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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 【肉版官仙】(3-4)作者:G406023127【字数:386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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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版官仙】(3-4)
作者:G406023127

第三章 人约黄昏后

屋里的电视开得山响。
他爹盘腿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半瓶西凤,眼睛死死盯着那台二十九寸。屏幕上放的是甲A的录像,郝海东拿着球往禁区里冲,后头两个后卫扯着他的球衣,他爹一拍大腿,拍得床板咚的一声。
“犯规!裁判瞎了!吹啊!”
他娘在走廊里刷碗,隔着门喊了一句“小点声,人家孩子睡觉呢”,他爹压根没听见,又拍了一下大腿。
陈太忠坐在门边的缝纫机跟前,缝纫机的台板上搁着一部红色的拨盘电话,是他爹单位去年给装的,平时用一块绣花的白布盖着,跟供着个菩萨似的。他把白布掀开,拿起听筒,听筒冰凉,贴到耳朵上,冻得他耳廓一缩。
纸条上头一个号码是五中传达室。他拨过去,拨盘转一圈,嘎啦嘎啦地往回走,响了七八声,那边才有人接,是个老头的嗓子,含含糊糊的,像嘴里还嚼着东西。
“找谁?”
“任娇,任老师。”
“这都几点了?宿舍楼那么远,我腿脚不行,”老头咳嗽了两声,“你呼她吧。”
咔嗒,挂了。
陈太忠瞪着听筒看了一会儿,又照着纸条上第二个号码拨到了寻呼台。一个女接线员甜甜地问他“请问您呼的号码”,他报了号,接线员又问“请问您贵姓,回电号码多少,需要留言吗”。
“姓陈,留言……”他想了想,“就说,陈太忠回来了。”
挂了电话,他坐在缝纫机跟前等。电视里郝海东一脚射门,打在门柱上,他爹“嗷”地叫了一声,把西凤往床头柜上一顿。
不到五分钟,电话铃响了。丁零零零,铃声又急又尖,他爹吓了一跳,扭头看他。
陈太忠抓起听筒。
“喂?陈……陈太忠吗?”
那边的声音有点喘,像是一路跑过来的,背景里有风声,还有一个老头在嘟囔“快点说,我这电话费可是公家的”。
“是我。我回来了,听我妈说任老师找我,有啥事?”
“啊,那个……”她顿了顿,喘匀了气,“太忠同学,听说你考上公务员了?恭喜你啊。”
“嗯,考上了。”
“那个……分到哪个单位了?”
“东临水村,挂职副村长。”
那边沉默了两秒。
“哦……那也挺好的,基层锻炼人。”
[绕弯子。要说什么不说,先恭喜,再问单位,再说基层锻炼人。行,绕就绕,我现在有的是耐心。]
他往缝纫机上一靠,跷起二郎腿。
“基层是挺锻炼人的。任老师你不知道,我们村委会隔壁那家,养了几只芦花鸡,我天天观察。别人家的鸡一天顶多下一个蛋,她家有一只,一早一个,一晚一个,我琢磨了好几天,也没琢磨明白是喂了啥……”
“陈太忠。”
“哎,你听我说完,我后来发现,它早上那个是自己下的,晚上那个……”
“你现在有空吗?”
那边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拔得都有点劈了。
[你看,你自己不绕了。]
他嘴角往上一翘。
“有啊。我要是没空,能跟你讲半天母鸡下蛋?”
“那你出来一下,电话里说不方便。广场花园,行不行?”
陈太忠的眉头皱了起来。
[我现在是村长。好歹是个官。你叫我出来我就出来?]
“有啥事你电话里说嘛。实在不行,你来我家找我。”
“陈太忠!”那边的声音又高了一截,“你别忘了,当初在考场上,我可是放过你一马的!”
“你放的?”陈太忠一下子坐直了,“你那天恨不得把我从里到外翻个遍,桌肚子都差点让你拆了,现在说放我一马?”
那边噎住了,好半天,背景里只有呼呼的风声和老头的嘟囔声。
“那……一百六十八页,”她的声音低下去,低得有点发虚,“一百六十八页,是我告诉你的吧?这个你总得认吧?”
陈太忠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这个他确实认。那天第八题的答案,就是在一百六十八页上找着的。
“行吧,”他说,“广场花园,几点?”
“现在。”
“现在?”他扭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现在都快九点了。外头刮着风呢,晚上冷。”
“你不用担心我,”她说,声音一下子软下来,带了点说不清的意思,“我不怕冷。”
[谁担心你了。]
他没把这句说出口,憋在嗓子眼里转了一圈,咽了下去。
“那行,半个钟头。”
他挂了电话,把那块绣花白布盖回去,盖得四角齐整。他爹的眼睛从电视上挪过来,盯着他瞧,目光意味深长。
“这么晚出去?谁啊?”
“一个老师。”
“老师?”他爹的眉毛一挑,压低了嗓子,“是不是那个单眼皮?”
他娘从走廊里探进头来,手里还攥着一块抹布,往他爹身上剜了一眼。他爹赶紧扭回头去看电视,郝海东又带着球冲起来了。
“穿件棉袄,”他娘对他说,“外头冷。”
“不冷。”
他穿着那件单褂子就出了门。
---
广场花园在市中心,白天是老头老太太遛鸟下棋的地方,到了夜里,又冷又空。
寒流下来了。北风从楼缝里钻出来,刮在脸上,跟东临水山口的风一个德行,像有人拿小刀子在脸皮上一下一下地削。花坛里的冬青被风吹得哗哗响,地上的枯叶子打着旋儿,沙沙地刮过水泥地面。路灯是那种老式的高压汞灯,光是银白色的,带着一点点蓝,照在人脸上,白得发青。
广场边上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正在收摊,草把子上还插着七八串,山楂冻得硬邦邦的,糖壳子在路灯底下亮得像玻璃。老汉缩着脖子,把草把子往自行车后座上绑,缠了两圈,抬头看见陈太忠穿着单褂子晃过来,手上的绳子停了。
“小伙子,你不冷啊?”
“不冷。”
老汉咂了咂嘴,看他的眼神跟看傻子差不多,蹬上自行车走了,车铃在风里丁零零响了两声。
[这一路上,问我冷不冷的,没有八个也有六个了。凡人这点好,爱操闲心。]
陈太忠两手插在裤兜里,顺着花坛走了一圈,在喷泉池子边上看见了她。
喷泉早停了,池子里结了一层薄冰,冰上漂着几片烟盒纸。她站在池子边上,背对着风,两只胳膊抱在胸前,缩着脖子,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他一下子站住了。
她穿得很薄。一件米色的短呢子大衣,敞着怀,里头是一件浅色的连衣裙,裙子料子薄,被风一吹,贴在腿上,勾出两条细长的小腿。脚上一双麂皮色的小短靴,靴口翻着一圈毛边。路灯从她头顶照下来,照得她脸上没有一点血色,鼻尖倒冻得红红的。
那双眼睛他记起来了。单眼皮,眼睛却大,眼尾往上挑着,看人的时候黑眼珠占了大半个眼眶,黑亮黑亮的。
[老头子的眼光,倒是比我想的强。]
他走过去,冲她笑了笑。
“任老师,找我啥事?”
任娇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眉头轻轻皱起来,皱成两道细细的褶,嘴唇抿了又抿,半天才开口。
“上回考试……你作弊了,是吧?”
陈太忠脸上的笑一下子没了。
“你还没完了?”他说,“我是作弊了,可我也没上成大学啊,你知道的,我现在是公务员。”
“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的脸红了一下,在那片青白的灯光底下,红得不太明显,就是两颊上浮起来一层淡淡的颜色。她抬起手,把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拢到耳朵后头,手指冻得发白,指尖有点哆嗦。她吸了一口气,挺了挺胸口,那件薄裙子被风一吹,贴在身上,胸口的起伏看得清清楚楚。
“我就是想问问你,”她说,“你那天……是怎么弄的?”
“这个不能告诉你,”陈太忠摇头,“不过你放心,以后你再也碰不上我这样的考生了。”
[罗天上仙从天上掉下来重生,掉进考场里,几万年也碰不上一回。]
任娇低下头去,盯着自己那双麂皮短靴的靴尖,靴尖上沾了一点灰,她拿另一只靴子的鞋底蹭了蹭。
“那你能不能……能不能……”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快被风吹散了,“能不能教教我?”
陈太忠瞪大了眼睛。
“你?你是老师啊,”他脱口而出,“为人师表,你居然……”
话没说完,他看见她的眼睛里一下子起了一层雾。
那层雾腾起来得很快,眨眼的工夫就蒙住了那两颗黑眼珠。她咬住了牙,咬得腮帮子绷紧,下巴尖都在抖,牙关咬得太急,像是咬着了舌尖,她嘴角一抽,倒吸了一口凉气。
风从两个人中间刮过去,刮得冬青哗哗响。
---
任娇咬着舌尖,嘴里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为人师表。为人师表。那个老东西也天天跟我说为人师表。]
她不想在他面前哭。路灯照得那么亮,他就站在跟前,个子高出她一大截,低着头看她,那张脸上一副吃惊的样子,吃惊得那么理直气壮。
她深吸了一口气,冷风灌进肺里,冻得胸口发疼。
“是,我是老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颤得不像话,“可我也是人啊。我也得吃饭,我也得活。”
话说出来了,眼眶里那层水晃了晃,没掉下来。她盯着他,等着他说出更难听的话。
他却点了点头。
“没错,”他说,“你要是自己作弊,我无条件支持。”
任娇愣住了。
“啊?”她一下子抬起头,“这话可是你说的?”
那股憋在胸口里的东西一下子松开了,她的嘴角自己往上翘,翘到一半,她猛地意识到自己这副样子,一个当老师的,听说学生支持自己作弊,高兴成这样,脸上一阵发烫,赶紧又把头低了下去,拿靴尖去蹭地上的枯叶子。
“你真要作弊?”他的声音里满是不可思议,“我还以为你是替别人问的。”
“是我自己,”她抬起眼看着他,“后天,我有一场很要紧的考试。我们校长……他为难我,要我重新参加聘用考试。”
“为啥?”
“他说我教学经验不足,缺乏责任心,报到了清退名单上。教委今年要清退三分之一,清退了的,可以再参加竞聘考试,考上了才能回去。”
“那你就好好考呗。”
“他说……”任娇的手指揪住了大衣上的一颗扣子,揪着它拧了一圈又一圈,“他说,考试是他们学校出题,他也在场。我要是……我要是不……”
她说不下去了。扣子被她拧得线都松了,吊在大衣上晃。
她能感觉到他在看她。看她的手,看她的脸,看她咬着的嘴唇。
“那老头,”他忽然开口,“是不是看上你了?”
任娇的手停在扣子上。
她没说话,也没摇头,只是把头垂得更低了,路灯把她的影子压成短短的一团,缩在靴子底下。
“这老东西,真不是个玩意儿。”他说。
她听见他的声音里有火,那股火直冲着那个老东西去。她鼻子一酸,又赶紧憋回去。
他沉默了一会儿。她偷偷抬眼看他,看见他的眼珠子转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转了一下,嘴角慢慢地翘了起来。
“教你也行,”他说,“可你总不能白学吧?”
“不白学,不白学!”任娇连连点头,话题一离开那个老东西,她的心一下子就亮堂了,“我知道,这东西……肯定不能白教。”
她的眼睛弯起来,单眼皮笑起来,眼尾挑得更高了,像只刚偷着了鸡蛋的小狐狸。
“不过,我就是个穷老师,一个月工资才四百出头,”她说,“出不起多少钱的。要不这样,我先请你喝杯咖啡,咱们慢慢聊?”
“咖啡?”他皱了皱鼻子,“我不爱喝那玩意儿,苦了吧唧的,没劲。”
任娇愣了愣。她本来想的是,先找个暖和的地方坐下来,慢慢说,说清楚了,再谈怎么学。
一阵风过来,她打了个冷战,搓了搓手,又跺了跺脚,靴跟在水泥地上咚咚地响。
“那……去哪儿?总不能一直在这儿站着吧?”
“找个酒店吧,”他说,“喝点酒,暖和暖和。”
酒店两个字落进她耳朵里,她的心往下一沉,坠了一下,又悬起来。
“对了,”他又说,一脸的理所当然,“你钱带够没有?”
任娇看着他。他站在路灯底下,穿着一件单褂子,风把褂子的下摆吹得啪啪响,他脸上一点冷的意思都没有,眼睛亮亮的,像是在等她报个数。
[这人……]
她攥了攥手包的带子。手包里有她刚取出来的半个月工资,原本是打算过年给她妈买件羊毛衫的。
“请你喝酒的钱,我还出得起。”她说。
两个人往东走。
他走得快,一步顶她一步半,她踩着那双小短靴,嗒嗒嗒地在后头追。风是从东边来的,迎面刮过来,钻进她敞着的大衣领口,钻进那条薄裙子,她冻得牙齿都打颤,两只手揣在大衣兜里,攥成两个拳头。
走过一个路口,他忽然慢了下来,往她左边挪了一步。
风小了。
任娇抬头看了他一眼。他走在她左前方半步,个子高,肩膀宽,北风正正地撞在他身上,被他挡去了一大半,从他身子两边绕过来,到她这儿,只剩下一点点。他的单褂子被风吹得鼓起来,贴在背上,勾出一条一条的脊梁骨。
他没看她,眼睛望着前头的霓虹灯,嘴里还在嘀咕。
“这城里的风,跟我们村的风比,差远了。我们村那风,一刮起来,能把鸡刮上房。”
任娇没说话,把下巴往大衣领子里缩了缩。
[他是故意的,还是碰巧的?]
她看不出来。她盯着他的后背看了一路,看到凤凰大酒店那块缺了两点水的霓虹招牌,也没看出来。
---
凤凰大酒店在广场花园往东两条街,六层的楼,楼顶上一溜红色的霓虹灯,“凤凰大酒店”五个字,“酒”字的三点水坏了两点,一闪一闪地只剩一点。一楼是饭店,二楼是包间,三楼往上是客房。
任娇挑了二楼最小的一间包间。
门一关,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墙根底下一排暖气片烧得滚烫,靠近了都烤脸。圆桌上铺着一块红桌布,桌布边上缝着一圈金线,有一角脱了线,耷拉下来。桌子当中是一个玻璃转盘,转盘上有一圈洗不掉的水印。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一座山,一条瀑布,瀑布底下一个钓鱼的老头,那瀑布画得跟一条白布条似的。
任娇脱了大衣,搭在椅背上,坐下来,才觉得冻僵了的脚指头一点一点地活过来,又麻又疼。
服务员拿来菜单。任娇接过来,一页一页慢慢地翻,手指在价钱那一栏上一行一行地滑过去。红烧鲤鱼三十八,爆炒腰花二十六,小鸡炖蘑菇四十五……她点了六个菜,两荤两素一个汤一个凉菜,又要了一瓶本地的凤凰特曲。
服务员出去了,她在心里算了一遍账。
[三百出头。半个月的工资。]
她的手在桌布底下攥了攥手包。
菜还没上齐,陈太忠已经吃上了。他筷子下得又快又准,嚼得又香又响,一点不像个刚在村里当了官的人,倒像个干了一整天活的庄稼汉。
“你们村……苦吗?”任娇没话找话。
“苦?”他嘴里塞着一块腰花,含含糊糊地说,“人苦,地方好。满山都是石头,没煤烟,没汽车,夜里静得能听见石头缝里结霜的声音。”
“石头缝里结霜,也有声音?”
“有啊,”他咽下腰花,很认真地看着她,“咔,咔,很轻,你得静下心来才听得见。”
任娇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看不出他是在逗她,还是真这么想。她想笑,又觉得笑出来不太合适,就低头喝了一口汤。汤是酸辣的,辣得她鼻尖冒汗。
“那你一个人住?”
“住村委会后头的小屋。炕都不用烧。”
“不烧炕?那不冻死了?”
“我火力壮。”
任娇抬眼看了看他那件单褂子,又看了看自己冻得发白还没缓过来的手指头,没再说话。
菜一样一样地端上来。陈太忠拿起筷子,在那几盘菜上点了一圈,嘴一撇。
“这点不够吧?”他说,“再加俩。”
任娇的筷子停在半空。
“啊?”
“你看这盘腰花,才几片?”他拿筷子拨了拨,“这鱼也小,还没巴掌大。”
任娇看着那条红烧鲤鱼,鲤鱼足有一尺来长,卧在盘子里,浇着红亮亮的汁。
[这人是不是缺心眼?酒还没倒上,就开始挑菜了?]
“先吃着,”她挤出一个笑,“不够再点。”
他倒也没坚持,夹了一大块鱼肚子放进嘴里,嚼得很香。
服务员进来倒了酒,又出去了。陈太忠端起杯子,吱的一声把一杯酒吸干了,咂了咂嘴,放下杯子,看着她。
“这么着,”他说,“我先让你看看,这东西怎么用。”
他把左手抬起来,搁在桌面上。任娇的眼睛落在他的小指上,那上面套着一个灰扑扑的铁圈,跟她那天在考场上攥住他手的时候捏到的一模一样,颜色暗淡,一点光泽都没有,像是从哪个废铁堆里捡来的。
他的手在桌面上一抹。
桌上那只空酒杯没了。
任娇眨了眨眼。
他的手又一抹,酒杯又出现了,原地,原样,杯底还挂着一滴酒。
他把手往桌上的骨碟上一放,骨碟没了;再一放,骨碟回来了。筷子、汤勺、一碟醋,没了,回来;没了,又回来。他一边玩一边说话,口气像是在给学生讲题。
“喏,看到没有,就是这么个东西。往里收,往外拿,一个念头的事。地方不大,也就放一本书,再大的就塞不进去了。考试的时候,书往里一收,谁也搜不出来;要用的时候,手往桌肚子底下一伸……”
任娇没听见他后头说的什么。
她坐在那里,眼睛盯着那只酒杯,酒杯在桌上,又不在桌上,又在桌上。她的脑子里嗡嗡响,像是有人在她耳朵边上敲了一记铜锣,余音一直不散。
服务员推门进来,拎着酒瓶给两个人的杯子满上,又问要不要加个热毛巾,陈太忠说不要,服务员出去了,门在身后关上。
任娇还坐在那里。
暖气片咔咔地响了两声。走廊里有人喝醉了在唱歌,唱的是《小芳》,跑调跑到天上去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抬起一根手指,戳向他的鼻子。
“你……你……”
她的手指在抖。她张着嘴,“你”了半天,后头的字一个也挤不出来。
“这东西好用得很,”陈太忠一本正经地说,“我也可以借给你用。现在你说说,拿什么来换?”
任娇把手指收回来,攥在手心里。
那个灰扑扑的铁圈。她这辈子没见过、没听说过、连做梦都没梦到过的东西。录像带里没有,书里没有,她外婆讲的那些狐狸精的故事里也没有。
[这是……宝贝。他家传的宝贝。这种东西,拿钱买得来吗?]
她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几盘菜,忽然觉得那条一尺来长的鲤鱼小得可怜,小得她脸上发烧。
“对不起,”她的嗓子发干,“我真不知道……我真不知道这东西这么……”
陈太忠没接话。他端起杯子,又吱的一声喝干了,把杯子往桌上一放,昂着下巴看她,一言不发。
“我真不知道该出多少钱,”任娇说,她说话一向利落,站在讲台上讲四十五分钟课都不打一个磕巴,这会儿舌头像打了结,“多少……都配不上……你说吧,你开个价。”
陈太忠看着她,眉头皱了一下,又皱了一下,像是遇着了一道难题。
半天,他开口了。
“我可以开价,”他说,“可我一开价,就不许还价。”
任娇的手在桌布底下攥紧了,攥得指甲掐进掌心里。
她想了想。这么要紧的东西,借给一个外人,人家当然不放心。她要是借去了不还,说丢了,他上哪儿找去?开个硬价,是应该的。
她咬了咬牙,点了点头。
陈太忠的喉结滚了一下。
“那……”他说,“这样吧,你给我捂捂脚……”
任娇一怔。
“不对,”他赶紧摆手,脸一下子涨红了,红到了耳朵根,“不是捂脚,我是说……我要跟你上……上床。”
话一出口,屋子里一下子静了。
---
话说出去了,陈太忠的心口扑通扑通地跳,他自己都听得见。
[七百多年了,头一回跟人说这种话。]
他端着空酒杯,眼睛不知道往哪儿放,只好盯着那幅山水画上钓鱼的老头。那个老头的鱼竿画歪了,钓线垂下来,没垂进水里,挂在一块石头上。
[交换嘛。上回常寡妇那里,我没换,回去后悔了一夜。这回,有来有往,公平买卖。]
他在心里把这几句来回念了两遍,念得心跳慢下来一点,才敢把眼睛挪回来。
---
任娇坐在那里,上上下下地打量他。
他坐得笔直,脸红得像煮熟的虾,手里攥着一只空酒杯,攥得指节发白。十八岁。半年前还坐在她监考的考场里,穿着一件汗衫,拿一本不知道藏在哪儿的书抄答案。
她的胸口一阵发闷,想笑,又闷得想哭。
“你没搞错吧?”她说,声音干巴巴的,“我是你老师!”
“老师怎么了?”他的眼睛一瞪,像是被人戳了痛处,口不择言,“实话告诉你,要不是看在你是我老师的份上,换了别人,我还懒得搭理呢!”
任娇手里的酒杯一歪。
酒洒出来,洒在红桌布上,洇开一块深色的印子,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扩到桌布那一角脱了线的金边上。一股酒味冲上来,冲得她鼻子发酸。
[还是这一套。]
她盯着那块酒渍。
[躲了那个老东西整整一个学期。他叫我去办公室,我拉上晓艳一起去;他说晚上来宿舍谈工作,我把门插得死死的;他把我报上清退名单,说最后一次机会,我一个字都没回。躲了那么久,熬到今天,揣着半个月工资,跑来求一个学生,到头来,还是这一套。]
她忽然笑了一下。
嘴角往上扯了扯,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
“你跟他,”她说,“有什么两样?”
她站起来,把椅背上的大衣扯下来,往胳膊上一搭,拿起手包。手包的拉链卡住了,她拉了一下,没拉上;又拉了一下,拉链头从手指间滑开了;第三下,她的手抖得太厉害,拉链齿咬住了里头的衬布,怎么也拉不动。
她低着头,跟那条拉链较劲,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滴,砸在手包的人造革上。
---
陈太忠看着她的手。
那双手在抖,连拉链头都捏不住,手指冻得发白的地方,这会儿又憋得发红。桌布上那块酒渍还在往外扩,扩成了一张歪歪扭扭的地图。
[有什么两样。]
这几个字在他耳朵里嗡嗡地转。
他眼前忽然晃过一盏煤油灯。灯底下,一个女人低着头,手指揪着旧棉袄的下摆,耳朵根红透了,说“俺给你捂捂脚”,那张脸上全是臊,全是没办法。
他攥着酒杯的手松开了。
[那个校长要她的身子,拿饭碗压着她。我要她的身子,拿戒指吊着她。]
[一样。真他娘的一样。]
他胸口一阵发堵,比在东临水那天夜里还难受。七百多年,他跟人讲过价,跟人斗过法,跟人抢过天材地宝,被人轰过洞府,哪一回都没有这会儿这么想抽自己一个嘴巴。
他把左手小指上的铁圈撸了下来,搁在玻璃转盘上,手指一拨。
转盘吱呀吱呀地转过去,那个灰扑扑的铁圈在转盘上滑了半圈,停在她面前。
“拿着。”
任娇的手停在拉链上,抬起头。
“不要钱,”他说,“也不要人。你考完了还我。不还……”他顿了一下,“不还我也能自己拿回来,你不用管。”
他站起来,拉开包间的门,冲走廊里喊了一嗓子。
“服务员,结账!”
服务员小跑着过来,拿着一张单子。陈太忠从怀里掏出一卷钱,皱巴巴的,是买电视剩下的那几张,还有他娘硬塞给他的两张五十,他一张一张地抽出来,拍在服务员手里。
“三百二十六,”服务员数了数,“给您找四块。”
“不用找了。”
服务员愣了一下,乐颠颠地出去了。
陈太忠站在门口,背对着她,挠了挠后脑勺,挠了好几下。
“刚才那句话,”他闷声闷气地说,“你就当我放了个屁。”
---
任娇站在桌边,手里还攥着那条拉不上的拉链。
铁圈就在她面前。玻璃转盘上,红桌布的颜色透上来,衬得那个灰扑扑的小圈子更灰更暗,像一粒从炉膛里扒拉出来的煤渣。
她看着他的后背。他站在门口,比门框还高出一点,单褂子的后背皱巴巴的,肩膀绷着。他刚才掏钱的样子,一卷票子皱得跟腌菜似的,一张一张地往外拽,急急忙忙,像是怕慢了一秒钟就要后悔。
[你跟他有什么两样。]
那句话是她说的。说出来的时候,她以为她会看见一张恼羞成怒的脸,或者一张嬉皮笑脸的脸。那个老东西被她顶回去的时候,就是那样,先是恼,过一会儿又笑,嘴里说“小任啊,你还年轻,好好想想”。
他没恼,也没笑。他把东西推过来,掏钱结账,然后站在门口挠后脑勺,说自己放了个屁。
她的手慢慢地从拉链上松开,伸出去,放在那个铁圈上。
铁圈是温的,带着他手指上的热,干干的,烫烫的,跟半年前考场上她攥住的那只手一个温度。
她没拿起来,也没走。
手包从胳膊上滑下去,掉在椅子上,大衣也滑下去,堆在椅子上。
---
“我不会用。”
任娇听见自己说。她的手指还搭在那个铁圈上,声音很轻。
陈太忠回过头来。
“你刚才那么一抹一抹的,我看都没看明白,”她说,“这东西,你得教我。”
“那我现在教你。”
“在这儿?”她看了一眼包间的门,门上有一块磨砂玻璃,玻璃外头人影晃来晃去,服务员端着盘子来回走,“一会儿又有人进来。”
“那去你宿舍。”
“宿舍不行。”任娇摇头,摇得很快,“隔壁是老钱,咳嗽一声我这边都听得见。楼道里一有动静,半栋楼都出来看。”
她攥起那个铁圈,攥在手心里,站起来,把大衣搭回胳膊上,手包也拎起来。
“楼上有房间。开一间,你教会我,我就走。”
陈太忠张了张嘴,看着她,没说出话来。
“房钱我出,”她又说,“这个你别跟我争。”
---
总台在一楼,一个烫着卷发的女服务员趴在台子上打毛衣,见人来了,懒洋洋地抬起头,看了看任娇,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个穿单褂子的高个子,眼皮子往下一耷,把一本登记簿推了过来。
“身份证。”
任娇把自己的身份证递过去,填了登记簿,交了押金和房钱。四十八一晚,加上押金一百。她数钱的时候,那个女服务员一直在织毛衣,毛衣针碰得哒哒响,眼睛从毛衣上方瞟她,瞟得她后脖颈子发烫。
钥匙拴着一块木牌子,木牌子上烫着“三〇七”。
三楼的走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地毯上有几块烟头烫出来的黑窟窿,踩上去软塌塌的,没有声音。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混着一点霉味,从地毯底下往上冒。走廊两边的门都关着,有一扇门里传出电视的声音,一个男人在哈哈地笑。
她走在前头,他跟在后头。她听得见他的脚步,听得见他的呼吸,听得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跳在嗓子眼里。
三〇七在走廊尽头。她开了门,拧亮了灯。
屋子不大,一张双人床,铺着白床单,床单上压着一条暗绿色的毛毯,毛毯边上卷着线头。一张写字台,一把椅子,一台十四寸的彩电搁在写字台上。墙根底下的暖气片烧得烫手,她伸手碰了一下,赶紧缩回来,指尖烫得发红。窗玻璃上结了一层冰花,一片一片的,像蕨菜的叶子,路灯的光从冰花后头透进来,蒙蒙的。
她把大衣挂在门后的衣钩上,在床沿上坐下,又站起来,在椅子上坐下了。
陈太忠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你坐啊。”她说。
他在床沿上坐下来,离她两步远。
任娇把攥在手心里的铁圈摊开来,搁在掌心里,伸到他面前。
“怎么弄?”
他伸手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又干又烫。她的手是冰的,在外头冻了大半个钟头,在包间里暖了一顿饭的工夫,还没暖过来,指尖凉得发木。他一握,那股热就从他的掌心里钻出来,钻进她的手背,钻进她的手腕。
“戴上。”他说。
她把铁圈套在左手的无名指上,套不进去,大了;套在中指上,正好。
“闭上眼。”
她闭上了眼。
“别怕,有点热。”
一股温热从她的手背上漫上来。
那股热跟他手心的热不一样,更细,更软,像一根温水泡过的丝线,从中指上的铁圈那里钻进去,顺着手背往上爬,爬过手腕,爬过小臂,爬过胳膊肘,一路往上,爬到肩膀,往里一拐,钻进了她的心口。
她的心口一下子暖了。暖得她鼻子发酸,眼眶发热。
“现在,你想着那个圈。”他的声音在她耳朵边上,很近,“想着里头有个地方,就跟你手包里的一个夹层似的。你手里拿着东西,心里想着把它放进去。”
“拿什么?”
“随便。”
她睁开眼,从手包里摸出一本小册子,是她的备课笔记,牛皮纸的封皮,边角都卷了。她把它攥在右手里,看着左手中指上那个灰扑扑的铁圈。
[放进去。放进去。]
右手里一空。
本子没了。
任娇张着嘴,看着自己空空的右手,又看看左手。
“再想着拿出来。”
[出来。]
右手里一沉,那本牛皮纸的备课笔记又回来了,卷着边,封皮上还有她用圆珠笔画的一只小猫。
她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眼泪下来了。她也不擦,又把本子收进去,又拿出来,收进去,拿出来,一遍又一遍,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眼泪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本子的牛皮纸封皮上,洇出一个一个圆圆的印子。
陈太忠坐在床沿上,看着她,嘴角往上翘着,没说话。
她把本子收进去,最后一次,没再拿出来。
她站了起来。
她走到门口,背对着他,伸手把门链挂上,咔哒一声;又拧了一下门锁的旋钮,咔哒,又一声。
她转过身,后背靠在门上。门板凉凉的,透过薄裙子贴着她的后背,她的脸却在发烫。
陈太忠坐在床沿上,看着她,眼睛一眨不眨。
“现在,”她说,“不是价钱了。”
她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
“是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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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太忠坐在床沿上,觉得嗓子眼发干。
她靠在门上,薄裙子贴着身子,胸口一起一伏,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那双单眼皮照得亮亮的,眼尾挑着,像两把小钩子。
[她想。她自己想。]
他的鸡巴在裤子里跳了一下。
任娇从门边走回来,没坐椅子,在床沿上坐下了,离他就一拳远。她身上那股味道飘过来,痱子粉,甜甜的,底下压着一点汗,还有一点点刚才那杯酒的辣。
她伸出一根手指,细细长长的,竖在他眼前。
“不过,我得先问你几个问题。”
“问吧。”他的声音有点哑。
“第一个问题,”她看着他,一字一顿,“你是不是处男?”
陈太忠一下子被问懵了。
[处男?我活了七百多年……这话怎么答?说是,丢人;说不是……]
“当然不是,”他脱口而出,梗着脖子,“我怎么可能是处男。”
“哦。”任娇点点头,脸上看不出信还是不信,“那你第一次跟女人……那样,是哪一年?”
“前……前不久。”
他脑子里一下子跳出一张脸,大眼睛,长睫毛,花露水的味道,攥着一块小手帕站在汽水车旁边。他心里一慌,赶紧把那张脸按了回去。
[就当是她吧。反正她也不知道。]
“你进去的时候,”任娇歪着头,眼睛里闪着一种奇怪的光,像是在逗他,又像是在认真地审他,“她说了什么?”
陈太忠皱起眉头。
[她这是什么眼神?跟审犯人似的。]
“她……她没说什么,”他硬着头皮编,“就说了一句,疼。好疼。”
“那你出来的时候呢?就是你软下来以后,”她接着问,一点不放松,“她又说了什么?”
“她说……”陈太忠的脑门上冒出一层汗。编瞎话这事,比在仙界跟人斗法还难。“她说,还……还挺好的。”
“然后呢?她又做了什么?比如说,握住你那里,或者……”
“对,她就是握住我那里了!”他一下子提高了嗓门。
他被她问得浑身燥热。这么一个女人,坐在一拳远的地方,身上的味道一阵一阵地往他鼻子里钻,嘴里问的全是这些话,他的鸡巴早就硬了,硬得发疼,在裤子里顶着,顶出一个包,龟头被裤裆的缝线磨着,一跳一跳。他把腿并了并,没并住。
任娇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裤裆,嘴角翘了起来。
“你就没什么要问我的?”她说。
“没有!”他胀得难受,哪还有心思问什么,“我有点等不及了。”
任娇轻轻地笑出声来。灯光底下,她那双单眼皮笑成两道弯弯的缝,笑里头带着一股狡黠,又带着一点他说不上来的东西,软软的。
“你的回答告诉我,”她说,“你还是处男。”
陈太忠一下子涨红了脸。
“好吧,我是处男!处男怎么了?”他一拍大腿,上头那颗脑袋和下头那颗脑袋一起冒火,“我告诉你,你占大便宜了!”
“你好像很生气?”
她的身子靠了过来。一只手轻轻地,轻轻地,放在了他的裤裆上。
隔着一层裤子,她的手是凉的。那点凉压在他滚烫的鸡巴上,激得他浑身一哆嗦。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真的……好大啊。”
她的手没拿开,手心贴着那个包,轻轻地按了按,手指沿着那条硬邦邦的轮廓往下摸了一截,又摸回来。他的鸡巴在她手底下猛地跳了一下,她的手指也跟着缩了一下,又贴回去。
陈太忠喘了一口粗气,憋着的那股火找到了一个口子,往外一冒。
“你也不是处女了吧?”他哼了一声,“算了,我不计较。”
“你的,真的很大,”任娇抬起头,看着他,眼神软得能掐出水来,“不过,我的也很紧。你会很舒服的。”
“别人的……都比我小?”
他问出这句话,心里像是有一辆拖拉机横冲直撞地开了过去,轧得一片狼藉。
“我见过比你大的,可多了。”她笑着说。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在录像上。”她又补了一句,眼睛里的笑意一下子漫开来,“我看过好多录像带。晓艳她表哥那儿弄来的,外头贴着新闻联播的标签。”
陈太忠瞪着她。
[看黄色录像的……女老师?]
“那你的意思是,”他结结巴巴地问,“现实里头……”
“现实里头,我就见过你这一个。”
任娇不笑了。她看着他,神情郑重,像在讲台上讲一道题。
“我是处女。不过,我小时候爬树,从树上摔下来,骑在树杈上……那时候就弄破了。所以待会儿,可能不会流血。”她顿了顿,“你信就信,不信就算了。”
陈太忠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黑亮黑亮的,里头映着他的脸,一眨不眨。
他心里那块石头咚的一声落了地。
“你可能是在哄我,”他说,“不过我宁可信你。”
“这回好了,”她又笑了,笑得眼尾往上一挑,“大家都是第一次。”
“哪有你这样的处女!”他还是不服,“你懂得也太多了,你绝对不是第一次!我活了七百……”
他一下子刹住了嘴。
“七百什么?”
“没什么。”
“哼,你们男人知道什么。”任娇轻哼了一声,眼神一下子亮了,亮得像两盏小灯,里头烧着什么东西,烧得他浑身发紧,“好了,我问完了。”
她看着他,那目光一寸一寸地落在他脸上,落在他脖子上,落在他胸口上,又落回他裤裆上那个鼓鼓的包上。
陈太忠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撞进了蛛网的蚊子。
[七百多年的童身。七百多年的元阳。就这么……交出去了?]
他的身子僵了一下。
任娇是当老师的,眼睛毒得很,他这一僵,她立刻看出来了。
“你好像有点犹豫?”她轻声问,“后悔了?”
她的声音里有一丝发紧的东西。他听出来了。她刚才锁门的时候,后背靠在门上,腿是抖的,他也看见了。
[上回在仙府里,守着元阳守了七百年,结果呢?被人一锅端了,连个渣都没剩下。]
他咬了咬牙。
[老子可不想再被人轰一次。]
“没有的事。”他说。
任娇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她忽然凑了过来。
她的脸一下子到了他跟前,近得他能看清她脸颊上细细的绒毛,能数清她单眼皮底下那一排短短的睫毛。她的呼吸喷在他嘴唇上,带着酒味,带着一点酸辣汤的辣,热乎乎的。
她的嘴唇贴上来了。
软。凉。有点干,嘴唇上起了一层细细的皮,是在外头冻的。她的嘴唇在他嘴唇上贴了一下,停住了,像是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就那么贴着,一动不动。
他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七百多年,他没跟谁亲过嘴。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嘴唇一动,正好把她的下嘴唇含进去一点。
她“唔”了一声,身子一颤,嘴唇也张开了。她的舌尖探出来,怯怯地,在他嘴唇上碰了一下,又缩回去;又碰一下,碰到了他的舌尖。
湿的,软的,滑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甜。
他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他一把搂住了她的腰,搂得太急,她整个人撞进他怀里,胸口贴着他的胸口,隔着一层薄裙子和一层单褂子,软软的两团压在他身上,压得他浑身的血往下冲。
两个人的牙齿磕了一下,咯噔一声。
她往后退开一点,喘着气,嘴唇亮晶晶的,看着他,噗地笑了。
“你连亲嘴都不会。”
“你会?”
“我……”她的脸红了,“我也是头一回。”
她伸手按住他的胸口,往后一推,他的后背靠上了床头的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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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娇站了起来。
她站在床跟前,站在他两腿中间,离他就半步。暖气片咔咔地响,烤得她小腿发烫,后背却还是凉的,那道凉一直从门板上带过来,贴在脊梁骨上。
她反手到背后,摸到了裙子的拉链头。
手指头是抖的。她捏住拉链头,往下拉。拉链齿一颗一颗地分开,嘶啦嘶啦,声音很轻,在这间小屋子里却响得吓人。凉气顺着拉开的缝钻进来,从后脖颈子一直钻到腰窝,她的后背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拉到腰底下,她松开手,耸了耸肩膀。
裙子顺着胳膊滑下去,滑过胸口,滑过腰,滑过屁股,堆在她的脚边,堆成一小团浅米色的纱。
她就穿着一件白色的胸罩、一条白色的棉内裤,站在灯底下。
陈太忠坐在床沿上,仰着头看她,喉结一上一下地滚,眼睛瞪得溜圆,连眨都忘了眨。
“认出来没有?”她说,嗓子有点发紧,“这身裙子。”
他的眼睛从她身上挪到地上那团纱上,又挪回来。
“考场上……那天……”
“这身是穿给你看的。”她说,“大冬天的,冻死我了。”
她伸手到背后,解开了胸罩的搭扣。
两只奶子从罩杯里弹出来,在灯底下颤了两颤。屋里暖,可她的乳头还是缩着的,硬硬的两粒,颜色是淡淡的褐粉,乳晕上起了一圈细小的颗粒。她听见他吸了一口气,吸得很长,很响。
她没敢看他的脸,低着头,勾住内裤的松紧边,往下一褪,抬起一只脚,又抬起另一只脚,从那团布里跨了出来。
两腿中间一凉。那里的毛不多,软软的一小撮,她自己知道,那底下早就湿了,从刚才在楼下他推过来那个铁圈的时候,就开始湿了,湿到这会儿,阴唇黏在一起,一动就扯着。
她光着身子站在他跟前,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攥了攥,又松开。
“该你了。”
他像是突然醒过来,手忙脚乱地去扯自己的褂子扣子,扯了两下没扯开,一使劲,一颗扣子崩飞了,叮的一声弹在写字台上。
“我来。”
任娇在他两腿中间跪了下来。地毯扎膝盖,扎得她一缩,她没管,伸手去解他的皮带。皮带扣是那种老式的铁扣,冰凉,她的手指头抖着,扣舌从扣眼里退出来,她又去解裤子的扣子,拉裤链。
他的裤子底下是一条灰色的棉布内裤,裤裆那儿顶起老高,顶出一个尖尖的包,包尖上洇湿了一小块,颜色比别处深。
她咽了一口唾沫,手指勾住内裤的松紧带,往下拉。
那根东西一下子弹出来,差点打在她脸上。
任娇往后一仰,愣在那儿,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它。
比录像上看的还大。比她想的还粗。直挺挺地翘着,往上弯着一点,青紫色的筋一根一根地鼓在上头,从根部一直盘到头底下。龟头胀得发亮,紫红紫红的,顶上那道小口子里冒着一颗透明的水珠,在灯底下亮晶晶的。一股味道冲过来,有点腥,有点咸,还有一股干干的、热热的味道,像晒过太阳的被子。
她伸出手,握了上去。
烫。
烫得她手心一缩,又握紧了。她的手是凉的,那根东西在她凉凉的手心里猛地一跳,她心口也跟着一蹦。上头那颗陈太忠倒吸了一口凉气,大腿绷紧了,膝盖往里一夹,夹住了她的肩膀。
[好烫。比他的手还烫。]
她的手握不满。拇指和中指圈着它,中间还空着一截。皮肉底下是硬的,硬得像根铁棍子,外头那层皮却是软的、滑的,能在硬邦邦的芯子上来回推。
她想起录像带上那些女人的手。上下,上下,握着,撸着。
她攥紧了,往下一撸。
“嘶——”他倒抽一口气,“轻……轻点……”
她吓了一跳,赶紧松了松手劲,抬头看他。他的脸涨得通红,眉头拧着,嘴张着,眼睛半闭着。
“疼?”
“不……不是疼……”他喘着,“太紧了……”
她松开一点,慢慢地,从根部往上撸,撸到冠状沟那儿,那层皮翻过去,露出底下一圈红红的棱,她的手指在那道棱上一刮,他的腰就往上一挺;她再往下撸,撸到根,手背蹭着他的阴毛,硬硬的,扎手。
一下,一下。她看着他的脸,他的眉头松一点,她就照着那个劲儿;他咬住嘴唇,她就慢一点。
龟头顶上那颗水珠越冒越大,滚下来,顺着那道小口子淌到她的虎口上,黏黏的,滑滑的。她伸出拇指,按在龟头上,把那点水抹开,抹匀,拇指肚在那颗紫红的头上打着圈,一圈,又一圈。
那里滑得像抹了油,热得像刚出锅的鸡蛋。
“啊……”他的手抓住了床单,指节发白,床单被他揪起一个疙瘩,“任……任老师……”
“别叫老师。”
她的脸也烫起来了。她跪在他两腿中间,光着身子,奶子垂着,乳头蹭着他的大腿内侧,那里的毛扎得她乳头发痒,那股痒一直往下钻到两腿中间。她夹了夹腿,阴唇一挤,挤出一股热乎乎的水,顺着大腿根往下淌。
[录像上……接下来是……]
她低下头。
那股味道更浓了,腥的,咸的,热的,一下子冲进她的鼻子里。她张开嘴,对着那颗紫红的龟头,含了下去。
牙齿磕上去了。
“嘶!”
他整个人往后一缩,大腿一抖。任娇赶紧吐出来,抬起头,脸红得要滴血。
“磕着了?”
“……嗯。”
“对不起,”她捂着嘴,又羞又急,“录像上看着……挺容易的。”
陈太忠低头看着她,喘着粗气,看着看着,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憋回去了。
“再……再来一次。”他说,声音都哑了。
她瞪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这一回她把嘴张得大大的,嘴唇包住牙齿,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含进去。龟头撑开她的嘴唇,滑过她的舌面,烫烫的,滑滑的,顶在她上膛上。咸的。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有点腥,底下又有一点甜,像嚼了一口生花生。
她含着那颗头,停住了,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就拿舌头在上头舔了一下。
他的腰猛地一弹,那根东西在她嘴里一跳,往里一冲,顶到了她的喉咙口。她一阵干呕,眼泪一下子冒了出来,赶紧往后退了退。
她含着龟头,舌头绕着冠状沟那道棱打转,绕一圈,又绕一圈。那道棱比别的地方更烫,舌尖刮过去,能感觉到上头一圈细细的小颗粒。她的嘴角被撑得发酸,口水兜不住,顺着嘴角往下淌,淌到他的阴茎上,淌到她握着根部的手指上。
她吸了一下。
啧的一声。
那声音又湿又响,在这间小屋子里响得清清楚楚。她自己先愣住了,耳朵根一下子烧起来,烧得她想把脸埋进地毯里。
可他在她头顶上哼了一声,哼得又长又颤,手从床单上松开,按在了她的头发上,没往下按,就那么搭着,手指插在她的头发里,一下一下地哆嗦。
她又吸了一下。
啧。
他又哼了一声。
[他喜欢。]
她的心里一下子腾起一股说不清的劲儿,像是考场上做出了一道最难的题。她一手握着根部,跟着嘴的节奏上下撸,一边含着龟头吸,舌头贴着底下那条筋来回舔。口水越流越多,顺着他的阴茎淌下去,淌到他的卵蛋上,她的手指一撸,咕叽咕叽地响。
“任……任娇……”他喘得越来越急,大腿绷得像两块石头,“等……等一下……我……”
她没停。
“要……要出来了……”
他一把推开她的肩膀。
她的嘴一下子空了,那根东西从她嘴里弹出去,湿淋淋地翘着,在空气里猛地一跳,龟头上那道小口子一张,一股白浆喷了出来。
第一股射在她的下巴上,烫的,砸上去啪的一声。她惊得往后一躲,第二股射在她的胸口上,第三股、第四股,一股接一股,射在她的锁骨上,射在她的奶子上,热乎乎地往下淌。
她跪在地毯上,愣愣地看着。
他的阴茎还在一跳一跳,每跳一下,就挤出一小股来,顺着龟头往下滴。他仰着头,靠着墙,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一起一伏,脖子上的筋都鼓起来了。
任娇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那股白浆挂在她的奶子上,稠稠的,一道一道,顺着乳沟往下流,流到肚脐眼那儿。下巴上那一股也淌下来了,滴在她的锁骨窝里,积了一小汪。
她抬起手,用指尖从下巴上抹下来一点,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腥的。跟她想的一样腥。可那腥味底下,还有一股味道,干干的,暖暖的,像刚晒过的被子,像夏天正午的石头。她皱起鼻子,又闻了一下,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他喘着问。
“好多啊。”她说,“你憋了多久了?”
他没回答,脸红得发紫。
任娇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根抹了精液的指头,指尖热乎乎的。
她愣了一下。
不只是指尖。胸口上那几道白浆挂着的地方,皮肤底下慢慢地烧起来,不烫,是暖,像揣了个热水袋,暖意一点一点往肉里渗,渗到心口,渗到胳膊,渗到手上。她的两只手,从楼下冻到现在,指尖一直是木的、凉的,这会儿一根一根地活过来,发麻,发痒,发热。
[我是疯了。]
她跪在地毯上,满胸口都是他的东西,嘴角还挂着口水。
[可我高兴。]
她想起他在包间里把那个铁圈推过转盘的样子,转盘吱呀吱呀地响,他站起来就喊结账,皱巴巴的票子一张一张往外抽。
[真是个傻子。]
她还没想完,一双胳膊伸过来,把她从地毯上捞了起来。
陈太忠把她往床上一放。床垫软,她陷下去,弹了一下,毛毯扎着她光溜溜的后背。他扯掉了自己的褂子,蹬掉了挂在脚踝上的裤子,光着身子压下来。
他的身子烫。从胸口到肚皮,从大腿到膝盖,哪儿都是烫的、干的,贴上来,像一床刚从太阳底下收回来的棉被,一下子把她整个人捂住了。她胸口那些还没干的精液被他一压,黏在两个人中间,滑溜溜的。
“该我了。”他说,学着她刚才的口气。
他低下头,嘴唇在她脸上乱亲,亲她的额头,亲她的眼皮,亲她的鼻尖,亲得毫无章法,像一只刚学会啄米的小鸡。他的嘴唇有点干,有点糙,呼出来的气热烘烘地喷在她脸上,带着一股酒味。
亲到她左耳朵边上,他张嘴咬住了她的耳垂。
“啊——”
任娇的身子一下子软了。
那一口咬得不重,牙齿轻轻合上,舌头在耳垂上一舔,热气往耳朵眼里一灌。一股酥麻从耳垂上炸开,顺着脖子往下窜,窜到后背,窜到腰眼,窜到两腿中间。她的腿一下子没了力气,膝盖往两边一塌,屁股底下的床单湿了一块。
他愣了一下,松开嘴,抬头看她。
“这儿?”
她咬着嘴唇不说话,脸烧得通红。
他又低下头,又咬了一口,这回咬在耳垂后头那一小块软软的皮上,舌尖顶着那块皮来回舔。
任娇“嗯”地哼了一声,两只手揪住了他的头发,脖子往后仰,下巴尖朝着天花板。她的腿自己张开了,张得大大的,夹不住,也不想夹。
[就这么一小块地方……怎么就……]
他的嘴往下走了。走过她的脖子,在她的锁骨上停了停,舌头舔过锁骨窝里那一小汪他自己的东西,舔得她一阵发痒。他又往下,鼻尖蹭着她的乳沟,蹭过那些黏糊糊的白浆,嘴唇含住了她的左边乳头。
她的乳头早就硬了,被他的嘴一裹,一股热气包上来,湿湿的,烫烫的。他吸了一下,吸得太使劲,她疼得“哎”了一声,他赶紧松开,换成舌头舔,舌尖绕着乳晕上那一圈小颗粒打转,她的乳头又胀又酸,像要裂开。
她的手从他头发上滑下来,按在他的后脖颈子上,那里烫得像一块炭。
他换到右边,又吸,又舔。他的手也没闲着,大手掌盖在她的左奶子上,攥着,揉着,揉得那团肉在他手指缝里鼓出来,又塌下去。他的手心糙,揉得她的乳头在他掌心里蹭来蹭去,又疼又麻。
然后他继续往下。
舌头舔过她的肋骨,一根一根,舔得她浑身发抖,忍不住扭着腰想躲。舌头舔过她的肚脐眼,在里头转了一圈,她“咯”地笑出了声,又憋住了。舌头舔过她的小肚子,那里的皮肉薄,他一舔,她的小肚子就一缩,一缩。
他的脸埋进了她的两腿中间。
任娇的身子一下子绷紧了。
[他……他要……]
他的鼻尖顶在她那撮软毛上,呼出来的热气直接喷在她的阴唇上。她听见他吸了一口气,吸得很深,她的脸一下子烧到了脖子根。
[他在闻。]
“别……那儿脏……”
他没理她。他用两根手指拨开了她的阴唇,那两片肉早就湿透了,黏在一起,被他一拨,扯出一道细细的水丝。凉气一下子灌进去,灌到那个最里头的小口子上,她一哆嗦。
他的舌头舔了上去。
从下往上,从阴道口一直舔到阴蒂,一整条,又宽又软又烫。
“啊——”
任娇的屁股一下子从床上抬了起来。
他舔得一点章法都没有。一会儿舔这儿,一会儿舔那儿,一会儿舌尖戳进阴道口里搅一下,一会儿嘴唇裹住阴唇吸一下,一会儿又不知道舔到了哪儿,舔得她莫名其妙。可他的舌头太烫了,烫得像一块刚从炉子上拿下来的烙铁,舔到哪儿,哪儿就烧起来。
他的舌尖扫过阴蒂。
她整个人一抖,腿一下子夹紧了,夹住了他的脑袋。
他像是察觉到了,舌尖又回到那颗小小的肉粒上,舔一下,她就抖一下;再舔一下,她就叫一声。他学乖了,就盯着那儿舔,舌尖压着它打圈,一圈一圈,打得她的阴蒂胀得发硬,像一颗小豆子,从包皮底下顶出来。
咕叽,咕叽。
水声响起来了。她的水流得太多,顺着屁股沟往下淌,把身子底下的床单洇湿了一大片,凉凉的,贴着她的屁股蛋。他的下巴上、鼻尖上全是她的水,亮晶晶的。
她揪着床单,揪得指节发白,屁股一下一下地往上抬,往他嘴上送。
[录像上……原来是这样的……]
不一样。录像上的那些女人叫得那么响,那么假,她看着只觉得脸红心跳。这会儿她才知道,那种滋味是从脚底板烧上来的,烧得她小腿抽筋,脚趾头蜷成一团,烧得她嗓子眼里憋不住那一声一声的哼哼。
“太忠……太忠……”她喘着叫他,声音都变了调,“上来……你上来……”
他抬起头,满脸都是水,眼睛黑得吓人。
他爬上来,跪在她两腿中间。他那根东西又硬了,比刚才还硬,直挺挺地翘着,一跳一跳,龟头上又冒出了水。
他扶着它,往她两腿中间凑,试了两下,龟头在她湿淋淋的阴唇上乱戳,戳到上头,戳到下头,就是找不着地方。
任娇看着他那副急得满头汗的样子,又想笑,又心疼。
她伸手握住了那根东西。
烫。滑。她握着它,往下引,引到那个小口子上,让龟头抵在那里。
那颗紫红的头顶着她的阴道口,烫得她一缩。她握着它,让它在那个口子上转圈,慢慢地磨,磨开那两片湿透了的阴唇,磨得龟头上沾满了她的水,滑溜溜的。每磨一圈,她的阴道口就一缩,像一张小嘴在嘬那颗头。
“慢点……”她小声说,嗓子都哑了,“我紧。”
他点了点头,喉结滚了一下,腰往前一送。
紧。
龟头抵着那个口子,挤不进去。她自己也感觉到了,那里像是被一根烧红的铁棍抵着,撑开,撑开,撑得发胀,撑得发疼。她咬住嘴唇,两只手抓住他的胳膊,指甲掐进他的肉里。
他的腰又往前送了一点。
那个口子被撑开了,一下子,龟头挤了进去。
“啊——”
接着,她那里湿得太厉害了,那颗头一挤进去,后头那一截就跟着滑了进来,滑溜溜的,一下子进去了半截。
任娇倒抽了一口凉气,两条胳膊猛地勒住了他的肩膀,勒得死紧。
胀。
满。
那根东西插在她身体里,烫得像要把她从里头烧化了。她的阴道被撑开,撑得满满的,一点缝都没有,阴道壁贴着那根东西,能感觉到它上头鼓着的筋,一跳,一跳。
疼是有一点的,胀得发酸的那种疼,没有她想的那种撕开的疼。
她低下头,往两个人连着的地方看。
没有血。床单上湿了一大片,是她的水,清清亮亮的,没有一点红。
她松了一口气。
可那口气松到一半,心里又冒出一股说不出的委屈,酸酸的,涩涩的,堵在嗓子眼里。
[他会不会……不信……]
她抬头看他。他撑在她上头,满头是汗,眉头拧着,眼睛闭着,嘴张着,像在忍着什么,压根没往下看。
“你……你好紧……”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她心里那股委屈一下子化了,化成一汪热水。
她把两条腿抬起来,缠在他的腰上,脚踝交叉着扣在他的后腰上,一使劲,把他往自己身子里压。
剩下那半截一下子全进来了。
“嗯——”两个人同时哼了一声。
龟头顶到了最里头,顶在一块软软的地方上,顶得她小肚子一抽,眼前一白。
他不动了。撑在她身上,一动不动,大口大口地喘气,汗珠子从他的下巴尖上滴下来,滴在她的胸口上,烫的。
任娇等了一会儿。
他还是不动。
她拿脚后跟在他大腿后头使劲磕了一下。
“快动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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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娇咬着嘴唇,被他一下一下地顶着。
他动起来了,一开始很慢,抽出去一截,又推进来,抽出去,推进来,像是怕把她弄坏了。每抽出去一回,她的阴道就空一下,空得发慌;每推进来一回,又满一下,满得发胀。他的阴茎上那道棱刮着她的阴道壁,刮过去,刮回来,刮得她里头一阵一阵地发麻。
慢慢地,他快了一点。
床开始响了。吱呀,吱呀,床腿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地挪。她听见自己的哼哼声,一声接一声,跟着床的吱呀声,一高一低。
她闭上眼睛。
眼前忽然晃过一张脸。
一张皱巴巴的脸,头顶上稀稀拉拉几根白头发,中山装的口袋里插着两支钢笔,坐在办公桌后头,笑眯眯地看着她,嘴里说着“小任啊,你还年轻,好好想想”。
后天。考场。那个老东西就坐在考场里。
她的身子一下子僵住了。
阴道一下子绞紧了,腿也僵了,缠在他腰上的脚踝松开了一点。她的眼睛睁开,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发黄的水渍,形状像一只歪嘴的兔子。
他停下来了。
他撑在她上头,低头看着她。她以为他要问,问她怎么了,问她想什么,问她是不是后悔了。
他什么都没问。
他低下头,一口咬住了她的左耳垂。
“啊!”
那一口比刚才重,牙齿陷进耳垂的软肉里,舌头紧跟着裹上来,热气往她耳朵眼里一灌。
那股酥麻又炸开了,从耳垂一直炸到脚底板。她的腿一软,阴道一缩,绞着他的阴茎一抽一抽。天花板上那只歪嘴兔子没了,那张皱巴巴的脸也没了,眼前只剩下他汗湿的肩膀,和肩膀后头那盏昏黄的灯。
他含着她的耳垂,腰又动起来了。
[是我自己选的。]
她的脚踝重新扣上了他的后腰,扣得死紧。
[这个人,这间屋子,这张床。是我自己锁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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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太忠埋在她身体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活了七百多年,见过仙界的天池,泡过万年寒玉髓,闻过开一次花要等三千年的仙兰。哪一样都没有这会儿这么……这么……
他找不着词。
她的身子里头烫。湿得一塌糊涂,紧得一塌糊涂,裹着他,箍着他,吸着他,一层一层的软肉贴上来,他往外抽,那些软肉就扒着他往回拽;他往里送,那些软肉又挤着他往外推。他的阴茎被裹得发麻,从龟头一直麻到尾巴骨。
他闻得见她身上的味道。痱子粉,汗,她的水,他自己的精液,混在一起,被暖气片一烤,蒸腾起来,热烘烘地往他鼻子里钻。
还有一股气。
他的神识不用放,自己就感觉到了。从她身子里头往外渗,往他身子里钻。凡人的气,浑,不清,带着烟火味,带着人间的饭菜香,可是热。暖烘烘的,有一股粉笔灰似的干净劲儿,跟仙界那些女修身上的清冷完全两样。仙界的女修,气是冰的,是寒潭底下的水,冷冰冰的,碰一下都扎手。
她的气是一碗刚出锅的小米粥。
[原来凡人的气……是这个味儿。]
他忽然发觉,自己丹田里的仙灵之气在往外淌。
一丝,一丝,顺着两个人连着的地方往她身子里流。他守了七百多年的东西,这会儿就跟漏了的水缸一样,一滴一滴往外渗。
他的手指头一动,下意识地要掐诀。左手大拇指扣上中指,扣了一半。
她在他身子底下哼了一声,眼睛半闭着,单眼皮的眼尾红透了,红得像抹了一道胭脂。她的嘴唇张着,咬着下嘴唇,咬出一排浅浅的牙印。
他的手指松开了。
[漏就漏吧。]
他俯下身,把脸埋进她的脖子里,那里有一层细细的汗,咸咸的。
[占大便宜的是你,我认了。]
她的手在他背上乱抓,指甲刮过他的脊梁骨,刮出一道一道的热辣辣。他的腰动得越来越快,床吱呀吱呀地叫,床头一下一下地撞在墙上,咚,咚,咚。
不知道过了多久。
“太忠……”她喘着叫他,额头上全是汗,头发黏在脸上,“要不要……换个姿势?”
他一下子停住了。
换姿势,就得拔出来。拔出来,就得离开这个又烫又紧又湿的地方。
他舍不得。
“下次,”他含糊地说,“下次……这回就这样……这样挺好……”
他嘴上说着,腰却动得更快了,一下比一下深,一下比一下重。
她“啊”地叫了一声,没再提换姿势的事,两只手抱紧了他的脖子。
他每往里送一下,龟头就顶到最里头那块软软的地方上。那块地方像一张小嘴,他顶上去,它就嘬他一下;他退出来,它就松开,吐出一股热乎乎的水,浇在他的龟头上。
一嘬,一松;一嘬,一松。
他的腰眼一阵一阵地发酸,又酸又软,一股热流在他小肚子底下攒着,越攒越多,越攒越烫。
[再忍一会儿……再忍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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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娇听不见床响了。
她什么都听不见了,又什么都听得见。
她听见很远很远的地方,街上有一辆自行车,车铃丁零丁零地叫了两声,拐过街角,没了。她听见暖气片里的水在流,咕噜咕噜,像有人在里头漱口。她听见他的心跳,咚,咚,咚,隔着两个人贴在一起的胸口,一下一下地撞在她的心口上,撞得她的心也跟着跳,跳到后来,两个人的心跳就跳到了一块儿去,咚,咚,一个点儿。
他的呼吸喷在她脖子上。她的呼吸喷在他耳朵边上。一吸,一呼,吸的是同一口热气,呼的也是同一口热气。
然后,那股暖意来了。
从两个人连着的地方,从他插在她身子里的那根东西上,一股温热慢慢地漫上来。它不往别处去,就顺着她的尾巴骨往上爬,一节,一节,爬过她的腰,爬过她的后背,沿着脊梁骨一节一节往上走,很慢,每走一节,那一节骨头就酥了,软了,化了。
爬到后脖颈子,她的后颈一麻。
爬到耳根,她的耳朵一下子烧起来,烫得发疼。
她听得见自己耳朵里的血在流。哗哗的,像她老家门口那条小河,夏天涨水的时候,哗哗地流。
[这是什么……这是什么……]
他的龟头一下一下地顶在她最里头。
那块地方被顶得发麻,发酸,发胀,一股一股的水从里头往外涌,被他的阴茎堵着出不去,憋在里头,憋得她小肚子发沉。每顶一下,那块地方就自己缩一下,缩得紧紧的,嘬住他的龟头,嘬一下,再松开,又是一股水。
她的腿在抖。从大腿根一直抖到脚趾头。
她的膝盖自己往上收,收到胸口,两只脚翘在半空中,脚趾头蜷成一团,又猛地张开。
“太忠……太忠……我……我要……”
她不知道自己要什么。
那股热流在她身子里攒着,攒到最满的时候,一下子炸开了。
“啊——!”
她的阴道猛地绞紧,绞得死死的,绞着他的阴茎一抽一抽,她自己都觉得疼。一股热流从她身子最里头喷出来,哗地一下,冲开了他堵着的地方,从两个人连着的缝里涌出去,浇在他的卵蛋上,淌到她的大腿内侧,淌到床单上,烫的。
她的身子弓起来,后脑勺顶着枕头,屁股离了床,整个人绷成一张弓。眼前一片白,什么都看不见。
她听见有人在哭,一抽一抽的,又像在笑,咯咯的。
是她自己。
她哭着,笑着,眼泪顺着眼角流进耳朵里,凉凉的,痒痒的。
“任娇……”他在她上头喘着叫她,声音都劈了,“我……我也……”
他猛地往里一顶,顶到最深。
他的阴茎在她身子里一跳。
又一跳。
一股滚烫的东西射进来了,射在她最里头那块软软的地方上,烫得她一哆嗦。接着又是一股,又是一股,一股比一股烫,射得她的小肚子里一阵一阵地暖,像揣了一个刚出锅的烤红薯。
他的阴茎在她身子里一跳一跳,每跳一下,她的阴道就跟着缩一下。
那股暖意在她小肚子里散开来,散到腰,散到大腿,散到脚底板。她刚松下来的身子被那股暖一烫,又一抖,阴道又绞了一下,又涌出一小股水,她“嗯”地一声,又到了一次,比刚才那回小,像退潮的时候最后一道浪。
他趴在她身上,一动不动,只剩下喘气。
两个人的汗混在一起,黏糊糊的,贴着。他的心跳还撞在她胸口上,慢慢地,慢慢地,慢下来。
任娇躺在那里,眼睛望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块像歪嘴兔子的水渍还在。她看着它,忽然觉得它挺好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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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躺了多久。
他从她身上翻下来,躺在她旁边。他那根东西从她身子里滑出去的时候,她“嗯”了一声,里头一下子空了,一股黏糊糊的东西跟着往外淌,淌在她的屁股沟里,热乎乎的。
毛毯被他们蹬到地上去了。暖气烧得旺,光着身子也不冷。
任娇侧过身,面朝着他。
他仰面躺着,闭着眼睛,胸口一起一伏,脸上的汗还没干,嘴角翘着,翘得傻乎乎的。
她把右腿抬起来,搭在他的左腿上。
她的大腿内侧贴着他的大腿外侧,慢慢地蹭。那里湿乎乎的,全是她的水和他的东西,蹭上去滑溜溜的,蹭一下,他的腿就绷一下。
他睁开眼睛,扭过头来看她。
任娇看着他,眼睛半眯着,单眼皮的眼尾还红着,红得发亮。
“要我怎么赔你?”她说。
“赔我什么?”
“我刚才是不是踢你了?用脚后跟。”
“……是。”
“那我赔你。”
她的大腿又往上蹭了蹭,蹭到了他的大腿根,蹭到了那根软下去的东西上。那根东西被她的大腿一碰,跳了一下,又开始一点一点地硬起来。
“好湿啊,”他低头看了一眼,皱起眉头,“你全弄到我腿上了。”
“湿怎么了?”
“湿了,摩擦系数太小,”他一本正经地说,“使不上劲。”
任娇愣了一下,噗地笑出来,抬手在他胸口上捶了一下。拳头软绵绵的,捶上去跟挠痒痒似的。
“要死了你。我太紧了,不湿,还不把你弄破了?”
“弄破我?”
陈太忠一下子不干了。他翻过身来,压在她身上,扒开她的腿。那根东西已经又硬透了,直挺挺地翘着,龟头上还沾着刚才的白浆。
“想弄破我的人多了去了,”他哼了一声,“这世上……还没一个能弄破的。”
他腰一挺,一下子插了进去。
“哦——”
任娇拉出一声长长的颤音,从嗓子眼里一直拉到鼻腔里,拉得又细又长,打着弯儿。她的两条胳膊一下子箍住了他的肩膀,箍得死紧,指甲又掐进了他的肉里。
刚才射进去的那些东西还在她身子里,被他这一插,咕叽一声,挤出来一股,顺着她的屁股往下淌。
她的颤音还没拉完,他就动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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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捡了回来,胡乱盖在两个人身上。
毛毯底下伸出一条胳膊。
白生生的,细细的,汗还没干透,在台灯底下泛着一层光。那条胳膊摸索着,摸到他的脸上,手指在他的脸颊上慢慢地蹭。
“想什么呢,太忠?”
她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鼻音,像一只晒饱了太阳的猫。
陈太忠躺在她旁边,望着天花板,半天才回过神来。
前后两回,一回少说也有半个钟头。他算了算,算不清楚,也懒得算了。他的骨头缝里都是酥的,从脚底板一直酥到天灵盖,七百多年攒下来的那点修为,这会儿在丹田里晃晃悠悠的,像一碗端不稳的水。
他伸手摸了摸那条胳膊。凉凉的,细细的,滑滑的。
“我在想,”他喃喃地说,“该叫你老师呢,还是叫你‘老湿’。”
“什么?”
“你实在太湿了,”他说,“真的。”
毛毯底下一阵乱动,那条胳膊收回去,又伸出来,在他胳膊上狠狠拧了一把。
“嘶!”
“湿点不好吗?”她从毛毯里探出半张脸,眼睛迷迷蒙蒙的。
“好是好,”他揉着胳膊,脑子还没转过弯来,嘴已经先说了,“就是除了你脱衣服那会儿有点紧张,其他的……一点都不像第一次。”
毛毯底下一下子安静了。
“你太熟了,”他越说越来劲,心里那股酸溜溜的东西压都压不住,“我有点怀疑。”
任娇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她从毛毯里坐起来一点,盯着他,那双单眼皮里刚才那点迷蒙一下子没了,亮亮的,硬硬的。
“你不信我?”
她的声音不高,可他听出来了,那里头有东西在发抖。
陈太忠再缺心眼,这会儿也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女人的头一夜。我说不像头一夜。]
他赶紧堆起笑脸,往她那边凑了凑。
“哪能呢,我信,我信。我那是……那是吃醋。”
“吃醋?”
“吃那些录像带的醋。”
任娇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眼睛里那点硬的东西慢慢软下来,嘴角一翘。
“真吃醋了?”
“真的!”他重重地点头。
“那你就别管了,”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反正我也不告诉你。”
她又缩回毛毯里去了,只露出一个脑袋,头发散在枕头上。
陈太忠躺着,盯着她的后脑勺。
[不告诉我?]
他心里一股气拱上来,又说不清是什么气。他想起她握住他的时候手是抖的,想起她第一次含的时候牙磕着了,想起她说“录像上看着挺容易的”,想起没有血的床单,想起她那会儿脸上一闪而过的委屈。
他又想起楼下包间里,她拉不上的那条拉链。
[不告诉就不告诉。]
他从毛毯里摸出她的左手,那只戴着铁圈的手,攥在手心里。那只手现在是热的。
“这个,”他说,“你不用还了。”
任娇一下子转过身来。
“送你了。”
她瞪着他,眼睛越瞪越大。
“这……这太贵重了……”
“无所谓,”他心里一阵舒坦,看着她那副又惊又喜的样子,比刚才射出来那一下还舒坦,嘴就跟着松了,“大不了我回头再做一个。这个是我自己炼的,残次品,回头弄点好材料,我再给你……”
任娇一下子坐了起来。
毛毯从她身上滑下去,露出两只奶子,上头还留着他的牙印。
“你说什么?”
“我说我回头弄点好材料……”
“你自己做的?”她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这个东西,是你自己做的?”
“对啊,我自己做的,”陈太忠还没回过味来,挺得意,“拿回形针炼的,这个就是个残次品,回头……”
“你去死吧!”
她抬起腿,一脚踹在他的胸口上。
他正琢磨着要不要告诉她仙灵之气的事,压根没防备,这一脚踹得结结实实,他整个人从床沿上翻了下去,咕咚一声,屁股砸在地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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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太忠坐在地毯上,愣了好几秒。
他爬起来,光着身子站在床边,胸口上一个红红的脚印。
“你干什么?”他瞪着她,“我送你戒指,你送我一脚?”
任娇坐在床上,抱着毛毯,胸口一起一伏,脸涨得通红。
“你这个骗子!”她喊,“你为什么不早说?”
[早说什么?早说是我自己炼的?]
他看着她,胸口那个脚印火辣辣的,心里一阵发凉,比东临水那天夜里的北风还透。
[这年头的事,真是不对劲。七百多年,头一回送女人东西,送出一脚来。]
他弯腰把地上的褂子捡起来,往身上一套,扣子少了一颗,他也不管了,又去捡裤子。
“这东西的来历,当然不能随便说,”他背对着她,一边穿裤子一边冷冷地说,“你要是不想惹麻烦,就别让人知道你手上这东西是怎么回事。”
他系好皮带,拿起地上的鞋,蹬上,去拧门锁。门链还挂着,他一把扯下来,哗啦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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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娇抱着毛毯,坐在床上,看着他的后背。
“你要是不想惹麻烦,就别让人知道……”
她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自己做的。他会做这种东西。]
一个人会做这种东西,这事要是让人知道了……她想起报纸上那些特异功能的新闻,想起被人围着看的气功大师,想起那些穿制服的人。
[他把这个都告诉我了。]
[他把这么要命的事都告诉我了,我踹了他一脚。]
她的心一下子揪紧了,揪得生疼。
“太忠……”
她的声音在抖。
他已经拉开了门。走廊里那股消毒水的味道灌进来,冷飕飕的。
“太忠!”
他没回头。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咔哒一声。
任娇坐在床上,攥着毛毯,攥着左手中指上那个灰扑扑的铁圈。铁圈还是温的。
[我伤着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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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的暗红地毯上,陈太忠一边走,一边系褂子上剩下的扣子。
楼梯口的窗户没关严,凌晨的冷风从缝里灌进来,吹得他后脖颈子一凉。
他胸口那个脚印还在发烫。他伸手揉了几下,脑子里那股气慢慢散了,散出来的是另一样东西,从小肚子底下往上拱,热乎乎的,痒酥酥的。
[回头得多做几个戒指。]
他走下楼梯,一级一级。
[材料得找好的。不能再拿回形针糊弄了。万一……万一往后再碰上个合适的双修伴侣……]
风从楼梯口灌上来,正正地扑在他脸上。
他打了个喷嚏。

第四章 须弥分身

台灯的灯罩上落着一层灰,灯光透出来,黄黄的,照着床头柜上那半杯凉透了的白开水。
任娇坐在床上,背靠着床头,毛毯一直裹到下巴。
屋里还是那个味。暖气片烤出来的铁锈味,消毒水味,底下压着一股浓浓的、腥腥的、热乎乎的味道,是他的,是她的,是两个人的,从床单上、从毛毯里、从她自己身上一阵一阵地往外冒。
她身子底下那块床单还是湿的,凉凉地贴着屁股。旁边那半边床,他躺过的地方,凹下去一个人形,她把手伸过去,放在那个坑里。
还是温的。
她的手在那块温热上停了很久,一动不动。
然后她把左手举起来,举到台灯底下。
中指上套着那个铁圈。灰扑扑的,一点光都不反,灯光照上去,像是被它吞进去了。她转了转手指,铁圈跟着转,内圈贴着她的皮肉,也是温的,跟他的手一个温度。
[回形针炼的。]
她想起他说这话时候那副得意的样子,下巴翘着,眼睛亮着,等着她夸。
[他等着我夸他。我一脚把他踹下去了。]
她把左手攥成拳头,攥得紧紧的,把那个铁圈攥进手心里,贴在胸口上。
胸口上还黏着一点干了的东西,硬硬的,结成了一小片壳。她用指甲抠了抠,抠下来一点白屑。
窗玻璃上的冰花被屋里的热气融了一小块,露出一个指甲盖大的圆洞,洞外头黑漆漆的,一点光都没有。
她觉得脚底下有点热。
她愣了一下,把脚从毛毯底下伸出来。两只光脚丫子搁在床单上,脚趾头粉粉的。她伸手摸了摸。
热的。
从脚心到脚背,从脚趾头到脚后跟,热乎乎的,跟刚泡过热水一样。
任娇盯着自己的脚看了半天。
她的脚从小就凉。一到冬天,睡一整晚被窝都焐不热,晓艳管她叫“冷血动物”。
现在是热的。
她又把手伸到眼前看。手指头也是热的,红润润的,昨天晚上在广场花园冻得发白发木的那几根指头,这会儿一根一根都暖着,指尖上的血色透出来,粉粉的。
[是他。]
她想不出别的道理。
[他身上那么烫……]
她把脚缩回毛毯里,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
[我把他伤着了。]
他走的时候头都没回。门关上那一声,咔哒,到现在还在她耳朵里响。
她把左手摊在毛毯上,看着那个铁圈,看了一会儿,伸手去够床头柜上那半杯凉白开。
[进去。]
杯子没了。床头柜上只剩下一圈湿湿的水印。
[出来。]
杯子又回来了,搁在她摊开的掌心里,凉凉的,杯里的水一滴没洒,水面还在轻轻地晃。
她又试了一回,换成她的发卡;又一回,换成枕头边上他落下的那颗扣子。昨天晚上崩飞的那颗,黑色的塑料扣,四个眼,一个眼的边上缺了一小块。她在地毯上摸了半天才摸着。
扣子进去了,出来了,躺在她手心里。
她攥着那颗扣子,没再往里收。
[他连扣子都不要了,就那么走了。]
她把扣子揣进了大衣兜里。
她慢慢地从床上爬起来,捡起地上那条浅米色的纱裙,套上;捡起胸罩、内裤,穿好;捡起大衣,披上。她坐在那把椅子上,两只手揣在大衣兜里,左手攥着那个铁圈。
窗户上那个小圆洞,从黑漆漆的,慢慢地,慢慢地,透出一点灰白。
楼下的街上有了动静。先是一辆三轮车,链条嘎啦嘎啦地响,从窗户底下过去了;然后是扫大街的,大扫帚刷在水泥地上,唰——唰——,一下一下,很慢,很长;再后来,远远地传来头班公交车进站的刹车声,吱的一声,长长的,跟着是车门开合的哐当声。
走廊里有人起来了,拖鞋踢踏踢踏地走过去,在公共水房那头哗哗地放水,咳嗽,吐痰。
她听着这些声音,一样一样地数。
[他现在到家了吧。那栋筒子楼我去过一回,走廊里堆满了蜂窝煤,他妈给我开的门,系着一条围裙,他爸端着报纸从屋里探出头来,眼睛瞪得溜圆。]
她就坐在那里,看着那个洞,等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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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根底下的电子一条街,热闹得像赶庙会。
一条窄街,两边全是门脸,门脸外头又支着摊子,摊子上堆着电视、录音机、VCD、天线、插线板、电池、磁带,堆得跟小山似的。好几家店门口架着大喇叭,一家放《你的柔情我永远不懂》,一家放《涛声依旧》,隔壁还有一家放《爱拼才会赢》,三首歌搅在一起,搅成一锅粥,吵得人脑仁疼。
陈太忠站在一家店门口,仰着头,看着那口锅。
锅是铝的,白色,足有一米八宽,斜靠在墙上,比他人还高。锅底中间伸出三根铁杆子,杆子顶上顶着一个黑乎乎的小疙瘩。
“卫星天线,一锅双星,”卖锅的老板是个瘦高个,嘴里叼着烟,眯着眼打量他,“中央台、各省台,四五十个台,清清楚楚,雪花点都没一个。山沟沟里也收得着。”
“山沟里也行?”
“只要天上有卫星,哪儿都行。”
[村委会那台黑白电视,天线断了一根,只能收一个台还全是雪花。有了这口锅……]
他想起东临水那些黑漆漆的夜,想起王老太坐在门槛上剥玉米,没有电视看,一剥就剥到半夜。
“多少钱?”
“六百,连接收机一起。”
陈太忠从怀里掏出那卷钱。买电视剩下的,加上他娘偷偷塞进他褂子兜里的二百块,昨天晚上结账花掉一些,剩下的数一数,六百出头。
他把六百块数给老板,老板麻利地把接收机装进纸箱子,往锅边上一放。
“得嘞。您怎么拉走?”
陈太忠低头看看那口一米八的大锅,又低头看看自己左手的小指。
小指上空空的,只有一圈浅浅的白印子。
[戒指送出去了。]
他昨天晚上送出去的时候,可没想到今天早上就要买锅。
[早不送,晚不送……]
这口锅要是放在须弥戒里,那也塞不进去,那个戒指就装得下一本书。可要是有戒指在,他至少能缩地成寸……也不行,这街上全是人,大白天的,扛着一口锅凭空消失,明天就得上《凤凰日报》。
“老板,平时你们这锅都怎么拉走?”
“平时有民工帮着扛,”老板拿下巴往旁边一指,“这不年根了,民工都回家过年了,就剩那一个。”
陈太忠扭头看过去。
旁边那家卖电源的门口,两个人正吵得脸红脖子粗。一个是又高又壮的城里人,穿着皮夹克,脚边堆着二十来台稳压电源;一个是又瘦又小的民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棉袄,腰里扎着一根麻绳,肩膀上搭着一条扁担。
“二十块!就这几步路,二十块还不够?”
“六十。”
“你抢钱呢?二十台电源,扛到路口,二十块!”
“六十。”
“三十!最多三十!”
“六十。”
那民工两只手揣在袖筒里,眼睛望着天,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一分都不让。
陈太忠站在那儿听了一会儿。他在锅边上站着,那两人吵着;他把接收机的纸箱子捆好了,那两人还在吵;他数了一遍兜里剩下的零钱,那两人还在吵。
“三十五!”
“六十。”
“你……你就不怕我找别人?”
“你找,”那民工终于把眼睛从天上挪下来,扫了城里人一眼,“这条街上,你要是能再找着一个扛活的,我跟你姓。”
城里人一下子噎住了,脸憋成了猪肝色。
陈太忠想了想,凑过去,冲那个民工扬了扬下巴。
“我那口锅,扛到路口,多少钱?”
民工把眼睛挪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口一米八的锅。
“一百。”
“一百?”陈太忠瞪大了眼,“他那二十台电源才六十。”
“你那锅大,”民工面不改色,“占地方。不好扛。还得防着风,风一刮,锅跟个帆似的,人都能给刮跑。”
“那我给你四十。”
“一百。”
“五十。”
民工把眼睛重新挪回天上去了。
[行。凡人做买卖,比仙界那些开坊市的还狠。]
[吵了足有半个钟头了。有这工夫,二十台电源早扛到了。]
陈太忠摇摇头,弯下腰,一只手抓住锅沿,一只手托住锅底,身子一侧,就要把那口锅往肩膀上扛。
“哟,这不是陈太忠吗?”
一辆小轿车嘎吱一声,停在他跟前。
黑色的桑塔纳2000,车身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车头上那个四个圈的标志亮闪闪的。车窗摇下来,探出一个脑袋,头发抹得油光水滑,往后梳着,大背头,脸上一副墨镜。
那人把墨镜往下一拉,露出一双眼睛。
陈太忠看了他半天,才认出来。
邓超,初中同班,坐在他后两排,上课的时候喜欢拿圆规扎前头女生的辫子,扎完了装睡。
“哈,太忠,好久不见啊!”邓超的手从车窗里伸出来,手里攥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半块砖头那么大,顶上竖着一根天线,“最近忙啥呢?”
“也没忙啥,”陈太忠把锅放下,“买了口锅,正要搬。”
“锅?”邓超的眼睛往那口一米八的大锅上一扫,“哟,卫星锅啊。要帮忙不?”
“你帮不上,”陈太忠实话实说,“你这车太小,塞不下。”
“那倒也是,”邓超点点头,一脸的为难,“不是我不帮你啊,我这车,不是干这个用的。”
他说着,把手里那块砖头在车窗框上磕了几下,砰砰作响。
陈太忠看着他,没吭声。
邓超又磕了磕。
陈太忠还是没吭声。
邓超憋不住了,把那块砖头往车窗外头一伸,伸到陈太忠鼻子底下。
“看见没?大哥大!”
陈太忠低头看了看那块砖头。
“哦,”他说,“那是前年的行情了。”
邓超的脸一下子僵住了。
“现在都用小的了,”陈太忠很认真地告诉他,“摩托罗拉那种,能揣兜里,还有带屏幕的,能显示号码。你这个,拿着跟拎块砖头似的,多沉啊。”
他是真心实意地替邓超着想。昨天在百货大楼,他在柜台边上看见过手机的广告画,还琢磨着自己也弄一个。
邓超的脸从白转红,从红转青。
“你小子,”他把墨镜往上一推,咬着牙,“也就是一辈子民工的德性!”
他一脚油门,桑塔纳呜地一声蹿出去了,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正正地喷在陈太忠脸上。
陈太忠扇了扇鼻子跟前的烟,看着那辆车拐过街角,没了影。
[什么玩意儿。]
[堂堂一个国家干部,让个开车的说成民工。好小子,别犯在我手里。]
他嘀咕了两句,也没往心里去。凡人爱显摆,这跟孔雀爱开屏一个道理,邓超不过是一只毛还没长齐的孔雀。
他重新弯下腰,抓住锅沿。
“太忠!”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马路对面传过来。
那声音他太熟了。熟到不到半天以前,这个声音还在他耳朵边上,一声一声地喊他的名字,喊得发颤,喊得变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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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太忠直起腰,往马路对面看。
任娇站在对面的电线杆子底下,冲他招手。她换了一身衣服,还是那件米色的短大衣,底下换成了一条黑色的毛呢裤子,脚上还是那双麂皮短靴,脖子上多了一条红围巾,围巾在风里一飘一飘的。
太阳照在她脸上,她的脸白里透红,透着亮,一点都不像熬了一夜没睡的样子。
陈太忠斜着眼看了她一下,没动,把手里的锅往上颠了颠,锅沿哗啦哗啦响。
[我这儿扛着这么大一个家伙,你不会自己过来?]
任娇看懂了。她左右看了看,瞅准了两辆自行车中间的空当,一溜小跑穿过马路,带着一阵风就到了跟前。
她一伸手,揪住了他的耳朵。
“你昨天晚上那么狠,”她压低了嗓子,咬着牙,脸却红了,“我今天还走得动路?”
陈太忠歪着脑袋让她揪着,眉头一皱。
“你走得挺快的嘛。”
他的口气冷冰冰的。任娇揪着他耳朵的手松了松,看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手指头从他耳朵上滑下来。
“你就不能让让我啊?”她的声音一下子软了,软得像化开的糖稀,“人家什么都给你了,你就这么无情?”
“无情”两个字落进陈太忠耳朵里,他浑身一个激灵。
[我无情?昨天晚上谁踹的谁?]
“我是有点寒心,”他终于肯开口了,眼睛盯着那口锅,不看她,“我对你那么好,你……”
“好了好了,我知道错了。”
任娇一把抱住了他的左胳膊,整个人贴上来。她的胸口压在他的胳膊上,隔着大衣和毛衣,软软的两团,蹭过来,又蹭过去。她踮起脚,嘴凑到他耳朵边上,热气呵在他刚被揪红的耳廓上。
“是我不好,我冤枉你了,”她小声说,“回头……回头我好好补偿你,好不好?”
陈太忠的心口一荡。
那两团软肉还在他胳膊上蹭着,蹭得他胳膊上的汗毛一根一根竖起来。昨天晚上那些画面一下子全涌上来,她跪在地毯上,她咬着嘴唇,她拉长了嗓子的那一声颤音。
他的眼睛里掠过一丝笑意,嘴上还绷着。
“嗯,行吧。找我啥事?一大早跑来。”
“急事,”任娇松开他的胳膊,四下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了,“你昨天说,那东西……你自己能做,是吧?”
“我说容易了吗?”陈太忠瞪了她一眼,晃了晃手里的锅,“要是那么容易,我至于扛着这口锅在这儿发愁?”
“我不管,”任娇开始耍赖了,晃着他的胳膊,“我跟我老公说了,她也想要一个。我们俩明天一起考试。”
陈太忠一下子僵住了。
“你老公?”
他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高得旁边那个卖电源的城里人都扭头看过来。
[老公?她有老公?昨天晚上她说她是第一次,她说只见过我一个,她……]
一股火从他小肚子底下直冲上来,冲到脑门,冲得他眼前发黑。
“让他做梦去吧!”他把锅往地上一墩,铝皮哐的一声,“你!你离我远点!”
任娇看着他那副七窍生烟的样子,愣了一下,忽然笑了。
她笑得弯下了腰,笑得红围巾都滑下来了,笑得那双单眼皮弯成两道月牙,眼尾挑得高高的。那是打心眼里笑出来的,笑得脸蛋红扑扑的,眼睛里全是亮光。
“你笑什么?”
“那是我的姐妹,”她笑得喘不上气,扶着他的胳膊,“师范的室友,睡我上铺的,我们俩闹着玩,她管我叫老婆,我管她叫老公。”
陈太忠张着嘴,愣在那儿。
[老公是个女的?]
那股冲到脑门上的火一下子没了着落,悬在半空,下不来,也上不去,憋得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那也不行,”他梗着脖子,“那是你的朋友,又不是我的朋友。这事没得商量。”
“她家里有钱,”任娇挽住他的胳膊,晃了晃,“价钱好商量的。”
“钱可以谈,”他哼了一声,“别的免谈。”
任娇眨了眨眼睛,看着他,嘴角翘了一下,没再往下说。
就在这时候,那辆黑色的桑塔纳2000又开回来了,嘎吱一声,停在他们俩跟前。
邓超坐在驾驶座上,脸拉得老长,看都不看陈太忠一眼。
副驾驶的车门开了,下来一个女人。
那女人个子高挑,穿一件酒红色的呢子大衣,腰带束得紧紧的,下头一双黑色的高筒皮靴,走起路来咯噔咯噔地响。她一下车,就冲着任娇张开了胳膊。
“老婆!”
声音有点沙,像是嗓子里含着一把细沙子。
陈太忠被那口大锅挡着,只看见一个酒红色的身影,看不清脸。他往旁边探了探头,伸长了脖子。
那女人也正好转过脸来。
她的右边脸颊上,有一大块疤,从颧骨一直到下颌,有酒瓶底那么大,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表面凹凸不平。她的上嘴唇上方,有一层细细的、颜色挺深的汗毛,在太阳底下看得清清楚楚。
陈太忠倒抽了一口凉气。
他刚才那一肚子火、那一肚子盘算,这一口凉气全给抽没了,张着嘴,半天合不上。
那女人已经绕过了大锅,站到了他跟前,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
“你就是太忠?”她的声音又沙又冲,“我老婆的……那个?”
卖锅的老板本来蹲在地上捆纸箱子,听见“我老婆的那个”,手里的绳子一抖,抬起头来,看看那女人,看看任娇,又看看陈太忠,嘴里的烟掉在了地上。
陈太忠站在那儿,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两只手一会儿扶着锅,一会儿插进兜里,一会儿又拿出来挠后脑勺。
[这……这……七百多年,我什么场面没见过……]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又张开。
“行吧,”他对着任娇说,眼睛不敢往旁边瞟,“这事……可以商量。”
“你商量什么?”那女人一步跨过来,把任娇往自己身后一拉,挡在前头,眉毛竖起来,“你是不是欺负我老婆了?我跟你说,你要是敢欺负她……”
她把右手往陈太忠肩膀上一搭,手指头使劲一捏。
那手劲还不小。
“晓艳,你别闹,”任娇从她背后探出头来,扯了扯她的袖子,“他没欺负我。”
“没欺负?没欺负你眼睛怎么是肿的?”
任娇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到了围巾里头。
她没接这个话,扭头冲着车里的邓超一指。
“你,下来,帮忙把这口锅抬到路口去。”
邓超在车里愣住了,点了点自己的鼻子。
“我?你叫我?”
“不叫你叫谁?”蒙晓艳回头瞪了他一眼,“我老婆的话你也不听了?快点,抬完了还得送我们去教委交材料!”
邓超在车里坐了足有半分钟,脸上的表情跟吞了一只苍蝇差不多。最后他还是推开车门,慢吞吞地下来了,走到锅跟前,上下打量了陈太忠一眼,嘴唇几乎没动,声音压得只有陈太忠一个人听得见。
“姓陈的,你给我等着,回头我要你好看。”
陈太忠瞥了他一眼。
[原来是人家的司机。刚才还拿大哥大当宝贝。]
他没理邓超,倒是看了蒙晓艳一眼。那女人还挡在任娇前头,梗着脖子,一副要跟他拼命的架势。
[护短护成这样,倒也是个实心眼。]
“你们等一下,”他说,“我把锅送回去,就过来说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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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超抬着锅的一头,陈太忠抬着另一头。邓超那身皮夹克是新的,锅沿上的灰蹭上去,蹭出一道白印子,他低头看了一眼,脸都绿了。
“你慢点!”他压着嗓子骂,“这衣服八百多!”
“八百多?”陈太忠扭头看了看那件皮夹克,“那你还穿出来干活?”
“谁他妈知道要干活!”
蒙晓艳挽着任娇的胳膊跟在后头,听见了,冲邓超的后脑勺喊。
“邓超,你嘀咕什么呢?”
“没……没嘀咕,”邓超的脖子一缩,“我说这锅挺沉。”
陈太忠手上一松劲,把锅的分量全让给了他那一头。邓超哎哟一声,腰一弯,锅沿差点砸在脚面上,咬着牙硬撑住了,脸憋得通红。
陈太忠又把劲接了回来,一脸无辜。
“沉吧?”
邓超瞪着他,眼珠子都红了,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没说出来。
任娇在后头看见了,捂着嘴,肩膀直抖。
有了邓超搭手,那口大锅三下两下就抬到了路口,又叫了一辆三轮车,拉回了筒子楼。
锅太大,进不了屋,只好斜靠在走廊里,把半条走廊都堵了。对门的王婶端着一盆衣服出来,被那口锅吓了一跳,绕着走了一圈,啧啧了半天。
陈太忠把任娇拉到楼梯拐角。楼梯拐角堆着一摞蜂窝煤,一股煤灰味,窗户上的玻璃碎了一块,拿报纸糊着,风一吹,报纸噗噗地响。
“你那个老公,”他压低了嗓子,“平时上课,不怕吓着学生?”
任娇的脸一下子沉了。
“你别这么说她。”
她看着他,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
“她叫蒙晓艳,心眼比谁都好。她脸上那些,从小到大让人指指点点了多少回,你知道吗?上师范的时候,我冬天脚冷,是她天天晚上灌了暖水袋塞我被窝里,灌了三年。”
陈太忠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想留在十中,”任娇的声音低了一点,“十中有个她喜欢的人。她喜欢了好几年了,人家都不知道。这次要是被清退了,分到别的学校去,就再也见不着了。”
楼梯拐角静了一会儿,只有报纸噗噗地响。
陈太忠挠了挠后脑勺。
[暗恋。凡人的心思,比我那洞府的阵法还绕。]
“好吧,”他说,“这个忙,我帮。”
任娇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不过,有两条,”他竖起两根手指头,“第一,这东西不好做,费我的本钱。她得拿钱出来,一万。”
“一万?”任娇吸了一口气,又点点头,“她家拿得出来。第二呢?”
“等等,”陈太忠想起一件事,“你们考几门?考到几点?”
“上午一场,九点到十一点半,”任娇掰着指头数,“下午一场,两点到四点半。教育学心理学一门,专业课一门。”
“下午也考?”
“嗯。怎么了?”
陈太忠没答,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了。
[一天。一天就够。]
“没怎么,”他说,“第二条。”
“第二,”他想了想刚才那只捏着他肩膀的手,那双竖起来的眉毛,“你让她别再拿那种眼神瞪我。跟要把我生吞了似的。”
任娇噗地笑了。
“还有,”陈太忠收起笑,认真起来,“时间太紧,明天就考试,我来不及重新做一个。只能拿你手上这个,分一个出来。”
“分?”
“一个变两个。不过,这么一分,两个都伤了根本,用不长了。”他看着她左手中指上那个灰扑扑的铁圈,“她那个,我尽量让它撑过明天晚上。你这个……比她那个能多撑两天,也说不准。”
任娇脸上的笑一下子凝住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看着那个铁圈,手指头蜷起来,又松开,又蜷起来。
[她喜欢这个。]
陈太忠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有点发酸,又有点说不出的得意。
[回形针炼的残次品,她倒当个宝。]
半天,任娇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行吧。就这么办。”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又有了光,是那种撒娇的、耍赖的光。
“那你以后,得给我重新做一个。”她伸出一根手指头,戳在他胸口上,“要好的。不要残次品。”
“行。”
“说话算话?”
“算话。”
任娇笑了,往前凑了一步,凑到他跟前,仰着脸看他。
“那我也给你说句话,”她说,声音轻轻的,“我发誓,我就对你一个人好,给你守身如玉。”
陈太忠的心口又是一荡。
楼梯拐角的风从破窗户里灌进来,吹得她的红围巾飘起来,拂在他下巴上,痒痒的,有一股痱子粉的味道。
他清了清嗓子。
“那……那你以后,少看那些黄色录像,”他说,“看多了,我怕你……把持不住。”
任娇白了他一眼。
她往楼梯上下看了看,没人。她踮起脚,凑到他耳朵边上,热气一下子灌进他耳朵眼里。
“不看那些,”她压低了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怎么伺候得你舒舒服服的?”
陈太忠的脸一下子烧起来,烧到耳朵根,烧到脖子。
任娇退开一步,看着他那副样子,抿着嘴笑,转身下楼去了。走到楼梯口,又回过头来。
“傍晚六点,凤凰大酒店,还是那间。”她说,“房我订。”
她的靴跟咯噔咯噔地响下楼去了。
陈太忠站在楼梯拐角,靠着那摞蜂窝煤,摸着发烫的耳朵。
走廊那头,那口一米八的大锅斜靠在墙上,被窗户里透进来的光照得白晃晃的。
[一万块。]
他心里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拨开了。
[分身一做,两个戒指都短命。她那个撑不过明天,她这个……其实撑个三五天,也不难。要是到时候,我把她这个收回来……]
他的眼睛落在那口大锅上。
[收回来,重新炼一炼,往大里撑一撑,这口锅就能弄回东临水了。]
他嘴角翘起来,又压了下去。
[不过,先不跟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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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家住在河西的新楼里,三室一厅,铺着木地板,客厅里摆着一套真皮沙发,茶几上的玻璃底下压着一张全家福。暖气烧得足,屋里的人都只穿一件毛衣。
蒙晓艳盘腿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个存折,旁边放着一沓刚从银行取出来的钱,用皮筋扎着,一万整,十沓一千的。
“就这么一个破铁圈子,一万?”她拿起那沓钱,在手心里拍了拍,嗓子沙沙的,“他怎么不去抢?”
任娇坐在她对面,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没吭声。
“你昨天晚上没回宿舍,”蒙晓艳盯着她,“老钱说你屋里一夜没亮灯。”
任娇的手一抖,茶差点洒出来。
“你……你问老钱干什么?”
“我早上去你宿舍找你,敲半天门没人应,老钱出来倒尿盆,说的。”蒙晓艳把钱往茶几上一放,往前探了探身子,“就是那个高个子?扛锅那个?”
任娇低着头,捧着茶杯,茶杯里的热气扑在她脸上,扑得她脸一片红。
蒙晓艳看了她半天,叹了一口气,往沙发背上一靠。
“他对你好不好?”
任娇抬起头。
“好。”她说,声音很轻,“就是嘴笨,脾气臭。”
蒙晓艳哼了一声,把那沓钱拿起来,塞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封口折了两折,递过去。
“拿去。”
“晓艳,这钱……”
“我爸给的压岁钱,攒了好几年了,”蒙晓艳摆摆手,“能留在十中,十万我也给。”
她说完这句,脸上那块疤的边缘微微地红了,扭过脸去,看着窗外。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对面楼顶上的电视天线在风里晃。
任娇知道她在看什么方向。十中就在那个方向,隔着两条街。
“他会知道的,”任娇说,“总有一天。”
“知道个屁,”蒙晓艳的嗓子更沙了,“人家连正眼都没看过我。我就想……天天能看见他,就行了。”
屋里静了一会儿。暖气片里的水咕噜咕噜地响。
蒙晓艳转回脸来,拿手背揉了揉鼻子,又是那副凶巴巴的样子。
“还有,你跟他说,那东西要是不灵,我找他算账。”
“灵的,”任娇攥着信封,攥得信封都皱了,“我试过了。”
“你试过了?”
“试过了。”
她想起早上在酒店里,那只杯子在她掌心里凭空出现,水面轻轻地晃。
“晓艳,”她说,“这事,你谁都别告诉。邓超也别说。”
蒙晓艳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样子,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行。我嘴严,你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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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太忠回到家,他爹正围着走廊里那口大锅转圈。
“这……这是啥锅?”他爹蹲下来,敲了敲锅底,铝皮咚咚地响,“能炒菜?”
“卫星天线,”陈太忠说,“收电视的。”
“电视不是有天线吗?”他爹回头看了一眼屋里那台二十九寸,“房顶上那根,杆子我去年刚换的。”
“这个收得多。四五十个台。”
“四五十个?”他爹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那得看到啥时候去?”
他娘从屋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一把葱,看看那口锅,又看看儿子,眉头皱起来。
“你又花钱了?花了多少?”
“六百。”
“六百!”他娘手里的葱掉了一根,“你一个月才挣多少?昨天买电视,今天买锅,你这孩子……”
“不是给家里的,”陈太忠赶紧说,“给村里的。村里收不着电视,一到晚上黑灯瞎火的,啥也看不着。”
他娘愣了愣,弯腰把那根葱捡起来,在围裙上蹭了蹭,没再说话。
他爹围着锅又转了一圈,伸手摸了摸锅沿,摸得很小心,像是在摸一头刚买回来的小牛犊。
“给村里买的?”
“嗯。”
他爹点了点头,点了好几下,背着手进屋去了。过了一会儿,屋里传出他的声音,冲着他娘说的,嗓门挺大,是故意让走廊里也听得见。
“这小子,当了官,倒是知道惦记老百姓了。”
陈太忠站在锅边上,挠了挠后脑勺。
[惦记老百姓?我是惦记王老太晚上剥玉米没个响动。]
他扭头看了看那口锅,锅面朝着楼道口那扇破窗户,窗户外头的天阴沉沉的,云压得很低。
他找了根绳子,把锅绑在走廊的栏杆上,免得被风刮倒。绑到一半,对门王婶家的小孙子跑出来,七八岁,鼻涕拖得老长,围着锅转了三圈,伸手去摸锅底中间那个黑疙瘩。
“别摸,”陈太忠说,“那是收信号的。”
“收啥信号?”
“收天上的。”
小孩仰头看了看天,天上灰蒙蒙的,啥也没有。他又看了看陈太忠,吸溜了一下鼻涕。
“天上有啥?”
陈太忠想了想。
“有神仙。”
小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又围着锅转了三圈,跑回屋里去喊他奶奶:“奶奶!太忠叔家的锅能收神仙!”
王婶在屋里骂了一句“小兔崽子瞎说啥”,又探出头来,看了那口锅一眼,看了陈太忠一眼,把门关上了。
[一米八。就算戒指收回来,也得往大里撑上好几倍才塞得进去。]
他算了算,又不想算了,回屋吃饭。
饭桌上,他娘给他夹了三回菜,每回都欲言又止。
“妈,你想说啥?”
“昨天晚上,”他娘放下筷子,“你一夜没回来。”
陈太忠的筷子停在半空。
他爹在旁边咳嗽了一声,低头扒饭,扒得碗边磕着牙,咯咯地响。
“同学聚会,”陈太忠说,“喝多了,在同学家睡的。”
他娘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他褂子上缺的那颗扣子。
“扣子掉哪儿了?”
“……挤公交挤掉的。”
他娘没说话,起身去找针线笸箩了。他爹埋着头扒饭,肩膀一抖一抖,憋笑憋得脸都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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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天阴下来了,铅灰色的云压在楼顶上,压得低低的。
陈太忠出门的时候,他娘追到楼梯口,往他手里塞了一件棉袄。
“下雪了,穿上。”
“我不冷。”
“穿上!”
他只好接过来,搭在胳膊上,下了楼,走出巷子口,又把棉袄卷成一卷,夹在胳肢窝底下。
陈太忠走到凤凰大酒店门口的时候,天上开始掉雪粒子。细细的,白白的,打在脸上,凉一下就化了。路灯刚亮,雪粒子在灯底下斜着飞,一道一道,像有人往下撒盐。
那块霓虹招牌还缺着两点水,一闪一闪。
三〇七的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屋里的暖气片烧得咔咔响,一股热气扑过来,扑得他脸上那层雪粒子一下子化成了水。
任娇坐在床沿上,已经脱了大衣,穿着一件鹅黄色的高领毛衣,毛衣贴着身子,把胸口那两团绷得圆圆的。她脚边放着她的手包,手包的口没合严,露出一个黑色的塑料壳,方方的,四四正正,一盘录像带,外头没有封皮。
陈太忠的眼睛在那盘录像带上停了一下。
任娇顺着他的目光低头一看,脸一红,弯腰把手包的口合上了,拉链拉得嗤啦一声,这回一下就拉上了。
她抬起头,冲他笑,眼尾挑起来,什么也没说。
“钱呢?”他问,把脸上的雪水抹了一把。
任娇从手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递给他。
“晓艳给的,一万,你数数。”
陈太忠接过来,捏了捏,厚度对,也没数,揣进了怀里。
“把手伸出来。”
任娇把左手伸出来,摊开掌心。他把她中指上那个铁圈撸下来,搁在她掌心正中。
“托着,别动。”
他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两只手搭在膝盖上,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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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一下子静了。暖气片也不响了,窗外的雪粒子打在玻璃上,沙沙,沙沙。
任娇托着那个铁圈,大气都不敢出,看着他。
他的眉头慢慢地皱起来,皱成一个疙瘩。额头上冒出一层细细的汗,汗珠子越冒越多,顺着鬓角往下淌。
头顶上那盏灯泡忽然闪了一下。
又闪了一下。
任娇的手心一烫。
她低头看,那个灰扑扑的铁圈在她掌心里轻轻地颤,越颤越厉害,像是里头有个什么活物要钻出来。铁圈的边上慢慢地浮起一层模模糊糊的影子,跟铁圈一模一样的影子,从铁圈上一点一点地剥下来,剥离开,挪到旁边,落在她掌心里。
两个。
一个灰扑扑的,跟原来一样;一个颜色淡一点,灰里透着一点白,像是褪了色。
灯泡不闪了。
陈太忠睁开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任娇看着他,吓了一跳。
他的脸白了一层,嘴唇也白了,额头上的汗把头发都打湿了,一绺一绺地贴在脑门上。他抬起手来抹汗,那只手在抖,抹了两下都没抹干净。
她从来没见过他这样。在广场花园冻成那样,他一点事都没有;在考场上被她盯成那样,他照样翻书;昨天晚上折腾了大半夜,他照样精神抖擞地下楼梯。
这会儿他坐在椅子上,像是一下子被抽走了半条命。
“你……你怎么了?”
她把两个铁圈往床上一放,站起来走过去,伸手去摸他的额头。
一手的汗。凉的。他的身子一向是烫的、干的,这会儿额头上的汗是凉的。
“没事,”他喘了一口气,咧了咧嘴,有点勉强,“分身这活儿,费劲。歇会儿就好。”
“费什么劲?费的是什么?”
“说了你也不懂,”他摆摆手,“就跟你上一天课,嗓子哑了,睡一觉就回来了。”
她不信。她看着他发白的嘴唇,一个字也不信。
任娇的手搁在他额头上,没拿开。她看着他发白的嘴唇,心口一阵一阵地发紧。
[为了晓艳。为了我。]
她把手收回来,转身拿起那个颜色淡一点的铁圈,放进手包的夹层里,拉上拉链;把原来那个套回自己的左手中指上。
然后她走到门口。
她挂上门链,咔哒;拧上门锁,咔哒。
这一次,她什么也没说。
她转过身来,靠在门上,看着他。
他的眼睛往她脚边那个手包上一瞟。
“那里头,”他问,“是什么带子?”
任娇的脸一下子红了。
“你管呢。”
“新闻联播?”
她咬着嘴唇,瞪了他一眼,瞪着瞪着自己先笑了,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回头放给你看,”她说,“今天先不用。”
“为啥?”
“今天的,我都背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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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躺着。”
她没马上动手。她站在他跟前,弯下腰,两只手捧住了他的脸。
她的手是热的。他愣了一下,抬眼看她。
她低下头,吻住了他。
这一回她没有停在那里不知道怎么办。她的嘴唇压上来,软软的,热热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牙膏味,是酒店里那种小包装的薄荷牙膏。她的舌尖顶开他的嘴唇,钻进来,碰着他的舌头,绕了一圈,又退出去,又钻进来。
她比昨天会了。
[她自己琢磨过。]
他被她亲得喘不过气来,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搁在她腰上,她的腰隔着毛衣,细细的,软软的,一掐就陷下去。
她亲够了,松开他,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喘着气。
“今天,”她说,“听我的。”
任娇走回来,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推到床上。他没使劲,顺着她的手就倒下去了,后背陷进床垫里,压得床垫吱的一声。
“今天你别动,”她跪在床边,开始解他的扣子,“你刚才累着了。今天我来。”
她解开他的褂子,一颗,两颗,三颗。昨天崩掉的那颗扣子的地方,空着一个线头。她的手指在那个线头上摸了摸,抿嘴笑了一下。
他的胸口露出来了。还是烫的,可没有昨天那么烫,汗湿湿的,摸上去滑滑的。
她的手往下,解开皮带,拉下裤链,把他的裤子连着内裤一起往下扒,扒到膝盖,扒到脚踝,扒下来扔到地上。
他那根东西软软地趴在大腿根上。
任娇看着它,愣了一下。昨天晚上它一直硬着,硬得吓人,她还没见过它软的时候。软软的一条,缩着,龟头藏在包皮里,只露出一点点红,看着倒有点可怜。
“它也累了?”她问。
陈太忠的脸红了。
“你……你少废话。”
任娇咯咯地笑了,站起来,背对着他,两只手抓住毛衣的下摆,往上一掀。
鹅黄色的毛衣从她头上褪下来,静电噼里啪啦地响,她的头发被带得竖起来几根,在灯底下飘。毛衣底下是一件白色的胸罩,比昨天那件小一号,两只奶子挤在里头,挤出一道深深的沟。
她把胸罩的搭扣解开,往床头一扔,转过身来。
两只奶子在灯底下颤着,白白的,圆圆的,乳头是淡褐粉色的,被屋里的热气一烘,慢慢地挺起来。左边的奶子上还留着一个浅浅的牙印,是他昨天晚上咬的,淡淡的红。
她又把毛呢裤子和内裤一起褪下来,跨出来,光着身子爬上床,跪坐在他的两腿中间。
他的眼睛一下子直了。
她低头看了看他那根东西。它已经醒了,从大腿根上抬起头来,一跳一跳地往上翘,龟头从包皮里顶出来,红红的,胀起来了。
“醒了?”她说。
她往前挪了挪,挪到他的胯骨跟前,两只手托住自己的两只奶子,往中间一挤。
挤出来的那道沟又深又窄,白花花的两团肉贴在一起,中间只剩一条缝。她俯下身,把那道缝对准了他的阴茎,往下一压。
那根东西一下子被夹在了两团软肉中间。
“这……这也是录像上学的?”他的声音都变了调。
“嗯,”她红着脸,低着头,不敢看他,“那个外国女人的……比我的大。我怕我的夹不住。”
他低头看着她那两团白花花的肉,看着自己那根紫红的东西被夹在中间,喉结滚了一下。
“夹得住。”他哑着嗓子说。
“嘶……”陈太忠倒吸了一口气,脖子往后一仰。
软。烫。她的奶子是软的,被她自己的手挤着,紧紧地裹着他的阴茎,从两边压过来,压得严严实实。她的皮肤滑滑的,带着一层薄汗,贴着他阴茎上那些鼓起来的筋,一跳一跳地蹭。
任娇低头看着。
那根东西夹在她的奶子中间,只露出一个紫红的头,从乳沟上头顶出来,顶到她的锁骨窝下头,一跳一跳的。
她托着奶子,往上一推。
两团肉夹着他的阴茎往上走,走到冠状沟那儿,那道红红的棱从她乳沟里露出来,刮着她奶子的内侧,痒痒的。她再往下一压,那颗头又缩回去,埋进她的乳沟里,看不见了,只有一股烫烫的热,贴着她的胸骨。
一上,一下。
她听见他在喘,一下比一下粗。她低头看着那颗紫红的头在自己乳沟里一冒一缩,冒出来的时候,那道小口子张一张,往外挤出一颗透明的水珠;缩回去的时候,那颗水珠就抹在她的胸骨上,抹出一道亮亮的湿痕。
她的奶子被她自己揉得发红,乳头蹭着他的大腿根,蹭得硬邦邦的。他的阴茎在她乳沟里越来越烫,越来越硬,龟头上冒出来的水把她的乳沟抹得滑溜溜的,推起来咕叽咕叽地响。
“舒服吗?”她抬起眼看他。
他躺在那里,两只手抓着床单,眼睛半闭着,嘴张着,胸口一起一伏,喉结一上一下地滚。
“嗯……”
她低下头,伸出舌尖。
那颗紫红的龟头从她乳沟里冒出来,她的舌尖正好够得着。她舔了一下,舔在那道小口子上,咸的。
他的腰一下子弹了起来。
那根东西往上一冲,龟头顶出来老高,差点戳到她的下巴。她咯咯地笑,托着奶子往下一压,把它压回去,等它再冒出来,又舔一下。
压下去,冒出来,舔一下。
每舔一下,他就哼一声,那根东西就在她乳沟里猛地一跳,她两只奶子都跟着颤。
她的胳膊酸了,托着奶子的手也酸了,可她不想停。她看着他的脸,看着他被她弄成这副样子,眉头拧着,嘴唇咬着,耳朵根红透了,一股说不出的得意从她心口往外冒,她两腿中间也跟着发烫,阴唇一挤,湿乎乎的。
她松开奶子,往下挪了挪。
他的阴茎从她乳沟里弹出来,湿淋淋地翘着,上头沾满了她的汗和他自己的水,在灯底下亮晶晶的。
任娇俯下身,脸凑到他的大腿根中间。
那里有一股味道,比阴茎上的还浓,腥腥的,热热的,带着一股汗味。他的卵蛋垂在大腿根中间,两颗,被一层皱巴巴的皮包着,皮上稀稀拉拉地长着几根毛,随着他的喘气一缩一缩。
她想起了录像带上的一个镜头。
她张开嘴,把左边那颗卵蛋含了进去。
“啊——!”
陈太忠整个人一抖,两条腿猛地一蹬,床尾的毛毯都滑下去了。
任娇含着那颗卵蛋,吓了一跳,赶紧松开一点,抬眼看他。
他瞪着天花板,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嘴张得老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录像上那个女人这么弄,那个男人就是这副样子。]
她心里一乐,又含了回去。
这一回她轻轻的,嘴唇包住那颗圆圆的东西,舌头托着它,在嘴里慢慢地滚。那层皮软软的,皱皱的,滚起来里头那颗硬硬的东西就跟着转,转一圈,他的大腿就抖一下。她吸了一下,轻轻地,吸得那层皮往她嘴里一缩,他“嗯”地哼了一声,又长又颤。
她吐出左边那颗,换右边那颗,含进去,滚,吸。
一只手也没闲着,握住了他的阴茎,从根到头,从头到根,慢慢地撸。
昨天晚上她握得太紧,他喊疼。今天她知道了,松松地握着,拇指和食指圈一个圈,从根部往上滑,滑到冠状沟那儿,拇指在那道棱上一刮,再滑下来。
她抬起眼,看着他。
他也低头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一撞,他的阴茎在她手心里猛地一跳。
她吐出那颗卵蛋,嘴角挂着一缕口水,冲他眨了眨眼。
“陈太忠同学,”她拿出讲台上的腔调,一本正经地问,“昨天晚上,是谁把老师踹下床的?”
“是……是你踹的我……”
“哦,对,”她点点头,“是老师踹的你。”
她低下头,张嘴把他的龟头含了进去,含得深深的,一直含到喉咙口,又慢慢地吐出来,吐到只剩一个头,舌尖在那道小口子上打了个转。
“今天老师给你赔罪。”
---
她含着他,一下一下地往下吞。
昨天晚上那回,她吞到一半就干呕。今天她学乖了,舌头压平,喉咙放松,一点一点地往下送,送到那颗烫烫的头顶在喉咙口上,停一停,憋一口气,再往下送一点。她的眼泪被顶出来了,糊在眼角,可她没退。
她的嘴唇裹着他的阴茎,从头到根,吞进去,吐出来。一只手握着根部跟着撸,另一只手托着他的卵蛋,指头在那层皱皮上轻轻地揉。
咕啾,咕啾。
口水从她嘴角淌下来,淌满了他的阴茎,淌到她的手上,淌到他的卵蛋上,淌到床单上。屋子里全是那种湿湿的、黏黏的声音,跟窗外沙沙的雪声混在一起。
她的脸烧得厉害,烧到脖子根,可她不想停。
[他喜欢。他喜欢得都不会说话了。]
他的腰开始往上顶了,一下,一下,顶得她的嘴里塞得满满的。他的手按在她的头发上,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抓着,攥着,又松开,像是怕弄疼她。
“任……任娇……我要……”
她没松嘴。
她吞得更深了一点,嘴唇贴着他的阴毛,硬硬的毛扎着她的嘴唇,扎着她的鼻尖,一股浓浓的、男人的味道冲进她的鼻子里。
他的阴茎在她嘴里猛地一胀。
一股滚烫的东西射进了她的喉咙口。
她呜地一声,下意识地往后退,退到只含着一个头。第二股射在她的舌头上,第三股,第四股,一股接一股,烫烫的,稠稠的,射得她满嘴都是,腮帮子都鼓起来了。
腥。咸。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有点像生鸡蛋清,又有点像嚼烂了的生栗子,稠得粘舌头。
他的阴茎在她嘴里一跳一跳,最后几下,挤出来一点点,滴在她的舌尖上。
她含着那一嘴的东西,慢慢地松开他,直起身子来。
他躺在那里,喘得像一头刚犁完地的牛,眼睛半睁着看她。
她看着他的眼睛,张开嘴,给他看了一眼。
满满一嘴的白。
他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任娇闭上嘴,脖子一伸,咕咚一声,咽了下去。
喉咙动了一下。
那一口东西顺着她的喉咙滑下去,滑过她的胸口,滑进她的胃里。
她舔了舔嘴唇,舔掉嘴角上挂着的一点白。
[录像上的那些……原来是这个味道。]
不好喝。一点都不好喝。腥得她舌根发紧。
可是那东西滑下去以后,她的舌根底下忽然一凉。
很清的一股凉,薄荷似的,从舌根往下走,走到喉咙,走到胸口,凉丝丝的。凉过以后,跟着是一股暖,从胃里漫上来,漫到胸口,漫到脸上,漫到手指尖上,暖烘烘的,像冬天喝了一碗热姜汤。
她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脸。
烫的。
“你……你咽下去了?”他的声音都哑了。
“嗯。”她点点头,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不好喝。”
她又舔了舔嘴唇。
“不过,还行。”
---
她没给他歇的工夫。
她跨上去,跨坐在他的胯骨上,两只膝盖跪在他身子两边,陷进床垫里。
他那根东西刚射完,软了一半,搭在他的小肚子上。她低头看着它,伸手握住,撸了两下。它在她手心里慢慢地胀,慢慢地硬,硬到一半,她就等不及了。
她抬起屁股,握着它,对准了自己两腿中间。
她那里早就湿透了。从刚才托着奶子给他夹的时候就开始湿,湿到这会儿,阴唇张开着,水顺着大腿根往下淌,滴在他的小肚子上,一滴,两滴,烫烫的。
她握着他的龟头,在自己的阴唇中间来回蹭,那颗头上沾满了她的水,滑溜溜的,然后对准了那个小口子。
她慢慢地往下坐。
紧。
还是紧。昨天晚上被撑开过的地方,过了一夜,又缩回去了,缩得紧紧的。龟头顶着那个口子,撑开,撑开,撑得她咬住了嘴唇。
那颗头挤进去了。
“嗯……”
她停住了,两只手撑在他的胸口上,大口喘气。
昨天晚上是他压着她,一下子进来的。今天是她自己往下坐,一寸一寸地,她能感觉到每一寸。那根东西撑开她的阴道,挤开那些贴在一起的软肉,烫烫的,硬硬的,上头那些鼓起来的筋一根一根地刮过她的阴道壁,刮得她浑身发麻。
还有一点疼。昨天磨得太狠了,里头有一处还肿着,被那道棱一刮,火辣辣的。
她咬着嘴唇,又往下坐了一点。
又一点。
坐到底了。
他的阴茎整根插进了她身体里,龟头顶在最里头那块软软的地方上,顶得她小肚子一抽。她的屁股贴着他的大腿根,他的阴毛扎着她的阴唇,扎得痒痒的。
她一动不动地坐着,额头往前一倒,抵在了他的胸口上。
他的胸口烫,汗湿湿的,心跳咚咚地撞着她的额头。
“好胀……”她喘着说,“你怎么……又这么大了……”
他没说话,两只手抱住了她的腰。
她在他胸口上趴了好一会儿,等里头那股火辣辣的疼慢慢退下去,退成一股酸酸的胀。
然后她直起腰来。
她坐在他身上,开始动了。
一开始是上下动,抬起屁股,让他的阴茎滑出来一截,再坐下去。抬起来,坐下去。每坐一下,龟头就顶在那块软软的地方上,顶得她“嗯”一声。
可这样动太累了,大腿酸,膝盖也酸。她试着换了个法子,不抬屁股了,就坐在他身上,前后磨。
屁股往前一送,往后一拉。
他的阴茎在她身体里跟着前后动,龟头在她阴道里头蹭来蹭去,蹭过这一块,蹭过那一块。
她磨着磨着,忽然一僵。
龟头蹭到了一个地方。在她阴道前头,靠着肚皮那一面,进去不深,有一小块地方,皱皱的,糙糙的,那颗头一蹭上去,她的腰眼一下子就软了,一股尿意似的酸麻从那里炸开,炸得她小肚子发紧。
[这儿……]
她又往前送了一下,让那颗头再蹭上去。
“啊……”
她赶紧咬住了嘴唇。
那块地方被蹭得越来越胀,越来越酸,她的阴道一缩一缩的,水一股一股地往外涌,涌到两个人连着的地方,咕叽咕叽地响。
他的两只手从她腰上挪上来,捧住了她的两只奶子。
他的手心烫,一捧上来,她的奶子就被烫得一缩。他的手指收拢,攥住,那团软肉从他的指缝里鼓出来。他的拇指找到了她的乳头,按住,碾了碾,又捏住,轻轻地往外一拽。
“嗯——”
一股酥麻从乳头上直通到两腿中间,她身子里一缩,夹了他一下。
他像是发现了什么,又捏了一下,拽一下。她又夹他一下。
“你……”她红着脸瞪他,“你玩呢?”
“嗯,”他老老实实地说,“好玩。”
她想骂他,一张嘴,变成了一声哼哼。
她找着那个角度了。她不敢出声,咬着嘴唇,咬得嘴唇发白,只是一下一下地往前磨,磨那一小块地方,磨得她两条大腿发抖,屁股发抖,撑在他胸口上的两只手也在抖。
他在底下看着她。
她闭着眼睛,脸红得像要滴血,嘴唇咬出一排牙印,两只奶子随着她的磨蹭一颤一颤,乳头硬硬地翘着。
他忽然抬起上身,一口咬住了她的左耳垂。
“呀!”
她的腿一下子软了。
整个人往前一扑,趴在了他身上。两只奶子压扁在他的胸口上,她的脸埋在他的脖子里,那根东西还在她身体里,被她这一扑,换了个角度,一下子顶到了更深的地方。
她的阴道猛地绞紧了。
“你……你又来……”她趴在他身上,喘着气,拳头在他肩膀上捶了一下,“你怎么老咬那儿……”
他含着她的耳垂,含含糊糊地说。
“好使。”
---
她趴在他身上,喘匀了气,又撑起来,接着磨。
这一回她慢了。慢慢地往前送,慢慢地往后拉,让那颗头一下一下蹭过那块地方,蹭得她一阵一阵地发酥。她的头发散下来,垂在他胸口上,发梢随着她的动作扫来扫去。
椅子那边,啪嗒一声。
她的手包从椅子上滑下来了,掉在地毯上,摔开了口。拉链本来就是她刚才急急忙忙拉上的,没拉到头,这一摔,夹层里那个颜色淡一点的铁圈滚了出来,在暗红色的地毯上骨碌碌地滚,滚到床脚底下,打了个转,停住了。
任娇的动作一下子停了。
她扭头看着那个铁圈。灰里透白,在台灯底下,比她手上这个看着更旧,更暗。
明天。考场。那个老东西背着手在过道里走。晓艳在另一间教室里,手指头上套着这个褪了色的圈子。
[要是它撑不住……]
[要是考到一半,晓艳那个不灵了……要是我这个也……]
她看见了那张皱巴巴的脸。那个老东西坐在考场最后一排,背着手站起来,在过道里走,走到她跟前停下,笑眯眯地低头看她,笑得一脸褶子都挤在一块儿。
[他就等着我出岔子。等着我考砸了,再去他办公室,去求他。]
她坐在他身上,那根东西还插在她身体里,烫烫的,硬硬的,可她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凉得腰都塌下去了。
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他把她的手拉过去,按在自己的胸口上。
那里烫,咚咚地跳。
“明天归明天,”他说,“现在归现在。”
他的手掌盖着她的手背,烫烫的,干干的。
任娇低头看着他。
他躺在那里,脸还有点白,嘴唇的颜色还没回来,额头上的头发湿湿地贴着,可那双眼睛黑亮黑亮的,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她的手按在他胸口上,感觉着那一下一下的跳动。
咚。咚。咚。
她心口那块凉的地方,一点一点地,又热起来了。
---
陈太忠躺在床上,看着她。
她坐在他身上,手按着他的胸口,眼睛里那层雾慢慢散了。她又开始动了,很慢,前后地磨,他阴茎上那道棱一下一下刮过她身体里那些软肉。
他刚才分身的时候,耗得太狠了。丹田里那点仙灵之气,本来就剩不到一半,这一下又抽走了一大截,抽得他眼前发黑,四肢发软,到现在手指头还有点不听使唤。
可这会儿,他觉得有东西在往回渗。
从两个人连着的地方,从她身子里头,一丝一丝地往他身子里钻。热的。浑浊的,带着人间烟火气的,跟昨天晚上他感觉到的一样,一碗小米粥似的热。
它钻进来,顺着他的经脉往上走,走到丹田里,在那片空了一大块的地方,一点一点地填。
填得很慢。一丝,又一丝。可它确实在填。
他愣住了。
[昨天晚上,是我的仙灵之气往她那儿淌。今天……是她的气往我这儿回?]
[这算什么?双修?凡人跟我双修?]
他低头看着两个人连着的地方。她的阴唇被他的阴茎撑得圆圆的,红红的,湿得发亮,裹着他,一吞一吐。
[昨天我给了她,今天她还我一些。这账怎么算?]
他想了想,没想明白。
[管它呢。]
“你在想什么?”她低头问他,喘着气。
“我在想,”他说,“占大便宜的是你。”
任娇咬了他一口。咬在他的肩膀上,不重,留下一圈浅浅的牙印。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那把算盘珠子拨来拨去,七百多年头一回,拨不清楚。
---
“换一个。”
任娇从他身上爬下来,他的阴茎从她身体里滑出来,啵的一声,湿淋淋地翘着,上头沾满了她的水,白白的一层。
她跪在床上,转过身去,两只手撑在枕头上,屁股撅起来,对着他。
她扭过头来看他。
“昨天你说下次换,”她说,“今天就是下次。”
陈太忠爬起来,跪在她身后。
她的屁股在灯底下白得晃眼,两瓣圆圆的,中间那道沟里,那张被他撑开过的嘴还微微地张着,红红的,往外淌着水,水顺着她的大腿内侧往下流,流到膝盖窝里。
她扭着头看他,单眼皮的眼尾红透了,红得像抹了一层胭脂,眼睛湿湿的,亮亮的。
窗外的雪下大了。雪粒子变成了雪片,一片一片地扑在窗玻璃上,扑上去就化,化成一道一道的水往下淌。玻璃上那层冰花被屋里的热气烘着,融出一个小小的圆洞,洞外头路灯底下的雪片斜着飞,白茫茫的。
他扶着她的腰,对准了,往里一送。
“啊——”
这个姿势进得深。比刚才她坐着的时候还深,一下子就顶到了最里头。任娇的胳膊一软,上半身扑在了枕头上,屁股却还撅着,撅得更高了。
他两只手扣住她的腰,开始动了。
一下,一下。他的大腿撞在她的屁股上,啪,啪,啪,屁股上的肉被撞得一颤一颤,泛起一层红。
任娇把脸埋在枕头里,呜呜地哼着。
从后面进来,滋味跟刚才完全两样。他的阴茎往下压着,龟头蹭着她阴道的另一面,蹭着蹭着,又蹭到了刚才那块地方,那块皱皱的、糙糙的地方,每顶一下,都蹭过去,蹭得她腰眼发酸,小肚子发紧。
她的手揪着枕头,揪得枕套都皱成了一团。
然后那股暖意又来了。
跟昨天晚上一样,从两个人连着的地方漫上来。可这一回,它不光顺着脊梁骨往上爬,它还在她的小肚子里打转。
一圈,一圈,像一个小小的漩涡,在她肚脐眼底下转,越转越热,越转越大。转着转着,那股热往四面八方散开,散到她的大腿上,散到她的胳膊上,散到她的手指头上,散到她的脚趾头上。
她的手脚热得发烫。
她自己感觉到了。撑在枕头上的两只手,手心烫得冒汗;跪在床单上的两只脚,脚心烫得发痒,脚趾头一蜷一蜷。
[好热……全身都热……]
他的龟头一下一下撞在她最里头那块软软的地方上。
那块地方像是醒了,被他撞一下,就嘬他一下,箍紧了,嘬着他的龟头不放,再慢慢地松开,吐出一股热乎乎的水。撞一下,嘬一下;撞一下,嘬一下。
她听见他在身后倒吸凉气。
“任娇……你……你里头……在吸我……”
她说不出话来。她的嘴被枕头堵着,只能呜呜地哼,到后来变成了一声一声的叫。
他的手从她的腰上滑下来,滑到她的小肚子上,按着,一只手按着她的小肚子,往自己这边压,一边腰往前顶。
她的小肚子被他从外头按着,从里头顶着,夹在中间,那股漩涡一样的热一下子转到了最快。
“啊——太忠——我……我……”
她整个人往前一扑。
脸埋进枕头里,一声叫喊从她喉咙里冲出来,冲进枕头里,闷闷的,长长的,打着颤。
她的阴道一阵紧过一阵,像一只攥紧了的拳头,攥一下,松一下,又攥紧,攥着他的阴茎一抽一抽。一股热流从最里头涌出来,涌过他的阴茎,从两个人连着的缝里挤出去,顺着她的大腿往下淌,淌到床单上,湿了一大片。
她的腿在抖,屁股在抖,后背在抖,整个人趴在床上,抖成一团。
那股漩涡似的热还在她小肚子里转,转一圈,她就跟着抽一下。她的眼前一片一片地发白,耳朵里嗡嗡的,什么都听不见,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的手指头张开又攥紧,攥紧又张开,指尖烫得发麻,像有无数根小针在扎。
[这是我的身子吗……]
她从来没觉得自己的身子这么热过。从小到大,冬天里她是冷的,被窝里她是冷的,连夏天的晚上她的手脚都是凉的。这会儿她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凉的地方,热得冒汗,热得发烫,热得像一块刚出炉的馍。
他在她身后低吼了一声,扣着她的腰,往里一顶,顶到最深,顶住不动了。
他的阴茎在她身体最里头一跳。
一股滚烫的东西射进来,射得很深,她觉得一直射到了她的小肚子里头,烫得她又是一哆嗦。
一跳,又一跳。
一股,又一股。
她趴在枕头上,感觉着那一股一股的烫,在她小肚子里散开,跟那个还在转着的漩涡混在一起,转啊转,她浑身发软,软成一摊水。
他趴下来,压在她背上,胸口贴着她汗湿的后背,喘气喷在她的后脖颈子上。
他的阴茎还插在她身体里,一跳,一跳,越跳越慢,最后几下,轻轻的,像心跳的余音。她的阴道也跟着它,一缩,一缩,越来越慢,越来越轻,嘬着它,舍不得放。
他的嘴唇贴在她的后脖颈子上,那里有一层细细的汗,咸咸的。他没亲,就那么贴着,贴了很久。
她感觉到他的心跳隔着她的后背,咚,咚,一下一下地撞着她的脊梁骨,撞着撞着,跟她自己的心跳又撞到一块儿去了。
窗外的雪还在下。玻璃上那个融开的小圆洞,又大了一圈。
---
过了很久,他从她身体里退出来。
一股黏糊糊的东西跟着往外淌,顺着她的阴唇往下流,热乎乎的。任娇侧过身,从床头柜上摸过一条酒店的白毛巾,垫在屁股底下,就那么躺着,不想动。
她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
他躺在她旁边,仰面朝天,胸口一起一伏,喘气声慢慢地平下来。
任娇把脚伸过去,塞进他的腿弯里。
他的腿弯烫。她的脚也烫。两个热乎乎的东西贴在一起,分不清谁烫谁。
他扭过头来看她。
“你的脚……”
“热的,”她说,眼睛半闭着,“昨天就热了。早上起来就热了。”
他没说话,腿弯夹了夹,把她的脚夹紧了。
窗外的雪沙沙地响。暖气片咔咔地响了两声。
“下雪了。”她说。
“嗯,傍晚就下了。”
“明天路上该滑了,”她嘟囔着,“晓艳穿高跟靴,非摔一跤不可。”
“那你呢?”
“我穿那双麂皮的,底子是胶的,不滑。”她把脸往他胳膊上蹭了蹭,“你记得那双靴子?”
“记得。广场花园那天,靴尖上沾了灰,你拿另一只鞋底蹭。”
任娇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嘴角往上弯着。
“你还挺会看。”
“我眼神好。”
“眼神好,”她哼了一声,“考场上怎么没看出来,老师在看你?”
陈太忠愣了一下。
“我看出来了。”
“看出来什么?”
“你一直盯着我。盯得跟看守洞府的石狮子似的。”
任娇噗地笑出来,笑得肩膀一抖一抖,抬手在他胸口拍了一下,没使劲,手掌就那么搁在他胸口上,没拿开。
任娇往他身边挪了挪,把脸贴在他的胳膊上。
“晓艳她……”她闭着眼睛,迷迷糊糊地说,“她喜欢的那个人,在十中,她喜欢好几年了……人家连正眼都没看过她……”
“嗯。”
“你说,她能留下吗?”
陈太忠望着天花板,想了想床脚底下那个灰里透白的铁圈。
“能。”他说。
任娇在他胳膊上蹭了蹭,嘴角弯了弯。
“明天考完,”她小声说,声音黏黏的,“我还来找你。”
“嗯。”
她的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沉,那只攥着他胳膊的手,慢慢地松开了。
---
她睡着了。
陈太忠侧过身来,看着她。
她蜷在他身边,脸贴着他的胳膊,嘴微微地张着,呼吸又轻又匀。每呼一口气,就有一小股热乎乎的风扑在他胳膊上,扑一下,停一停,又扑一下,扑得他胳膊上的汗毛一根一根地倒下去,又竖起来。单眼皮合着,睫毛短短的一排,搭在下眼睑上。头发散在枕头上,有一缕粘在她的嘴角,随着她的呼吸一动一动。
她的左手搭在胸口上,攥着拳头,中指上那个灰扑扑的铁圈露在指缝里。
他伸出手,碰了碰那个铁圈。
然后他把一缕神识放了出去。
很细,很细,他舍不得多放。丹田里那点仙灵之气,被她还回来一些,可还是空着一大块,放一缕神识,就像从一口快见底的井里往外舀水。
神识贴着地毯爬过去,爬到床脚底下。那个颜色淡一点的铁圈还躺在那儿,刚才谁都没顾上捡。
神识钻进去。
里头那块地方,本来就小,只放得下一本书。这会儿,那块地方的边缘在一点点地往里缩,很慢,几乎看不出来,可他看得出来。就像一块冰搁在暖气片旁边,表面湿漉漉的,一圈一圈地化,边角已经软了,圆了。
他又把神识缩回来,探了探她手上那个。
好一点。也在缩,比那个慢。
他在心里掐着算了算。
[她那个,到明天晚上……兴许能撑住。兴许撑不住。]
[考试是上午。上午……应该没事。下午要是还考,那就难说了。]
他把神识收了回来。丹田里一空,眼前黑了一下。
他看着她的手。那只攥着拳头的手,攥得紧紧的,指节都白了,像是睡着了也怕那个铁圈被人拿走。
他张了张嘴。
想叫醒她,跟她说一声。说那个淡色的圈子可能撑不到底,让晓艳考试的时候手脚快一点,早点把书拿出来,早点把答案抄完。
她在梦里皱了皱眉头,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往他身边又拱了拱,脸埋进他的胳膊窝里。
她的脚还塞在他的腿弯里,热乎乎的。
他的嘴闭上了。
窗外的雪还在下,路灯底下白茫茫的一片。床脚底下,那个灰里透白的铁圈静静地躺在暗红色的地毯上,一点光都不反。
他想起楼梯拐角上她那句话,说蒙晓艳拿暖水袋给她焐了三年脚。又想起蒙晓艳把任娇往身后一拉,那只手捏在他肩膀上,捏得还挺疼。
[一万块。买她一个能天天看见那个人。]
他忽然觉得那一万块拿着有点烫手。
[撑过明天上午。总得撑过明天上午。]
他闭上眼,又往那个淡色的铁圈里送了一缕神识,很细很细的一缕,送进去,贴在那块正在化的地方的边上,像拿一根手指头按住一张往下卷的纸。
丹田里又是一空,他的眼前一黑,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他睁开眼,喘了一口气。
床脚底下那个铁圈还是那副样子,灰里透白,看不出有什么变化。
他看了它很久,最后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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