个巴掌大的玩意儿,八千多。凡间的东西,越小越贵。我那须弥戒那么小,要是拿出来卖……]
他一边琢磨,一边悄悄地往城南放了一缕神识。
那缕神识细得像一根头发丝,出了门,过了两条街,往师范附中的方向延过去。他没打算去听考场里的动静,那太远了,也太费劲,他只是想把这缕神识跟那个淡色的铁圈搭上一点点联系,像牵着一根风筝线,风筝那头有什么动静,线这头就能觉得着。
丹田里一阵发空。
他皱了一下眉,接着看手机。
“这个,”他指着一台银色的翻盖,“这个多少钱?”
销售员瞥了一眼。
“摩托罗拉,最新款,七千八。”
“能便宜不?”
销售员终于抬起头来,看着他,嘴角往上一挑。
“兄弟,这是手机,不是白菜。你要是想买便宜的,出门往右拐,那边有卖BP机的,二百块一个,汉显的三百。”
陈太忠没理他。
那缕神识就在这时候绷了一下。
像风筝线被人猛地一拽,线这头一紧,他心口跟着一抽。紧接着,那线那头好像有什么东西卡住了,憋着,挤着,一下,又一下,往外拱,拱不出来。
[分身那个,出状况了。]
他的眉头一下子拧紧了。
[下午这场。比我算的还早。]
他在心里飞快地掂量了一下。那个铁圈卡住了,可还没碎,里头的东西出不来,也没丢。要是这会儿硬往里送仙力去撑,他丹田里剩下的这点,送过去也撑不了多久,还得把自己掏空了。
[卡住就卡住吧。卡住了总比碎了强,至少不会当着监考的面碎成一把铁渣子。]
他咬了咬牙,没往里送。
他把眉头松开,又拧上,又松开。
柜台后头的销售员看着他那副表情,以为他是嫌贵,嘴角撇得更厉害了。
“兄弟,买不起没关系,”他拿绒布擦着柜台,擦得吱吱响,“看看也不要钱。”
陈太忠收回那缕神识,看了他一眼。
“这个,”他指着那台银色的翻盖,“我要了。”
销售员擦柜台的手停住了。
陈太忠从怀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抽出一沓钱,数了七十八张,拍在柜台上。
“再给我入个网。号码挑个好记的。”
销售员看着柜台上那沓钱,眼睛都直了,嘴张着,半天没合上。他的手在红领带上摸了摸,又在绒布上擦了擦,才伸过来,一张一张地数。
数完了,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一下子换了,换成了一副笑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大哥,您坐,您坐!我给您倒杯水!您是做哪行的?”
“当村长的。”陈太忠说。
销售员愣了一下,笑容僵在脸上,半天没缓过来。
[吕老板的钱,晓艳家的钱。这一个多月,怎么这么多人往我手里塞钱?]
“大哥,送您一个皮套,真皮的,”销售员从柜台底下掏出一个黑色的小皮套,双手递过来,“还有这个,挂绳,挂脖子上,丢不了。”
“不要挂绳,”陈太忠说,“挂脖子上,跟拴狗似的。”
销售员的笑脸又僵了一下,赶紧把挂绳收回去了。
他坐在柜台前头的凳子上,看着销售员手忙脚乱地给他装电池、插卡、贴膜,心里头一回觉得,自己也算是个有钱人了。
手机装好了。银色的,翻盖,巴掌大,打开来,绿莹莹的小屏幕亮了,上头显示着一串数字。
他算了算钟点,四点半交卷。他在柜台前的凳子上又坐了一个多钟头,把手机翻过来翻过去地摆弄,把说明书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看着窗外的天一点一点地暗下来,街上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五点差一刻,他找到拨号的键,拨了任娇的BP机号码。
寻呼台的女接线员甜甜地问他回电号码,他看着屏幕上那串数字,一个一个地念。
“留言吗?”
“留言……”他想了想,“就说,陈太忠有手机了。”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捧在手里,盯着那块绿莹莹的小屏幕。
一分钟。两分钟。
屏幕一亮,手机在他手心里嘀嘀嘀地响起来,响得他手一抖,差点扔出去。
他手忙脚乱地翻开盖子,按了半天,才按对了键。
“喂?”
“太忠!”
是任娇。她的声音喘着,背景里有风,还有一个老头在嘟囔“又是你,又是你,这电话都快成你家的了”。
“过了,”她说,声音一下子哽住了,又一下子笑出来,“我们俩,都过了。”
陈太忠拿着手机,站在柜台前头,半天没说话。
“太忠?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晓艳那个……下午卡住了,她说只拿出来半本书,气得在考场上骂人,”任娇笑着,笑声被风吹得一抖一抖,“可她说,她觉得她考得还行,她说……她说有一道题,是想着一个人答出来的。”
陈太忠握着手机,嘴角慢慢地翘了起来。
“你在哪儿?”任娇问。
“解放路,手机市场。”
“你别动,”她说,“晚上来我宿舍。我请你喝酒。”
“宿舍?你不是说隔壁那个老钱……”
“老钱去他闺女家了,外孙子过满月,住两天再回来,”她压低了声音,压得只剩一口气,“今天下午走的。我们那一头……就剩我一个了。”
电话那头咔嗒一声,挂了。
陈太忠握着那台银色的手机,站在柜台前头。柜台后头的销售员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副傻笑,嘴巴张了张,没敢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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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中的校门七点就锁了,只留一扇小铁门。
陈太忠到的时候,任娇已经在小铁门里头等着了,围着那条红围巾,两只手揣在大衣兜里,跺着脚。传达室的窗户亮着一盏昏黄的灯,窗户里一个老头裹着军大衣,歪在椅子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收音机里放着单田芳的评书,沙哑的嗓子说到“呔,来将通名”。
任娇冲他招招手,拉开小铁门,等他进来,又轻轻地合上,插上门闩,插得一点声音都没有。
两个人一前一后,踩着操场上的雪,咯吱咯吱地往后头走。
红砖筒子楼黑黢黢地立在操场后头,只有几扇窗户亮着。楼道里没有灯,任娇摸着黑往上走,他跟在后头。楼梯拐角堆着白菜,一股烂菜叶子的味;二楼的走廊里,各家门口摆着煤炉子,炉子上坐着水壶,有一家的门缝里透出电视的光,在放《新闻联播》后头的天气预报。
走廊东头最后一间。任娇掏出钥匙,开了门。
一股热气迎面扑过来,带着一股烤橘子皮的香味。
屋子小,十来个平方,一张单人床靠着墙,床上铺着蓝白格子的床单,叠着一床碎花被子。一张书桌靠着窗户,桌上的作业本摞得老高,摞成两座小山,中间夹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插着红笔蓝笔。窗台底下摆着脸盆架,架子上一个红双喜的搪瓷脸盆,盆沿上搁着一块檀香皂。
床跟前的地上,一只小电炉烧得正旺,电炉丝盘成一圈一圈的,烧得通红发亮,把半间屋子照成一片橘色。电炉边上搁着两块橘子皮,烤得卷了边,冒着香味。
书桌上摆着一瓶二锅头,一包用报纸包着的花生米,两个小酒盅。
她看见他的眼睛落在那包花生米上,落了好一会儿。
她低头看了一眼。包花生米的是半张《凤凰日报》,上头印着一张照片,一排人站在主席台上剪彩,当中那个举着剪刀冲镜头笑,照片底下的字被油浸透了,只看得清“段……市长……”几个字。
“看什么呢?”
“没什么。”他说。
她把报纸摊开,花生米哗啦一下倒在报纸上,把那张照片盖住了。他的眼睛这才挪开。
“坐。”任娇关上门,插上门闩,脱了大衣,挂在门后的钉子上。
屋里就一把椅子,被作业本占了一半。陈太忠在床沿上坐下了,床板吱呀一声。
任娇在他旁边坐下,拧开二锅头的盖子,往两个小酒盅里倒。酒是透亮的,一倒出来,一股冲鼻子的辣味就散开了。
她端起一盅,递给他,自己端起另一盅。
“敬你,”她说,“陈老师。”
陈太忠愣了一下,看着她。
“敬你教会了我作弊。”她一本正经地说完,一仰脖子,把一盅酒全倒进了嘴里。
酒一下嗓子,她的脸一下子皱成一团,眼泪都呛出来了,咳得弯下腰去,咳得满脸通红。
陈太忠赶紧拍她的后背。
“你不会喝,逞什么能?”
“谁……谁说我不会……”她咳着,眼泪汪汪地瞪他,“我就是……喝急了……”
“考场上的事,”她说,“电话里我没跟你说全。”
“什么事?”
任娇的手指头在酒盅沿上转了一圈。
“那个老东西,”她说,“上午巡考,走到我跟前,敲我的桌子,叫我把手摊开。”
陈太忠手里的花生米停住了。
“我摊开了,桌肚子也掏空了,他什么都没找着,”她看着电炉丝,“他就说,要带我去隔壁,单独检查。”
屋里一下子静了。
她听见他把花生米捏碎了,咔的一声。
她扭过头去看他。他的脸在电炉的光里,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一半,腮帮子绷着,绷出一道棱来;眼睛盯着她,盯得很直,里头有一股她从来没见过的东西,冷冷的,硬硬的。
“教委的监考拦住了,”她赶紧说,“叫女老师来,当着全屋人搜的。什么都没搜着。他自己灰溜溜地走了。”
他还盯着她。
“他碰你没有?”
“没有。”
他又盯了她一会儿,那股冷硬的东西才慢慢地从他眼睛里退下去。他低头看了看手心里那颗碎了的花生米,把碎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了。
“他盯着你那个圈子看了没有?”
任娇愣了一下。
“……看了两秒钟。”
陈太忠没说话,慢慢地嚼着嘴里的花生米。
“下回他再敢……”他说了半句,没说完。
“没有下回了,”任娇说,“考完了。”
她把酒瓶拿过来,给他满上。
陈太忠把自己那盅喝了,酒在嘴里打了个转,辣辣的,烧下去,在胃里烧成一团火。他剥了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咯嘣咯嘣响。
任娇缓过气来,也剥了一颗花生米,放在嘴里慢慢嚼。
“晓艳考完,”她说,“出来的时候,一直把那个戒指捧在手心里瞧了半天,跟我说,这东西不太灵了,往里放东西,放半天才放进去,往外拿,拿出来的东西都是凉的。”
“嗯,”陈太忠点点头,“它快不行了。”
“她说,它要是坏了,她就留着,当个纪念。”任娇看着电炉丝,橘色的光映在她脸上,“她说,不管能不能留下,这是她这辈子最豁出去的一回。”
陈太忠没说话,又倒了一盅酒,喝了。
任娇看着他喝完,把他手里的酒盅拿过去,跟自己的那个摞在一起,放在书桌上。
她站起来,伸手拉了一下灯绳。
啪嗒。
灯灭了。
屋里只剩下那只电炉的光。橘红的,暖暖的,从地上往上照,墙上、天花板上一片一片的橘色,照得她的脸一半亮一半暗。她的影子被那团光投在墙上,长长的,晃晃悠悠。
她转过身来,伸出两只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往后一推。
他顺着她的手,仰面倒在了单人床上。床板吱呀一声,床单是凉的,被子是软的,带着一股太阳晒过的味道,还有一股痱子粉的味道。
任娇抬腿跨了上来,跨坐在他的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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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在他的大腿上,低头看着他。
电炉的光从侧面照过来,照在他的脸上,照得他那双眼睛黑亮黑亮的,眼珠子里映着两点小小的橘红。
她伸出手,捏住了他褂子最上头那颗扣子。
“陈太忠同学,”她拿出讲台上那副腔调,慢条斯理的,“老师现在开始提问。答对了,有奖;答错了,要罚。”
陈太忠躺在那里,看着她,嘴角往上翘。
“第一个问题,”她捏着那颗扣子,没解,“考场上那会儿,七月份,政治考试,你是不是偷看我了?”
“没有。”
“错。”
她俯下身,一口咬在他的下巴上。
不重,可也不轻,牙齿陷进他下巴的肉里,咬得他“嘶”了一声。
“我看见了,”她松开嘴,眯着眼睛看他,“你第八题写完,抬头看了我一眼。我看见了。”
“那是……那是看你还在不在。”
“狡辩。”她把那颗扣子解开了,“第二个问题。”
她的手指挪到第二颗扣子上。
“那天我在拐角问你,书藏在哪儿了,你装傻。你心里在想什么?”
陈太忠想了想。
“我在想,这老师挺好看的,就是太较真。”
任娇的手停在扣子上,脸一下子红了,红到了耳朵根。
她低下头,嘴唇贴在他的嘴唇上,亲了一下,又亲了一下,舌尖在他嘴唇上舔了一圈。
“答对了。”她说,把第二颗扣子解开了。
“第三个问题。”
她的手指挪到第三颗扣子上,那颗扣子是新缝上的,黑色的线,针脚密密的,是他娘缝的。她摸了摸那颗扣子,抬眼看他。
“昨天晚上……在酒店,你睡着以前,看着我,想说什么,没说?”
陈太忠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电炉丝噼啪地响了一声。
“我想说,”他慢慢地说,“晓艳那个圈子,撑不到底。”
任娇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你怎么不说?”
“你睡着了。”
“你叫醒我呀。”
“你攥着那个圈子睡的,”他说,“攥得那么紧。”
任娇的手指在那颗新缝的扣子上停着,停了好一会儿。
她俯下身,脸埋在他的脖子里,在他的脖子上咬了一口,又在咬过的地方亲了一下。
“这个,”她闷声说,“算你答对一半。罚一口,奖一口。”
她解开了第三颗扣子。
第四颗、第五颗,她没再问,手指一颗一颗地往下解,全解开了,把褂子往两边一扒,露出他的胸口。
他的胸口在电炉的光底下,被照成了一片暖暖的橘红。她把手掌按上去,从胸口往下摸,摸过他的肋骨,摸过他的小肚子,摸到他的皮带上。
烫的。干的。像一块晒了一天太阳的石头。
她解开他的皮带,把他的裤子连着内裤一起往下扒。他抬了抬屁股,配合着她,裤子褪到了膝盖底下,她又往下扒,扒到脚踝,扒下来,扔到了床尾。
他那根东西已经硬了,直挺挺地翘着,在电炉的光里,被照成了紫红色,一跳一跳的。
任娇看着它,咽了一口唾沫。
她站起来,把自己的毛衣从头上褪下来,静电噼里啪啦地响;把胸罩解了,把裤子和内裤一起褪了,光着身子站在电炉跟前。电炉的光照在她身上,从下往上照,她两条腿、小肚子、两只奶子都镀了一层橘红,那撮软软的毛底下,已经亮晶晶的了。
她跪回床上,跪在他的两腿中间。
“躺好,”她说,“腿抬起来。”
陈太忠愣了一下。
“抬腿干嘛?”
“让你抬你就抬。”
他犹犹豫豫地把两条腿抬起来,膝盖弯着,脚踩在床单上。
任娇抓住他的两个膝盖,往上一推,往两边一分。他的屁股一下子抬了起来,整个人被她折成了一个弯,卵蛋和屁股底下那块地方全露了出来,在电炉的光里看得清清楚楚。
“你……你干什么……”他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想把腿放下来。
“别动。”
她按住他的膝盖,俯下身去。
她先握住了他的阴茎。松松地握着,从根部慢慢地往上撸,撸到龟头,拇指在那道小口子上抹了一下,抹开一点透明的水,再慢慢地撸下来。
然后她低下头,舌尖落在了他卵蛋的根部。
那里的皮皱皱的,软软的,带着一股汗味,一股热烘烘的男人的味道。她的舌尖贴着那层皱皮,慢慢地往下舔,舔过卵蛋底下,舔到卵蛋和屁股中间那一小块地方。
那一小块地方的皮是光滑的,比别处薄,底下硬硬的,像有一根筋在里头。她的舌尖压上去,他的整个身子猛地一弹。
“啊——!”
她按住他,舌尖贴着那块地方,一下一下地舔,那块皮被舔得湿湿的,发亮。她的手还握着他的阴茎,跟着舌头的节奏,慢慢地撸。
他的阴茎在她手心里跳得厉害,一跳一跳,龟头上的水一股一股地往外冒,淌了她一手。
她的舌尖继续往下。
舔过那块光滑的皮,舔到了他屁股沟里那个皱皱的小口子上。
“任……任娇!那儿……那儿不行……”
他的声音都劈了,两条腿一下子绷直了,脚背绷得像一张弓,脚趾头全都蜷了起来。
任娇没理他。
她的舌尖在那个小口子周围打着圈,一圈,又一圈,很轻,很慢。那里的皮皱皱的,一道一道,随着他的喘气一缩一缩。她的舌尖每转一圈,那个小口子就缩一下,他的阴茎就在她手心里猛地一跳。
“我操……”
他骂出了一句粗话,骂得又急又哑,两只手揪住了床单,揪得床单从床垫边上扯出来一大块。
任娇噗地笑出了声。
她的笑声闷闷的,喷在他屁股沟里,热乎乎的,他又是一哆嗦。
她抬起头来,嘴唇亮晶晶的,看着他那张涨得通红的脸。
“陈太忠同学,”她说,“上课不许说脏话。”
他瞪着她,喘得说不出话来,胸口一起一伏,眼睛里全是血丝。
她又低下头去,舌尖又落回那个小口子上。这一回她不打圈了,舌尖顶着那个口子,轻轻地往里一压。
他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又落下去,喉咙里发出一声长长的、打着颤的呻吟。
她的手撸得快了。
他的阴茎在她手里硬得发烫,龟头胀成了深紫色,一跳一跳,她手腕都跟着抖。
她感觉到他快了。
她松开了手,也抬起了头。
他的阴茎在半空中猛地跳了两下,没有射,憋在那里,青筋都鼓起来了。他喘着,瞪着她,像是要吃了她。
“你……你……”
任娇冲他笑了笑,从床上下去,坐到了床尾。
床尾离电炉最近。她把两只脚伸到电炉跟前,脚心朝着那一圈通红的电炉丝,烤着。
“你干嘛?”他撑起上身看她。
“烤脚。”
她把脚翻过来,烤脚背;又翻过去,烤脚心。橘红的光照在她的脚上,照得她的脚趾头一个一个圆圆的,粉粉的,脚心那一块嫩肉被烤得发红。
烤了一会儿,她把脚收回来,伸到他两腿中间。
两只脚心一左一右,夹住了他的阴茎。
“啊……”
烫。她的脚心被电炉烤得烫烫的,比他的阴茎还烫,一夹上去,他浑身一哆嗦。
她的脚心是软的,脚掌那一块肉厚厚的,夹着他的阴茎,慢慢地往上搓。搓到龟头底下,她的脚趾头勾起来,大脚趾和二脚趾张开,夹住了那道冠状沟,轻轻地一勾。
他的腰一下子挺了起来。
她松开脚趾,脚心往下搓,搓到根部,脚后跟蹭着他的卵蛋,又往上搓。
“以前一到冬天,我的脚就是冰的,”她说,一边搓一边看着他,“冰得跟两块铁似的,睡一宿都焐不热。”
她的脚心夹着他,一上一下,搓得他阴茎上的水抹满了她的脚心,滑溜溜的,搓起来吱吱地响。
“现在是热的,”她说,声音低下来,软软的,“你摸摸。”
他伸手过来,握住了她的一只脚脖子。
热的。从脚脖子到脚背,到脚趾头,热乎乎的,滑滑的。
“是你弄热的,”她说,“前天晚上,就热了。”
他握着她的脚脖子,没说话,喉结一上一下地滚。
她的脚趾头又勾住了他的冠状沟,两只脚交替着,左脚往上,右脚往下,右脚往上,左脚往下,搓得那颗紫红的龟头在她两只脚中间一冒一缩。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握着她脚脖子的手越攥越紧。
刚才被她憋回去的那股劲,这会儿全回来了,比刚才还猛。
“任娇……”
她的脚心夹紧了,往上一搓。
他的阴茎在她脚心里猛地一胀,龟头一张,一股白浆喷了出来。
射在她的脚背上,烫烫的,一股,又一股,射在她的脚踝上,射在她的小腿上,挂在她的小腿肚上,顺着她的小腿往下淌,淌到她的脚后跟上,滴在床单上。
他射了好几下,每一下都带着一声闷哼,射完了,整个人瘫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
任娇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和小腿,上头一道一道的白,在电炉的光里亮晶晶的。
她伸出一根手指头,从小腿上刮下来一点。
她爬过去,爬到他身边,把那根手指头伸到他嘴边。
“你自己尝尝。”
陈太忠瞪着那根手指头,瞪着她。
“你……”
“我尝过好几回了,”她笑着说,“你一回都没尝过,不公平。”
他看着她那双笑得弯弯的单眼皮,犹豫了半天,伸出舌尖,在她的指头上舔了一下。
他的脸一下子皱成一团。
“腥。”
任娇笑得倒在了他身上,笑得浑身发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她趴在他的胸口上,笑够了,抬起头,看着他。
[今天我赢了。]
她想起考场上那个老东西,背着手站在过道里,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三十来双眼睛盯着他,他灰溜溜地走出去,门砰的一声关上。
她想起晓艳捧着那个半死的铁圈,嗓子沙沙地说,这是她这辈子最豁出去的一回。
她想起他躺在这张床上,被她舔得骂粗话,被她用脚搓得射了一腿。
[在他面前,我想怎么赢,就怎么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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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让他歇多久。
她拿脸盆里的温水洗了脚,擦了小腿,又拧了一把毛巾,给他擦了擦。毛巾是热的,在电炉上烤过,擦在他小肚子上,他舒服得哼了一声。
擦着擦着,那根东西在毛巾底下又抬起头来了。
任娇看着它,挑了挑眉毛。
“这么快?”
“你……你自己招的。”
她把毛巾扔回脸盆里,站起来,走到书桌跟前。
她一伸胳膊,把桌上那两摞作业本往旁边一扫。作业本哗啦啦地掉下去,掉了一地,摊开来,满地都是红钩红叉。
她坐上了书桌边上。
桌面凉,她光溜溜的屁股一坐上去,凉得她一哆嗦。她往后撑着手,两条腿张开,脚踩在桌子边上,看着他。
“过来。”
陈太忠从床上下来,光着身子走过去。地上的水泥地冰凉,他踩在一本作业本上,作业本的封面上写着“初二(三)班 王小军”。
他站在她两腿中间。
桌子的高度正好。她那张湿乎乎的嘴,正对着他那根翘起来的东西。
她伸手握住了它,拉过来,让龟头抵在自己的阴唇上,上下蹭了两下,蹭得那颗头上全是她的水,然后对准了,脚后跟在他屁股上一勾。
他往前一送。
“嗯——”
整根进去了。
她往后仰着,一只手撑着桌面,一只手勾着他的脖子,两条腿缠在他腰上。
他站着,两只手扶着她的腰,一下一下地往里顶。
桌子腿在水泥地上吱吱地响。吱——吱——,每顶一下,桌子就往后挪一点,桌腿刮着水泥地,刮出一道一道的白印子。书桌上那个搪瓷缸子跟着晃,缸子里的红笔蓝笔哗啦哗啦地响。
太响了。
任娇一只手赶紧捂住了他的嘴。
“小点声……”她喘着说,“楼里还有人……”
他的嘴被她捂着,鼻子里喷着粗气,喷在她的手背上,热乎乎的。他点了点头,腰上的劲却一点没松,还是一下一下地往里顶。
她的另一只手撑着桌面,撑得手腕发酸,指头抠着桌面上那层旧油漆,抠下来一小块漆皮。
他的阴茎在她身体里进进出出。站着进来,滋味又换了一种,那根东西往上挑着,龟头一下一下地蹭着她阴道的前面,蹭着那块皱皱的地方。
她咬住了嘴唇。
他松开扶着她腰的一只手,掰开了她捂着他嘴的那只手。
他低下头,一口咬住了她的左耳垂。
“啊——”
她的腿一下子软了,缠在他腰上的两条腿往下一滑,整个人往前一扑,挂在了他身上。两条胳膊箍着他的脖子,脸埋在他的肩膀上,只有屁股还坐在桌子边上,被他顶得一颠一颠。
“你……你又咬……”她趴在他肩膀上,声音都变了调,“你就会这一招……”
“好使就行。”他含着她的耳垂说。
---
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
嗒,嗒,嗒。
两个人同时僵住了。
那脚步声从走廊西头过来,不紧不慢,拖鞋底子拍在水泥地上,嗒,嗒,嗒,越来越近。
任娇趴在他肩膀上,一动都不敢动。他也不敢动,还站在她两腿中间,那根东西还整根埋在她身体里,硬硬的,烫烫的,一跳一跳。
嗒,嗒,嗒。
脚步声到了门口。
停了。
任娇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听得见门外头那个人的呼吸声,粗粗的,带着一点痰音。她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快得像擂鼓。
她咬住了他的肩膀。
咬得死死的,牙齿陷进他肩膀的肉里,把嗓子眼里所有的声音都咬住,憋在嘴里。
可她底下憋不住。
她的阴道一下一下地绞他。她没想绞,那地方自己在动,一缩,一缩,绞着他埋在里头的那根东西,嘬着,吸着,越紧张,绞得越厉害。
他在她耳朵边上倒吸了一口凉气,吸得极轻,极长。
门外头的人咳嗽了一声。
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门口弯腰,捡起了什么东西。
嗒,嗒,嗒。
脚步声又响了,往东头去了,走到走廊尽头的公共厕所,厕所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又吱呀一声关上了。
任娇还咬着他的肩膀。
她的阴道还在一下一下地绞他。
过了好半天,厕所那头传来哗啦啦的冲水声,门吱呀一声,脚步声嗒嗒嗒地又往西头去了,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没了。
任娇松开了嘴。
他的肩膀上一圈深深的牙印,红红的,渗出了一点血丝。
她抬起头,看着他,脸红得像要滴血,眼睛湿漉漉的,胸口一起一伏。
“你要是现在停,”她说,声音哑得厉害,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挤出来,“我真会杀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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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停。
他把她从桌子上抱了起来。她两条腿缠着他的腰,两条胳膊箍着他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他身上,那根东西还插在她身体里,他一走一步,就往里顶一下,顶得她一声一声地哼,憋在嗓子眼里,像小猫叫。
他走到床边,把她放了下来。
床板吱呀一声。
她侧躺着,背对着他,蜷着身子。他从背后贴了上来,胸口贴着她的后背,小肚子贴着她的屁股,两条腿贴着她的两条腿,整个人像一把勺子,把她兜在怀里。
烫。他的身子从后背一直烫到脚后跟,烫得她浑身发软。
他抬起她上面那条腿,从后头找到了那个地方,往里一送。
“嗯——”
又进来了。
这个姿势进得不深,可贴得紧。他的胸口贴着她的后背,嘴唇贴着她的后脖颈子,每一下都是整个身子一起往前送,又慢又稳,像是要把她整个人揉进他身子里去。
他的一只手从她的胳膊底下穿过来,捧住了她的一只奶子,揉着,攥着,拇指按着她的乳头慢慢地碾。另一只手从她的大腿上面绕过去,摸到了她两腿中间,手指头找到了那颗小小的肉粒,按住了。
“啊……”
他的指头按着她的阴蒂,跟着腰上的节奏,一下一下地揉。
三处一起来。后头是他的阴茎,一下一下地往里送;上头是他的手,揉着她的奶子,碾着她的乳头;前头是他的指头,按着她的阴蒂打圈。
任娇咬住了枕头。
电炉的光照在她汗湿的后背上,照得那一层细细的汗珠子亮晶晶的,一颗一颗,像撒了一层碎金子。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被汗粘成一绺一绺的,有几缕粘在她的嘴角,被她咬进嘴里。
她闻得见枕头上的味道。痱子粉,檀香皂,她自己的头发。还有他身上那股味道,晒过太阳的棉被,热乎乎的石头。
那股暖意又来了。
从两个人连着的地方漫上来,在她的小肚子里打转。一圈,一圈,越转越大。
可这一回,它不光打转。
它转着转着,往四面八方散开,散得很慢,很匀,像一盆温水,从她的小肚子开始,一点一点地漫过她的全身。漫过她的腰,漫过她的胸口,漫过她的胳膊,漫过她的大腿,漫到她的指尖,漫到她的脚趾头,漫到她的头顶。
它漫过的地方,像是被洗了一遍。
从里头洗。从骨头缝里洗,从血管里洗,把那些她说不出名字的、堵着的、沉着的、冷着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洗出去。
她的呼吸变轻了。
轻得几乎感觉不到,一吸,一呼,像一片羽毛在她胸口里飘。
[这是什么……]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的身子从来没有这么轻过,这么干净过,这么热过。
他的阴茎一下一下地往里送,龟头一下一下地蹭着她最里头那块软软的地方。他的指头一圈一圈地揉着她的阴蒂,揉得那颗小肉粒胀得发硬,隐隐作疼。他的嘴唇贴在她的后脖颈子上,热气一下一下地喷着她的皮肤。
她的阴道开始一阵一阵地缩了。
缩得越来越紧,越来越快,像一只手,攥着他,攥紧,松开,攥紧,松开。
“太忠……太忠……”
她咬着枕头,叫他的名字,叫得含含糊糊,被枕头吞进去了一半。
他的手指揉得快了。他的腰送得快了。
她的全身一下子绷紧了。
从脚趾头一直绷到后脑勺,绷得像一根拉满了的弓弦,绷得她的腿抽筋,脚背绷得直直的,脚趾头张开。她的牙齿死死地咬着枕头,咬得枕套都快被咬破了。
然后,一下子,松开了。
“唔——!”
一阵,一阵,一阵。
她的阴道一阵一阵地松,一阵一阵地紧,每松开一回,就有一股热流从身子最里头涌出来。一股,又一股,涌过他的阴茎,从两个人连着的缝里挤出去,顺着她的大腿往下淌,淌到床单上,把蓝白格子的床单洇湿了一大片,湿得透透的,凉凉地贴着她的大腿。
她在他怀里一抖一抖,床板吱吱地响。
就在她绞得最紧的那一下,他往里狠狠地一送,送到最深,顶住了。
他的阴茎在她身体里猛地一跳。
一股滚烫的东西射了进来。
一股,又一股,射在她最里头,烫得她又是一阵哆嗦。她的阴道还在一下一下地收,裹着他,像是要把那些东西全都嘬进去,一滴都不漏。
他在她背后闷哼着,一声,又一声,嘴唇贴在她的后脖颈子上,咬住了那里的一小块皮。
那股温水似的暖,在她身体里漫着,跟他射进来的那股烫混在一起,漫过她的全身,一遍,又一遍。
她松开了枕头。
枕套上一圈湿湿的牙印。
她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大口大口地喘气,喘着喘着,喘气声慢下来,轻下来,最后只剩下很轻很轻的一呼一吸。
---
电炉丝还红着,可没有刚才那么亮了。
两个人挤在那张单人床上。床太窄,他只能侧着身子,后背贴着墙,墙是凉的,他的前胸贴着她的后背,是热的。碎花被子拉过来,盖在两个人身上,盖不全,他的半边屁股露在外头。
任娇把两只脚往后伸,伸到他的腿上,脚背贴着他的小腿。
热的。
两个人的腿贴在一起,分不清哪儿是她的热,哪儿是他的热。
她握着他搭在她腰上的那只手,手指头一根一根地跟他的手指头扣在一起。
屋里静得能听见电炉丝噼啪的响声,能听见窗外的风刮过操场,能听见远远的,传达室的收音机里,单田芳还在说书,说的是什么听不清了,只剩下一点沙沙的嗓音。
“太忠。”她小声叫他。
“嗯。”
“你什么时候回村?”
他没马上回答。
他的手指头在她的手指头中间动了动。
“再待几天。”他说。
任娇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翻过身来,面朝着他,把脸埋进了他的脖子里。他的脖子烫,有一股汗味,还有一股她说不出来的、只属于他的味道。
“那就再待几天。”她的声音闷闷的,从他的脖子里传出来。
她在他脖子里蹭了蹭,又抬起头来。
“晓艳说,等成绩出来了,她要请你吃饭。”
“她请我?”他的声音一下子警惕起来,“她不是要找我算账吗?”
“她说,算账归算账,吃饭归吃饭。”任娇憋着笑,“她还说,你要是不去,她就上你家找你去。”
他没吭声。
任娇感觉到他的胸口僵了一下,噗地笑出声来,笑得整张床都跟着抖。
“你怕她?”
“谁怕她了。”
“你就是怕她。”
“我……”他憋了半天,“我是怕她那手劲。上回捏我肩膀,捏得我疼了半天。”
任娇笑得喘不上气,把脸又埋回他脖子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抖了好半天才停下来。
---
电炉丝慢慢地暗下去了。
从通红,到暗红,到一圈一圈发黑的铁丝,只剩下中间一小截,还透着一点点红光。屋里的橘色一点一点地褪下去,墙上、天花板上那些暖暖的光一片一片地没了,只剩下窗户外头透进来一点雪地的白。
陈太忠躺着,没睡。
任娇睡着了。她蜷在他怀里,脸埋在他的脖子里,呼吸一下一下地喷在他的锁骨上,又轻又匀。她的左手搭在他的胸口上,中指上那个灰扑扑的铁圈,在雪光里看不太清,只是一个暗暗的小圈子。
他看着那个铁圈。
它还好。他不用放神识也知道,它还好,比晓艳那个结实,撑个三五天,不在话下。
三五天以后呢?
他想起村委会墙角那台黑白电视,屏幕上蒙着一层灰,天线断了一根,一开就是满屏的雪花,沙沙地响。
他想起走廊里那口一米八的锅,斜靠在墙上,被绳子绑着,对门王婶家的小孙子说它能收神仙。
他想起那条路。吕老板的推土机,山坡上插的红旗,推出来一截的路基,坑坑洼洼地往山里头伸。
他想起常桂芬站在田埂边上,裹着头巾,转身走了。
他想起李凡丁拍着他的肩膀说,多住几天,有事我打电话叫你。
[他巴不得我不回去。]
他动了动,想换个姿势,后背蹭着凉凉的墙皮,蹭下来一点白灰。
任娇在他怀里动了动。
她的手从他胸口上滑下来,滑到他的手腕上,攥住了。
攥得紧紧的,手指头扣着他的腕子,指头肚贴着他的脉门。
他低头看着那只手。
半年前,七月,考场上,也是这只手,从侧面扑过来,要抓那本书,抓住的是他的手。凉凉的,汗津津的,攥得死紧。
现在是热的。
“过年前……”她在梦里嘟囔,嘴唇蹭着他的锁骨,含含糊糊的,“过年前……别走……”
窗外的风停了。操场上的雪反着光,把窗玻璃照得白蒙蒙的。远远的,不知道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不叫了。
他看着书桌上那本台历。台历翻在今天这一页,雪光照着,看得清上头那个红色的阿拉伯数字,底下一行小字,写着农历。
离过年,还有一个来月。
[出来太久了。]
那条修了一半的路,在他脑子里坑坑洼洼地往山里伸。
他没把手抽回来。

第六章 后天回村

陈太忠是被冻醒的。
冻醒的是脸。被子底下是热的,两个人挤在一张单人床上,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口,她的脚塞在他的腿弯里,热乎乎的;可露在被子外头那半张脸,被屋里的冷气一激,鼻尖都凉了。
电炉早就灭了。那一圈电炉丝黑黢黢的,一点红光都没有了,屋里只剩下一股二锅头的酒气,混着烤焦的橘子皮味,还有一股浓浓的、两个人身上的味道,沉沉地压在半空里。
他的手还压在她身上,搭在她的腰窝里,一夜没挪地方。
他没抽回来。
窗玻璃上结了一层冰花,一片一片,像蕨菜叶子,天光从冰花后头透进来,灰白灰白的。书桌角上团着那张包过花生米的《凤凰日报》,被油浸透了,皱成一团,剪彩的那张脸挤在褶子里,只露出半只眼睛。
楼道里有了动静。
有人开门,有人趿拉着鞋走过去,有人在公共水房那头哗哗地放水。搪瓷尿盆磕在水泥台子上,当的一声,又当的一声,响得半栋楼都听得见。
[天亮了。]
他轻轻地把手从她腰上挪开,刚挪了一寸,她的手就伸过来,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别动……”她嘟囔着,眼睛都没睁,往后又拱了拱,屁股贴紧了他的小肚子,“再睡会儿……”
“得走了,”他压低了嗓子,“一会儿楼道里人多了,让人看见。”
“看见就看见……”
“你是老师。”
她的手松了一下,又攥紧了,攥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松开。
她翻过身来,眯着眼睛看他。头发乱糟糟地糊在脸上,一边脸颊上压出了几道枕头的印子,单眼皮肿着,眼尾却是红的,红得像抹了一道胭脂。
“老钱后天才回来,”她说,声音哑哑的,“后天以前,这一头还是我一个人的。”
[凡人的“一个人的”,倒比洞府的禁制还管用。]
他从被子里钻出来,冷气一下子扑了他一身。他光着身子在屋里找衣服,裤子在床尾,褂子在书桌底下,一只袜子在电炉边上,另一只怎么都找不着,最后在被窝里摸着了,被她的脚踩着。
她赤着脚下了床,地上冰凉,她踮着脚尖,嘶嘶地吸着凉气,从门后的钉子上取下他娘硬塞给他的那件棉袄,抖开,给他披上,又绕到他跟前,把棉袄的领子一边一边翻好,翻得平平整整。
“你娘给你缝的?”
“嗯。”
“针脚真密。”她的手指在领口那圈针脚上摸了摸。
她转身从书桌抽屉里摸出两张饭票,又披上大衣,开了门,探出脑袋往走廊两头看了看,一溜小跑出去了。
陈太忠站在屋里,系着棉袄的扣子,听着她的拖鞋在楼梯上啪嗒啪嗒地响下去。
没过多一会儿,拖鞋声又啪嗒啪嗒地响上来了。她闪进门,反手关上,把两个白面馒头塞进他棉袄兜里,一边一个。
馒头刚出笼,烫手,隔着棉袄都能觉出那股热气。
“食堂刚开门,”她喘着气说,鼻尖冻得通红,“路上吃。”
陈太忠低头看着兜里那两个鼓鼓的包,又抬头看她。
[七百年,头一回有人往我兜里塞馒头。]
他嗓子眼里有点发堵,张了张嘴,一个字没说出来。
她替他拉开门。他迈出去一步,她在后头拽住了他的衣角。
“晚上……”她小声问,“还来不来?”
他回过头。
还没开口,楼梯上响起了脚步声,咚,咚,有人上楼。
她的脸一变,一把把他推了出去,门在他身后砰地关上了。
---
楼道里黑乎乎的,两边码着蜂窝煤,码得比人还高,只剩中间一条窄缝。
陈太忠揣着两个热馒头,侧着身子往楼梯口挤,一拐弯,跟一个人撞了个满怀。
是个老太太,六十来岁,裹着一件藏蓝色的棉袄,戴着一顶毛线帽子,手里拎着一把大扫帚,一个铁皮簸箕。他这一撞,她手里的簸箕咣当掉在地上,里头的煤渣子撒了一地。
“哎哟!”
“对不住,对不住。”他赶紧弯腰去捡簸箕。
老太太扶着墙站稳了,眯着眼睛上下打量他。打量他的个子,打量他的棉袄,打量他兜里那两个鼓鼓的包。
“你找谁?”
陈太忠张口就来。
“找钱老师。”
老太太愣了一下。
“老钱?”她把扫帚换到另一只手上,皱着眉头,“老钱不在家啊……前天就去他闺女家了,说是外孙子满月……”
“哦,那我改天再来。”
他把簸箕塞到她手里,一侧身挤下了楼梯。
老太太拎着簸箕站在楼梯口,扭着头,看着他的背影,又扭过头去,往走廊东头看了一眼。走廊东头最后那扇门关得严严的。
她嘴里嘀咕着,低头扫地上的煤渣子。
“老钱不在家啊……”
---
陈太忠到家的时候,他爹正坐在床沿上看电视。二十九寸的屏幕上放着天气预报,一个女主播站在地图前头,指着一大片蓝色的箭头,说寒潮还要持续三到五天。
他爹手里攥着那瓶西凤,瓶子里还剩小半瓶,早上起来就抿上了。
他娘坐在小板凳上剥大葱,脚边一堆葱皮,屋里一股呛鼻子的葱味。
“回来了?”他娘头也不抬。
“嗯。”
“这两天夜里,住哪儿了?”
陈太忠把兜里的馒头掏出来,搁在折叠桌上。
“同学家。”
他爹的眼睛从电视上挪过来,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又在那两个馒头上转了一圈,冲他挤了挤眼睛。
“同学家?”他爹压低了嗓子,“男同学,女同学?”
“问那么多干啥,”他娘把一根葱剥干净了,往盆里一扔,“孩子大了。”
她说完这句,手里那根葱咔嚓一声,掐断了。
屋里静了一下。
他爹低头抿了一口西凤,把脸转回电视上去了。
陈太忠站在那儿,挠了挠后脑勺,进了自己那间小屋,关上了门。
---
小屋窄,一张单人床,一张三屉桌,墙上贴着一张发黄的世界地图,是他上初中时候贴的。
他盘腿坐在床上,闭上眼睛,往丹田里探了探。
空。
还是空了一大块。
[分戒指那一下抽得太狠。她那股热乎乎的气倒是回来了一些,可跟这一大块窟窿比,就像往枯井里倒了两碗米汤。]
[凡人的气,浑,不经存。要是在仙界,随便找个灵脉一坐,三天就满了。]
他叹了一口气,又放出一缕神识,往城南五中的方向探过去。
神识细细的,过了两条街,钻进那栋红砖筒子楼,摸到走廊东头最后那间屋,摸到那张单人床上,摸到被窝里那只攥着拳头的手。
她又睡着了。
中指上那个铁圈,他的神识一碰上去,就觉出不对了。
灰光暗了。比昨天又暗了一层,像一块烧到头的炭,外头还有点颜色,里头已经发白了。戒指里头那块地方,边缘一圈一圈地往里收,比昨天快。
他掐着算了算。
[两三天。最多两三天,它自己就得散。]
他把神识收回来,丹田里又是一空,眼前黑了一下。
他睁开眼,看着墙上那张世界地图。地图上中国那块被他小时候用红笔描过一圈,描得歪歪扭扭的。
[散了以后,她手上就剩一圈铁锈。]
他推开窗户,往走廊里看了一眼。那口一米八的卫星锅还绑在栏杆上,锅面上落了一层灰,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绳子勒得吱吱响。
[锅也得拉回去。没个大点的戒指,这东西只能扛着上长途车。]
他正盯着那口锅发愁,腰上忽然嘀嘀嘀地响起来。
他吓了一跳,低头一看,是那台银色的摩托罗拉,别在裤腰上,绿莹莹的小屏幕一闪一闪。
他手忙脚乱地把它从裤腰上拽下来,翻开盖子,拿大拇指胡乱摁了一个键,那嘀嘀声停了。
“喂?喂?”
听筒里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把手机拿到眼前看。屏幕上一行小字,写着“通话结束”。
[挂了?我按的是哪个?]
他瞪着手机看了半天,还没琢磨明白,手机又嘀嘀嘀地响起来了。
这回他看清楚了,按了那个绿色的键。
“喂?”
“陈太忠!”是任娇,压着嗓子,又气又笑,“你挂我电话?”
“我没挂……我按错了。”
“按错了?”她在那头扑哧一声笑出来,笑声被什么东西捂着,闷闷的,像是躲在被窝里打的,“你那手机买来是摆着看的?”
他没吭声,脸有点烫。
“晚上七点,”她的声音一下子低下去,低得只剩下一口气,“凤凰大酒店。房我订了。”
她顿了一下。
“带上你的牙刷。”
咔嗒,挂了。
陈太忠举着手机,愣了一会儿。
他把手机翻过来翻过去地看,按了半天,找到了一个叫“电话本”的东西,又按了半天,找到了“新建”。屏幕上跳出一个闪烁的小方块,等着他输名字。
他拿大拇指在那排小键盘上戳了半天,戳出一串乱七八糟的字母,删了,又戳。
最后,屏幕上只剩下一个字。
娇。
他看着那个字,看了好一会儿,按了保存。
---
陈太忠六点一刻就到了凤凰大酒店。
大堂里的暖气开得足,一进门,热气扑了他一脸,冻僵的耳朵一下子烧起来,又疼又痒。地上铺着暗红的地毯,踩上去软塌塌的,墙角立着一棵塑料发财树,叶子上落了一层灰。
前台那个烫头发的姑娘正在织毛衣,抬头看了他一眼。
“住店?”
“有人订了,三〇七。”
她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嘴角往上一撇,又低下头去织毛衣。
“人还没到,”她说,“等着吧。”
他在大堂角落的人造革沙发上坐下。沙发皮裂了好几道口子,露出底下黄黄的海绵。茶几上搁着一摞报纸,最上头那张是今天的《凤凰日报》,头版一张大照片,段市长戴着安全帽,站在一个工地上,手往远处一指,旁边一群人顺着他的手往远处看。
他拿起报纸,看那张照片。
照片底下一行黑体字:市领导深入基层调研城市建设。
他看了半天,看那群人的脸。站得离段市长最近的那几个,脸都朝着段市长;站得远的那几个,脸朝着镜头。
[站位比剑阵还讲究。]
他又翻了一页。第二版登的是全市“学雷锋”先进个人名单,密密麻麻一大片,他从头看到尾,一个认识的名字都没有,倒是每个名字后头都跟着一串单位,单位越长,名字越往前排。
[雷锋要是还活着,大概也得先看看自己排第几。]
他把报纸放下了。
六点半,旋转门转了一圈,进来一个人。
红围巾,米色短大衣,麂皮短靴。她低着头,脚步飞快,手里拎着个布兜子,兜子里鼓鼓囊囊的,露出一个搪瓷缸子的把儿。她从前台跟前一阵风似的走过去,跟那个织毛衣的姑娘点了个头,噔噔噔上了楼梯,一眼都没往沙发这边看。
陈太忠张了张嘴,想喊她,又没喊。
[她说七点。]
他看了看大堂墙上的挂钟。
六点三十一。
他把报纸又拿了起来,从头版重新看。
前台那个姑娘织着织着,抬头看他一眼,又看一眼,第三眼看过来的时候,实在忍不住了。
“哎,你等的那人,刚上去了。”
“我知道。”
“知道你还不上去?”
“她说七点。”
那姑娘手里的竹针停了,看着他,看了足有五秒钟,摇了摇头,接着织,嘴里嘀咕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就听见了“木头”两个字。
六点五十九,他放下报纸,站起来,上了楼梯。
---
三〇七的暖气片烧得烫手。
任娇来得早,六点半就到了。她把窗户关严,把窗帘拉上,又拉开一条缝,又拉上。窗玻璃上全是水汽,屋里的热气一扑上去,就凝成一层白蒙蒙的雾,雾里头淌着一道一道的水印子。
床单是新换的,一股消毒水味,底下还压着一点樟脑丸的味儿。她把从宿舍带来的搪瓷缸子搁在床头柜上,缸子上印着一行红字,“先进工作者”,漆掉了一半。她往缸子里捏了一撮茉莉花茶,冲上暖瓶里的开水,茶叶在水里打着旋儿往下沉,一股香味慢慢地飘起来。
她换了那件鹅黄色的高领毛衣,坐在床沿上,从手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
巴掌大的本子,塑料皮,红色的,封面上印着“工作笔记”四个金字。她翻开,翻到中间那一页,摊在膝盖上,看着,脸慢慢地红了,红到了耳朵根。
门响了,咚咚两下。
她把本子往大腿底下一塞,过去开了门。
陈太忠站在门口,棉袄上落了一层雪粒子,手里攥着一把牙刷。
一把绿色的牙刷,塑料把儿,刷毛还是新的,用一根皮筋扎着一管小号的中华牙膏。
任娇看着那把牙刷,愣了两秒,噗地笑出声来,笑得扶着门框直不起腰。
“你还真带了?”
“你让带的。”
他一脸认真,把牙刷递过来。她接过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拿着牙刷去浴室,放进洗脸池上头的玻璃杯里,跟她自己那把红色的并排插着,一红一绿。
她从浴室出来,他已经脱了棉袄,坐在那把木头靠背椅上,看着床沿上露出来的一角红塑料皮。
“那是什么?”
任娇的脸又红了。
她走过去,在床沿上坐下,把本子从大腿底下抽出来,犹豫了一下,翻开,递给他。
---
陈太忠接过本子,低头看。
那一页上画着三个小人儿。是那种火柴棍似的小人,一个圆圈当脑袋,几根线当胳膊腿,画得歪歪扭扭的。每一幅里头都是两个小人,旁边用圆珠笔标着号,一、二、三。
一号,一个小人坐着,另一个小人跪在他跟前,脑袋凑在他腿中间。二号,一个小人躺着,另一个小人坐在他身上,脸朝着他的脚。三号,画得最潦草,一个小人弯着腰,两只手撑在一个方方的东西上,另一个小人站在后头。
陈太忠盯着那三幅画,看了足有半分钟。
他的脸一点一点地涨红了,从脖子红到脑门。
[这是阵图?]
他又看了一遍。
[……这是录像带上的。]
他抬起头,看着她。
任娇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攥着毛衣的下摆,眼睛不敢看他,盯着地毯上一个烟头烫的黑窟窿。
“老师给你布置作业,”她小声说,嗓子发紧,“一天做一道,不许挑。”
---
任娇让他坐着别动。
她把那缸茉莉花茶从床头柜上端过来,捧在手里,吹了吹,抿了一口,含着,没咽。
她跪了下来,跪在他两腿中间的地毯上。
地毯有点扎膝盖。她跪稳了,抬头看了他一眼,伸手去解他的皮带。
他攥着椅子扶手,看着她,喉结滚了一下。
裤子褪下来,内裤褪下来,那根东西已经半硬了,从他大腿根上抬起头,一跳一跳。屋里暖,它在暖气里慢慢地胀,龟头从包皮里顶出来,红红的。
她嘴里含着那口热茶,腮帮子鼓着,说不出话,只冲他眨了眨眼。
然后她低下头,张开嘴,把他含了进去。
“嘶——”
陈太忠整个人往后一仰,椅背咯吱一声。
烫。
那口茶还在她嘴里,热乎乎的,裹着他的龟头,裹着他的冠状沟,烫得他头皮一麻。她的舌头在热茶里贴上来,软软的,滑滑的,从底下那条筋上往上一舔,茶水在她嘴里晃,咕噜一声。
热茶和舌头一起裹上来,一层烫,一层软,一层湿,裹得他浑身的汗毛一下子全竖起来了。
她含着他,慢慢地往下吞,吞到一半,嘴角漏出来一点茶水,顺着他的阴茎往下淌,淌到他的卵蛋上,热的,又顺着他的大腿根往下流,流到椅面上,慢慢凉了。
茉莉花的香味从她嘴边飘起来,混着他身上那股味道,冲进他的鼻子里。
她吐出来,抬起头。
他的阴茎硬透了,湿淋淋地翘着,上头挂着茶水,冠状沟那道棱上沾着几片小小的茶叶末子,碎碎的,绿里发黄。
任娇看着那几片茶叶末子,抿着嘴笑了。
她又抿了一口茶,含着,低头又含住了他。这回她用舌尖去够那几片茶叶末子,舌尖沿着冠状沟绕了一圈,一片一片地舔下来,舔进嘴里,连着那口茶一起,咕咚一声,咽了。
陈太忠攥着椅子扶手,攥得木头吱吱地响。
她的嘴里那股烫慢慢退了,茶凉了,剩下她自己的口水,温温的。她的舌头不停,绕着那颗头打转,一圈,又一圈,嘴唇裹着冠状沟,一下一下地往里吸,啧啧有声。
“任……任娇……”
她抬起眼。他的眉头拧着,嘴张着,额头上冒了一层汗。
她松开嘴,嘴唇亮晶晶的。
“这是一号,”她说,“还没完呢。”
---
他没让她接着弄下去。
他一把把她从地毯上捞起来,抱着她往床上一扔。床垫软,她陷下去,弹了一下,鹅黄色的毛衣被掀起来一截,露出一段白白的小肚子。
他扒她的毛衣,扒她的裤子,扒得手忙脚乱,毛衣卡在她脑袋上,她在里头咯咯地笑,浑身乱颤,好不容易才把脑袋钻出来,头发被静电吸得一根一根竖着。
两个人都光了。
他躺下来,头朝着床尾。她愣了一下,看着他的脚伸到了她脸跟前。
“你干嘛?”
“你本子上没画这个,”他说,“我自己琢磨的。”
他侧着身子,脸凑到了她两腿中间,她的脸,正对着他的胯。
她低头看了看他埋在自己腿中间的那颗脑袋,明白了,脸一下子烧起来,连脖子都红了。
她侧过身,握住了他的阴茎,张嘴又含了进去。
他的舌头也贴上来了。
一下子贴在她的阴唇上,从下往上一舔。
“唔……”
她含着他,哼了一声。
他舔得没有章法。上回在三〇七,他舔她,舔得乱七八糟,这回还是乱七八糟,一会儿舔左边那片阴唇,一会儿舔右边那片,一会儿舌尖往阴道口里戳,一会儿又不知道舔到哪儿去了,舔在她大腿根上。
她松开嘴,喘着气,大腿一合,夹住了他的脑袋。
“上面一点……”
他往上挪了挪。
“再上面……”
他又往上挪。舌尖扫过一个地方,她浑身一哆嗦。
“就……就那儿……那颗小豆子……”
他的舌尖找着了。
那颗小小的肉粒,藏在两片阴唇顶上,被一层薄薄的皮包着。他的舌尖压上去,它就在他舌尖底下一跳;他再舔,它就一点一点地鼓起来,从那层皮底下顶出来,硬硬的,像一颗泡胀了的黄豆。
咸的。
他舔了一下,又舔了一下。咸里头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香,是茉莉花的香,她来之前在浴室里洗过,用的是酒店里那块茉莉香皂。
她的大腿把他的脑袋夹得死紧,夹得他两只耳朵嗡嗡响,只听得见她在上头哼,一声比一声急,哼着哼着,又把他的阴茎含了回去,含得深深的,含着哼,哼声从她嗓子眼里传到他的龟头上,嗡嗡地震。
两个人就这么侧躺着,头对着脚,你舔我,我含你。
屋里全是湿湿的声音,啧啧的,咕叽咕叽的,暖气片咔咔地响,窗玻璃上的水汽一道一道地往下淌。
她的水流得越来越多,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滴在床单上,把那股消毒水味压下去了,换成了一股浓浓的、她身上的味道。
---
她先松的嘴。
“不行了……”她喘得说不成句,大腿松开,一下一下地抽,“停……停一下……”
陈太忠从她腿中间抬起头,下巴上湿了一大片,亮晶晶的,嘴唇被磨得发红。
任娇撑着胳膊坐起来,头发糊了一脸,眼睛水汪汪的。她伸手到枕头边上,摸着那个红塑料皮的本子,翻开,翻到那一页,举到他眼前,手指头戳着第二幅。
“二号。”
他看了看那个火柴棍小人。一个躺着,一个坐在上头,脸冲着脚。
他躺平了。
她跨上来,跨在他的小肚子上,背对着他。
他躺在那儿,看着她的后背。
白。从脖子往下,一条脊梁沟,浅浅的,一直通到腰窝里,腰窝底下两个小坑,再往下,是她的屁股,圆圆的两瓣,压在他的小肚子上,软乎乎的,热乎乎的,压得他喘不过气。
她回过头,从肩膀上瞟了他一眼。
“不许笑。”
“我没笑。”
她把手伸到自己身子底下,握住了他,扶着,抬起屁股,往下一坐。
“啊……”
两个人一起出了声。
湿。烫。紧。
她里头被他舔了半天,早就湿透了,湿得一坐下去,咕叽一声,整根吞进去,一点阻拦都没有。可这个姿势不一样,他进去的角度是斜的,龟头顶着她前头那面墙,一路刮着进去,刮过那块粗粗的、皱皱的地方。
她的腰一下子软了,往前一栽,两只手撑在他的大腿上。
她撑着他的大腿,开始动。
先是慢的,屁股一点一点地抬起来,抬到他只剩个头在里头,又一点一点地坐下去,坐到底。她抬起来的时候,他看得见自己那根东西从她身子里抽出来,湿淋淋的,上头挂着一层白白的、黏黏的东西,被屋顶上的灯一照,亮得刺眼;她坐下去,那东西又被她吞回去,吞得干干净净,她的阴唇被撑开了,紧紧地箍着他,随着她的起落一翻一翻。
[这个……这个看得也太清楚了。]
他的脸烧得发烫,可眼睛挪不开。
她的屁股越抬越快,越坐越重,啪,啪,啪,一下一下地拍在他的小肚子上,拍得肉浪一层一层地荡开。床垫底下的弹簧吱嘎吱嘎地叫,跟着她的节奏,一声比一声急。
她撑在他大腿上的手指,越抠越紧,指甲陷进他的肉里。
“太忠……太忠……”
她叫着他的名字,嗓子劈了。
他伸出手,扶住她的腰。两只手正好把她的腰握住了一大半,他能觉出来她腰上的肉在他手心里一抽一抽地跳。
他扶着她,往上顶了一下。
“啊!”
她整个人往上一窜,又重重地落下来,正好落在他往上顶的那一下上,一下子顶到了最深处。
龟头撞上了一个东西。
圆的,硬的,滑的,像一颗剥了皮的鸡蛋。
那东西被他一撞,往里缩了一下,紧跟着又自己贴上来,贴在他的龟头尖上,一张一合地嘬。
一下,又一下,像一张小嘴,嘬着他马眼那道缝。
他的腰眼一麻。
她也觉出来了。她坐在他身上不动了,浑身绷得像一根弓弦,脊梁沟里冒出一层细细的汗珠,汗珠顺着那条沟往下淌,淌进她的腰窝里,积成一小汪。
她里头一阵一阵地绞上来,从入口一直绞到最深处,一层一层地往里吸他的阴茎,最里头那张小嘴一下比一下嘬得紧。
“我……我要……”
他话还没说完,就射了。
射在她最里头。
一股,又一股。他觉得自己的腰在往上拱,怎么也停不下来,那股东西又烫又急,从马眼里冲出去,冲在那张小嘴上。那张小嘴一点都不躲,张着,贴着,一口一口地往里吞。
她浑身哆嗦着,屁股压在他身上,一下一下地抽。
她慢慢地往前趴下去,趴在他的两腿中间,脸贴在他的小腿上,喘着粗气,喘得后背一起一伏。
他们连在一起,谁也没动。
她里头还在一下一下地缩,缩一下,就有一点热乎乎的东西从两个人连着的地方挤出来,顺着他的阴茎往下流,流到他的卵蛋上,又流到床单上,黏黏的,带着一股腥甜的、生鸡蛋清一样的味道。
过了好半天,她才撑起身子,回过头来,脸红扑扑的,额头上的头发被汗粘成一绺一绺。
她冲他眨眨眼。
“这才第二号。”
---
她从他身上下来的时候,带出来一大股。
那东西从她腿中间淌出来,顺着她的大腿内侧往下流。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瞪了他一眼,抓过床头的枕巾往腿中间一捂,光着脚下了床。
“热死了。”
她走到窗户跟前,一把拉开了窗帘。
窗玻璃上全是水汽,白茫茫一片。她伸出手指头,在玻璃上画了一个圈,圈里的水汽化开了,露出外头的夜色。
凤凰大酒店那块霓虹招牌就在窗户斜底下。“凤凰大酒店”五个红字,一闪一闪地亮,“酒”字的三点水还是少了两点,就剩孤零零的一点,红光一闪,那一点就跟着闪。
红光透过她画的那个圈,照在她脸上,照在她光溜溜的身上,一闪一闪的,把她半边身子染成粉红色。
陈太忠坐在床上看着她。
他起身,下了床,走过去,从后头抱住了她。
她浑身一激灵。
他的胸口贴着她的后背,烫的;她的前胸贴着窗玻璃,冰的。
“凉……”她嘶嘶地吸气,“凉死了……”
可她没躲开。
她的两个奶子压在玻璃上,压扁了,乳头在冰凉的玻璃上一碰,一下子就硬了,缩得紧紧的,像两颗冻硬的樱桃。玻璃上的水汽被她身上的热气一烘,化开了两个圆圆的印子,印子边上的水珠子一颗一颗地往下淌,淌过她的乳晕,淌到她的肚皮上。
他的阴茎又硬了,硬邦邦地顶在她的屁股缝里。
她觉出来了,扭头看他,眼睛里全是惊讶。
“又……又来?”
他没说话,弯下腰,扶着她的腰往后拉了拉。她的两只手撑在窗台上,屁股往后翘起来,翘到他胯前头。
他从后头进去了。
她里头还湿着,还热着,还满满的都是他刚才射进去的东西,他这一进去,噗叽一声,挤出来一股,顺着他的阴茎往下淌。
他扶着她的腰,一下一下地往里送。
每送一下,她的身子就往前一撞,奶子就往玻璃上一贴,冰得她一哆嗦,乳头在玻璃上蹭过去,吱的一声,蹭出一道湿印子。她一哆嗦,里头就跟着一绞,他头皮一阵发麻。
一冷,一热。前头是冰凉的窗玻璃,后头是他滚烫的身子,她就夹在中间,冷一下,热一下,哆嗦一下,绞一下。
窗外,霓虹招牌一闪一闪。
他抬眼往玻璃上看。玻璃上那个被她画开的圈里,映出两个人影子,模模糊糊的,叠在一块儿,跟着他的节奏一晃一晃。
她的影子是亮的。
他眯起眼睛。
不光是霓虹灯照的。她那个影子,从里往外透着一层光,淡淡的,暖暖的,像一盏糊了纸的灯笼,在黑乎乎的玻璃上映出一团晕。
[凡人身上……也能有光?]
他心里一动,放出一缕神识,往她身上一扫。
她的身子里,那股气正在往上涌。从小肚子底下涌上来,一圈一圈地漫开,漫过她的腰,漫过她的胸口,热乎乎的,比上回在宿舍里的那股还足。那股气碰着他的阴茎,顺着他的阴茎就往他身子里钻,钻进他的丹田,那块空落落的窟窿里,一下子落进去一小捧。
神识这一放,丹田里刚落进去的那一捧又少了一角,像是拿瓢舀出去了一勺。
他赶紧把神识收回来。
[省着点,省着点。往后还用得着。]
她回过头来看他,脸上全是汗,嘴唇咬得发白。
“你……你发什么呆……”
“你在发光。”
“啥?”
“玻璃上,”他说,“你在发光。”
她扭头往玻璃上看了一眼。
“那是霓虹灯,”她说,又气又笑,“傻子。”
她把屁股往后一撞,撞在他胯上。
“快点……”
他快了。
她撑在窗台上的手指头抠着窗台上的漆皮,抠下来一小块。她的奶子在冰凉的玻璃上蹭过来,蹭过去,蹭得玻璃上的水汽乱七八糟,一道一道的。她的叫声撞在玻璃上,嗡嗡地响。
最后那一下,他顶到了最深处。
那张小嘴又贴上来了,比上一回贴得还急,还紧。
他闷哼一声,射了。
第二回少些,可还是一股一股的,烫烫的,射在她最里头。她的腿一软,整个人往下出溜,他赶紧从后头搂住了她的腰。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贴在窗户上,喘。
她的脸贴在玻璃上,一边脸颊被冰得通红。她呼出来的热气在玻璃上化开一小片,又慢慢地结回去。
他的那东西慢慢软了,从她身子里滑出来。
她腿中间淌出来的东西顺着大腿往下流,一直流到膝盖窝里,一滴一滴地落在地毯上,啪嗒,啪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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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娇低头四下里找东西擦。
枕巾刚才捂过了,湿透了,扔在床上。她往浴室那边看了一眼,腿一软,扶住了窗台。
她一弯腰,从地毯上捡起一团灰色的东西,扯开了就往腿中间擦。
陈太忠看着那团灰色的东西,脸色变了。
“那是……”
“嗯?”
“那是我的秋裤。”
任娇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团东西。灰色的,起了球,膝盖上鼓着两个包,裤腰上的松紧带都松了。
上头已经湿了一大片,黏黏糊糊的。
她噗地一声笑了,笑得弯下腰,一只手捂着肚子,一只手还攥着那条秋裤。
“你笑什么,”他一脸心疼,“那是我娘织的毛线秋裤里头套的……就这一条。”
“那你明天光着腿回去,”她笑得直喘,把秋裤团了团,往他怀里一扔,“冻死你。”
他捧着那条湿秋裤,低头看了半天,叹了一口气。
[七百年,修了个仙,到头来连条秋裤都保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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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又躺回床上。
任娇趴在他胸口上,伸长了胳膊,把那个红塑料皮的本子从枕头边上够过来,又从床头柜上摸着一支圆珠笔,拿嘴咬开笔帽。
她翻到那一页,在一号上画了一个叉,在二号上画了一个叉。
画完了,她咬着笔杆,看着第三幅,看了一会儿,在那个弯着腰的小人底下,添了一个东西。
一个方方的盒子,底下一个圆圆的座儿,上头一个椭圆的圈。
他凑过去看。
“这是什么?”
“马桶。”
“马桶?”
她把本子合上,往他胸口上一拍,笑而不答。
“明天的作业,”她说,“明天再做。”
她把脸埋在他的胸口里,蹭了蹭,不吭声了。
陈太忠躺在那儿,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黄黄的,像一张地图。暖气片咔咔地响,窗外那块霓虹招牌一闪一闪,红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一明一暗。
丹田里,刚才落进去的那两捧气,暖乎乎地沉着。不多,可是实在。
[七百年……白修了。]
他低头看着趴在他胸口上的那颗脑袋,看着她头发里露出来的那只左耳朵,耳垂红红的。
[原来修的是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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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陈太忠是被浴室里的水声吵醒的。
哗哗的,夹着她哼歌的声音。哼的是《小芳》,跑调跑得厉害,“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芳”,那个“芳”字拐了三个弯,没一个弯拐对。
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嘴角往上翘。
浴室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缝里往外冒白汽,白汽里飘出来一股洗发水的味道,甜甜的,像是苹果味的。
“陈太忠!”她在里头喊,“你醒了没有?”
“醒了。”
“醒了还不进来?”
他光着脚下了床,推开浴室的门。
热气一下子扑了他一脸,眼睛都睁不开。浴室小,一个蓝色的塑料浴帘,一个白瓷马桶,一个洗脸池,墙上贴着白瓷砖,好几块瓷砖缝都发黑了。镜子上蒙着一层厚厚的水汽,什么都照不出来。
浴帘后头,她的影子一晃一晃。
他拉开浴帘。
她站在莲蓬头底下,水从她头顶上浇下来,浇过她的脸,浇过她的肩膀,在她的锁骨窝里积成两小汪,又从她的奶子上淌下去。她满头都是白沫子,洗发水搓出来的,堆得高高的,像顶着一团棉花。
“进来,”她冲他招手,“我给你洗头。”
他跨进去。
水是烫的,浇在他背上,烫得他一缩脖子。她踮起脚,从自己头上捋下来一大把白沫子,往他头上一扣,两只手插进他的头发里,使劲地搓。
“低头。”
他低下头。
她的手指头在他头皮上抓,一下一下的,指甲肚刮着他的头皮,刮得他从脑门一直麻到后脖颈子。白沫子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淌,淌进他的眼睛里,杀得他直眨眼。
“闭眼,傻子。”
他闭上了眼。
闭上眼,就只剩下声音和味道了。哗哗的水声,她的呼吸声,苹果味的洗发水,热水的湿气,还有她身上那股痱子粉一样的味道,被热水一冲,淡了,又被热气一蒸,浓了。
她的手从他头上滑下来了。
滑过他的后脖颈子,滑过他的肩膀,滑过他的胸口。手心里全是白沫子,滑溜溜的,在他身上一路抹下去,抹过他的肚子,抹进他的小腹底下。
她握住了他。
他浑身一哆嗦,眼睛还闭着,不敢睁,一睁就是满眼的洗发水。
她的手滑得要命。
满手的白沫子裹着他的阴茎,从根上往头上一撸,滑过去了,一点阻力都没有,像攥了一把滑溜溜的肥皂。撸到头上,她的手心兜住他的龟头,转了一圈,白沫子在她手心里咕叽咕叽地响。
他硬了。
在她手里一点一点地硬起来,越来越硬,越来越烫,她手心里的白沫子都化了。
“哟,”她在他耳朵边上笑,“醒得比你人还早。”
她两只手一起上,一只手攥着他的根,攥得紧紧的,另一只手在上头撸,撸到龟头上,拿手心转,转一圈,又撸回来。热水从他头顶上浇下来,把她手里的白沫子冲走了一层,她又从他头上捋下来一层,接着抹。
他闭着眼,撑着瓷砖墙,喘。
瓷砖是凉的,热水是烫的,她的手是滑的。
“行了,”她忽然松开手,“冲干净。”
他睁开眼。水把他头上的沫子冲下来,冲了一脸。他抹了一把脸,看见她已经跨出了浴缸,光着身子站在马桶边上,回头看着他。
她弯下腰,两只手撑在马桶的水箱盖上。
屁股翘起来,水珠子顺着她的后腰往下淌,淌进她的屁股缝里。
她回过头,从肩膀上看他,脸被热气蒸得通红。
“三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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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跨出浴缸,站到她后头。
地上全是水,滑,他光脚踩着,小心翼翼地,生怕滑倒。水箱盖是白瓷的,她撑在上头,两只手被冰得一缩。
他扶住她的腰,龟头抵在她的阴唇上,蹭了蹭。
她里头早湿了,不知道是热水还是她自己的水,滑溜溜的。他往前一送,就进去了一半。
“嗯……”
她往后一坐,把剩下那一半也吞了进去。
这个姿势她站着,腿是并拢的,里头就格外紧,夹着他,夹得他每往里送一寸都费劲。他扶着她的腰,一下一下地往里推,推到底,她就往前一冲,撑在水箱盖上的手一滑,水箱盖咣当响一声。
“轻点……盖子要掉了……”
他轻了。
可轻了也不行,她又往后撞他,撞得他往后一退,脚底下一滑,差点坐地上。
两个人都笑了。
他重新站稳了,扶着她的腰接着来。浴室里热气腾腾的,莲蓬头还开着,哗哗地往浴缸里浇,水声盖过了两个人撞在一起的啪啪声,盖过了她嗓子眼里的哼哼。
撞了几十下,她忽然不动了。
“等、等一下。”
“怎么了?”
她扭着头,脸红得要滴血,咬着嘴唇,好半天才说出话来。
“我……我想……”
“想什么?”
“想尿。”
他愣住了。
“那……那我出来?”
“不许出来!”她一把往后抓住他的胳膊,“录像带上……录像带上那个女的说,这时候尿……有一种……另类的……”
她说不下去了,脸埋在胳膊弯里。
陈太忠站在她后头,阴茎还插在她身子里,一动不敢动。
[另类的什么?凡人的花样,怎么比丹方还多。]
他倒是好奇起来了。
“那你尿啊。”
“你别说话!”
她撑着水箱盖,屏着气,使劲。
他觉出来了。她里头的肉,一下子松开了,松得软软的,又一下子绷紧了。松,紧,松,紧。她的小肚子在他手底下一鼓一鼓的,鼓起来,又瘪下去。
浴室里只剩下莲蓬头哗哗的水声。
过了好半天,什么都没出来。
“尿不出来……”她闷着声说,“你在里头……堵着……尿不出来……”
“那我出来?”
“不许!”
她又使了一回劲,还是什么都没有,憋得后脖颈子都红了。
最后她自己先撑不住了,噗嗤一声笑出来,笑得浑身乱颤,撑在水箱盖上的胳膊一软,整个人往下趴,脸差点磕在水箱盖上。
她这一笑,里头就跟着一抽一抽地绞。
笑一声,绞一下。笑一声,绞一下。
一下比一下紧,绞得他头皮发炸。
“别……别笑……”他咬着牙。
“我忍不住……哈哈……我忍不住……”
她越笑越厉害,里头越绞越紧,那张小嘴从最里头顶上来,一下一下地嘬他的龟头,跟着她的笑声,嘬,嘬,嘬。
他没忍住。
一股热乎乎的东西冲出去,射进了她身子里。
她的笑声一下子卡住了,变成了一声长长的、尖尖的哼,整个人趴在水箱盖上,屁股往后死死一顶,一抽一抽地哆嗦。
他扶着她的腰,射完了最后一股,喘得像拉风箱。
她趴在水箱上,好半天,才扭过头来,眼睛里还汪着笑出来的泪。
“尿……没尿出来,”她说,“倒让你给……”
她说着说着又笑了。
---
莲蓬头的水声忽然变了。
哗哗的,变成了滋滋的,变细了,又变成一股一股的,噗,噗,喷一下,停一下。
浴缸里冒的热气,一下子少了一大半。
任娇直起腰,伸手往水里一探,啊的叫了一声,缩回手来。
“凉了!”
她扭开热水龙头,扭到头,水还是凉的,凉得扎手。她又扭冷水龙头,冷水哗地浇下来,浇了陈太忠一脚,冰得他跳起来。
“关了关了!”
她手忙脚乱地关了龙头。
浴室里一下子静了,只剩下水管子里咕噜咕噜的声音,一阵一阵地响。热气慢慢散了,镜子上的水汽开始一道一道地往下淌,淌出一道一道的印子。
冷气从门缝里钻进来。
两个人光着身子站在湿漉漉的地上,浑身的水珠子开始变凉,汗毛一根一根地竖起来。
任娇抱着胳膊,牙齿开始打架。
“冷……冷死了……”
陈太忠看了看四周。马桶的盖子是放下来的,白瓷的,上头盖着一块绒布垫子,粉色的,酒店里配的。
他一屁股坐上去。
“过来。”
她看着他,看着他腿中间那根东西。刚射过,软了一半,可被凉气一激,倒又抬起头来了。
她没说话,跨过来,面对面,跨坐在他腿上。
他的胸口是热的。她一贴上来,就整个人往他怀里缩,两条胳膊搂住他的脖子,下巴搁在他肩膀上,浑身哆嗦。
他一只手搂着她的背,一只手扶着自己,往上一送。
进去了。
她里头发烫,跟外头冰凉的空气一比,烫得他直吸凉气。
她坐在他身上,慢慢地动。马桶盖在他屁股底下咯吱咯吱地响,像是随时要裂开。她搂着他的脖子,往上抬,往下坐,抬的时候冷气钻进两个人中间,坐下去的时候两个人又贴在一块儿,热乎乎的。
冷一下,热一下。
她的奶子在他胸口上蹭,乳头被冻得硬邦邦的,蹭得他胸口痒痒的。
她的喘气就喷在他耳朵边上,一口一口的,热的。
“你身上……真热乎……”她在他耳朵边上哼哼,“跟个……跟个暖水袋似的……”
[仙灵之气护着,冻不着。]
他没说出来,只把她搂得更紧了。
她动着动着,就快了。马桶盖咯吱咯吱地叫,越来越急,她的屁股拍在他大腿上,啪,啪,湿湿的,凉凉的。
就在她往下坐得最狠的那一下,莲蓬头那边忽然噗的一声。
哗——
热水回来了。
一大股热水从莲蓬头里喷出来,喷得浴帘都飘起来了,热气一下子涌出来,扑了两个人一身。
任娇吓得一哆嗦,里头一下子绞紧了。
“啊——”
她就这么到了。
整个人僵在他身上,两条腿夹着他的腰,夹得死紧,里头一阵一阵地抽,把他的阴茎往里吸。热气从浴缸那边涌过来,把两个人裹在里头,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清了。
他搂着她,觉着她里头那张小嘴贴着他的龟头,一张一合,一口一口地嘬。
他没射。刚才那一回把他掏得差不多了,他只是硬着,任她嘬着,任她抽着,搂着她,等她慢慢地软下来。
她软下来了,趴在他肩膀上,喘着,笑着。
“这……这热水……”她喘着说,“掐着点儿来的?”
---
两个人裹着一条浴巾。
酒店的浴巾,白色的,薄,洗得起了毛,裹两个人勉强。她靠在他怀里,他从后头搂着她,浴巾从他背后绕过来,在她胸口前头掖着。
两个人坐在马桶盖上,莲蓬头还哗哗地开着,热气一阵一阵地往上冒。
镜子上的水汽又厚了,白茫茫的。
她靠着他,不说话。
他也不说话。他低头看着她湿漉漉的头发,头发上还挂着几个没冲干净的白泡泡,一个一个地破。
“后天,”他开口了,“我得回东临水了。”
她的身子在他怀里僵了一下。
就一下,很快又松了。
“嗯,”她说,“知道。”
过了一会儿。
“再有一个来月,就过年了。”
她说完这句,就没往下说了。
他等着。
她靠在他怀里,手指头在浴巾的毛边上抠着,抠下来一根线头,捻着,捻成一个小球,又弹掉了。
[她没说“别走”。]
他想起来她攥着他手腕说梦话的那个晚上。
[醒着的时候,她一个字都不说。]
“你那个村子,”她终于又开口了,声音轻轻的,“过年也要你守着?”
“路还没修完,”他说,“吕老板的推土机还在山坡上插着红旗呢。”
她扑哧笑了一声。
“插着红旗……你们村那条路,修得跟打仗似的。”
“差不多。”
她又不吭声了。
他把她往怀里搂了搂。浴巾掖得太松,她肩膀露出来一截,他拿下巴压着浴巾的角,把她肩膀盖上了。
她把左手从浴巾里伸出来,搭在他的胳膊上,手指头在他胳膊上一下一下地划。
他低头看着那只手。
中指上那个铁圈,灰扑扑的,湿漉漉的,挂着一颗小水珠。
他抬起眼,看见了镜子。
镜子上的水汽淌出了一道印子,从上往下,一条细细的清亮的缝,正好照着她搭在他胳膊上的那只手。
缝里照出来的那个铁圈,比他眼睛底下看着的这个,还要暗。
灰都褪了,褪成了一种发白的颜色,像一块烧透了的煤渣。
他盯着镜子里那道缝。
水汽又漫上来了,那道缝慢慢地合上,铁圈的影子也跟着模糊了,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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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台那个烫头发的姑娘还在织毛衣。
一团枣红色的毛线搁在柜台上,两根竹针上下翻飞,咔嗒咔嗒。她织的像是一条围脖,已经织出来一尺多长了。看见两个人从楼梯上下来,她手里的针停了一下,眼睛从陈太忠脸上扫到任娇脸上,又从任娇脸上扫回来,嘴角往下一撇,接着织。
“三〇七,续住,”任娇把一张五十块的票子拍在柜台上,“晚上还回来。”
“押金不够了,”烫头发的姑娘头也不抬,“再加二十。”
任娇又掏出来一张二十的。
陈太忠站在她后头,伸手去摸自己兜里的钱,摸了个空。
[昨天那顿涮羊肉,花了多少来着……]
他的钱都在棉袄里兜,棉袄搭在胳膊上,还没穿。他刚要去掏,任娇已经把收据揣进了包里,拽着他的胳膊往外走。
“你穿上!”
她扭头瞪着他胳膊上那件棉袄。
“外头零下十度,你就穿个毛衣,还光着腿……”
“我不冷。”
“你不冷我冷!看着都冷!”
她一把把棉袄从他胳膊上扯下来,抖开了,往他身上套。他只好伸胳膊,她就站在大门口,当着那个织毛衣的姑娘的面,一颗一颗地给他系扣子,从底下系到领口。
系完了,她拍了拍他的胸口。
“走,先给你买条秋裤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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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货大楼刚开门。
一楼卖化妆品和首饰,二楼卖服装,三楼卖家电。楼梯是水磨石的,被人踩得中间凹下去一道。一进门,一股雪花膏混着樟脑丸的味道扑面而来,柜台后头站着一排穿蓝大褂的售货员,一个个揣着手,跺着脚。
任娇拉着他直奔二楼。
男式内衣柜台在楼梯拐角,柜台上一摞一摞地码着秋衣秋裤,灰的,蓝的,枣红的。
“要哪个颜色?”
“灰的。”
“又是灰的,”她白了他一眼,“你就不能穿点亮的?”
她挑了一条枣红色的,抖开了,往他腿上比了比。
“这个。”
“这个……太红了。”
“红的辟邪,”她不由分说,把秋裤往柜台上一放,“本命年还穿红的呢。”
“我不是本命年。”
“那就当提前穿。”
售货员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大姐,看着两个人,笑眯眯的。
“小两口儿吧?”她一边开票一边说,“媳妇儿疼人啊。”
任娇的脸腾地红了,红到了耳朵根,张了张嘴,想解释,又没解释,低着头去掏钱包。
陈太忠站在旁边,看看胖大姐,又看看任娇。
[媳妇儿?]
他把这两个字在心里转了一圈,转得心口发热。
他没吭声。
任娇付了钱,拿着票去收款台交钱。陈太忠站在柜台边上等着,眼睛往楼下一瞟,瞟见了一楼的首饰柜台。
玻璃柜子里头铺着红丝绒,红丝绒上摆着一排一排的金戒指,金项链,金耳环。日光灯一照,黄澄澄的,晃眼。
他扶着楼梯栏杆往下看了一会儿。
任娇交完钱回来,顺着他的眼睛往下一看,愣了一下。
“看什么呢?”
“那个,”他指了指楼下的首饰柜台,“戒指。”
她的脸色变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中指上那个铁圈,灰扑扑的,跟楼下那些黄澄澄的金戒指一比,像是从哪个废品站里捡出来的。
“金子,”她说,把左手揣进了大衣兜里,“俗。”
“俗?”
“俗,”她挽住他的胳膊,拽着他往楼下走,“我就喜欢你这个,铁的,结实。”
她拽着他,从首饰柜台跟前走过去,走得飞快,看都没看那些金戒指一眼。
陈太忠被她拽着,回头又看了一眼那个玻璃柜子。
[铁的,结实。]
[它再有两天就散了。]
他往楼下又瞟了一眼。玻璃柜子边上立着一块小黑板,粉笔写着“今日金价”,后头是一个数字,一克一百出头。
[一克一百……一个戒指,少说也得三五克。]
他把手伸进棉袄兜里摸了摸。兜里剩下的那点钱,一摸就摸到底了。
[买不起。这仙修的,还不如一个卖秋裤的大姐腰包鼓。]
任娇拽了他一把。
“走啊!看什么呢?”
“看金价。”
“金价有啥好看的,”她瞪了他一眼,“又不当饭吃。”
---
任娇上午第三节有课。
初二(三)班,物理,讲的是浮力。
她站在讲台上,拿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木块,一个水槽,木块浮在水面上,画了几道向上的箭头,写上“F浮”。
底下四十多个学生,一个个缩着脖子,棉袄袖子上全是鼻涕擦出来的亮印子。教室里的炉子烧得半死不活,靠窗那一排的孩子冻得直跺脚,咚咚咚的。
“阿基米德原理,”她敲了敲黑板,“谁能说说,浸在液体里的物体,受到的浮力等于什么?”
没人举手。
她扫了一眼。第三排靠墙那个男生,叫王二蛋,大名王建国,正把脑袋埋在桌子底下,偷偷啃一个烤红薯。
“王建国。”
王二蛋噌地站起来,嘴里含着一口红薯,烫得直哈气,说不出话。
全班哄堂大笑。
任娇自己也没忍住,嘴角翘起来了。
“坐下吧,”她说,“把红薯咽了再说。”
她转身接着往黑板上写,写到一半,后头有个女生小声嘀咕了一句。
“任老师今天咋这么高兴……”
“就是,平时早骂人了……”
“任老师脸上发光……”
她手里的粉笔啪地断了。
她没回头,弯腰从粉笔盒里又摸出来一根,接着写,一笔一划,规规矩矩。
可她耳朵根那一块,红了。
[发光?发什么光……]
她想起了昨天夜里窗玻璃上那个说她发光的傻子,脸更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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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课,她夹着教案回办公室。
办公室在一楼,一间大屋子,十几张办公桌对着摆,中间一个大铁炉子,炉子上蹲着一把铝壶,壶嘴里突突地往外冒白汽。
蒙晓艳坐在靠窗那张桌子后头,跷着二郎腿,酒红色的大衣搭在椅背上,正拿一支红笔改作业。看见她进来,蒙晓艳把红笔往桌上一扔,眯着眼睛打量她。
从头打量到脚,又从脚打量到头。
“哟,”她那副沙哑的嗓子拖着长音,“这是谁家的小媳妇儿,回门来了?”
办公室里另外几个老师都扭过头来看。
任娇的脸腾地红了,把教案往桌上一摔。
“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蒙晓艳站起来,凑过来,压低了嗓子,“传达室那老头儿跟我说了,你这两天夜里都没回宿舍。”
“我……我回了!”
“回了?”蒙晓艳冷笑一声,“那扫楼道的刘老太太,咋说今儿一大早,看见个大小伙子从你们那层楼下来?还说是找老钱的?”
任娇张着嘴,一个字说不出来。
蒙晓艳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叹了一口气,脸上那道疤跟着皱了皱。
“行了,我不管你,”她拍了拍任娇的肩膀,“你自个儿当心点。这学校里,嘴碎的人多。”
她顿了一下。
“替我谢谢他。考试那回,要不是他……”
她没说下去,转身回了自己的座位,拿起红笔,接着改作业。
任娇站在那儿,愣了一会儿。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中指上那个铁圈。
灰扑扑的,没什么光泽,跟昨天比,好像又暗了点。
她拿右手的大拇指在铁圈上蹭了蹭,蹭不亮。
[大概是让洗发水泡的。]
她没往心里去,坐下来,翻开了一摞作业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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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太忠下午回了趟家。
他娘在院子里晾被单,被单冻得硬邦邦的,挂在铁丝上,像一块块白木板。她看见他进门,手里的木夹子停了一下。
“你那条秋裤呢?”
他低头看看自己。棉裤的裤脚底下,露出来一截枣红色。
他娘的眼睛在那截枣红上停了两秒,没问,转身接着夹被单。
“后天回村里,”他说,“那边路还没修完。”
“后天?”他娘手里的木夹子又停了,“不是说过年才……”
“路等不得。”
他娘没吭声,夹好了最后一个夹子,拍了拍手上的冰碴子,进屋了。
他跟进去。
他爹还在床沿上坐着,电视里在放《新闻联播》的重播,那瓶西凤已经见底了。他爹斜着眼看他,看见他棉裤底下那截枣红,扑哧一声笑出来,酒气喷了一屋子。
“哟,”他爹拍着大腿,“红秋裤!咱家太忠也知道臭美了!”
“人家给买的。”
“人家?”他爹的眼睛一亮,“哪个人家?”
他娘在里屋咳嗽了一声。
他爹缩了缩脖子,把脸转回电视上,嘴里还在嘀咕。
“红秋裤……红的好,红的旺……”
他娘从里屋出来,手里拎着一个人造革的旅行包,蓝色的,拉链坏了半截,拿一根鞋带系着。她把包往折叠桌上一放,打开,往里头塞东西。
两罐子咸菜,用塑料袋裹了三层。一包挂面。一包白砂糖。两双新纳的棉鞋垫,鞋垫上绣着两朵牡丹花,红线绿线,针脚密密的。
“山里冷,”她一边塞一边说,“鞋垫垫上,脚不冻。”
“娘,村里有……”
“村里有你娘纳的鞋垫?”
他不吭声了。
她塞完了,把包拉上,系好那根鞋带,系了个死扣。
她直起腰,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那个人家,”她忽然开口了,“对你好不?”
陈太忠愣了一下。
他爹在床沿上,耳朵竖起来了,眼睛还盯着电视。
“好,”他说。
他娘点了点头。
“好就行,”她说,“好就别亏待人家。”
她转身进了厨房。厨房里,锅碗瓢盆叮当响起来,她在剁馅子,剁得咚咚的,一下比一下重。
他爹抿了抿嘴,把空酒瓶子往床底下一塞,冲他挤眉弄眼,压着嗓子说话。
“你娘这是……答应了。”
---
晚上,两个人在凤凰大酒店斜对面的饺子馆吃的饭。
饺子馆小,四张桌子,墙上贴着一张红纸,写着“猪肉白菜八毛一两,三鲜一块二一两”。玻璃门上蒙着一层水汽,门帘是一条军绿色的棉被,掀开的时候一股热气夹着醋味扑出来。
任娇要了半斤三鲜的,又要了一盘拍黄瓜,一碟腊八醋泡的蒜。
饺子端上来,白白胖胖的,冒着热气。她夹起一个,吹了吹,没吃,搁进了他碗里。
“你吃。”
“你也吃。”
“我吃着呢。”
她又夹了一个,又搁进他碗里。
他低头看着碗里堆起来的饺子,又抬头看看她。她低着头,筷子在醋碟子里搅,醋里那几瓣蒜滴溜溜地转,一个饺子都没往自己嘴里送。
“任娇。”
“嗯?”
“你吃一个。”
她抬起眼,看了他一会儿,夹起一个饺子,塞进了嘴里,嚼着,腮帮子鼓鼓的。
“好吃。”她含含糊糊地说。
她的眼圈红了一下。
就一下。她低下头,又去搅醋碟子。
饺子馆老板是个光头,系着一条油渍麻花的围裙,从后厨探出脑袋来,看看他们,又缩回去了。收音机里在放评书,单田芳那副破锣嗓子,正说到“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明天……”她开口了,又停了。
“明天怎么了?”
“明天老钱回来,”她说,“我得回宿舍住。”
“老钱回来又咋了?”
“咋了?”她瞪大了眼睛,“他就住我隔壁!墙薄得跟纸一样,他打个喷嚏我都听得见。”
“那你小声点。”
她手里的筷子一下子戳在醋碟子里,溅出来两滴醋,溅在他手背上。
“陈太忠!”她压着嗓子,脸红得发紫,“你……你再说一句试试!”
他低下头,老老实实地吃饺子。
光头老板又从后厨探出脑袋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嗯。”
“你后天走。”
“嗯。”
“那今天,”她抬起头,看着他,“今天是最后一天。”
他看着她。
她的脸被饺子馆里的热气熏得红扑扑的,鼻尖上挂着一颗汗珠,单眼皮底下那双眼睛亮亮的,看着他,一眨不眨。
“今天的作业,”她小声说,“还没做呢。”
陈太忠一口饺子噎在嗓子眼里,咳了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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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三〇七,任娇没让开灯。
她把窗帘拉开一半,霓虹招牌的红光透进来,屋里就有了亮,一闪,一暗。
她坐在床头,把那个红塑料皮的本子翻开,翻过那一页打了三个叉的,翻到下一页,咬着笔帽画。
画了一个小人躺着,一个小人趴在他身上,两个圆圈脑袋挨在一块儿,脸对着脸。
她在旁边写上:四。
她把本子转过来,给他看。
“这个,”他凑过去,“这个简单。”
“简单?”她把本子一合,“简单你昨天咋不做?”
“你没布置。”
她笑出了声,笑着把本子扔到床头柜上,冲他勾了勾手指头。
“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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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躺下了,她却没趴上来。
她坐在床尾,把两只脚伸过来。
白白的两只脚,脚趾头圆圆的,脚背上能看见几道青青的筋。脚心是粉的,被热水泡过,还带着一点潮气。
她把两只脚搁在他的大腿上。
热的。
他愣了一下。她的手脚从前凉得像冰,裹在那双麂皮短靴里,一路都在跺。如今这两只脚踩在他大腿上,热乎乎的,热得跟两个刚出锅的馒头似的。
“你的脚……”
“热了吧?”她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也纳闷呢,打小就凉,这几天不凉了。”
[仙灵之气养的。她自己不知道。]
她的脚趾头动了动,从他的大腿上往里挪,挪到他腿中间。
两只脚心一左一右,夹住了他。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的脚心软,比手心还软,带着一层薄薄的茧,在脚后跟那儿。她的脚趾头勾着,十个圆圆的脚趾头蜷起来,裹着他的阴茎,一点一点地往上搓,搓到头上,脚趾头张开,大脚趾在他龟头上一按,又蜷回去,往下搓。
那层茧刮过他的冠状沟,痒,又麻。
“这……这也是录像带上的?”
“我自个儿想的。”她学他的腔调,“你会琢磨,我不会?”
她的脚搓得慢,一下一下的,搓得认真,咬着下嘴唇,盯着自己的脚看,像是在看学生做实验。脚心里出了汗,湿乎乎的,搓起来就滑了,咕叽咕叽地响。屋里一股淡淡的香皂味,混着她脚心里那股潮乎乎的热气。
他的阴茎在她两只脚中间胀得发紫,一跳一跳的,马眼里冒出来一滴清亮亮的水,挂在她的大脚趾上,拉出一根细丝。
她看着那根细丝,脸红了,脚停了。
“行了,”她说,“该做作业了。”
---
她爬上来,趴在他身上。
脸对着脸。
她的鼻尖碰着他的鼻尖,她的呼吸喷在他嘴上,带着一股饺子馆里的醋味和蒜味。她自己也闻出来了,嫌弃地皱了皱鼻子,又咯咯地笑。
“蒜味儿。”
“我也吃了。”
“那就扯平了。”
她亲了他一下。
她的手伸下去,握住他,扶着,屁股往下一沉。
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吞进去了。
她里头湿得一塌糊涂,热得发烫,一寸一寸地裹着他往里吸,吸到底,她停住了,趴在他胸口上,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两个人谁都没动。
一闪,红光照着她的脸。一暗,她的脸就只剩下两只亮亮的眼睛。
“四号,”她小声说,“就是这样。”
“就这样?”
“就这样,”她说,“看着你。”
她开始动了。很慢,屁股抬起来一点,又落下去,抬起来一点,又落下去。每一下都只挪一寸,可每一下都贴得死死的,她的奶子压在他胸口上,软乎乎地碾过去,碾过来,乳头蹭着他的胸口,硬硬的两粒。
她的眼睛一直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他看见她的瞳仁里映着窗外的红光,一闪一闪;看见她鼻翼上冒出来的细汗;看见她嘴唇越咬越红,咬出一道白印子,又松开,嘴缝里漏出来一声长长的哼。
她里头一下一下地收,不急不慌,跟她的动作一个节奏,抬起来的时候松一点,落下去的时候紧一点,最里头那张小嘴每回都凑上来,在他龟头上轻轻一碰,又退回去。
一碰,一退。一碰,一退。
不急。不急。
可越不急,他越受不了。
他的手攥着床单,攥得指节发白,腰眼里那股酸麻一点一点地往上攒,眼看就要满了。
“任娇……我……”
“看着我。”
他看着她。
她落下去,最后那一下落得深,那张小嘴不退了,贴上来,咬住了他的龟头尖,一口一口地嘬。
他射了。
看着她的眼睛射的。一股一股,射进她最里头,烫得她眼睛一下子睁大了,瞳仁里的红光一晃,晃碎了。
她浑身绷紧了,额头死死地抵着他的额头,嘴张着,没出声,只有一口热气,长长地喷在他嘴上。
她里头抽了好一阵。
抽完了,她软下来,趴在他身上,不动了。两个人连在一块儿,他慢慢地软在她里头,那东西从两个人中间挤出来,热乎乎的,顺着他的大腿根往下淌,湿了一大片床单,一股腥甜的味道慢慢地在被窝里散开。
她的汗把他的胸口贴湿了。
---
过了很久,她又动了。
她没起身,就那么趴着,屁股一点一点地磨他已经软下去的那根东西。
“它还能不能……”
“能。”
他说的是实话。丹田里那一点气一转,往下一沉,那东西就在她身子里,一点一点地又胀起来了。
她觉出来了,惊得撑起上身看他。
“你……你这是什么做的?”
“铁的,”他说,“结实。”
她愣了一下,噗地笑出来,笑得浑身乱颤,一笑,里头就一绞,他又硬了一截。
她不笑了,咬着嘴唇,重新趴下来,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这一回比刚才还慢,像是在河里漂,屁股一点一点地画圈,画一圈,他就在她里头搅一圈,搅得咕叽咕叽地响,刚才射进去的东西被搅出来,挂在两个人的毛上,凉了,又被热乎乎的身子焐热。
她闭上了眼睛。
“不许闭,”他说,“看着我。”
她又睁开了,眼睛里汪着水。
最后,她到的时候一个字都没说,只是浑身一阵一阵地打颤,像风里的一片叶子,里头死死地绞住了他。他在那一绞里头,又交了一回,少了,薄了,可还是一股一股的,热的。
她趴在他身上,好半天喘不匀气。
“四号……”她终于说,嗓子哑得只剩气声,“优。”
她伸长胳膊,把本子够过来,翻开,在四号上画了个叉,又在旁边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
写完,她把本子往枕头边上一扔,脸埋进他的脖子里,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
后半夜,三〇七里没开灯。
窗帘没拉严,霓虹招牌的红光从那道缝里漏进来,一闪一闪地照在床上。
任娇睡着了。
她侧躺着,脸冲着他,一只手搭在他的胸口上,一条腿压在他的腿上。她睡得沉,呼吸慢慢的,长长的,喷在他的肩膀上,热的。
那个红塑料皮的本子还摊在枕头边上,四号旁边那行小字歪歪扭扭的:“作业完成,优。”
陈太忠没睡。
他看着她搭在自己胸口上的那只手。
左手。中指上那个铁圈,在一闪一闪的红光里,忽明忽暗。
他放出一缕神识,往那铁圈上探了探。
里头那块地方,缩得只剩下巴掌大了。边上一圈已经开始碎了,碎成一粒一粒的,像晒干了的沙子,一碰就掉。
[撑不到后天。]
他把神识收回来,丹田里又空了一角。他吸了一口气,把那一阵发虚压下去了。
他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她的左手。
她的手是热的。从前她的手是凉的,一年四季都凉,这两天,热了。
他捏住那个铁圈,一点一点地,往下转。
铁圈卡在她的指节上。她的手指头睡得有点肿,那道关节比白天粗了一圈。他不敢使劲,捏着铁圈,转一点,停一下,转一点,停一下,像是在拆一个阵法里头最细的那根线。
转到一半,她的手指头动了。
他屏住了气。
她没醒。她的手指头在睡梦里蜷了一下,一把攥住了他的手指头。
攥得紧紧的。
他僵在那儿,一动不敢动。
她攥着他的手指头,嘴唇动了动,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又往他怀里拱了拱,脸贴在他的胳膊上,接着睡。
他等了很久。
窗外那块霓虹招牌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
她的手慢慢地松开了。
他又捏住那个铁圈,转了最后一点。铁圈过了那道指节,滑下来了,落在他手心里。
轻飘飘的,凉丝丝的。
她的中指上,留下一圈白印子。比旁边的皮肤白,细细的一圈,像是一道勒痕。
他攥着那个铁圈,看着那圈白印子。
[我这算偷。]
[送出去的东西,又半夜摸回来,搁在仙界,叫人打出山门都不冤。]
他把铁圈揣进了自己的棉袄兜里,跟兜底那半个凉透了的馒头渣子搁在一块儿。
他又看了看她的手。
光秃秃的,只剩一圈白。
[得给她买个东西。]
[买个真的,买个不会散的。]
他把她的手轻轻地塞回被子里,掖好了被角。
---
天还没亮,他送她去坐头班车。
公共汽车站在凤凰大酒店往东一百米,一根铁杆子,上头挂着一块白铁皮站牌,锈得看不清字。街上一个人都没有,路灯昏黄,照着地上的残雪,雪被冻成了冰,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
她缩着脖子,红围巾围了三圈,只露出两只眼睛,两只手揣在大衣兜里。
“冷不冷?”
“不冷。”
她把脸往围巾里又埋了埋。
远处,一辆公共汽车拐过街角,两只大灯亮着,直直地照过来。
车停了,门哗啦一声打开,司机裹着一件军大衣,打着哈欠。
她跳上台阶,回过头来。
“后天……”她说,“我去车站送你?”
“不用。”
“哦。”
她没再说话,冲他摆了摆手。
她伸出来摆的是左手,没戴手套。
车灯照着那只手。
中指上,空着。只有一圈白印子,细细的,在车灯底下白得刺眼。
她自己没看见。她摆着手,冲他笑,眼睛弯成两道缝。
门哗啦一声关上了。
车开走了,两只红红的尾灯在黑乎乎的街上越来越小,拐过一个弯,看不见了。
陈太忠站在站牌底下,手插在棉袄兜里,攥着那个铁圈。
攥得手心都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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