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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 【肉版官仙】(17-18) 作者:G406023127【字数:380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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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版官仙】(17-18)
作者:G406023127

第十七章 翠心

十七站在桌子跟前,脸白得像刚刷过的墙。
“大……大哥,我?”
“你。”
“我去要账?”
“你不是想承包凯旋门吗?”陈太忠靠在转椅上,转椅吱呀一声,往左边一歪,“你是要承包的人,你不去要,谁去要?”
十七的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回。
他想起了郝老三。郝老三那一身骨头,一寸一寸地碎了,皮肉上连一道印子都没有。又想起凯旋门门口那三个断了胳膊腿的,那一个昏在厕所里的。他看着对面这个年轻人,那张脸还嫩得很,嘴唇上的胡子茬软乎乎的,可那双眼睛,静得像一口井,往里看,看不见底。
“去,我去,”十七使劲挤出一个笑来,“下午就去。现在是早上,凯旋门的人还没起呢。”
“嗯。”
十七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又往前凑了半步。
“大哥,您看……我能不能找老古借两个人?穿着警服,往我身后一站,郝家那俩,多少也得掂量掂量。”
陈太忠摇了摇头。
“不行。”
“为……为啥?”
“你带着警察去,那叫啥?派出所去收租子?郝家那俩一扭头,往分局一告,老古吃不了兜着走,”陈太忠说,“你得自己去。你一个人,空着手,客客气气地去要。你是要承包的人,替街道办要欠租,他们给,那是规矩;他们不给,还动手打人,那就是他们理亏。”
他顿了一下。
“这就叫,师出有名。”
十七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师出有名。]
[说白了,就是让我去挨顿揍。]
十七脸上的颜色变了好几回,最后,他一咬牙,把那扣错了的皮夹克扣子解开,重新扣了一遍。
“行,大哥,”他说,“大不了,挨顿揍。”
陈太忠点点头。
[挨了揍,才有理由。]
[凡人这一套,跟仙界那帮宗门打群架之前,先派个弟子去人家山门口叫骂,是一个路数。]
“去吧,”他说,“挨了揍,有我。”
---
中午十二点,十七坐在开发区派出所所长办公室的长条椅上,手里捧着一缸子热茶,捧了半天,一口没喝。
古昕坐在办公桌后头,正扒拉一饭盒的大米饭,饭上头盖着一层土豆烧肉,肥肉片子颤巍巍的,油汪汪的。
“老古,”十七把茶缸子放下了,“就借俩人。穿着警服,往我身后头一站,一句话都不用说。”
古昕扒了一大口饭,嚼着,没吭声。
“郝家那俩,这会儿正红着眼找人呢,”十七往前凑了凑,“我一个人空着手去,进得去,未必出得来。”
古昕把筷子往饭盒上一搁。
“十七,你听我说,”他抹了一把嘴上的油,“现在,我倒是能派俩人跟你去。可万一那个陈书记,扛不住郝家后头那些人呢?郝家一扭脸,往分局一告,说开发区派出所穿着警服去替人收账,我这身皮,还要不要了?”
“陈书记扛不住?”十七一下子急了,“老古,你是没瞧见……”
他说到一半,一下子把嘴闭上了。
郝老三那一身碎骨头,那三个断了胳膊腿的,那个昏在厕所里的,一样一样在他脑子里过,过到嘴边上,他又咽回去了。
[大哥没让说。]
古昕看着他,眯起了眼睛。
“没瞧见啥?”
“……没啥。”
“十七,咱俩光屁股长大的,”古昕又把筷子拿起来了,“道上的事,最好按道上的规矩办。不是我说你,不就挨顿打嘛?想挣钱,还怕挨打?”
十七坐在长条椅上,看着他扒饭。
那一饭盒土豆烧肉,古昕扒得呼噜呼噜的,扒到最后,把饭盒底那一层油汤,也拿筷子刮干净了,刮得饭盒底吱吱地响。
十七叹了一口气,站起来了。
他走到门口,回过头来。
“老古,我要是让人抬回来,你可记着,给我留张床。”
古昕头都没抬。
“派出所的床,都是给小偷留的,”他说,“你要躺,去医院。”
---
下午三点,凯旋门二楼那间包房里,烟雾腾腾。
郝建国坐在那张真皮沙发上,坐的是他三弟平时坐的位子,脚却没往茶几上翘。他两只手攥着膝盖,攥得指节发白,那颗又大又圆的脑袋,青筋一根一根地鼓着。
他刚从医院回来。
老三躺在病床上,浑身上下打着石膏,就露出一张脸,那张瘦得凹进去的脸,白得跟床单一个颜色,眼珠子还会转,可嘴张着,说不出话来。医生说,全身骨头,碎了三十多处,以后能不能下床,难说。
“你说,这到底是哪路仇家干的?”
郝建中坐在对面的沙发上,抽着烟,手指头在抖。他是老大,五十出头,头发都花白了,戴着一副老花镜,平时管账,算盘打得噼啪响,可这会儿,他连烟都拿不稳。
“屁的仇家,”郝建国嗤了一声,“你平时,也就是打个要饭的,欺负欺负收破烂的,还真以为咱们是混道上的了?道上哪路仇家,有这个本事?”
“老二,你怎么说话呢?”郝建中一下子恼了,烟灰抖了一裤子,“老三都那样了,我看你倒挺高兴?”
“你才高兴!”郝建国一下子从沙发上站起来,瞪着他,眼珠子都红了,“老三那样了,你还有心思跟我抬杠?条子那边,平时就认老三一个。这回老三倒了,分局那几个,谁还认咱俩?这事……这事,到底该怎么弄?”
两个人瞪着眼,谁也不说话了。
包房里静得只剩下墙上挂钟的嘀嗒声。
门被敲响了。
大堂经理推门进来,脸上那副黑西装,皱巴巴的,眼圈发黑,一看就是一宿没睡。
“大哥,二哥,外头……外头来了个人,叫十七,说是替街道办,来收租子的。”
“十七?”
老大和老二,一下子对看了一眼。
他俩都认得这个人。开发区这一片儿,谁不认得十七?油头粉面,嘴皮子溜,哪儿有热闹往哪儿钻。前年老三还撬过他一个相好的,为这事,十七在饭馆里摔过一回酒瓶子,后来不了了之了。
“他倒是会挑时候,”郝建国一下子炸了,撸起袖子就往门口走,“操的,我这就出去收拾他!”
“老二,慢着!”郝建中一把拽住了他,“你说……会不会就是这家伙,找人阴了老三?”
“管他是不是!”郝建国一甩胳膊,把老大甩开了,“这时候上门,他能安什么好心眼?街道办的租子,啥时候轮到他十七来收了?”
“二哥,”大堂经理在边上,小声插了一句,“昨天上午,街道办就来过一个人,要租子,让三哥叫人给扔出去了。这个十七,是不是想趁着三哥出事,借街道办的名头要账,好从里头抽点头?”
郝建国和郝建中,又对看了一眼。
“那就更该打了。”
两个人,异口同声。
[老三倒了。郝家这块牌子,不能倒。]
郝建国一脚踹开了包房的门。
---
十七站在凯旋门大堂里,背着手,挺着胸,脸上挂着笑。
那笑是挂上去的,挂得结结实实,可他背在身后的那两只手,攥得死紧,手心里全是汗,汗把他那张催缴通知都泡软了。
进门之前,他在凯旋门对面的电线杆子底下站了足有十分钟,抽了两根烟,把那身皮夹克上上下下拍了三遍,又对着一辆停在路边的面包车的车窗,把那颗大背头拢了又拢。他想起他娘活着的时候老说的一句话:十七啊,你这辈子,就吃亏在一张嘴上。
他是照着杨新刚的话说的,一个字都没改。
“二哥,我替街道办来的。东市街这片地,街道办的租子,一年多没交了。这是催缴通知,您看看。”
郝建国从楼梯上下来,脑袋又大又圆,像一颗炮弹,一步一步,直冲着他过来。
十七看着他那张脸,心里咯噔一下。
他还没来得及再开口,郝建国已经到了跟前,抡圆了胳膊,一拳,正正地砸在了他的鼻梁上。
咔嚓。
十七听见了自己鼻子里头那一声响,脆生生的,像掰断了一根干树枝。
眼前一黑,又一亮,满眼的金星子。鼻子里一热,一股热乎乎的东西涌出来,顺着嘴唇往下淌,淌进了嘴里,咸的,腥的。
他往后踉跄了两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十七,你他妈的胆子不小啊?”郝建国站在他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替街道办收租子?你算哪根葱?”
十七捂着鼻子,血从指头缝里往外滋。
他抬起头来,看着郝建国那张大圆脸,那股子火,一下子从胸口里拱上来了,拱得他连疼都忘了。
“郝老二,你们郝家,没一个好东西!”他瓮声瓮气地吼,“郝老三撬我马子的账,我还没跟你们算呢!”
这一句出口,大堂里那几个小保安,全围上来了。
十七看着围上来的那一圈腿,那一圈黑皮鞋,黄球鞋,脑子里嗡的一声。
[跑。]
他一骨碌爬起来,趁着最前头那个还没站稳,一头撞开了人缝,往后门冲。
后门是开着的,通着一条小巷子,巷子里堆着几箱空啤酒瓶。他一脚踢翻了一箱,酒瓶子哗啦啦地滚了一地,后头追上来那几个,踩着酒瓶子,摔了一个,又绊倒了一个。
十七没回头。
他捂着鼻子,一路往外跑,血滴了一路,滴在巷子里那层没化干净的雪上,红一点,红一点,红一点。
跑出巷子,跑过两条街,他看见路边有个小卖部,小卖部的窗户上,摆着一部红色的公用电话。
他扑上去,抓起听筒,手抖得按错了两回号码。
---
陈太忠坐在一辆出租车的后座上,车停在凯旋门斜对面的马路边,发动机没熄火,暖气嗡嗡地响。
刚才那一幕,他从车窗里看得清清楚楚。
十七一屁股坐在地上,十七爬起来,十七一头撞开了人缝,十七从后门跑了。他还以为,十七会往马路这边跑,往他这辆车跟前跑,结果那家伙一扭身,钻进了巷子里,跑得比兔子还快,一眨眼就没影了。
[这脑子。]
[往我这儿跑,谁还伤得了你?]
“师傅,回开发区街道办。”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看了好几眼,一句话没说,挂上了挡。
车开到半路,他兜里的手机响了。
“喂?”
“大……大哥……”那头的声音瓮声瓮气的,像是捂在一口缸里说话,鼻音重得听不清字,“您看见了吧?我……我挨揍了……鼻梁……鼻梁让郝老二给打塌了……”
“看见了。”
“出师的名义……我给您找着了……”十七在那头抽着冷气,吸一口,嘶一声,“下面……下面,可就看大哥您的了……”
陈太忠握着手机,看着车窗外头往后退的那一排光秃秃的杨树。
“十七,”他说,“没有人能欺负了我的人,还能安安稳稳的。”
电话那头,一下子没声了。
过了好半天,那边传来一声吸鼻子的声音,很响,混着鼻血,呼噜呼噜的。
“大哥……”十七的嗓子哑了,“这话……这话,多少年,没人跟我说过了……”
“这回你受苦了。说吧,想让我怎么收拾郝家那俩?”
十七在那头喘了两口粗气。
然后,他的嗓门一下子拔高了,拔得发尖,发颤,像是憋了几十年的东西,全从嗓子眼里冲出来了。
“杀了他俩!大哥,帮我杀了他俩!”
出租车里一下子静了。
司机握方向盘的手,抖了一下,车往右边一偏,又赶紧扳了回来。
陈太忠没吭声。
电话那头,十七喊完了那一嗓子,喘着粗气,喘了好几口,好像自己也被自己吓着了。
“大哥……我……我是说……”他的声音一下子低下去了,结结巴巴的,“气话……那是气话……我是说,收拾收拾……”
陈太忠看着车窗外头。
杨树,电线杆子,一个骑自行车的老头,车后座上捆着一捆大葱。
“十七,”他慢慢地说,“这辈子,我还没杀过人。”
那头,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这辈子,没有。]
[上辈子……不提也罢。]
“话说出口,就收不回来了,”他说,“以后,别这么说。”
“是……是,大哥……”
电话那头,十七抽着凉气,抽了好几口,鼻子里呼噜呼噜地响。
“那……大哥……”他小心翼翼地问,“就像……像老三那样?”
---
“老三那样?”
“对,就跟郝老三一样,”十七的声音慢慢地稳下来了,鼻音还是重,可那股机灵劲儿,一点一点地回来了,“大哥,您想啊,真要是出了人命,凯旋门就成了命案现场。分局一来,贴上封条,关门,查,查个三五个月。到时候,这地方谁还接得了手?我还承包个啥?”
陈太忠一下子明白过来了。
他想起了东临水,想起了晒谷场上那三十米的封条,想起了白杰让红山分局封路的事。为了一桩失窃案,警察连路都敢封。出了人命,封一个迪厅的门,算什么?
[有道理。]
[这凡人的脑子,是比我转得快。]
“行,”他说,“就跟老三一样。”
“谢谢大哥!谢谢大哥!”
电话挂了。
司机从后视镜里又看了他一眼,这一眼看得很长,车差点开过了路口。
陈太忠把手机揣回兜里,靠在后座上,闭上了眼睛。车窗外头的太阳晒在他的脸上,晒得他眼皮底下一片红。他往丹田里探了一眼,那里头空荡荡的,像一口快见底的井。
---
一天过去了。
郝家老大老二,毫发无损。
两天过去了。
郝家老大老二,还是毫发无损。
十七鼻梁上贴着一大块白纱布,纱布底下肿得发亮,两个眼眶子乌青乌青的,像一只熊猫。他每天上午到街道办来一趟,在院子里转一圈,在楼道里转一圈,在政法委门口转一圈,转到第三圈,就探进半个脑袋来。
“大哥……”
“嗯。”
陈太忠坐在转椅上,手里拿着一张《凤凰日报》,看得聚精会神。
“大哥,郝家那俩……”
“看报纸呢。”
十七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又缩回去了。
楼道里,传来他皮鞋的嗒嗒声,越走越远,走到楼梯口,又停住了,停了好一会儿,才嗒嗒嗒地下楼了。
十七前脚刚走,杨新刚后脚就进来了,手里捧着一摞文件。
他的上嘴唇消了肿,门牙那个豁口,补上了一颗假牙,白得发亮,比旁边那几颗真牙白出一大截,一张嘴,就像是在一排旧瓦里头,插进去了一块新瓷砖。
“书记,司法所的月报,您签个字。”
“嗯。”陈太忠接过来,翻了翻,签了。
杨新刚站在桌子跟前,没走,眼珠子往门口瞟了一眼。
“书记,十七那鼻子……”
“郝老二打的。”
“哦,”杨新刚点点头,舌头在那颗新假牙上舔了一下,舔得嘶的一声,“郝家那俩,这几天,听说躲在凯旋门里头,连门都不出。”
“嗯。”
杨新刚又站了一会儿,见他不再吭声,抱着那摞签了字的文件,出去了。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窗台上那盆君子兰。
那个红红的花苞,已经开了,开出了一朵橙红橙红的大花,花瓣肉嘟嘟的,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
杨新刚盯着那朵花,愣了一下,嘴里那颗新假牙,又嘶地响了一声。
陈太忠把报纸放下了。
他也想动手。
郝家那俩,这两天就窝在凯旋门里头,白天睡觉,晚上关起门来打牌,身边二十四小时围着七八个人。在凯旋门里头动手,十七往后还要接这块地,弄得满屋子晦气,不合适。再说,眼下正是风口浪尖,分局的人三天两头往凯旋门跑,查老三那桩案子,他不怕被人瞧出来,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还有一桩。
他闭上眼睛,往丹田里看了一眼。
那一片地方,空落落的。
这几天,四个小混混,一个郝老三,神识放出去一回又一回,仙灵之气一点一点地往外漏。剩下的那一点,刚刚够他把枕头底下那枚戒指里的空间,再撑大一圈。
[仙气不够,急不得。]
他睁开眼,看了看桌上那部黑色的座机,又摸了摸兜里那部手机。
[今晚,我还有笔账要还。]
---
任娇一进门,就闻见了一股炒肝的味儿。
那是学校后街上一家小饭馆,门脸窄窄的,就四张桌子,桌面上的油垢擦都擦不掉,墙上贴着一张发了黄的菜单,炒肝一块五,包子五毛一个,卤煮两块。一口大铁锅坐在门口的炉子上,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那股又浓又冲的蒜香味、猪肠子味,能飘出半条街去。
他坐在最里头那张桌子跟前,背对着墙,冲她招了招手。
“咋约在这儿?”她拉开凳子坐下,凳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响,“你一个书记,就请我吃炒肝?”
“这儿的炒肝好吃。”
“你咋知道?”
“我上高中的时候,天天来。”
她一下子没话了。
她扭头看了看那四张油乎乎的桌子,看了看那口咕嘟咕嘟冒泡的大铁锅,又看了看他。他上高中的时候,就坐在这张桌子跟前,捧着一碗炒肝,呼噜呼噜地喝?
“两碗炒肝,六个包子,”他冲着门口喊了一嗓子,“再来一盘拍黄瓜。”
炒肝上来了,盛在两只粗瓷大碗里,稠稠的,酱色的,上头漂着一层蒜末,热气腾腾的。她拿勺子舀了一口,烫得直吸溜,可那股子蒜香混着猪肝的鲜,一下子把她这一礼拜熬夜批作业熬出来的那点乏,全冲散了。
两个人埋着头吃。
吃到一半,他放下了勺子。
他从棉袄里兜里,掏出来一个东西,推到了她跟前。
是一个铁皮铅笔盒。
旧的,盒盖上的漆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的白铁皮,盒盖上印着一行红字: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字底下画着一个系红领巾的小男孩,举着手,敬着队礼,那张小脸上的漆,也磨掉了一半。
她愣住了。
她盯着那个铅笔盒,又抬起头来看他。
“这啥?”
“你打开看看。”
她第一个念头,是他又在逗她。上回元宵节,他给她带了一饭盒元宵,她还以为里头是啥好东西。她撇了撇嘴,伸手把铅笔盒拽过来,拇指一抠盒盖的边。
咔嗒。
盒盖弹开了。
她一下子不会动了。
铅笔盒里,铺着一块红布,叠得方方正正,红布正中间,卧着一枚戒指。
绿的。
那一汪绿,她说不出来是什么样的绿。她见过玉,她姥姥手腕上戴过一只玉镯子,灰不溜秋的,带着几道白絮。她在商场的柜台里也见过翡翠,隔着一层玻璃,标价好几千,颜色发闷。可这一枚,透亮透亮的,像一汪水,像是从里头往外透着光,那光一层一层的,越往里越深,她看着看着,眼睛都有点发晕。
饭馆里那盏昏黄的白炽灯,照在它身上,它就把那点光吞进去,再一层一层地吐出来,吐出来的光,全是绿的。
她攥着那个铅笔盒,攥得指头发白。
盒盖的里头,贴着一张小小的白纸条,纸条上,有一个字。
红墨水写的。
歪歪扭扭的,跟他胸口上那个字,一个模样。
“改”。
字底下,还有一行小字,钢笔写的,蓝黑墨水:
“改完了,交卷。”
任娇看着那张纸条,看着那个红红的“改”字,鼻子一下子酸了。
她低下头,使劲眨了好几下眼睛。
旁边那张桌子上,一个穿蓝大褂的老头,捧着一碗卤煮,呼噜呼噜地喝了个底朝天,一抹嘴,冲老板娘喊再来一碗。
她吸了吸鼻子,抬起头来,冲他扬了扬下巴。
“我跟你说,”她说,“我那个同学,时珍珍,就是叫Victoria的那个,下礼拜结婚。”
“嗯。”
“她那个戒指,我上礼拜见了,白金托的,上头镶着一颗钻石,这么大,”她拿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下,比了个黄豆粒大小,“她对象家里,是开厂子的。”
“嗯。”
“结婚,”她把那两个字咬得很响,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下礼拜,结婚。”
他没接话,低头又舀了一勺炒肝。
她看着他那颗低下去的脑袋,看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
她把那枚戒指从红布上捏起来,举到灯底下,翻来覆去地看。
“好看是好看,”她嘟囔着,“你这个,要是有个白金的底座就好了。这么大一块玉,光秃秃的……”
“我说任老师,你这什么审美?”他一下子把勺子放下了,“这是翠心,翠心!”
“翠心是啥?”
“一块玉,最里头,最好的那一点,就叫翠心,”他说,“一整块,七八十万。我把它掏空了,做成了这个。那些珠宝店里的东西,跟它比,就是垃圾。”
她捏着那枚戒指,愣住了。
七八十万。
她一个月的工资,二百四十块。
他看着她那副发愣的样子,往前凑了凑,凑到她耳朵边上,压低了声音。
“还有,你往里头,放个东西试试。”
“放东西?往戒指里放?”
“嗯。”
“你逗我呢?这咋放?”
“你攥着它,心里想着,把东西放进去。”
她瞪着他,瞪了好一会儿。他那张脸,一本正经的,一点都不像在逗她。
她把手伸到桌子底下。
左手攥着那枚戒指,右手从棉袄兜里摸出来一支口红,是晓艳送她的,美加净的,抹了快一年了,只剩下短短的一截。
她攥着那支口红,心里想着:进去。
手心里一空。
那支口红,没了。
她的手在桌子底下摸来摸去,摸自己的兜,摸凳子面,摸地上,什么都没有。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你……”
“心里想着,让它出来。”
她攥着那枚戒指,心里想:出来。
手心里一沉。
那支口红,又回来了,凉凉的,好好的,就躺在她手心里。
她一下子捂住了嘴。
一双眼睛瞪得溜圆,瞪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盯着他,一眨不眨。
“这……这……”
“嘘,”他说,“吃饭。”
旁边那个穿蓝大褂的老头,捧着第二碗卤煮,扭过头来,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
她赶紧把手从桌子底下拿出来,低下头,假装喝炒肝。
那碗炒肝已经凉了,结了一层皮。她喝了一口,一点都没尝出味儿来。
她把那枚戒指,往自己右手的中指上套。
套进去了。
不松不紧,正正好好,卡在她中指的根上。那里原来套过一个铁圈,铁圈留下的那一圈白印子,早就淡没了,看都看不出来了。这枚绿汪汪的戒指,就严严实实地,压在了那一圈看不见的印子上。
她把手伸到灯底下,张开五根手指头,看。
绿的。
透亮的。
她的手指头,被那一圈绿衬着,白得发光。
---
陈太忠看着她。
她举着那只手,对着灯,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一遍又一遍。她的眼睛亮得吓人,亮得像那枚戒指里头的光,全跑到她眼睛里去了。她的嘴角往上翘着,翘得压都压不住,翘一会儿,又抿下去,抿一会儿,又翘起来。
[老话说,女人见了首饰,骨头就软。]
[我看她这样子……是攥了一个多月,攥出来的。]
她把那只手放下来了。
放在桌面上,戒指朝上,压着那张油乎乎的桌面。
她看着他。
“周末了。”
“嗯。”
“明天,礼拜六。”
“嗯。”
她咬了咬嘴唇,眼睛里那点光,一下子变了味儿,湿漉漉的,软乎乎的,钩子一样。
“……你就会‘嗯’?”
他站起来,冲着门口喊了一嗓子。
“老板,结账!”
---
凤凰大酒店的前台小姐,穿着一身红旗袍,头发盘得高高的,抬起头来,冲他们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
“对不起,先生,今天客满了。”
“一间都没有?”
“市里在开会,全包了,”前台小姐说,“明天也满。”
陈太忠站在柜台跟前,愣住了。
任娇站在他身后,拽了拽他的袖子。
“走。”
“去哪儿?”
“西郊公园旁边,新开了一家,”她已经拽着他往外走了,“四星的。”
“四星?你咋知道?”
“晓艳说的,”她头都没回,“她说那儿的浴缸,是白瓷的,龙头是镀金的。”
酒店门口的转门转了半圈,冷风一下子灌进来。她拽着他,站在台阶底下,冲着马路,扬起了那只戴着戒指的手。
一辆红色的夏利出租车,靠了过来。
---
夏利出租车里,一股子汽油味,混着司机抽剩下的烟味。
座套是红格子的,脏得发亮,后座的弹簧坏了一根,一坐上去,屁股底下咯噔一下。收音机里在放交通台,一个女播音员软绵绵地报着哪条路堵了,哪条路结冰了。
任娇坐在他左边,一路上都没说话。
她的右手,搭在两个人中间那块座位上,手背朝上,五根手指头张着。车开过一盏路灯,那枚戒指就亮一下,绿一下;开过去了,又暗下去;又一盏路灯,又亮一下。
她就那么看着,一盏一盏地看。
他伸出手去,盖在了她那只手上。
她的手凉凉的,被他一盖,手指头一下子蜷了起来,翻过来,攥住了他的手。
那枚戒指,硌在两个人的手心中间。
司机从后视镜里瞟了一眼,又瞟了一眼,把收音机拧大了一点。
车开出了市区,路灯稀了,路两边是黑乎乎的麦田,麦田里还积着一块一块没化的雪,在车灯底下白晃晃的。远处,一片黑沉沉的林子,林子边上,一栋楼亮着灯,七八层高,楼顶上一块大招牌,红色的霓虹,一个字一个字地亮:西郊宾馆。
招牌底下,四颗金色的小星星,一闪一闪的。
“到了,”司机说,“十二块。”
陈太忠掏出一张十块的,又掏出两张一块的,递过去。任娇已经推开车门下去了,站在宾馆门口那几级台阶底下,仰着头,看那四颗一闪一闪的金星星。
---
西郊宾馆的大堂,亮得晃眼。
地上是大理石的,光得能照出人影,正中间一盏大吊灯,一串一串的玻璃珠子,从三层楼那么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来。前台后头站着一个小伙子,穿着白衬衣,打着红领结,头发抹得锃亮。
“两位,住宿?”
“嗯,一间。”
“好的,请出示一下证件,”小伙子笑眯眯的,“两位的结婚证。”
陈太忠一下子愣住了。
任娇站在他身后,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朵根。
“结……结婚证?”
“对,按规定,男女同住一间,得出示结婚证,”小伙子还是笑眯眯的,“或者,两位开两间也行。”
陈太忠站在柜台跟前,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结婚证。]
[凡间住个店,还要这个?]
他身后,任娇拽了拽他的袖子,拽得很轻,可拽得他后背一阵发烫。
他把手伸进棉袄里兜,摸了半天,摸出来一个红皮的小本子,啪地拍在了柜台上。
那是他的工作证。红皮上烫着金字,打开来,里头一张一寸照片,照片底下盖着钢印,钢印旁边一行字:开发区街道办事处,政法委书记。
小伙子低头看了一眼。
又看了一眼。
他抬起头来,看看陈太忠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又低头看看那行字,脸上那副笑,一下子变了样,变得又恭敬,又有点不知所措。
“陈……陈书记……”
“开一间,”陈太忠说,“要安静的。”
“哎,好,好,”小伙子手忙脚乱地翻登记簿,“七楼,七一六,朝着公园,最安静了……”
他把钥匙递过来的时候,眼睛往任娇那儿飞快地瞟了一眼,又飞快地垂下去了。
任娇站在陈太忠身后,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进了电梯,门一关上,她一拳头捶在了他的后背上。
“你……你拿那个干啥!”
“他要证件。”
“他要的是结婚证!”
“我没有结婚证。”
电梯嗡嗡地往上走,红色的数字一格一格地跳,三,四,五。
她不吭声了,靠在电梯的镜子墙上,低着头,那只戴着戒指的手,攥着自己棉袄的衣角,攥了一路。
六,七。
叮。
电梯门开了。
---
七一六的门一推开,陈太忠就站住了。
地上铺着地毯,暗红色的,带着金色的花纹,厚得一脚踩下去,脚背都没进去了,软得像踩在一层新雪上。一张大床,比他家那张双人床宽出一半去,铺着雪白的床单,床头上搁着两个大枕头,枕头上叠着两条毛巾,叠成了两只天鹅的样子,脖子弯弯的,嘴对着嘴。
靠窗是一张小沙发,墨绿色的,皮面的,沙发跟前一张小茶几,茶几上摆着一盘水果,两个苹果,一串香蕉,一个橘子,还有一张卡片,印着“欢迎光临”。
窗帘是拉开的。窗户外头,黑沉沉的一大片,是西郊公园的林子,林子边上一片空地,空地上只亮着一盏路灯,昏黄昏黄的,照着底下一小圈草坪。
任娇一进门,鞋都没脱,就扑进了卫生间。
“太忠!你快来看!”
卫生间里,雪白的瓷砖,雪白的浴缸,浴缸的龙头,是金色的,在灯底下明晃晃的,晃得人睁不开眼。洗脸台上摆着一排小东西:两块包着纸的小香皂,两小瓶洗发水,两小瓶沐浴露,两把牙刷,一把梳子,一包棉签,墙上的架子上,叠着一摞雪白的大浴巾。
“镀金的!真是镀金的!”她拿手指头去摸那个龙头,摸了一下,又缩回来,像是怕给摸掉了色。
她扭过头来,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然后,她把那只戴着戒指的手,伸向了洗脸台。
那块小香皂,没了。
那瓶洗发水,没了。
那瓶沐浴露,没了。
那包棉签,没了。
她跑出卫生间,又把门口鞋柜里那双一次性拖鞋,也收了。茶几上那个橘子,收了。床头柜上那本印着酒店名字的小便签,连着那支圆珠笔,收了。
她站在屋子当中,攥着那只手,左看看,右看看,像是在找还有啥能装的。
“够了够了,”陈太忠说,“再装,人家要查房了。”
她一下子笑出了声。
她攥着拳头,心里一想。
那块小香皂,掉在了地毯上。洗发水,掉在了地毯上。棉签、拖鞋、橘子、便签、圆珠笔,一样一样地,噼里啪啦,全掉了出来,滚了一地。
她看着那一地的东西,笑得腿一软,扑通一声,仰面倒在了那张大床上,把那两只毛巾叠的天鹅,压得扁扁的。
她躺在那儿,举着那只手,对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咯咯地笑,肚子一起一伏的,眼角都笑湿了。
陈太忠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
她笑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停下来。
她把那只手放下来,搁在胸口上,那枚戒指压着她的毛衣,一闪一闪地透着绿。
她偏过头来,看着他。
“账,”她说,“今天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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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坐那儿。”
她从床上爬起来,指了指窗户跟前那张墨绿色的皮沙发。
陈太忠坐下了。
皮沙发凉凉的,一坐下去,屁股底下吱的一声,陷进去一大块。
“不许动。”
“嗯。”
“我说动,你才能动。”
“……嗯。”
她站在他跟前,离他两步远,正好站在吊灯底下。
她开始脱了。
先是那件棉袄。她拉开拉链,从肩膀上往下一褪,棉袄滑到了地毯上,堆成一团。
然后是那件红毛衣。她两只手交叉着,攥住毛衣的下摆,往上一掀,从头上拽了下去。静电噼啪响了两声,她的头发被毛衣带起来,乱蓬蓬地炸开,在吊灯底下一根一根地发亮。她拿手拢了拢头发,冲他歪了歪脑袋。
然后是秋衣,是胸罩。
她把胸罩的扣子解开,没往下拽,就那么用一只胳膊挡着,挡了一会儿,看着他,看着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才把胳膊一松。
那件白棉布的胸罩,掉在了地毯上。
她的两只乳房,一下子露出来了,白白的,圆圆的,在吊灯底下,暖黄的光照着,亮得晃眼。乳头被屋里的暖气烘着,粉粉的,软软的,可他一看过去,那两颗乳头就一下子缩紧了,挺了起来。
她又去解裤子。
棉裤,毛裤,秋裤,一层一层地褪,褪到脚踝上,拿脚一踢,踢到了沙发底下。
最后是那条小内裤。
浅粉色的,棉的,裤裆那儿,已经湿了一小块,湿得颜色深了一截。她两根手指头勾着腰上的松紧带,慢慢地往下拉,拉过胯骨,拉过大腿根。
那块湿了的布离开她身子的时候,粘了一下,扯出一缕细细的、亮晶晶的丝,从她两腿中间那撮黑毛底下,一直拉到那块布上,拉得老长,在灯底下闪了一闪,才断了。
她把那条内裤踢开了。
她光溜溜地站在他跟前,身上一丝不挂。
就剩下右手中指上,那一枚绿汪汪的戒指。
“好看吗?”
她站在那儿,没挡,也没躲,两只手垂在身子两边,那枚戒指在她的手指头上透着绿,衬得她那一身皮肉,白得像刚剥了壳的鸡蛋。
“……好看。”
“哪个好看?”她抿着嘴笑,“我,还是它?”
他张了张嘴。
“……都好看。”
“滑头,”她说,“跟谁学的?”
她走过来了。
两步,走到他跟前,在他的两条腿中间,跪了下去。
地毯厚,她的膝盖陷进去,陷了一大截。
她伸手解他的皮带,解他的裤扣,拉他的拉链。她的手指头凉凉的,带着外头的寒气,碰到他小肚子上的皮肤,他一哆嗦。她抬眼看了他一眼,抿着嘴,把他的裤子和秋裤,一块儿拽到了脚脖子上。
他那根阴茎,早就硬了,一下子弹了出来,直挺挺地翘着,差点打着她的下巴。
她往后一仰,躲开了,咯咯地笑了一声。
然后,她伸出右手,握住了它。
戴着戒指的那只手。
她的手是白的,细的,手指头又长又软;他的阴茎是紫红的,粗的,青筋一根一根地鼓着,烫得像一根刚从炉子里抽出来的火钩子。那枚翠绿的戒指,就卡在她的中指根上,正正地压在他阴茎的正中间。
绿压着紫红。
凉压着烫。
她低下头,看着这个,看了好一会儿。
吊灯的光照下来,照在那枚戒指上,戒指里头那一层一层的绿,透出来,透在他阴茎那层紫红的皮上,像是在上头染了一小片绿。
她看着,嘴角慢慢地翘起来了。
她低下头,伸出舌尖,在他的龟头上,舔了一下。
就舔了一下。
然后又抬起头来,看一眼。
看那枚戒指,看那片绿,看他的阴茎在她手心里一跳一跳的样子。
又低下头,舔一下。
舔在冠状沟上,舌尖顺着那圈肉棱子,慢慢地划了半圈。
又抬起头来,看一眼。
她就这么,舔一下,看一眼,舔一下,看一眼。舔得慢悠悠的,看得仔仔细细的,像是在比对什么,又像是在逗他。每舔一下,他的腰就绷紧一下,那根阴茎就在她手心里胀一圈;每看一眼,她的眼睛就更亮一分,脸就更红一分。
他攥着沙发的扶手,攥得那层皮面吱吱地响。
“阿娇……”
“说了,不许动。”
她握着他的那只手,往下滑了一点。
滑到了龟头底下。
那枚戒指,就贴着他的冠状沟了。
她把手腕轻轻一转。
那枚戒指的戒面,又凉,又硬,又光滑,贴着他冠状沟上那圈最嫩的皮,慢慢地滚了过去。
“嘶——!”
他的腰,一下子往上挺起来了,挺得整个人差点从沙发上弹起来。
那一下,凉得他头皮一炸。那是玉的凉,是从石头最里头透出来的凉,跟手指头的凉不一样,跟嘴唇的热也不一样,又滑又硬,一点缝都不留,贴着那圈皮滚过去,滚得他浑身的汗毛一根一根全竖起来了。
她抬起眼来,看着他,眼睛里全是坏笑。
“动了。”
“我……我没……”
“你动了,”她说,“罚。”
她又把手腕一转。
那枚戒指,又从冠状沟的另一边,滚了回来。
他咬着牙,憋着,憋得脖子上的青筋都鼓出来了,屁股死死地压在沙发上,一动都不敢动。
她就那么握着他,拿那枚戒指,在他的冠状沟上,来来回回地滚。滚一圈,停一停,低下头,拿舌尖在那道被戒指滚过的地方舔一下,舔得湿湿的,再滚一圈。湿的皮被凉的玉一滚,又凉,又滑,那股凉劲儿顺着他的阴茎往下钻,一直钻到他的阴囊里,钻得他那两颗东西都缩了起来。
他的龟头顶上那个小眼,冒出了一颗前液,又一颗,顺着龟头往下淌,淌到了那枚戒指上。
她低头看着。
那颗亮晶晶的水珠,挂在那枚翠绿的戒指上,被灯一照,像是戒指里头的绿,渗出来了一滴。
她伸出舌尖,把那颗水珠,从戒指上舔掉了。
舔完了,她抬起头来,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咸的,”她说,“它也是咸的。”
她没站起来。
她握着他那根阴茎,把它往下压了压,让它斜斜地对着她的嘴,然后张开嘴,含了进去。
这一回,她没有慢慢来。
她一口就吞下去了大半根,吞得他的龟头一下子顶到了她的嗓子眼上。她的嗓子眼一紧,箍了他一下,她自己“唔”地一声,眼眶一下子红了,可她没退,鼻子里使劲吸了一口气,又往下吞了一点。
她的鼻尖,抵在了他小肚子底下那撮毛上。
整根,全进去了。
他整个人在沙发上僵住了,连气都不敢喘。
她嘴里是烫的,嗓子眼里更烫,又紧又滑,一下一下地收缩着,像是在咽东西,每咽一下,就箍他一下,箍得他的龟头一阵一阵地发麻。她的口水满得含不住了,从她的嘴角往外溢,顺着他的阴茎根往下淌,淌到他的阴囊上,又一滴一滴地滴在那块厚厚的地毯上。
她那只戴着戒指的手,还攥着他的阴茎根,攥得紧紧的,那枚戒指,就卡在她的嘴唇和他小肚子中间,凉凉地贴着他。
她含着他,一动不动,含了足有五六秒。
然后,她慢慢地往上退。
退的时候,她的舌头贴着他阴茎底下那道筋,一路往上刮,刮到龟头底下那道系带上,左右一扫。她的嘴唇裹着他,退到龟头的时候,使劲一嘬。
“啵——”
一声又湿又响的声音。
她把他吐出来了,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角挂着呛出来的泪珠子,嘴唇红肿肿的,下巴上挂着一道亮晶晶的口水,从她的嘴角,一直连到他的龟头上。
他那根阴茎,在半空里一跳一跳的,憋得紫红发亮,顶上那个小眼一张一合,眼看着就要憋不住了。
她一下子攥紧了阴茎根,攥得死死的。
那股要冲出来的劲儿,被她这一攥,硬生生地堵了回去,堵得他眼前一黑,浑身的肉都绷紧了,绷得沙发的皮面吱吱地响。
“不许,”她喘着气,拿手背抹了一把下巴,“这一口,得留到里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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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娇站起来,拽着他的手,把他从沙发上拽起来,推到了床上。
他仰面倒在那张大床上,雪白的床单一下子陷下去,那两只被她压扁了的毛巾天鹅,被他的后脑勺一碰,滚到了床底下。
她跨上去了。
两条腿跪在他的腰两边,膝盖陷进那张又厚又软的床垫里。她一只手撑着他的胸口,一只手往下伸,攥住了他那根阴茎。
那根阴茎,被她拿戒指折腾了半天,硬得像一根铁棍,烫得她手心发麻,湿漉漉的,滑溜溜的,全是她刚才舔上去的口水,和它自己冒出来的那些东西。
她扶正了它,对准了自己。
龟头抵在她的阴道口上的时候,她自己先哆嗦了一下。
那里早就湿透了。刚才跪在地毯上,拿戒指在他身上滚来滚去,看着他憋得浑身发抖的样子,她自己底下那股水,就一直往外渗,她大腿根都黏糊糊的。这会儿他的龟头一顶上来,那两片阴唇就自己往两边一分,吐出一股热乎乎的水来,浇在他的龟头上。
她往下坐。
很慢。
龟头先挤进来了,把她的阴道口撑开了一圈,撑得她那一圈嫩肉一下子绷紧了,箍着那颗又圆又烫的东西。
她停了一下,喘了口气。
又往下坐了一点。
一点一点地,那根阴茎往她身子里头钻,钻过她里头那一层一层的褶,一层一层地撑开,又一层一层地被她里头的肉裹住。她能感觉得到它的形状,那一圈肉棱子,那一根一根的青筋,在她里头刮着,蹭着,蹭得她小肚子里一阵一阵地发酸。
还有一截。
她咬着嘴唇,憋着一口气,两只手撑着他的胸口,屁股往下一沉。
坐到底了。
“啊……”
是她自己先叫出来的。
那一下,龟头一下子撞在了她身子最里头,撞在那块又软又酸的地方上。那地方被他一撞,一下子缩了一下,又一下子张开,像一张小嘴,一口叼住了他。那股又酸又麻又胀的劲儿,从她小肚子最底下一下子炸开,炸得她两条腿一软,整个人往前一扑,差点趴在他身上。
她撑住了。
两只手撑在他的胸口上,右手中指上那枚戒指,正好硌在他的胸骨上。
她开始动了。
她的屁股慢慢地往上抬,抬到那根阴茎快要滑出来,只剩下一个龟头卡在她的阴道口,再慢慢地往下坐,坐到底,让那颗龟头,又撞上她最里头那张小嘴。
每坐下去一回,她都要哼一声。
每抬起来一回,她里头那一圈嫩肉,都要死死地咬着他,舍不得放。
她撑在他胸口上的那只手,跟着她的屁股一前一后地使劲,那枚戒指,就在他的胸骨上,一下一下地磨。
磨一下,她低头看一眼。
那枚戒指压在他的胸口正中间,压得那块皮肉微微地陷下去一个小坑,绿汪汪的,随着她的身子一起一伏,在灯底下,一闪一闪的。
[白金底座……]
她又往下坐了一回,坐到最深处,眼前一花。
[要什么白金底座。]
[时珍珍那颗钻石,黄豆那么大,她对象家开厂子,她穿着婚纱,在酒店里摆四十桌……]
[我这个,没有底座。光秃秃的。他自己做的。他说它值七八十万,他说能往里头装东西,他说改完了,交卷。]
她又坐下去,又抬起来,又坐下去。
越来越快了。
她的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时珍珍那张笑得合不拢嘴的脸,一会儿是那个铁皮铅笔盒,盒盖上那个敬队礼的小男孩,一会儿是那张纸条上,那个歪歪扭扭的红红的“改”字。
[他攥了一个多月。]
[我也攥了一个多月。]
她的眼睛一下子湿了。
她的阴道,一下子缩紧了。
那股劲儿来得又快又猛,从她最里头那张小嘴开始,一圈一圈地往外绞,她自己都喘不上气来。她的屁股死死地压在他的胯上,一动都动不了,两条腿抖得像筛糠,脚趾头在床单上蜷成了一团,把那雪白的床单抓出了两个皱巴巴的坑。
“啊——啊……太忠……”
一股热乎乎的水,从她身子里头涌出来,顺着那根阴茎往下淌,淌到他的阴囊上,淌到床单上,烫烫的。
他在她底下,倒抽了一口凉气,那一口气又细又长,像是从嗓子眼一直抽到了脚底板。
她里头那张小嘴,叼着他的龟头,一口一口地嘬,他整个人在她底下一挺一挺的。
她趴下来了。
趴在他的胸口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喘着粗气,浑身的汗,一身一身地往外冒。
她右手上那枚戒指,还压在他的胸口上,压出了一个小小的、圆圆的红印子。
---
陈太忠没让她喘太久。
她里头那一阵一阵的抽,还没停,还一下一下地夹着他,夹得他那根阴茎在她身子里胀得发疼。他憋了一晚上了,从沙发上她拿那枚戒指在他身上滚第一下开始,就一直憋着。
他搂住她的腰,一翻身,把她压在了底下。
那根阴茎在她身子里头一滑,滑出来半截,又被他一下子顶了回去。
“嗯——!”
她仰面躺在那张大床上,头发散了一枕头,两只乳房被他压着,压得扁扁的,乳头顶着他的胸口,硬硬的两颗。
他伸手,抓住了她的右手。
那只戴着戒指的手。
他把它按在了枕头边上,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插进了她的手指头缝里,十根手指头扣在一块儿,扣得紧紧的。
那枚戒指,就硌在他的指根上,凉凉的,硬硬的。
他低头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眼睛湿漉漉的,嘴唇张着,喘着气,那张脸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他开始动了。
一下。
慢慢地抽出来,抽到只剩下一个龟头卡在她的阴道口,那一圈嫩肉死死地箍着他的冠状沟,箍得他头皮发麻;再慢慢地送进去,送过那一层一层的褶,一层一层地撑开,一直送到底。
龟头撞在了那张小嘴上。
那张小嘴,被他一撞,往里一缩,又一下子张开了,迎了上来,叼住了他。
“啊……”
又一下。
比刚才深。
他的胯压在她的胯上,她两条腿往两边大大地分开,整个人敞开在他底下。他那根阴茎整根埋在她身子里头,埋得一点缝都不剩,龟头顶着她最里头那块软肉,顶得那块软肉往里陷下去一个小坑。
那张小嘴,在他龟头上,一张一合。
一张,一合。
像是在嘬他,一口一口地嘬,他的腰眼一阵一阵地发酸。
又一下。
再一下。
他越来越深,越来越快。
啪,啪,啪。
他的胯撞在她的胯上,撞得她两瓣屁股在床单上一颤一颤的。两个人连着的地方,咕唧咕唧地响,她刚才涌出来的那一大股水,被他一下一下地捣出了白沫,顺着她的屁股沟往下淌,把她身子底下那块床单,湿成了一片。
她的左手搂着他的后背,指甲陷进了他的肉里。
她的右手被他扣着,按在枕头边上,五根手指头死死地攥着他的五根手指头,攥得两个人的指节都发白了。那枚戒指,硌在两个人的指根中间,被两个人的汗泡着,湿漉漉的,透着绿。
“太忠……太忠……陈太忠……”
她叫他的名字。
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乱,叫着叫着,就乱了套,一会儿叫太忠,一会儿叫陈太忠,一会儿叫张好古,一会儿又叫笨蛋,叫到后来,只剩下一串含含糊糊的、带着哭腔的呜咽。
他的龟头,一下一下地撞着那张小嘴。
那张小嘴,一下一下地迎上来。
撞着撞着,那张小嘴不张了,一口咬住了他,咬得死死的,不松口了。
她的阴道又开始缩了,比刚才那一回还猛,一阵紧似一阵,从外到里,一圈一圈地往里绞,他那根阴茎在里头一动都动不了。她的小肚子贴着他的小肚子,一跳一跳的,跳得他肚皮都跟着颤。
他再也憋不住了。
他扣着她的那只手,往枕头上一压,腰往下一沉,把那根阴茎整根顶进了最深处,顶在那张死死咬着他的小嘴上。
射了。
一股。
滚烫的,又稠又多,一下子冲进了那张小嘴里。
那张小嘴被他一灌,一下子张开了,又一下子合上,一口一口地往里吞。
又一股。
又一股。
他射了七八下,每射一下,他的腰就往前一顶,她的身子就跟着一颤,她的阴道就跟着一缩,那张小嘴就跟着一吞。她的小肚子,在他的小肚子底下,一跳一跳的,跳了好半天,还在跳。
她的嘴里,还在乱七八糟地喊他的名字,喊得嗓子都哑了。
他趴在她身上,喘着粗气。
两个人扣着的那两只手,谁也没松开。
那枚戒指,还硌在他的指根上,被汗泡得滑溜溜的,热乎乎的,跟他的手,跟她的手,一个温度了。
他慢慢地退出来。
那根阴茎从她身子里滑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声又湿又黏的轻响,她里头一空,一股白白稠稠的东西就跟着涌了出来,从她红肿的阴道口里,一股一股地往外冒,顺着会阴往下淌,淌到她屁股底下那块雪白的床单上,洇开了一大片,一会儿就把那片湿透了的地方,又湿深了一层。
她躺在那儿,两条腿还大大地分着,合不拢,大腿根的软肉一抽一抽的,抽一下,就又挤出来一点。
屋里一股子味儿。
汗味,她身上那股又腥又甜的味儿,他射出来的那股腥味,混着那张雪白床单上酒店洗衣房留下来的消毒水味,混在一块儿,被暖气一烘,浓得化不开。
她喘了好半天,才抬起那只戴着戒指的手,举到眼跟前,看了看。
戒指上湿漉漉的,沾着他的汗,她的汗,指根上还挂着一点黏黏的、亮亮的东西,不知道是谁的。
她把那只手,在他的胸口上蹭了蹭,蹭干净了,又举起来看。
“还绿着呢,”她哑着嗓子说,“没让你给弄脏。”
“弄不脏,”他说,“翠心,水火不侵。”
“那我呢?”她偏过头来,眼睛湿湿地瞪着他,“我让你弄得,都脏死了。”
她撑着胳膊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根,看了看身子底下那一大片湿,脸一下子又红了。
“我要洗澡,”她说,“那个浴缸,白瓷的,我还没坐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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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生间里,热气腾腾的。
那只白瓷浴缸,放满了一缸热水,水面上浮着一层厚厚的白泡沫,是任娇把那一小瓶沐浴露整瓶倒进去,又拿手搅出来的。泡沫堆得老高,堆出了浴缸的边,一团一团地往地上掉。那股柠檬味的香,混着热气,扑得满屋子都是,扑得镜子上蒙了一层白雾,扑得墙上的瓷砖往下淌水珠子。
陈太忠先坐进去的。
水烫,他一坐进去就一哆嗦,浑身的皮一下子全红了。可那股烫,从脚底板一直往上钻,钻进他的骨头缝里,钻得他浑身的骨头都松了,舒坦得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任娇跨进来了。
她背对着他,在他的两腿中间坐下,往后一靠,靠进了他的怀里。
水一下子漫上来了,漫到她的胸口,那两只白白的乳房,半截泡在水里,半截露在外头,乳头上挂着两团小小的泡沫,随着她的喘气,一颤一颤的。
浴缸里的水,哗啦一声,漫出去一大片,泼在了地上的瓷砖上。
“漫了,漫了……”
“漫就漫,”她往后又靠了靠,后脑勺枕在他的肩膀上,闭着眼睛,“反正又不是咱家的地。”
他搂着她。
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口,又滑又软,被热水泡着,烫乎乎的。她的屁股,正正地坐在他那根东西上头,那东西刚射过一回,软了一半,被她的屁股这么一压,一挤,一下子又醒了。
她感觉到了,屁股往后一拱,蹭了蹭。
“又来了?”
“是它。”
“又是它,”她闭着眼睛,嘴角往上翘,“你身上,除了它,还有别的会说话的不?”
他的两只手,从她的腋下穿过去,搂住了她,手掌心盖在了她的两只乳房上。
在水底下,她的乳房软得像两团化了一半的猪油,滑得抓不住,他的手指头一收,那团软肉就从他的指头缝里挤出去。他拿拇指和食指,捏住了她的乳头,在水底下,慢慢地捻。
“嗯……”
她在他怀里扭了一下,水又哗啦一声。
他的一只手,从她的乳房上滑下去了。
滑过她的小肚子,滑过她肚脐眼底下那一小片软肉,滑进了她两腿中间。
水底下,那撮毛软软的,一缕一缕地漂着,扫着他的手指头。再往下,是那两片阴唇,被热水泡得软乎乎的,肿肿的,他的手指头一按上去,那两片肉就往两边一分。
刚才射进去的那些东西,还在她身子里头,这会儿被热水一泡,被他的手指头一拨,一缕一缕地从她的阴道口里往外漂,在水里散开,白白的,像一团一团的棉絮。
他的中指,找到了她的阴蒂。
那颗小肉粒,在水底下,硬硬的,滑滑的,被他的指肚一按,她整个人一弹,后脑勺一下子撞在他的肩膀上。
“啊……!”
他按着它,慢慢地揉。
一圈,一圈。
在水底下揉,又滑,又软,揉得她两条腿在水里一蹬,一蹬。她每蹬一下,浴缸里的水就哗啦一声,泼出去一大片,泡沫跟着水,一团一团地飞出去,飞到地上,飞到墙上,飞到那面蒙着雾的镜子上,啪地粘住了。
“你……你轻点……”
“我没使劲。”
“那……那它咋……咋这么……”
她说不下去了。
她的腿蹬得越来越厉害,脚后跟踢在浴缸的那头,咚咚地响,脚趾头一会儿蜷起来,一会儿又张开,把水面上的泡沫,踢得满天乱飞。
他的中指,从她的阴蒂上滑下去,滑进了她的阴道口。
里头比水还烫,又滑又紧,刚才那一回的东西,还黏糊糊地糊在里头。他的手指头一进去,那一圈嫩肉就一下子咬住了他,咬着他往里吸。
他在里头,往上一勾,勾在了她阴道前壁上那块微微鼓起来的、有点糙的地方。
“啊——!”
她一下子从他怀里弹起来了。
两只手扒着浴缸的边沿,整个人往前一扑,又被他另一只手搂了回来。
“那儿……那儿不行……”
“哪儿?”
“就……就那儿……”
他又勾了一下。
她又是一声叫,卫生间里嗡嗡地响,叫完了,她自己先捂住了嘴,捂着嘴,从指头缝里喘气,浑身都在抖。
他的手指头,在里头一下一下地勾着。
她的腿,在水里一下一下地蹬着。
水泼了一地。
她喘着喘着,一下子松开了捂着嘴的那只手,扒住了浴缸的边沿,撑着,站起来了。
水从她身上哗啦啦地往下淌,淌过她的后背,淌过她的屁股,泡沫一团一团地挂在她身上,挂在她的腰窝里,挂在她的屁股蛋上,挂在她两条大腿中间。
她弯着腰,两只手撑着浴缸那一头的边沿,屁股翘起来,正正地翘在他的脸跟前。
她扭过头来,看着他。
她的脸被热气蒸得通红,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贴在脖子上,眼睛里水汪汪的,不知道是热水,还是别的。
“进来,”她说,“从后头。”
他站起来了。
水从他身上哗啦哗啦地往下淌。他那根阴茎,在热水里泡了半天,又被她这一屁股一翘,硬得发紫,直挺挺地翘着,上头还挂着几团白泡沫。
他扶着它,凑过去。
龟头抵在了她的阴道口上。
那里,被他的手指头勾了半天,张着,一张一合的,又滑又烫,往外淌着水,淌着刚才那一回剩下的白,还淌着几丝热水里带进去的泡沫。
他往里一送。
“嗯——!”
整根进去了。
一下子到底。
她里头被他的手指头弄得软透了,滑透了,那根阴茎一下子就滑到了最里头,撞在了那张小嘴上。
那张小嘴,刚才吞了他一肚子的东西,这会儿被他一撞,又一下子张开了,迎上来,叼住了他。
他扶着她的腰,开始动了。
啪。
他的胯撞在她湿漉漉的屁股上,撞得那两瓣白肉一颤,泡沫四下里飞溅。
啪。
浴缸里的水,跟着他的动作,一下一下地往前涌,涌到那头,拍在白瓷的缸壁上,啪的一声,又涌回来,拍在他的小腿上。
啪,啪。
他的胯撞一下,水拍一下,一下一下的,跟着一个节拍。
她弯着腰,撑着浴缸的边沿,被他撞得一下一下往前冲,又一下一下地被他拽回来。她那两只乳房垂着,在水面上一甩一甩的,乳头一下一下地点着水面,点出一圈一圈的小涟漪。
泡沫顺着她的脊沟往下淌,淌到她的腰窝里,积成一小汪,又顺着她的屁股沟往下淌,淌到两个人连着的地方。他那根阴茎每抽出来一回,就带出来一团白白的泡沫,每送进去一回,又把那团泡沫捅回去,捅得那里咕唧咕唧地响,柠檬味的香,混着她身上那股又腥又甜的味儿,混着他射在她身子里的那股腥味,一股一股地往上冒。
“太忠……太忠……”
她撑着浴缸的那只右手,戒指磕在白瓷的边沿上,叮的一声,又叮的一声。
“我……我要……”
她的阴道一下子绞紧了。
她浑身一僵,屁股死死地往后一顶,把他整根吞了进去。她里头那一圈一圈的嫩肉,从外往里地绞,那张小嘴死死地咬着他的龟头,一口一口地吸。一股热乎乎的水,从她身子里头喷出来,浇在他的龟头上,顺着他的阴茎往外涌,涌进了浴缸里,跟那一缸热水,混成了一样。
他再也憋不住了。
他一把把她从浴缸边上拽起来,拽进了自己怀里,让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口,一只手搂着她的腰,一只手搂着她的乳房,腰往前一顶。
“阿娇——”
她扭过头来了。
她的脖子拧着,脸贴着他的脸,嘴一下子找到了他的嘴,堵了上来。
他就那么吻着她,射了。
一股,一股,滚烫的,全射进了她身子里最深的地方。那张小嘴咬着他,一口一口地往里吞,她的小肚子在他手掌底下一跳一跳的。
他们俩的嘴,堵在一块儿,谁也没松开。
她的舌头缠着他的舌头,喘出来的气,全喷在他的脸上,热乎乎的。他的鼻尖顶着她的鼻尖,她鼻尖上沾着一点泡沫,全是柠檬味。
两个人站在浴缸里,水没到小腿肚子,抱成了一团,一动不动。
只有她的身子,还在他怀里一抽一抽的。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松开了他的嘴,喘着气,把额头抵在了他的下巴上。
“柠檬味的,”她说,“你嘴里,全是柠檬味。”
“是你的泡沫。”
“那你嘴里,就全是我的了。”
她咯咯地笑了一声,腿一软,往下一出溜,两个人一块儿,扑通一声,坐回了那一缸水里。
水哗地一下,又泼出去了一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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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太忠拿一条大浴巾,把她从头到脚裹起来了,裹得像一只粽子,只露出一个脑袋,抱回了床上。
另换了一条毛巾,给她擦头发。
她的头发又黑又长,湿透了,沉甸甸的,一缕一缕地往下滴水,滴在雪白的浴巾上,洇出一个一个的小圆点。他拿毛巾裹着那一把头发,一点一点地挤,挤出来的水,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流,流进了他的袖口里,凉凉的。
她盘着腿坐在床上,任他擦,一动不动,乖得像个小学生。
她从浴巾里伸出那只右手来,举在眼跟前,看那枚戒指。
戒指被热水泡过,被柠檬味的泡沫洗过,比刚才还绿,还亮,那一层一层的绿往里沉,沉到最深处,像是有一点光,在里头慢慢地转。
“太忠。”
“嗯。”
“你的呢?”
他擦头发的手,停了一下。
“啥?”
“你的戒指,”她扭过头来,看着他,“我戴一个,你不戴?”
他没吭声,把毛巾放下了,把左手伸到她眼跟前。
他攥着拳头,心里一动。
再张开手的时候,他的左手中指上,多了一枚戒指。
也是绿的。
比她那枚宽一点,厚一点,颜色稍微浅一点,可那股透亮的劲儿,一模一样,像是从一汪水里,捞出来的两块。
她一下子瞪圆了眼睛。
“你……你刚才不是没戴吗?”
“收着呢。”
“收哪儿了?”
他没回答,冲她手上那枚戒指,抬了抬下巴。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戒指,又抬头看了看他的戒指,看了好一会儿,看明白了。
“你……你那个里头,也能装东西?”
“嗯。”
“那你那枚,在你那枚里头?”
“……嗯。”
“那你那枚,装不装得下我这枚?”
“装得下。”
“那我这枚,装不装得下你那枚?”
他想了想。
“现在不行。往后,我再给你炼大点,就行了。”
她盯着他,又盯着那两枚戒指,脑袋歪着,像是在算一道绕来绕去的应用题。算了半天,她算不明白了,“扑哧”一声,笑出来了。
她把自己的右手伸过来,跟他的左手并在一块儿。
两枚戒指,挨着,一枚窄一点,一枚宽一点,一枚深一点,一枚浅一点,在床头灯底下,透着一样的绿。
“一对儿,”她小声说。
他没吭声。
她也没再说话,就那么并着两只手,看了好一会儿。
看着看着,她把裹在身上的那条浴巾,一点一点地,从肩膀上褪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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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是在窗户跟前。
任娇不记得是怎么从床上,挪到窗户跟前去的了。她只记得,她两只手撑在窗台上,窗台是大理石的,冰凉冰凉的,凉得她手心一缩。
窗户外头,黑沉沉的,是西郊公园的林子。林子边上那一片草坪,只亮着那一盏路灯,昏黄昏黄的一圈光,照着底下那一小块草,草尖上挂着一层白霜,在灯底下一闪一闪的。
他在她身后。
一下,一下。
不快,可每一下都顶到最深处,她撑在窗台上的两条胳膊,一下一下地往下软。
她喘着气,喘出来的热气,扑在窗户玻璃上,扑出一圈白雾。她又喘一口,又一圈。一圈一圈的,叠在一块儿,把那盏路灯,都给糊住了,糊成了一团毛茸茸的、黄黄的光。
他的两只手,掐着她的腰,掐得很稳。他每往里送一回,她的屁股就被他的胯顶得往前一冲,她的两只乳房就跟着一晃,乳头一下一下地蹭在冰凉的玻璃上,蹭一下,凉一下,她浑身一激灵,里头跟着一夹,一夹,就把他夹得在她身后闷哼一声。
她低头往下看。
两个人连着的地方,她看不见,可她听得见。噗滋,噗滋,那声音又黏又湿,每一声,都有一股热乎乎的东西,顺着她的大腿内侧往下淌,淌过她的膝盖窝,淌到她的小腿肚子上,凉了。那是前两回他射进去的,被他这一下一下地捣,又一点一点地挤了出来。
她的腿开始软了。
他好像知道似的,一只手从她的腰上滑下来,滑到了她的小肚子上,托住了她,掌心热乎乎的,贴着她的肚皮。
他每往里送一回,她就能隔着自己的肚皮,感觉到他那根东西,在她身子里头,往上一顶。
那一顶,顶在了他手掌心底下。
她的脸,一下子烫得能烙饼了。
[他……他摸得着……]
[他隔着我的肚子,摸得着他自己……]
她羞得把脑门抵在了玻璃上。
可她里头那张小嘴,却一下子张开了,一口叼住了他,叼得死死的,叼得她自己都哼出了声。
她伸出手指头,在那团雾上,画了一个圈。
又画了一个。
两个圈,挨着,交在一块儿。
他从她身后,伸出手来,握住了她那只画圈的手,十个手指头扣在一块儿。
她那枚戒指,就贴在玻璃上,透过那两个圈中间那一小块清亮,照着外头那盏路灯。
路灯黄黄的光,透过戒指,透进来,透成了绿的。
她看着那一点绿,看着看着,就什么都看不清了。
---
第五回,她已经迷糊了。
她侧躺在床上,蜷着身子,脑袋埋在枕头里,眼睛睁不开,浑身上下软得像一摊泥。她不记得第四回是在哪儿了,好像是在床上,又好像是在那张墨绿的皮沙发上,她只记得那张沙发吱吱地响了好半天。
他从背后贴上来了。
他的胸口贴着她的后背,烫烫的,他的胳膊从她的腰上搭过来,手掌心盖在她的小肚子上。
那个手掌心是热的。
热得跟别的热不一样,热乎乎的,一股一股的,往她的小肚子里头钻,钻进去了,就在里头慢慢地打转,她小肚子里那股酸胀,一点一点地化开了。
[又是热水袋……]
她迷迷糊糊地想。
他那根东西,从后头,慢慢地,挤进来了。
很慢,像是一条小船,在水里,一下一下地摇。
她里头早就酸透了,软透了,被他弄了四回,弄得肿肿的,可他一进来,那股酸,那股肿,又一下子变成了别的东西,变成了一股又麻又胀的暖,从她身子最里头,一圈一圈地漾开。
他一下一下地摇。
不快,不重。
就那么,慢慢地,一下,又一下。
她的眼睛闭着,嘴张着,喘着,喘出来的气,又轻又软,像是在说梦话。
他那根东西,每往里摇一回,就碰一下她最里头那张小嘴,轻轻的,像是在跟它打招呼。那张小嘴也不咬他了,就那么软软地含着他,一下一下地,轻轻地嘬。
她在半睡半醒里,又到了一回。
那一回,来得慢,去得也慢,像涨潮,一点一点地漫上来,漫过她的小肚子,漫过她的胸口,漫到她的嗓子眼,她“嗯”了一声,又一点一点地退下去。
他也射了。
射得很慢,一股,停一停,又一股。她能感觉得到,那股烫,一点一点地流进她身子里头,流到那张小嘴里,被那张小嘴,一口一口地,含住了。
她迷迷糊糊地,往后伸出手去,摸到了他的脸。
“……几回了?”
他在她耳朵后头,想了想。
“好像是……六次。”
“六……”
她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嘴角一翘,脑袋往枕头里一埋,就睡着了。
---
任娇醒过来的时候,窗户外头的天,是灰蓝灰蓝的。
那盏路灯,还亮着。
她动了一下。
腿根底下,湿了一大片,凉凉的,黏黏的,床单皱成了一团,压在她的屁股底下,皱巴巴的,摸上去,一块干的,一块湿的,一块硬邦邦的。屋里一股子味儿,汗的,柠檬的,还有那股浓得化不开的、又腥又咸的味儿。
她屁股疼。
疼得她一动,就“嘶”地抽一口凉气。
可除了屁股疼,她身上别的地方,一点都不累。浑身暖烘烘的,从小肚子开始,一股一股的暖,往四肢里头走,走到手指头尖上,走到脚趾头尖上,暖得她浑身的骨头都是酥的,酥得像刚出锅的麻花。
[一宿……六回……]
[我咋……一点都不困?]
她转过身去。
他躺在她身边,侧着身子,看着她,眼睛亮亮的,一点都没有睡过的样子。
她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她把脸埋进了他的胸口里。
“你以后,”她闷闷地说,“不许再欠我。”
“嗯。”
“啥都不许欠。”
“……嗯。”
---
陈太忠搂着她,低头看着她头顶上那个小小的发旋。
她的头发乱蓬蓬的,散了他一胸口,痒痒的。她的右手搭在他的腰上,那枚戒指贴着他的皮肉,凉了一夜,又被两个人焐热了。
[跟她在一块儿,说不上太多话。]
[她讲时珍珍,讲白金底座,讲晓艳的表姑,我接不上。我讲翠心,讲仙灵之气,她听不懂。]
[可这种时候,她什么都肯说。]
他把她往怀里又搂紧了一点。
她在他怀里,发出一声小小的、舒服的哼哼,像一只猫。
他丹田里,又空了一大块。
一宿六回,每一回,都有一丝两丝的仙灵之气,跟着漏进了她的身子里。她倒是暖烘烘的,一点都不累,他自己那一片丹田,薄得快要见底了。
[一个人……存不住这么多。]
[往后呢?]
那个念头刚冒了个头,他就自己摇了摇头,把它按回去了。
她在他怀里动了动,把脸抬起来,眯着眼睛看他。
“你想啥呢?”
“没想啥。”
“骗人,”她伸出一根手指头,戳了戳他的眉心,“你这儿,皱着呢。”
“我在想,”他说,“这一宿,房钱多少。”
她愣了一下,噗地笑了,笑得把脸又埋回了他的胸口,肩膀一抖一抖的。
“一百八,”她闷闷地说,“我在前台看见了,墙上那块牌子写着,标准间,一百八十块一宿。”
“一百八。”
“心疼了?”
“不心疼。”
“那你算它干啥?”
“算算,”他说,“往后一个月,能来几回。”
她一下子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瞪着他,脸红得像要滴血,抡起拳头就往他胸口上捶。
“陈太忠!你……你个流氓!一宿六回还不够,还算一个月!”
他让她捶着,一下也没躲。
她捶了七八下,捶不动了,又把脸埋了回去,埋在他的胸口上,咬了他一口。
窗户外头,天又亮了一点。
那盏路灯,啪的一声,灭了。
他一下子坐起来了,把被子一掀。
“起来。”
任娇被冷风一激,一哆嗦,迷迷瞪瞪地睁开眼。
“干……干啥?”
“锻炼。”
“锻……锻炼?”
“出去走走,”他说,“你身子里那股气,得走匀了,才长在你身上。”
她瞪着他,瞪了足有五秒钟。
然后,她抓起身边那个枕头,照着他的脑袋,砸了过去。
“陈太忠,你是人吗?!”

第十八章 补天

那个枕头砸在陈太忠的脑门上,砸得他往后一仰,又弹回来,掉在了地毯上。
任娇砸完了,往被子里一缩,把被子往头上一蒙,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撮乱蓬蓬的头发。
“不去!”
被子里头,闷闷的一声。
“我干了一宿的体力活,你还让我去锻炼?你自己去,我要睡觉!”
“你身子里那股气,得走匀了,”陈太忠坐在床边,伸手去拽那被子,“不走匀,憋在里头,就白瞎了。”
“啥气不气的,我听不懂!”
被子死死地攥在她手里,他拽了两下,没拽动。
“屁股疼,”被子里又冒出一句,带着哭腔,“都怪你,疼死了……”
他一下子没话了。
他看着那一团被子,被子底下的人蜷成一个球,一动一动的,像只赖窝的猫。
他想了想,伸手,隔着被子,在那团球的屁股上,轻轻地拍了一下。
就拍了一下。
一丝细细的仙灵之气,顺着他的手掌心,透过那层厚厚的被子,渗了进去。
被子里头,一下子没声了。
过了好一会儿,被子掀开了一条缝,露出她半张脸,脸红扑扑的,眼睛瞪着他。
“你……你又拿那个热水袋……”
“还疼不疼?”
她眨了眨眼,像是在自己身上找那股疼,找了半天,没找着。
“……不疼了。”
“那就起来。”
“陈太忠,”她把被子又往下拉了一点,露出整张脸来,咬着牙,“你知不知道,你这人,特别烦人?”
“知道。”
她瞪着他,瞪了半天,泄了气,哼了一声,一掀被子坐起来了。
她光着身子,坐在那一床乱糟糟的被子中间,头发乱成一团草,两只乳房上,还留着昨晚他攥出来的几道淡淡的红印子,在早上灰白的天光底下,一道一道的,看得清清楚楚。她低头看了一眼,脸一红,拿胳膊挡了挡,又放下了,冲他一扬下巴。
“衣服。”
他把地上那一堆衣服捡起来,一件一件地递给她。
她穿得慢吞吞的,一点都不避他。先穿那条浅粉色的小内裤,抬起一条腿,往里伸,又抬起另一条腿,往里伸,往上一拉,拉到胯骨上,拿手指头勾着松紧带,啪地一弹。
然后是胸罩。
她把两条带子往肩膀上一挂,两只手背到身后去扣那个小钩子,扣了两下,扣上了。
扣反了。
那个钩子,挂在了最外头那一排上,松松垮垮的,胸罩往下一坠,两只乳房的下半截,从罩杯底下溜了出来,白白的,圆圆的,颤巍巍的。
她低头看了看,像是没看见似的,转过身去,把后背亮给他。
“扣反了,”她说,“你帮我扣。”
他走过去,站在她身后。
她的后背白白的,光光的,脊沟从后脖子一直往下,陷进那条浅粉色的松紧带里头。那个钩子就挂在她的脊沟正中间,他伸手去解,指头碰着了她的后背,凉凉的,滑滑的。
她回过头来,从肩膀上斜着眼睛看他,嘴角一翘,冲他媚媚地一笑。
他的喉咙一下子干了。
他的手,没去扣那个钩子,顺着她的后背往下一滑,滑到了她的腰上,又往前一绕,往那两团溜出来的软肉上摸。
“啪!”
她一巴掌拍在了他的手背上,拍得又脆又响。
“锻炼,”她说,“你说的。”
他的手停在半空里,愣了。
她咯咯地笑了,自己把那个钩子扣好了,把胸罩往上一提,把那两团软肉,规规矩矩地兜回了罩杯里。
“陈书记,”她拿起秋衣往头上一套,从领口里钻出脑袋来,冲他眨眨眼,“说话要算话。”
他站在那儿,手背上火辣辣的,看着她一件一件地往身上套,秋衣,毛衣,那件红毛衣领子底下,翻出来一截白白的脖子。
他嘴贱了。
“你这身子,不行啊,”他说,“一宿就这样了,往后可咋办?要不,下回再找个人,陪你一块儿锻炼……”
她穿毛衣的手,停住了。
“这叫啥来着,”他想了想,想起了楼顶那口锅收进来的一个台,“对,锵锵三人行。”
任娇一下子转过身来。
她半个脑袋还卡在毛衣领子里,一只胳膊还没伸进袖子,就那么半挂着毛衣,瞪着他,眼睛一下子立起来了,立得像两把刀子。
“你敢!”
那两个字,又尖又亮,砸在屋里,砸得窗户玻璃都嗡嗡地响。
陈太忠一下子举起了两只手。
“开玩笑的,不敢,不敢。”
“你再说一遍?”
“不敢了。”
她一下子扑过来了,毛衣还半挂在身上,抡起拳头就往他身上捶,捶在他的胸口上,捶在他的胳膊上,一下一下的,捶得咚咚地响。
“陈太忠!你个流氓!你个大流氓!一宿六回,你还想……你还想三人行!你去死!”
他让她捶着,一边躲,一边往后退,退到墙根底下,退无可退了。
“不敢了,真不敢了!”
她又捶了两下,捶不动了,喘着气,瞪着他。
瞪着瞪着,她自己“扑哧”一声,笑出来了。
“想得美,”她把那只袖子伸进去了,把毛衣往下一拽,“你就想吧,美死你。”
她扭过身去,去床边找她的棉袄。
走到一半,她又回过头来,拿那只戴着戒指的手,冲他点了点。
“这句话,我给你记着,”她说,“往后你再惹我,我就拿它堵你的嘴。”
---
西郊宾馆的后门,正对着西郊公园的东门。
去年市里搞十大好事,公园免了门票,围墙拆了一半,换成了一排铁栏杆,栏杆中间留着好几个大豁口,谁想进,从哪儿都能进。
早上七点多,太阳刚从东边那片楼顶上爬出来,红彤彤的,照得公园里那片林子,一棵一棵的树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
公园里人不少。
打太极拳的老头老太太,穿着一身白绸子衣裳,一招一式地比画;跑步的,喘着粗气,嘴里冒着白汽,从他们身边跑过去;还有一个吊嗓子的老头,对着一棵大柳树,“咿——呀——”,吊得一嗓子一嗓子的,吊得树上的麻雀都飞了。
任娇挽着他的胳膊,走得慢吞吞的,走两步,揉一下腰。
“慢点,”她说,“我屁股还疼着呢。”
“刚才不是说不疼了?”
“刚才不疼,走了几步,又疼了。”
他没吭声,胳膊肘往她那边紧了紧,让她靠得更稳当点。
两个人沿着湖边的小路,往公园里头走。湖面上结着一层薄冰,冰面上蒙着一层白霜,几只灰鸭子缩在冰面上,脑袋埋在翅膀底下,一动不动。
走到湖那头,路一拐,眼前一下子敞亮了。
一大片草坪。
那片草坪,有好几个足球场那么大,平平整整的,四四方方,周围拿一圈半人高的冬青围着。这片草坪,陈太忠听说过。去年秋天新铺的,进口的草皮,说是从荷兰运过来的,一年四季都是绿的,冬天都不黄。市委大院就在公园西边,领导们饭后散步,就在这片草坪边上转。
可眼下,那片草坪,一点都不绿了。
一大片,黄的,秃的,坑坑洼洼的。
草皮被啃得只剩下一层草根,草根底下露出黄泥,黄泥上踩满了一个一个小小的蹄子印,蹄子印里积着昨夜结的冰碴子。有的地方,整块草皮被连根拱起来了,翻着,露出底下黑乎乎的土。
草坪上,散着一大群羊。
七八十只,灰的,白的,脏兮兮的,一只一只瘦得皮包骨头,可肚子都鼓得溜圆,有的低着头还在啃,有的卧在地上倒嚼,嘴巴一动一动的,嚼得悠闲自在。
一股子羊膻味,混着草根翻出来的那股土腥味,一下子冲进了陈太忠的鼻子。
“哎呀,这么多羊?”任娇一下子站住了,拽着他的胳膊,“太忠,你看,你看!”
草坪正中间,躺着一个人。
那人仰面朝天,直挺挺地躺在一块还没被啃干净的草皮上,身上裹着一件破棉袄,棉袄的袖口和前襟上,全是泥,脚上一双黄胶鞋,鞋底上糊着厚厚一层黄泥,鞋帮都开了口子。他手里攥着一根鞭子,鞭子是拿一根布条拧的,一米来长,拧了四五个疙瘩。
他睡得死沉,打着呼噜,呼噜声隔着几十米都听得见。
“这人……这人是咋进来的啊?”任娇瞪大了眼睛,“跑这儿放羊来了?”
“公园免票了,围墙也拆了,”陈太忠说,“他想从哪儿进,就从哪儿进。”
正说着,两个戴红袖箍的,从草坪那头一路小跑过来了。一个胖,一个瘦,胖的那个跑得气喘吁吁的,跑到那人跟前,一脚踢在他的黄胶鞋上。
“喂!醒醒!醒醒!”
那人呼噜打得更响了。
“醒醒!听见没有!”
足足一分多钟,那呼噜声才一下子断了。那人又躺了一会儿,才慢慢地坐起来,揉着眼睛,眼睛眯成一条缝,迷迷瞪瞪地,看着跟前那两个红袖箍。
“啥事啊?”
他一开口,一口浓浓的土腔。
“这羊,是你的?”胖红箍问。
“是啊,我从家里赶来的。”
“你家是哪儿的?”瘦红箍问。
“永乐县,”那人一下子有点急了,在破棉袄里头摸来摸去,摸出一个红皮的小本子,“我有身份证!三百里地,我赶了十五天,才赶到凤凰!”
陈太忠站在冬青围栏外头,看着那个人。
他五十来岁,或许更年轻点,一张脸被风吹得又黑又糙,皱纹一道一道的,像是刀子刻上去的。那双攥着身份证的手,指头又粗又短,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手背上裂着一道一道的血口子。
他又看了看那群羊。
一只一只,瘦得肋巴骨一根一根都数得出来,可一个个肚子鼓鼓的,吃饱了。
[三百里地,十五天。]
[一路上,饿了半个月的羊。]
“谁让你把羊赶进市里来的?”胖红箍接过身份证,翻了翻,不依不饶。
“没人拦着我啊,”羊倌儿一脸的纳闷,“我是来卖羊的。凤凰市这么大,城里人,总得吃羊肉吧?”
他一句一句地说,磕磕巴巴的。
永乐县那边,去年冬天出了羊霸,趁着养羊的人家急着用钱过年,拿着市价一半的价钱,硬收活羊,还不许各家自己找买主。他心眼活泛,年前没卖,熬过了年,趁着羊霸那边松了劲儿,悄悄把自家这群羊赶出来了。在附近卖,怕被羊霸的人认出来,干脆一路赶到了凤凰,大城市,总能卖个好价钱。
进城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他舍不得住店,也不放心羊,看见这片地方有草,就把羊赶了进来,自己往地上一躺,睡了。
两个红袖箍听完了,气得直跺脚。
“你知道这草皮多少钱吗?你知道吗?”胖红箍的脸都气紫了,“让你的羊啃成这样,踩成这样!叫警察,叫警察!”
一听“警察”两个字,羊倌儿一下子从地上弹起来了。
“别!别叫警察!大兄弟,我是头一回来凤凰,我哪知道这些?这草……这草咋卖?我赔,我赔还不行吗?”
“你赔得起?”瘦红箍白了他一眼。
“我赔你五只羊!”羊倌儿一咬牙,伸出一只巴掌,“五只大羊!我这羊,就算掉了膘,一只也有八十来斤!”
“谁要你的羊?”瘦红箍鼻子里哼了一声,满眼的看不起,“这是进口草坪!连工带料,一平米六十多块!你自己瞅瞅,你这群羊,糟蹋了多少?”
羊倌儿愣住了。
他扭过头去,看着那一大片秃了的、坑坑洼洼的黄泥地,嘴唇哆嗦着,在心里一尺一尺地算。
算着算着,他的脸,一点一点地白了。
“三……三平米……”他的声音一下子哑了,“三平米的草,就顶我一只羊?”
“两千多平米,”胖红箍掰着手指头,“十多万!”
羊倌儿的腿,一下子软了。
他一屁股坐在了那片黄泥地上,坐得泥点子溅了一裤腿。他张着嘴,半天出不来一点声音,两只手抱着脑袋,手指头插进那一头乱蓬蓬的花白头发里,攥着,攥得指节发白。
“有这么贵?”任娇拽了拽陈太忠的胳膊,小声问,“一平米草,六十多?”
“有这么贵,”陈太忠点点头,“西郊公园的草皮,是凤凰市最好的。”
他往西边看了一眼。
林子那头,隐隐约约露出几栋楼的楼顶,灰色的,四四方方的,楼顶上竖着一根旗杆,旗杆上一面红旗,在早上的风里,一下一下地飘。
那是市委大院。
[领导散步的地方。]
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那个抱着脑袋坐在黄泥地里的老汉身上。
[仙界的灵草园,一棵灵草,一口就让灵兽啃得只剩根,啃的那头灵兽,转手就让人宰了炖汤。跟这个,也差不多。]
他觉得没意思了,转身要走。
任娇一把拽住了他。
“看看,太忠,咱再看看。”
---
警察来得很快。
不到十分钟,公园东门那边就开进来一辆三轮摩托,挎斗上坐着一个,后座上坐着一个,开车的一个,一共三个,都穿着警服。后头还跟着一个女警察,骑着一辆自行车,一路蹬得气喘吁吁的。
带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警司,方脸,八字眉,下了车,背着手,往那片秃了的草坪上一看,眉头一下子皱成了一个疙瘩。
两个红袖箍抢着把事情说了一遍。
警司听完了,走到羊倌儿跟前,低头看着他。
“破坏公共财产,数额巨大。”
他扭头冲身后一个年轻的警察一扬下巴。
那个年轻警察二十出头,高高瘦瘦的,嘴唇上一圈软乎乎的胡子,从腰里摸出一副手铐,哗啦一声,抖开了。
“走吧,老乡,”年轻警察说,“跟我们回所里。”
任娇站在冬青围栏外头,一把攥紧了陈太忠的胳膊。
那副手铐,在早上的太阳底下,亮得晃眼。
羊倌儿坐在地上,抬起头来,看着那副手铐,看着看着,嘴一咧,哇的一声,哭出来了。
他哭得像个孩子,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汉,坐在黄泥地里,扯着嗓子嚎,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糊在那张又黑又糙的脸上,一道一道的。
“我的羊……我的羊咋办啊……我儿子开春要娶媳妇……我家那房子漏雨……就指着这群羊啊……”
任娇的鼻子,一下子酸了。
[太可怜了。]
[他哪知道这草这么金贵。]
那个年轻警察拎着手铐,弯下腰,去抓羊倌儿的手腕。
“等等。”
一个声音,从人堆里传出来。
脆生生的,又清又亮。
任娇扭头去看。
人堆分开了一条缝,一个高个子姑娘走了出来。
那姑娘穿着一身蓝白相间的运动服,运动服的拉链拉到下巴颏底下,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马尾,马尾随着她的步子,一甩一甩的。她个子高,一米七往上,两条腿又长又直,走起路来,一步一步,又快又稳,一看就是常年锻炼的人。
她走到那个年轻警察跟前,站住了。
“作为人民警察,你们就是这么做工作的?”
任娇身边,陈太忠的眉毛动了一下。
“咦,”他嘴里嘀咕了一声,声音很低,“赌石店那个……唐姐?”
任娇扭过头去看他。
“你认识?”
“见过一面,”他说,“腊月里,在赌石的店里。她拽着我的袖子,非要跟我学本事。”
任娇又扭回头去,看着那个高个子姑娘。
[拽着他的袖子?]
[跟他学啥本事?]
“我们怎么做工作了?”年轻警察一下子就火了,“他破坏公共财产,数额巨大,不铐着他,你让我背着他走?”
“小刘!怎么说话呢?”警司一把把他拽到了身后。
警司冲着唐姐,脸上挤出一个笑来。他的眼睛在她脸上飞快地转了一圈,又往公园西边那片楼顶上瞟了一眼,脸上那点笑,又客气了几分。
“这位……同志,他毁坏的草坪,十多万,我们必须把人带回去。”
“带回去,可以,”唐姐点点头,脸上也有些不忍,“可你们没必要铐他。他不知道这事儿有多严重,他又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胖红箍在边上跳起来了,“不是故意的,他咋把羊往公园里赶?”
“大半夜的,你指望他把羊留在公路上啊?”
这句话,是从任娇身边冒出来的。
不咸不淡,懒洋洋的,带着点看笑话的味道。
一圈人的眼睛,齐刷刷地转过来了。
任娇扭头一看,陈太忠站在她身边,两只手揣在棉袄兜里,嘴角撇着,看着那个胖红箍,像是在看一个算错了数的学生。
“七八十只羊,留在公路上,让卡车撞死几只,让人顺走几只,第二天他就剩一根鞭子了,”他说,“这都想不到,什么脑子?”
胖红箍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
唐姐也转过头来了。
她的目光落在陈太忠脸上,停住了。
任娇看见,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那种亮,任娇说不出来是什么样的亮。像是一个找了很久东西的人,一下子在一堆破烂里,看见了那样东西的一个角。
任娇心里,一下子咯噔了一声。
她往陈太忠身边,又挨近了一点,挽着他胳膊的那只手,攥紧了。
羊倌儿还坐在地上,嚎得嗓子都哑了。
那个年轻警察拎着手铐,站在警司身后,等着。
任娇看看那个羊倌儿,又看看那副手铐,又看看那一大片秃了的草坪。
她摇了摇陈太忠的胳膊。
“太忠,你帮帮他吧。”
“咋帮?”
“我不知道咋帮,”她仰着脸看他,眼睛湿漉漉的,“可你有办法的,对不对?你那么多……那么多我不知道的本事。你帮帮他。他多可怜啊,他又不是故意的。”
陈太忠低头看着她。
看了一会儿,他嘴角一翘,翘出一点坏笑来。
“帮了,有啥好处?”
“你想要啥好处?”
“帮了,”他想了想,“中午你请我吃羊肉串。”
任娇一下子瞪圆了眼睛。
她瞪着他,瞪着他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又扭头看了一眼那一大群羊,那群羊还在那儿慢悠悠地倒嚼。
“你……你去死吧!”她狠狠地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人家都哭成这样了,你还惦记着吃他的羊!”
“又不吃他的。”
她又拧了一把,拧完了,咬着嘴唇,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请就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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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太忠松开了任娇的手。
“你在这儿等着。”
他背着手,从冬青围栏的一个豁口里,跨进了那片草坪。
没人注意他。一圈人的眼睛,全盯在那个哭嚎的羊倌儿身上,盯在那副亮晃晃的手铐上,盯在唐姐跟那个警司一来一往的嘴皮子上。
他踩着那片黄泥地,慢慢地往前走。
脚底下软乎乎的,草根被羊啃断了,翻起来,一股子土腥味往上冒。一只吃饱了的灰羊,卧在他脚边倒嚼,抬起头来,拿那双黄澄澄的、横着瞳仁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接着嚼。
他沿着那片秃了的草坪,绕着走。
走一步,脚底下踩着的那块黄泥,他就看清楚了一块。
草根还在。有的断了,有的被拔出来半截,有的被羊蹄子踩烂了,烂成一团泥。草籽也还在,去年秋天铺草皮的时候撒下去的,埋在土里,睡着,一颗一颗的,小得像芝麻。
[还活着。]
[根还活着,就好办。]
他走到草坪的东北角,站住了。
背对着那一圈人,面朝着那一大片坑坑洼洼的黄泥地。
他闭上了眼睛。
丹田里那一点点仙灵之气,昨天夜里漏了一宿,早上又给她拍了那一下,剩下的,薄得像一层窗户纸。
他把它全提起来了。
真虚逆转补天术。
这是仙界里,正经的大术法。他当年学这一手,在一个上古修士的洞府里,对着一块残碑,悟了整整四十年。补天,补的是天地间残了的那一块元气,逆转,逆的是一草一木枯死的那一段光阴。拿来补一片草坪,就跟拿一口炼丹的鼎去煮一锅面条一样。
可这片草坪,凡间的手段,补不回来。
他抬起右手,手掌朝下,在半空里,轻轻地,划了一道。
就那么一道。
那一层窗户纸,一下子被抽干了。
一股凉意,从他的丹田里,一下子窜上来,窜到他的心口,窜到他的脑门,窜得他眼前一黑,耳朵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人在他脑袋边上敲了一面锣。他的两条腿一软,晃了一晃。
他咬着牙,站住了。
脚底下,那片黄泥地,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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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娇是第一个看见的。
她站在冬青围栏外头,眼睛一直盯着他的背影。他背着手,在那片秃了的草坪上慢慢地绕,绕到东北角,站住了,抬起手来,在半空里随随便便地划了一下。
像是在赶一只苍蝇。
然后,他脚边上那片黄泥地里,冒出了一点绿。
一开始,她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她使劲眨了眨眼睛。
那一点绿,没消失,反倒多了。一点,两点,十点,一百点,从那一片黄泥地里,一下子全冒了出来,细细的,嫩嫩的,绿茸茸的一层,像是谁往那片泥地上,撒了一把绿色的粉。
那一层绿茸,在长。
她看得清清楚楚。
那些被羊啃断了的草根,从断口那儿往上抽,抽出一根一根细细的草叶子,一寸,两寸,三寸,一边抽,一边往两边舒展,一边舒展,一边变绿。那些被拱起来、翻着根的草皮,自己慢慢地往下落,落回原来的坑里,根须一根一根地扎进土里,扎得严严实实。那些被羊蹄子踩烂了的泥坑,坑底下冒出了一簇一簇的新芽,芽尖上还顶着一粒一粒黑黑的草籽壳。
像是一部电影,倒着放。
从他站着的那个东北角开始,那一层绿,一圈一圈地往外漫,漫过了一个一个的蹄子印,漫过了一块一块的黄泥,漫到了那个卧着倒嚼的灰羊身子底下。那只灰羊,一下子被身子底下冒出来的草叶子扎着了,咩的一声,从地上蹦起来,蹦出去老远。
一阵风吹过来。
一股子青草味儿,扑进了她的鼻子。
那股味儿,是春天的味儿,是刚割过的麦子地的味儿,是雨后的田埂的味儿。在这三月初的、冻得硬邦邦的早上,在这满世界的羊膻味里头,那股子青草味儿,鲜得让人一下子想哭。
她的手,一下子攥紧了冬青的叶子,攥得那几片硬邦邦的叶子扎进了手心里,她也没觉出疼。
她的身上,一下子凉了。
从脚底板开始,一直凉到了后脑勺。
[他……]
[他到底,是什么?]
人群里,有人先叫了出来。
“哎!哎!你们看!那草!那草!”
一圈人的脑袋,齐刷刷地转过去了。
“我的妈呀!”
“长……长了?那草在长!”
“咋长得这么快?”
“春天嘛!”有个戴眼镜的老头抢着卖弄,“春天草长得快!我在电视上看过,有的竹子,一宿能长一米高,人蹲在竹林里,都能听见竹节咔咔地响!”
“你脑子让猪油蒙了吧?那是竹子!这是草!你家草,一眨眼长三寸?”
那个年轻警察手里的手铐,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张着嘴,盯着那片草坪,盯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弯腰去捡那副手铐,捡了两回,都没捡起来。
那个警司,也站在那儿,背着的两只手,松开了,垂在身子两边,脸上的八字眉,一高一低地拧着。
两个红袖箍,一个张着嘴,一个捂着嘴。
羊倌儿不哭了。
他坐在那片地上,身子底下那块黄泥,一眨眼的工夫,就冒出了一层嫩嫩的新草,把他那条沾满泥的裤腿,都给托起来了。他低头看着自己身子底下那层绿,又抬头看着那一大片,一点一点地,又绿回来了的草坪。
他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又慢慢地,跪了下去。
两只膝盖,跪在那层新冒出来的嫩草上,冲着那片草坪,磕了一个头。
“老天爷……老天爷开眼了……”
他磕一个头,嘴里念叨一句,又磕一个头,又念叨一句。
“怪不得……怪不得这草,一平米六十多……真……真值啊……”
任娇站在人堆外头,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背影。
他还站在草坪的东北角,背着手,一动不动,像是在看风景。
过了好一会儿,他转过身来了,背着手,慢悠悠地,从那片又绿又密的新草上,走回来了。
一步,一步。
他走得很稳,可走到她跟前的时候,她看见了,他的脸色有点发白,嘴唇都没什么血色了,额头上挂着一层细细的汗珠子,在这么冷的早上,冒着一丝一丝的白汽。
他走到她跟前,站住了,冲她一挤眼睛。
“咋样?”
她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满足你,”他压低了嗓子,嘴角往上一翘,那副得意的样子,跟个刚考了一百分的初中生似的,“分分钟的事。”
她看着他那张发白的脸,看着他额头上那层汗。
她一下子攥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冰凉冰凉的,凉得像一块刚从井里捞出来的石头。
“走,”她说,声音发抖,“咱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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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太忠任由她拽着,往公园门口走。
他丹田里,空了。
空得干干净净,一丝都不剩,像一口被人淘干了的井,井底下就剩一层干巴巴的泥。他的两条腿有点发飘,脚底下踩着的地,一会儿软一会儿硬。
[亏大了。]
[这一下,够我炼三枚戒指。]
他扭头往后看了一眼。
那片草坪,绿油油的,平平整整的,比去年秋天刚铺上的时候还要绿,还要密。七八十只羊散在上头,一个个低着头,啃得更欢实了。
[啃吧,啃吧。]
[再啃秃了,我可不管了。]
任娇攥着他的手,走得飞快,拽得他一个趔趄。
“慢点,”他说,“你屁股不疼了?”
“你闭嘴!”
身后,忽然有人喊了一嗓子。
“喂——那个人!你等一下!”
那声音又脆又亮。
任娇的脚步,一下子顿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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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娇回过头去。
唐姐从人堆里跑出来了,两条长腿迈得又快又大,马尾在脑后一甩一甩的,几十米的路,一眨眼就跑到了跟前。
她站住了,脸不红,气不喘,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陈太忠,上上下下地打量,一句话都不说。
任娇站在陈太忠身边,攥着他的手,攥得更紧了。
“啥事?”陈太忠皱着眉头。
唐姐还是不说话,就那么盯着他看。
“你身体挺好,”陈太忠点了点头,“跑这么老远,气都不喘。没事的话,我就走了。”
“站住,”唐姐又往前跨了两步,“我问你,那草长得那么快,你咋不留下来看看?你不觉得奇怪?”
“奇怪啊,很奇怪,”陈太忠垂着眼皮,懒洋洋地,“我可以走了吧?”
唐姐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她的眼睛往下一扫,扫到了任娇攥着陈太忠的那只手上。
任娇看见,她的眼睛在那两只攥在一块儿的手上,停住了。
然后,她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啊……”
她往前一步,盯着任娇的右手,盯着那根中指,声音一下子发颤了。
“翠心……”
任娇一下子把手往身后缩。
可唐姐的眼睛,已经从她的手上,移到了陈太忠的手上,移到了他那只左手的中指上。
“两枚……”唐姐的声音更颤了,像是看见了什么不敢信的东西,“你把那块翠心……割开了?你拿它……做了两枚戒指?”
陈太忠没吭声。
“你知不知道那块翠心值多少钱?”唐姐的嗓门一下子拔高了,拔得有点尖,“那么大一块,整块的,完完整整的,那是能进博物馆的东西!你把它割开了,掏空了,做成戒指?你这是暴殄天物!你知不知道?”
“没价值,”陈太忠懒洋洋地说,“有人觉得它值钱。可对我来说,没实用价值的东西,一文不值。”
唐姐一下子愣住了。
她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脸上的神情,一会儿是气,一会儿是不服,一会儿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又开口。
“你要是真不在乎,卖给懂的人。我出价,你开个数。戴在你们手上,那就是两块绿石头。”
“不卖。”
唐姐的嘴唇抿紧了。
她瞪着他,瞪了一会儿,话头一拐。
“你这么有钱,刚才咋不帮帮那个羊倌儿?”她的声音冷下来了,“你站在那儿,看着他哭,还说风凉话。你不觉得他可怜吗?”
“我为啥要帮他?”陈太忠撇了撇嘴,“国际歌里都唱了,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他自己做错了事,怨得着谁?”
“他是农民!他不懂!”唐姐的脸一下子气红了,“没想到你这人,心这么硬!”
任娇一下子松开了陈太忠的手。
她往前一步,挡在了他前头,挡得严严实实的,仰着脸,瞪着那个比她高出小半个头的女人。
“你给我闭嘴!”
那一嗓子,又尖又亮,跟她在讲台上训学生一个调门。
唐姐一下子愣住了。
“你知道什么?”任娇瞪着她,胸口一起一伏的,“你知道他没帮那个羊倌儿吗?”
这句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
她的嘴还张着,后半句卡在嗓子眼里。
[草。]
[我差点……]
她一下子闭上了嘴,脸上烧得滚烫,一转身,拽起陈太忠的手,扭头就走。
走得飞快。
她不敢回头。
她能感觉得到,身后那双眼睛,一直盯着她的后背,盯着她攥着的那只手,盯着那两枚戒指。
她拽着他,一路走到了公园的东门口,走到了宾馆后门那一排铁栏杆跟前,才停下来,喘了一口气。
“你……你刚才……”她扭过头去,“你可千万别……”
她身边,空了。
她的手里,攥着的那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没了。
她站在公园门口,左看右看。门口人来人往,打太极拳的散了,跑步的跑回来了,卖早点的推着车子过来了,炸油条的油锅滋啦滋啦地响。
就是没有他。
“他人呢?”
身后,唐姐追上来了,站在她身边,也左看右看。
“有急事,”任娇咬着牙,看都不看她,“先走了。”
唐姐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没什么恶意,倒像是有点好奇,又像是在琢磨什么。
“你别紧张,”唐姐说,“我跟他,就见过一面。”
任娇没吭声。
她站在那儿,攥着自己那只空了的右手,那枚戒指硌着她的掌心。
“你,”唐姐又看了一眼她的手,嘴角往上翘了翘,“你男朋友,挺不一般的。”
任娇的眼皮,跳了一下。
她没接这句话,也没再看那个女人一眼,把那只戴着戒指的手揣进了棉袄兜里,转身,往宾馆后门那边走了。
她走得不快,可一步一步,踩得很实。
走出去十几步,她听见身后,唐姐好像在跟谁说话,又好像是在自言自语。
“两枚翠心……一片草……”
那声音,被一阵风吹散了。
任娇没回头。
[男朋友。]
[她说的。]
她揣在兜里的那只手,攥紧了,攥着那枚戒指,攥得指头发疼。
[可他自己,一回都没说过。]
---
陈太忠站在西郊公园东门外头那条马路的对面,靠着一棵老槐树,喘着气。
刚才那一步,他是拿脚底下最后一点力气挪出来的。缩地成寸,平常一步能挪出去几百米,这一回,就挪了几十米,挪得他眼前发黑,两条腿发软,后背上一层冷汗,把秋衣贴在了身上。
马路对面,任娇站在公园门口,左看右看,那颗脑袋转来转去,转得马尾辫都甩起来了。
唐姐站在她边上,也在看。
他靠在树干上,没动。
[对不住了。]
[那女人的眼睛,太毒了。再站下去,她得把我那片草坪,一根一根地问个底儿掉。]
他闭上眼睛,往丹田里探了一眼。
空的。
他咬着牙,往更深的地方探。
在那一片干巴巴的空里头,还剩下两根细细的线。
是神识。
前天夜里,他放出去收拾那四个小混混、收拾郝老三的时候,顺手在郝家老大、老二身上,各留了一缕。细得像蛛丝,搭在他们身上,他们走到哪儿,那缕神识就跟到哪儿。这两天,郝家那俩一直缩在凯旋门里头,那两缕神识也就一直在凯旋门里头,一动不动。
这会儿,那两根线,动了。
一根往东,一根往北。
[出来了。]
[熬了两宿,终于熬不住了。]
他睁开眼睛。
马路对面,任娇已经不找了,揣着手,背对着唐姐,一步一步地往宾馆那边走,肩膀一耸一耸的。
他看着她那个背影,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顺着那根往东去的线,走了。
---
羊倌儿蹲在那片草坪边上,一只一只地数羊。
一,二,三……
他数到四十七,停下来,又从头数。
一,二,三……
还是四十七。一只都不少。
他把手里那根放羊的鞭子,往胳肢窝底下一夹,蹲下去,伸出那只指甲缝里全是黑泥的手,摸了摸脚底下那片草。
草是软的,是凉的,是湿的。叶子尖尖上,还挂着一颗一颗的露水珠子,他手一碰,露水珠子就滚下来,滚进他的指甲缝里,凉丝丝的。
他把那只手,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是青草味儿。
开春头一茬的青草,刚冒出地皮,嫩得能掐出水来的那种味儿。
[俺们永乐,这时候,地里还冻着呢。]
他蹲在那儿,闻着手上那股子青草味儿,鼻子一酸,眼泪又下来了。
那两个戴红袖箍的,早走了。走的时候,一个劲儿地挠后脑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说话。那俩警察也走了,那个年轻的走在后头,一步三回头,回头看那片草坪,看得差点一头撞在门柱上。
看热闹的那些人,也散得差不多了。
就剩下他,和他这四十七只羊。
他想起了那个年轻人。
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棉袄,站在草坪当中间,站了好半天,一动不动。他站着的时候,那片黄泥地,就一点一点地绿了,从他脚底下,往四边绿出去,绿得跟泼出去的一盆水似的。
羊倌儿活了五十多岁,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事。
[神仙。]
[俺遇上神仙了。]
他想起了他奶奶活着的时候,在炕头上给他讲的那些故事。讲山里头住着山神爷,谁家要是遭了难,心诚,山神爷就会下来,化成一个穷后生,帮你一把,帮完了,扭头就走,你连他的名字都问不出来。
那时候,他才五六岁,听得两只眼睛瞪得溜圆,问他奶奶,山神爷长啥样?
他奶奶说,长得跟咱一样。
[长得跟咱一样……]
他抬起头,往公园东门那边看。
东门口,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他把鞭子从胳肢窝底下抽出来,攥在手里,慢慢地,站起身。
他冲着东门那个方向,又磕了一个头。
磕完了,他爬起来,拍拍膝盖上的泥,甩了一个响鞭。
“走喽——回家喽——”
四十七只羊,咩咩地叫着,跟在他屁股后头,一只挨着一只,慢悠悠地,出了公园的大门。
[回去,跟俺那口子说。]
[跟俺儿子说。]
[等他娶了媳妇,生了娃,也跟俺孙子说。]
---
凯旋门三楼最里头那间包间,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一丝光都透不进来。
屋里烟雾腾腾的,呛得人睁不开眼。那张大圆桌上,铺着一块绿绒布,绿绒布上,散着一堆扑克牌,一堆钞票,红的绿的,一沓一沓,乱七八糟。烟灰缸里,烟头堆得冒了尖,一碰就往下掉灰。
郝建中摘下眼镜,拿手指头,使劲揉了揉眼眶子。
眼眶子又酸又涩,像是有人往里头撒了一把沙子。
他五十出头了,打了一辈子的拼,从街头收破烂,收到开起了这么大一个场子,什么苦都吃过,可熬夜这个事儿,越来越熬不动了。
“几点了?”
“八点五十,”坐在他对面的老二郝建国,叼着烟,眯着眼,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块金表,“老大,再来两把?我今儿个手气背,输了三千多,得往回捞捞。”
“捞个屁,”郝建中把眼镜戴回去,“你那手气,捞一宿也捞不回来。”
“那也得捞。”
“你捞吧,我回去睡觉。”
郝建中站起身,腰一直,脊梁骨嘎巴嘎巴地响了两声。
老二抬起头来,看着他:“去哪儿睡?回家?”
“回家你嫂子又得唠叨,唠叨老三的事,唠叨十七的事,唠叨个没完。”郝建中从椅子背上,拽下他那件黑呢子大衣,往身上一披,“去英皇花园。”
老二咧开嘴,笑里头带着一股贼劲儿。
“英皇花园?那个小娘们儿,不是让你给打发走了吗?”
“打发走了,房子还是我的,”郝建中白了他一眼,“我睡我自己的房子,碍着你啥事了?”
“不碍,不碍。”老二把手里那根烟,往烟灰缸里一按,“那我也不捞了,我去一院,看看老三。顺道在他屋里找张空床,眯一会儿。”
“去吧,带两个人。”
“带啥人?大白天的,在医院里头,谁敢动我?”
“带上,”郝建中说,“十七那个小崽子,现在疯了,谁知道他背后那个人,还能干出啥事来。”
老二不吭声了。
屋里静了一下。
两个人,谁也没提老三那两条胳膊。
郝建中心里头,想着的,就是那两条胳膊。
那两条胳膊,从包间里抬出来的时候,软得跟两条面条一样,耷拉着,晃荡着,连一块破皮都没有。
“老大,”老二忽然开口,“你说……十七背后,到底是谁?”
郝建中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没回头。
“管他是谁,”他说,“凤凰市就这么大,他还能翻了天?我下午睡醒了,就去找人,把这个事,往上捅一捅。分局那边,市局那边,咱们这些年,也不是白喂的。”
他拉开了门。
门外头,走廊里那盏灯,亮得刺眼。
他眯着眼,往外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觉得后脖子上,凉了一下,像是有一根头发丝,轻轻地,搭在了他的皮肉上。
他抬手,挠了挠后脖子。
什么都没有。
他骂了一声,下楼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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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皇花园的大门,朝着平安大道。
平安大道是去年新修的,八车道,宽得像个飞机场,路中间一溜绿化带,绿化带里栽着一排小松树,都才一人来高。礼拜六的早上,路上没几辆车,空空荡荡的。
老孙坐在大门边上那间小岗亭里,就着一个大茶缸子,啃一个烧饼。
他六十二了,从化肥厂退下来以后,托人找了这份看门的活儿。英皇花园是凤凰市头一个封闭式的小区,十几栋小洋楼,红顶白墙,住的都是有钱人,开饭馆的,搞运输的,倒腾钢材的,还有几个他不敢问是干啥的。大门是电动的,一扇铁栅栏,底下装着轮子,按一下按钮,它就自己哗啦哗啦地往边上滑。大门两边,是两根门柱,水泥砌的,外头贴着白瓷砖,一米多粗,顶上一边蹲着一个石狮子。
九点四十,远远地,一辆白色的捷达,从平安大道那头开过来了。
开得飞快。
老孙认得这辆车。车主姓郝,住在最里头那栋,十八号。那人不常来,一个月来个三五回,来了就睡,睡醒了就走。听人说,是开迪厅的,在东市街那边,有个挺大的场子。
老孙把烧饼搁下,伸手去按开门的按钮。
那辆捷达开到大门跟前,猛地一打方向,车头一甩,冲着大门拐过来了。
拐得又急又猛,轮胎在水泥地上,吱的一声尖叫。
开这种车的人,都这么拐。老孙看惯了。
可这一回,那辆车拐过来以后,没减速。
它反倒更快了。
老孙听见那辆车的发动机,一下子吼起来了,吼得跟一头被人踩了尾巴的牛似的。
车头直直地,冲着那扇才滑开一半的铁栅栏门,冲过来了。
老孙嘴里那口烧饼,一下子噎在了嗓子眼里。
“啊——!”
就在离那扇门还有十几米的地方,那辆车的车头,忽然又一偏。
像是有一只手,在方向盘上,轻轻地拨了一下。
车头一偏,偏开了那扇铁门,直直地,冲着左边那根门柱撞了过去。
咚——!
那一声,闷得像是打了一个闷雷。
老孙坐在岗亭里,岗亭的玻璃窗户,嗡的一声,震得直颤。
那根一米多粗、贴着白瓷砖的门柱,被那辆捷达,拦腰撞上了。白瓷砖噼里啪啦地落了一地。门柱晃了一晃,顶上那个石狮子,先滚了下来,砸在捷达的车顶上,砸出一个大坑。然后,那根门柱,慢慢地,慢慢地,往一边歪过去,轰隆一声,倒了。
一大片灰土,腾起来,腾得老高,把那辆车,把那根倒了的门柱,全罩住了。
老孙坐在岗亭里,一动不动,半天,才想起来要喘气。
他扔了茶缸子,推开岗亭的门,跑了过去。
灰土慢慢地落下来了。
那辆白色的捷达,车头整个瘪了进去,瘪得像一只被人一脚踩扁了的易拉罐。挡风玻璃碎成了一张蜘蛛网,一块一块地往下掉渣。发动机盖子翻起来了,底下呼呼地往外冒白烟,一股子汽油味混着烧焦的胶皮味,呛得老孙直咳嗽。
驾驶座那边的车门,变了形,卡死了。
老孙趴在那扇碎了的车窗上,往里看了一眼。
他看了一眼,就把脑袋缩回来了。
他站在那儿,两条腿哆嗦着,扶着那半截还没倒的门柱,扶了半天,才哆哆嗦嗦地往岗亭跑,跑回去打电话。
拨号的手抖得厉害,拨错了两回。
---
十点刚过,122的车就到了。
两辆警车,一辆拖车,一辆救护车,在英皇花园门口停了一溜,红灯蓝灯一闪一闪的,闪得半条平安大道上的人都停下来看。
几个穿白大褂的,用撬棍把那扇卡死的车门撬开,把人从里头抬出来,抬上担架,盖上了一块白布。白布从头盖到了脚。
老孙站在岗亭门口,看着那块白布,嘴里一直在念叨。
一个戴着白手套的交警,蹲在那辆捷达的车底下,打着手电筒,看了半天,爬出来,拍着身上的土,冲他同事摇了摇头。
“刹车没毛病,油管也没毛病。”
“喝酒了?”
“问了,车里没酒味,”交警说,“那边那个看门的老头说,人是从东市街那边过来的,听说一宿没睡,打了一宿的牌。”
“疲劳驾驶。”
“估计是。困得迷糊了,一脚踩错了,刹车踩成了油门。”
他们说着话,掏出本子来写。
老孙站在边上,听着,没吭声。
他想说那车拐过来以后,本来是冲着大门去的,后来车头又那么一偏,怪得很,像是有人在边上拨了一把。
可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一个看门的,说这个,谁信?]
他转过身去,看着那根倒在地上的门柱,看着那个滚在一边、摔掉了半个脑袋的石狮子。
石狮子那半个脑袋上,一只眼睛还瞪着天。
他想起了去年秋天,这对石狮子刚运来的时候,物业的经理站在大门口,叉着腰,跟他吹,说这是从曲阳请来的,汉白玉的,一只就好几千,镇宅辟邪,保这一院子的人平平安安。
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半个脑袋。
石头是凉的,摸上去一手的灰。
[辟邪……辟了个啥?]
他把手收回来,在裤腿上蹭了蹭,站起身,回岗亭里,把那个啃了一半的烧饼,扔进了纸篓里。
---
陈太忠站在平安大道对面的公共汽车站牌底下,看着那辆被拖车拖走的白色捷达。
他的手揣在棉袄兜里,攥着拳头,攥得指甲陷进了手心里。
他本想,让郝老大躺半年。
在车里,让他那只踩刹车的脚,软一下,让那辆车蹭一下门柱,蹭断他一条腿,蹭断他两根肋骨,躺在医院里,跟他那个三弟做伴,躺到凯旋门换了主人,再出来。
可他手里,没东西了。
刚才在西郊公园,那一手补天术,把他抽得干干净净。那一缕搭在郝老大身上的神识,细得像一根头发丝,他拿那根头发丝,去拨那辆车,去拨郝老大那只脚,拨得轻了,拨不动;他一使劲,那根头发丝,就绷断了。
断的那一下,车头偏了。
偏得多了。
[仙气剩得太少,手上没个准。]
[本想……让他躺半年。]
他站在那个站牌底下,一动不动。
一辆公共汽车开过来,停下了,车门哐当一声打开,几个人下来,几个人上去,售票员探出头来,冲他喊:“上不上?”
他摇了摇头。
车门关上,车开走了,喷了他一脸的黑烟。
他还站在那儿。
心里头,沉了一下。
就沉了一下,像是往一口深井里,扔了一块石头。石头落下去,咚的一声,水面上冒了几个泡,又平了。
他转过身,往北走了。
那里,还有另一根线。
---
郝建国把车停在凤凰市第一人民医院的住院部门口,从车里钻出来,拎着两兜水果,一兜苹果,一兜香蕉。
他一宿没睡,打了一宿的牌,输了三千多,眼珠子熬得通红,脑袋又大又沉,像是灌了一脑袋的铅。
老大非要去英皇花园睡觉,他懒得管,老大那个人,打了一辈子要饭的、收破烂的,打出了一身的毛病,啥事都要讲个排场。他自己不想回家,回家他媳妇又要唠叨老三的事,他先来看看老三,在老三的病房里,找张空床,眯一会儿。
他身后,还跟着三四个手下,拎着暖壶,拎着饭盒,慢吞吞地,落在后头二三十米。
他刚走到住院部那几级台阶跟前,就觉得后脖子上,一阵发凉。
他站住了,扭过头去。
台阶边上,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底下,站着七八个人。
都是男的,三十来岁、四十来岁,穿得乱七八糟的,有的穿着中山装,有的穿着皮夹克,有的穿着一件油乎乎的工作服。他们站在那儿,冲着他,指指点点的,交头接耳。
七八双眼睛,全盯在他身上。
郝建国眯着眼,把那几张脸,一张一张地看过去。
一个都不认识。
凤凰市道上有头有脸的,他全认识。这几个,一看就是街面上的生瓜蛋子。
他撇了撇嘴,没当回事,转过身,抬脚就往台阶上走。
“是他!就是他!”
身后,一个尖嗓子,一下子叫了起来。
郝建国又扭过头去。
是那堆人里头,一个戴眼镜的小个子,瘦得跟猴子似的,伸着一根手指头,直直地指着他,指头尖一个劲儿地哆嗦。
“就是这个大夫!就是他,不让护士给阿姨输液!说不交押金就不给治!”
郝建国一下子愣住了。
[大夫?]
[我?]
他还没想明白,那七八个人,已经冲过来了。
他看见了他们手里攥着的东西。
一根一根的,黑乎乎的,大拇指那么粗,一米来长,是工地上用的螺纹钢。
“你们搞错了!”郝建国一下子把那两兜水果扔了,往后退了一步,“我不是大夫!我是病人家属!我来看我兄弟的!”
“少废话!谁信你!”
最前头那个,把手里的螺纹钢,高高地举了起来。
郝建国一扭身,撒腿就跑。
他身后二三十米,他那三四个手下,扔下了暖壶和饭盒,从怀里摸出刀子来,嗷嗷叫着冲了上来。
他心里一喜。
[这帮小子,没白养——]
“警察!都别动!光天化日,敢带管制刀具?!”
人堆里,一个瘦高个子扯着嗓子吼了一声,吼得整个住院部门口,都静了一下。
郝建国眼睁睁地看着,他那三四个手下,一听“警察”两个字,脚底下一刹,转身就跑,比兔子还快,有一个连刀子都扔了,刀子在水泥地上叮叮当当地滚。
[完了。]
他还想跑。
他身后,一片乱糟糟的脚步声,一下子扑了上来——
---
半个小时以后,住院部门口那片水泥地上,一个护工拎着一桶水,一个保洁员拿着一把大扫帚,一下一下地冲,一下一下地扫。
那片地上,散着几个被踩烂了的苹果,一根被踩扁了的香蕉,一只滚到台阶底下的饭盒,盖子掉了,里头的小米粥洒了一地。
还有一副眼镜,摔碎了一个镜片。
保洁员把那副眼镜扫进了簸箕里,嘴里嘀嘀咕咕的。
“作孽哟,认错人了,打错了。”
“打错了?”护工停下了手里的水桶。
“可不是嘛,”保洁员朝住院部大门里头努了努嘴,“那帮人,是横山区的,领头的那个,还是横山分局的。他们家老太太脑血栓,夜里送来,急诊的大夫非要押金,不交不给输液,一家子人憋着火,今天一大早,就在门口堵那个大夫。”
“那咋打错了?”
“说是那个戴眼镜的,眼神不好,”保洁员压着嗓子,“打完了,把人拽起来一看,那个大夫是个高瘦的,这个是个矮胖的,差着十万八千里呢。戴眼镜的那个小个子,当场就傻了,站在那儿,一个劲儿地说,奇怪,我咋会认错人呢?我咋会认错呢?”
“那挨打的那个呢?”
保洁员摇了摇头,没吭声,拿扫帚指了指住院部楼上。
楼上那排窗户里头,有一扇,挂着骨科的牌子。
“抬上去了,”她说,“抬上去的时候,人还没醒。”
---
陈太忠站在医院大门外头的马路边上,背对着住院部,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
他刚才,就站在这儿。
隔着一道铁栏杆,隔着几十米,他看着那个戴眼镜的小个子,伸着手指头,指着郝老二。
那个小个子的手指头,起先冲着的,是另一个人,一个刚从住院部大门里出来、穿着白大褂、又高又瘦的年轻大夫,手里捧着一个病历夹,低着头,急匆匆地往食堂那边走。
那个小个子的眼睛,就在那一刹那,被陈太忠搭在郝老二身上的那最后一根神识线,轻轻地,拨了一下。
他的手指头,就偏了。
[那个大夫,算是走运。]
[要不要找他收点保护费?]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嘴角抽了抽,笑不出来。
那最后一根线,也断了。
丹田里,空得连一点回声都没有了。
医院大门口,那个又高又瘦的年轻大夫,正从食堂那边回来,手里攥着两个白馒头,一边走,一边往嘴里塞,白大褂的扣子扣错了一颗,领口歪着,眼底下两块青黑,一看就是值了一宿的夜班。
他从陈太忠身边走过去,脚步匆匆的,连头都没抬。
住院部门口那堆人,早散了。他走到台阶跟前,看了一眼地上那摊被冲淡了的小米粥,看了一眼正在扫地的保洁员,皱了皱眉,嘴里嚼着馒头,迈上台阶,进楼去了。
陈太忠站在马路边上,看着他的背影。
[你那一句“不交押金不给治”,换了个人,替你挨了。]
[往后,长点心吧。]
那个大夫自然听不见。
他进了楼,拐了个弯,白大褂的下摆一甩,就不见了。
一辆三轮车从陈太忠身边蹬过去,车斗里堆着一摞纸箱子,蹬车的汉子扯着嗓子吆喝了一声,让他往边上让让。
他往边上让了让。
他把手揣进兜里,沿着马路,慢慢地,往南走了。
---
凯旋门的大堂经理姓彭,大伙儿都叫他彭胖子。
中午十二点,他站在凯旋门那扇金灿灿的旋转门里头,手里攥着一部大哥大,脸色白得跟墙皮一样。
电话是郝老大的媳妇打来的,就三句话,哭得一句比一句听不清。他听明白了。
他把大哥大从耳朵边上拿下来,攥在手里,攥得那根天线直颤。
大堂里,灯还亮着。
凯旋门白天不开门,可灯从来不关。头顶上那盏大水晶吊灯,一层一层的玻璃坠子,在大白天里,照得满屋子亮堂堂的,照得那一地大理石反着光,照得吧台后头那一排洋酒瓶子,红的绿的,一闪一闪。
舞池那边,几个服务员正蹲在地上擦地板,嘻嘻哈哈的,说着昨夜哪个老板喝多了,把裤子都脱了,往舞台上爬。
“都别擦了。”
彭胖子说。
他的声音不大,可那几个服务员,一下子都不说话了,抬起头来看他。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嘴唇哆嗦了两下,又闭上了。
后门那儿,吱呀一声,有人推门进来了。
是看场子的小四,脑袋上还缠着纱布,那是前天夜里,在后头那条巷子里,不知道让谁给收拾的。他一进门,就冲彭胖子喊:“彭哥!彭哥!外头都传疯了,说大哥……说大哥他……”
“我知道。”
“还有二哥!”小四的嗓门一下子劈了,“二哥在一院门口,让人给……让人给……”
彭胖子手里那部大哥大,啪嗒一声,掉在了大理石地上。
他没去捡。
他站在那盏大水晶吊灯底下,抬起头,看着那一层一层的玻璃坠子,看了好半天。
[老三,躺着。]
[老大,没了。]
[老二……]
他想起了前天,郝老二站在这儿,就站在他现在站的这块地方,指着他的鼻子,骂他胆小,骂他窝囊,说一个十七算个屁,说他郝家三兄弟在凤凰市混了这么多年,还怕一个小崽子?
他想起了那天夜里,老三让人从包间里抬出来的样子。浑身上下,连一块破皮都没有,可那两条胳膊,软得跟两条面条一样,耷拉着,晃荡着。
他打了一个哆嗦。
那个哆嗦,是从脚底板上冒出来的,一直冒到了天灵盖。
“彭哥……”小四凑过来,压着嗓子,“咱……咱咋办?”
彭胖子低下头,看着地上那部大哥大。
“咋办?”他说,“散了吧。”
“散了?”
“工资,我先给大伙儿开了,”彭胖子弯下腰,把那部大哥大捡起来,拿袖子擦了擦,“这个月的,下个月的,一块儿结清,然后各回各家。”
他直起腰来,冲着舞池那边,冲着吧台那边,冲着那几扇包间的门,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都听见没有?收拾收拾,散了!”
那几个蹲在地上擦地的服务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年纪最小的,把手里那块抹布,轻轻地,搁在了地板上。
---
古所长坐在派出所二楼他那间办公室里,两只脚搭在桌子上,眯着眼,听着收音机里的评书。
单田芳正说到隋唐,说到秦琼卖马,说得嘶哑哑的,一顿一挫,有板有眼。
桌上那部电话,响了。
他懒洋洋地,伸手抓过来。
“喂?”
“老古,我,交警队的老钟,”那头的声音,压得低低的,“跟你说个事儿,郝建中,你知道吧?东市街开凯旋门的那个郝家老大。”
古所长的两只脚,从桌子上放了下来。
“咋了?”
“上午九点多,在英皇花园门口,开车撞门柱上了,”老钟说,“人当场没了。我们的人去看过了,车没毛病,人没喝酒,疲劳驾驶,一宿没睡,赌了一宿。”
古所长没吭声。
“还有,”老钟顿了一下,“他家老二,郝建国,中午那会儿,在一院门口,让人给打了。是横山分局一个副所长家里的人,认错人了,当成了不给他们家老太太输液的大夫。听说,脊梁骨打断了。”
古所长攥着那个听筒,攥了半天,没说话。
收音机里,单田芳还在说,说秦琼站在那匹黄骠马跟前,摸着马脖子,眼泪掉下来了。
“老古?老古?”
“在呢,”古所长清了清嗓子,“谢了,老钟,回头请你喝酒。”
他把电话挂了,伸手,把收音机也拧了。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他靠在椅子背上,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那块水渍黄不拉几的,形状像一只趴着的乌龟,他盯了好几年了。
他想起了前两天中午,十七坐在他这屋那张长条椅上,看着他扒那一饭盒土豆烧肉,看着看着,冒出来一句:郝家那几个,我大哥说了,有数。
那时候,他还当那是一句狠话。
[一个残了,一个死了,又残了一个。]
[前前后后,三天。]
[连一根手指头,都没让人看见。]
他想起了那个小陈。
他只远远地见过一回,在街道办门口,一件灰扑扑的棉袄,个子不高不矮,一张脸平平常常,扔在人堆里,找都找不着。十七管他叫大哥,一口一个,叫得比叫他亲爹还亲。
他把手伸进抽屉里,摸出了一包红塔山,抽出一根,叼在嘴上,点上。
烟雾一圈一圈地,往那块乌龟一样的水渍上飘。
[这个小陈……]
他吸了一口烟,吐出来,吐得很长。
[这棵树,靠得住。]
他把那根烟掐了,抓起电话,拨了十七的传呼。
回电的时候,他得问问,那位大哥,礼拜一中午,有没有空,一块儿吃顿便饭。
---
任娇坐在七一六那张大床的床沿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盯着床头柜上那部米黄色的电话机。
床已经铺好了。
她回来的时候,客房的服务员刚收拾完,换了新床单,雪白雪白的,平平整整,一个褶子都没有,那两只毛巾叠的天鹅,又摆回了枕头上,脖子弯弯的,嘴对着嘴。昨夜那一床乱七八糟的东西,全没了,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只有屋里那股味儿,还在。
开着窗户散了半天,那股子汗味、柠檬味、还有那股又腥又甜的味儿,淡了,可还没散干净,淡淡地挂在窗帘上,挂在那张墨绿的皮沙发上。
她坐在那儿,坐了足有二十分钟。
兜里那台BP机,忽然嘀嘀地叫了两声。
她手忙脚乱地掏出来。
绿屏上,一排小黑字:一串号码,是他那个手机的;号码后头,跟着三个数:
“520”
她盯着那三个数字,看了半天。
[520……]
[我爱你?]
[还是……又按错了?]
她抓起床头柜上那部电话,拨了出去。
那头响了好半天,才接起来。
“喂?”
他的声音,有点哑,有点虚,像是刚跑了很远的路。
“你跑哪儿去了?”她攥着听筒,攥得指节发白,“一眨眼就没影了,我在公园门口找了你半天!”
“有点事。”
“啥事?”
“……街道办的事。”
她咬着嘴唇,没吭声。
那头也没吭声,只有一阵一阵的呼呼声,像是风,又像是他在喘气。
“你那个520,”她小声问,“是啥意思?”
那头静了一下。
“我按的是521,”他说,“想跟你说,中午那顿羊肉串,欠着,晚上补。手指头一滑,按成520了。”
她一下子没话了。
她坐在床沿上,攥着听筒,脸一下子烫了。
[又按错了。]
[这个人,按啥都按错。]
“那个女的,”她低着头,拿脚尖蹭着地毯,“后来追上来了,跟我说话了。”
“说啥了?”
“说……”她顿了一下,“说你挺不一般的。”
“哦。”
“还说……”她又顿了一下,脚尖在地毯上蹭出了一道印子,“还说,你是我男朋友。”
电话那头,没声了。
她攥着听筒,等着。
等了好一会儿,那头传来一声。
“嗯?”
就一个“嗯”,往上挑着,像是在问,又像是没听清。
她攥着那个听筒,攥了好半天,眼眶子一下子热了,又一下子凉了。
“没啥,”她说,“你忙吧。晚上……晚上,记得补。”
她把电话挂了。
她坐在那张雪白的大床上,低头看着自己右手上那枚戒指。
窗户外头,西郊公园那片林子,在太阳底下,绿了一片。那片草坪,绿得发亮,比昨夜那盏路灯底下看见的,还要绿。几十只羊散在上头,一个一个的小白点,慢悠悠地挪。
她看着那片草坪,看了很久。
她把那只戴着戒指的手,伸到了窗户的玻璃上,隔着玻璃,正正地,盖住了那片草坪。
[你到底是什么?]
[我不问。]
[我先不问。]
---
陈太忠一个人,在凤凰市的大街上晃。
从第一人民医院出来,往南,一直走,走过了解放路,走过了人民广场,走过了新华书店,走到哪儿算哪儿。
礼拜六的中午,街上人多。骑自行车的,一辆挨着一辆,车铃铛叮叮当当地响;挤公共汽车的,扒着车门往上挤,售票员扯着嗓子骂;百货大楼门口,一个卖气球的老头,手里攥着一大把红红绿绿的气球,一个小孩拽着他娘的衣角,哭着闹着要。
他从这些人中间穿过去,谁也没看他一眼。
他的脑子里,空落落的,跟他的丹田一个样。
一死。
一残。
他走着走着,走到了凤凰河的桥上,站住了。
桥底下,河水还冻着一半,冰面灰白灰白的,冰面中间裂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口子里,黑乎乎的河水,慢慢地往东流。
他扶着桥栏杆,往东看。
河的那头,远远的,是一片灰蓝色的山。
山的轮廓,一道一道的,叠在一块儿,在中午的太阳底下,淡得像是谁拿铅笔在天边上,轻轻地描了几笔。
那片山里头,有东临水。
有那条绕着菜地、绕着乱石坡的路。有老支书那张老脸,有二狗子他奶奶,有晒谷场边上那口锅,有那群举着火把、给山神爷看门的孩子。
还有……
他一下子想起了那个羊倌儿。
想起了他那双指甲缝里全是黑泥的手,想起了他坐在黄泥地里,扯着嗓子嚎,说他儿子开春要娶媳妇,说他家房子漏雨。
东临水的人,也长着那样一双手。
[想回去看看。]
这个念头,从他心里头冒出来,冒得很轻,像河面上那道裂口里,冒出来的一个水泡。
他看着那片灰蓝色的山,看了很久。
[一死。]
[我这七百年……]
他没往下想。
桥底下,那道冰缝里,一块碎冰,被河水推着,慢慢地,往东漂走了。
桥头上,蹲着一个卖烤红薯的老太太。
一只汽油桶改的炉子,桶身上糊着一层黄泥,桶口上搭着一圈铁丝网,网上摆着七八个红薯,烤得皮都焦了,裂开一道一道的口子,口子里冒着热气,冒着一股子甜丝丝的焦香。
陈太忠走过去,蹲在那只汽油桶跟前。
炉子里的热气,扑在他脸上,扑在他那双冰凉的手上。
他把两只手伸过去,伸到那圈铁丝网上头,烤着。
“要一个?”老太太眯着眼看他。
“要一个。”
“大的五毛,小的三毛。”
“大的。”
老太太拿一把火钳子,在铁丝网上扒拉了两下,扒拉出一个最大的,焦黑焦黑的,用一张旧报纸一包,递给他。
他接过来,攥在手里。
烫。
那股烫,透过那张旧报纸,一点一点地,渗进他的手心里,渗进他那两只冰凉的手指头里。他攥着那个红薯,攥了半天,才把那层焦皮,剥开了一道口子。
里头的瓤,是金黄的,软乎乎的,冒着热气,冒着甜味。
他咬了一口。
甜。
烫得他直吸气,可那股甜,从舌头尖上,一路滑进了嗓子眼,滑进了肚子里,肚子里那一片空落落的,一下子,暖了一点。
“小伙子,听说了没有?”老太太往炉子里添了一块煤,拿火钳子捅了捅,“西郊公园,昨儿夜里,出怪事了。”
他嚼着红薯,没吭声。
“说是一个放羊的,赶着一群羊,把公园里那片洋草啃秃了,啃成了一片黄泥地,”老太太说得眉飞色舞的,“今儿一早,警察都来了,要抓那个放羊的。结果,一眨眼的工夫,那片黄泥地,自己又长出草来了,绿油油的,比原来还好看!”
“谁说的?”
“我那个卖菜的老姐妹,她儿媳妇就在西郊公园扫地,亲眼看见的!”老太太一拍大腿,“说是有个神仙下凡了,站在那片地当间儿,一站,那草就呼呼地往外冒!”
他又咬了一口红薯。
“神仙长啥样?”
“那谁知道,”老太太撇撇嘴,“她儿媳妇说,那会儿人太多,挤不进去,就看见个后脑勺。说是个年轻后生,穿得破破烂烂的,跟个要饭的似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灰扑扑的棉袄。
[跟个要饭的似的。]
他嘴角抽了一下。
这一回,差一点就笑出来了。
“要我说啊,”老太太又往炉子里捅了捅,“那就是老天爷开眼了。那放羊的,一看就是个苦命人,老天爷看不过去,派个神仙下来,帮他一把。”
“老天爷要是真开眼,”陈太忠把最后一口红薯塞进嘴里,“就不该让他的羊,饿成那样。”
老太太愣了一下,抬起头来看他。
他把那张旧报纸叠起来,揣进兜里,从兜里摸出五毛钱,搁在了那只汽油桶边上。
“谢谢您,大娘。红薯真甜。”
他站起身,往桥那头走了。
兜里的手机,响了。
他掏出来,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公用电话。
“喂?”
“大……大哥!”
是十七。
十七的鼻子还塌着,嗓门还瓮声瓮气的,可那瓮声瓮气里头,一个劲儿地往外冒着颤,像是攥着电话的那只手,一直在抖。
“大哥,您……您听说了吗?”
“听说啥?”
“郝家……郝家……”十七在那头吸了一口气,吸得嘶嘶地响,“郝老大,今天上午,开车撞在英皇花园的门柱上,人……人当场就没了!郝老二,在一院门口,让一伙横山区的人,当成大夫给打了,打得……打得脊梁骨断了,医院说,下半辈子,得坐轮椅!”
陈太忠扶着桥栏杆,没吭声。
“一死,一残……”十七的声音越来越抖,几乎听不清字了,“大哥……加上老三……郝家三兄弟,一死,两残……”
“嗯。”
那头一下子没声了。
过了好半天,十七才又开口,声音压得低低的,低得像是怕被谁听见。
“大哥……这……这都是……您……”
“十七,”陈太忠打断了他,“别跟我玩心眼儿。”
十七一下子噎住了。
“你在开发区混了这么多年,这点消息都探不着,用得着跑来问我?”陈太忠看着桥底下那道冰缝,“你要是连这点眼力见儿都没有,你觉得,在我跟前,你还有啥拿得出手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倒抽冷气的声音。
那一口冷气抽得又长又响,隔着电话,都听得清清楚楚。
“大哥,我……我错了,”十七的声音一下子稳下来了,稳得像是一块石头落了地,“我不该疑心您。”
“嗯。”
“那……大哥,凯旋门……”
“趁着那边乱成一锅粥,赶紧把你该办的事办了,”陈太忠说,“夜长梦多。还用我教你?”
“不用,不用!”十七在那头连声地应,“晚上我就去潘主任家转转,给他上点货。大哥,您放心,三天之内,我把合同签下来!”
“潘主任那儿,意思意思就行了,别给我丢人。”
“明白,明白。”
十七在那头顿了一下,声音里又冒出了一点笑,那股子机灵劲儿,又回来了。
“大哥,要不……今晚上,帝王宫?我请客,给您压压惊……”
帝王宫。
陈太忠听说过那个地方。凤凰市数一数二的销金窟,楼上楼下,灯红酒绿,听说那里头的姑娘,一个比一个漂亮。
[那种地方……没意思。]
“不去。”
“大哥,那地方,真不错……”
“不去,”陈太忠说,“给你自己省点钱吧。往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哎,哎,那……那您忙,大哥。”
电话挂了。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扶着桥栏杆,又往东看了一眼那片山。
山还在那儿,淡淡的,灰蓝的。
他刚把手从桥栏杆上拿下来,兜里的手机,又响了。
这回,是街道办的号码。
“小陈啊,在凤凰不在?”
是潘主任。
潘主任那张瘦脸,那副酒瓶底一样的眼镜,一下子就从电话那头浮了出来。他的声音,比平时快,也比平时急,有点喘。
“在,”陈太忠说,“本来想回趟东临水,不急,过两天也行。主任,有事您说。”
电话那头,一下子静了。
静了足有两三秒。
[我说错啥了?]
“……小陈啊,”潘主任的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比刚才慢了半拍,像是在嘴里嚼了一圈才吐出来,“下午两点,街道办开紧急会议。全体干部,一个都不能少。明天的事儿,全推了。”
“出啥事了?”
“上头,有重要的人要来,”潘主任把嗓子压低了,压得只剩一丝气,“很重要。具体的,会上说。”
“好,我两点到。”
“嗯。”
潘主任应了一声,却没挂电话。
那头,传来他翻动纸张的哗啦声,又传来他喝了一口水的咕咚声。
“还有,小陈,”他慢吞吞地说,“你那身衣服……”
陈太忠低头看了看自己。
一件灰扑扑的棉袄,袖口上那块雪泥,任娇抠了半天,还剩一块黑印子。棉袄底下,昨天穿出来的灰毛衣,领口那儿,蹭着一点红红的东西,是她的口红。裤腿上,糊着西郊公园那片黄泥地里溅上来的泥点子,干了,硬邦邦的。
“……换件新的。”
电话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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