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到 指南手册 宣传中心 繁/简

转载小说

    今日:262| 主题:42254
收藏本版 (666)
发表新帖


转载搬运前请站内搜索标题看有没有人发过,如果有人发过了,请不要重复发帖!


每篇文章主题帖字数最低不得低于 2000 字。
回帖字数不得超过 1000 字( 小说内容请不要在回帖内更新,新章节请新发主题帖并标题写好章节序号 )


如果已完结,请在一个帖子内全部发完,不要拆分几个帖子。


标题请填写正常文章标题!!!
标题请填写正常文章标题!!!
标题请填写正常文章标题!!!
禁止标题就只填写个【ai续写用】【自用】等等跟文章无关的标题。发文章就正常发文章就行,请把正常的文章标题加上!!
比如:
【ai生成】妻子的大冒险(这种可以)
ai续写专用(这种标题不行)
查看: 19|回复: 0

[其他] 【肉版官仙】(15-16) 作者:G406023127【字数:38582】

[复制链接]

4924

主题

5302

帖子

3万

积分

功行圆满

Rank: 12Rank: 12Rank: 12

积分
32330
发表于 6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肉版官仙】(15-16)
作者:G406023127

第十五章 假摔

年三十晚上,陈家三口人围着那台二十九寸的长虹,看春晚。
桌上摆着八个菜。炸丸子,炖鸡,红烧鲤鱼,凉拌海带丝,一盘猪头肉,一盘花生米,还有两样,是他娘从单位食堂买回来的熟食,拿报纸包着,油都渗透了报纸。
他爹喝了半斤西凤,脸红得像关公,跟着电视里的相声前仰后合地乐,一口酒呛在嗓子眼里,咳了半天。
他娘一边看电视,一边包饺子,擀皮儿的擀面杖在案板上骨碌骨碌地转。
楼顶上那口锅,接了线,整栋楼都能收十几个台。可三十晚上,家家户户都只看一个台。
窗户外头,鞭炮声一阵紧似一阵,噼里啪啦,炸得玻璃嗡嗡地颤。
九点多,他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号码,是个外地的座机。
他走到阳台上,关上门,接了。
“喂?”
“是我。”
她的声音隔着几百里地传过来,沙沙的,夹着电流声,还夹着她那边的鞭炮声。
“你在哪儿?”
“我爸单位的值班室,”她说,“就这一部电话,后头排着好几个人呢,我只能说一会儿。”
“嗯。”
“你吃饺子了没?”
“还没,我娘在包。”
“我们这儿吃过了,三鲜馅的。我爸包的,难吃死了,”她咯咯地笑了一阵,声音又低下去,“太忠。”
“嗯。”
“今天,”她说,“可就是年三十了。”
他攥着手机,一下子没出声。
阳台上冷,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他脖子后头凉飕飕的。
他的脖子上,空荡荡的。那条枣红色的围巾,还在她那儿。
“……嗯。”
那头静了一下。
她没再往下说。
“后头的人催了,”她说,“我挂了啊。过年好。”
“过年好。”
“替我给叔叔阿姨拜年。”
“嗯。”
咔嗒。
他攥着手机,站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屋里传来他爹的笑声,电视里的笑声,他娘骨碌骨碌擀面杖的声音。
[今天,可就是年三十了。]
她就说了这一句。
她什么都没问。
[过年前。我说的。]
[我说“快了”。]
他想起了枕头底下那个铁皮铅笔盒,铅笔盒里那枚颜色最正的翠心戒指。三天三夜,他刻了一百多道纹,炼出来的那个空间,还不到一个火柴盒大。
[食言了。]
[活了几千年,头一回,对一个凡人,食言了。]
窗户外头,一个二踢脚飞上天,嘭——啪,炸开了一朵小小的火花,一闪就没了。
---
任娇挂了电话,把那个黑乎乎的听筒,搁回了座机上。
搁得很轻。
值班室里一股子煤烟味,一个铁皮炉子烧得通红,炉子上坐着一把大铝壶。墙上挂着一张铁路线路图,图上密密麻麻的红线蓝线,她爸每天守着的那个道岔,在图上就是针尖那么大的一个点。
后头排着的是扳道班的老孙,五十多岁,一脸的胡子茬,冲她笑。
“丫头,给对象打的?”
她的脸一下子烧起来了。
“……同学。”
“同学好,同学好,”老孙嘿嘿笑着,拿起了听筒,“同学打电话,脸红啥。”
她低着头,从值班室里出来了。
外头黑漆漆的,冷,风从铁轨上刮过来,带着一股子铁锈味和煤渣味。远处,一列货车哐当哐当地开过去,车头的大灯照得铁轨一闪一闪的,亮得像两条银带子。
她站在站台边上,看着那列车开远了。
[“……嗯。”]
[他就“嗯”了一声。]
她把手揣进兜里,右手的中指,在兜里蜷着。中指根上,那一圈白印子,早就看不见了。
[我也没想让他今天就拿出来。]
[我就是想听听,他记不记得。]
[他记得。]
[他要是不记得,就不会“嗯”那么半天了。]
她想起他在电话那头,那一声“嗯”之前,那么长的一段静,静里头,她都能听见他那边的鞭炮声,他爹的笑声,电视里的相声。
那一段静里,他在想啥,她猜得出来。
[笨蛋。]
[大笨蛋。]
她吸了吸鼻子,把那条围巾往上拽了拽,拽到了鼻子尖上。
围巾是他那条,枣红色的,那天在长途汽车站错围走的。她自己那条红的,还缠在宿舍的床栏杆上。这条枣红的上头,缠着一股子味儿,他身上的味儿,热乎乎的,汗津津的,混着那天晚上屋里的那股味儿。
她闻着,闻得脸又烧了。
身后,家属院里,谁家的孩子点了一串小鞭,噼里啪啦的。她爸在屋里喊她,丫头,饺子又下了一锅,还吃不吃?
“吃!”
她转过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又回过头来,看了看值班室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欠着就欠着。]
[反正,跑不了。]
---
初一凌晨四点,天还黑得透透的。
他站在楼顶上,那口锅旁边,手里攥着一本书。
书是前几天在新华书店买的,封面上印着一个大大的红色感叹号,书名叫《疯狂英语》。这书是教英语的,可里头有一章,专门讲怎么当众说话,讲怎么克服心理障碍,讲怎么把一句话喊出来,喊得理直气壮。
他是冲着那一章买的。
自打那天在张书记跟前一败涂地,他就憋着一口气。
[说空话,说大话,说得跟真的一样。]
[凡人能练成,我一个罗天上仙,练不成?]
他翻开书,对着天上的星星,张开嘴。
“同志们!”
他的声音在楼顶上一响,冷风一下子把它吹散了。
“在新的一年里,我们要,进一步解放思想,实事求是,与时俱进,开拓创新……”
天上的星星,一颗一颗地眨着眼睛。
“……要以人民群众满意不满意,作为衡量我们工作的唯一标准……”
织女星挂在东边,亮晶晶的,一闪一闪。
他冲着织女星,又喊了一遍。
喊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喊得那叫一个荡气回肠。
[织女星要是有灵,听我这么喊上一个月,牛郎都得靠边站。]
楼底下,三楼的窗户,忽然推开了。
老刘探出半个脑袋来,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眯成一条缝,往楼顶上看。
“谁啊?大过年的,四点钟,喊魂呢?”
陈太忠一下子闭上了嘴。
老刘骂骂咧咧地缩回去了,窗户砰的一声关上。
过了一会儿,那扇窗户又推开了。
一个东西从窗户里扔出来,在黑地里划了一道红红的弧线,落在楼底下的空地上。
噼里啪啦——
一挂小鞭炮,炸了足有半分钟,炸得整栋楼的狗都跟着叫起来了。
“过年好!”老刘在窗户里喊了一嗓子,“喊吧,喊吧,你接着喊!”
窗户又关上了。
陈太忠站在楼顶上,攥着那本《疯狂英语》,看着楼底下那一地还冒着青烟的红纸屑,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又翻开书,对着织女星,张开了嘴。
这回,他压低了一点嗓子。
---
正月十五,元宵节。
任娇是初六回来的,回来那天上午,他的手机响了一声,他接起来,她就说了一句话。
“我回来了,你接了,算你听话。”
然后就挂了。
她回来的这九天,学校还没开学,可教务处叫她回来备课,排课表,一天一天地忙。他也忙,街道办初八上班,政法委书记的任命初十就下来了,他每天对着一桌子文件,看得两眼发直。
两个人见了三回面。三回,都在她宿舍里。
可三回,晓艳都在。
晓艳也是初六回来的,回来就赖在任娇屋里不走,说她自己那屋暖气坏了,冻得睡不着。一个人霸着任娇半张床,嗑瓜子嗑了一地的皮。
“晓艳,”任娇咬着牙,“你那屋暖气,到底啥时候修好?”
“不知道啊,”晓艳嗑着瓜子,眼睛在任娇和陈太忠中间转来转去,转得意味深长,“修暖气的师傅说,元宵节以后,才上班。”
元宵节。
元宵节那天下午,晓艳的暖气,修好了。
是陈太忠找街道办的人去修的。
---
正月十五那天下午,任娇在宿舍里,把晓艳的被子卷了。
卷成一个大卷儿,拿绳子捆上,扛到隔壁晓艳那屋,往床上一扔。
晓艳跟在她后头,嘴里嗑着瓜子,倚着门框,看着她忙活。
“哟,赶人啦?”
“暖气修好了,”任娇拍了拍手上的灰,“你还赖着干啥?”
“修得可真快,”晓艳吐出一片瓜子皮,“昨天还说元宵节以后才上班呢,今天一早,街道办就派人来了,俩师傅,扛着管钳子,干了一上午。我问他们,谁让来的,人家说,是陈主任交代的。”
任娇背对着她,没吭声,弯腰去捡地上的瓜子皮。
“陈主任,”晓艳拖长了声音,“办事可真上心。”
“你……你别瞎说。”
“我瞎说啥了?”晓艳走过来,转到她跟前,歪着头,上上下下地打量她,“阿娇,你转过来,让我看看。”
“看啥?”
“看你的脸。”
晓艳伸出一根手指头,在她脸蛋上戳了一下。
“我跟你说,你这些天,脸上跟抹了油似的。亮堂堂的,发光。”
“……我抹的友谊。”
“骗鬼呢!”晓艳哼了一声,“友谊我也抹,抹二十年了,也没抹成你这样。你说,你是不是吃啥好东西了?”
任娇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朵根。
她想起了那几个晚上。
“我……我没吃啥……”
“没吃啥?”晓艳眯起眼睛,凑得更近了,“还有,你这些天走路,都哼歌。你知道你哼的啥不?《小芳》!‘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芳’,哼了一个礼拜了,哼得我做梦都是小芳!”
“你……!”
任娇抓起床上一个枕头,照着晓艳就砸过去了。
晓艳尖叫一声,抱着脑袋跑了,跑到门口,又扒着门框回过头来。
“今天晚上,我可不回来了啊!我上我表姑家住去!”
“滚!”
晓艳咯咯地笑着跑了,楼道里一路都是她的笑声,笑到了楼梯拐角,还在笑。
任娇站在那间空了一半的屋里,脸烫得能烙饼。
她走到柜子跟前,打开柜门,看着门里头那面长条镜子。
镜子里那张脸,红扑扑的。
真的亮。
亮得像是从里头透出光来。
她拿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滑的,软的,热的。
[他留下的。]
[他那个人身上,有些东西,我说不清,可我知道,是他留下的。]
她看着镜子里那张脸,看了一会儿,抿着嘴,笑了。
她拉开了柜子底下那个抽屉。
那一套银网,叠得整整齐齐的,搁在最底下。
---
那天晚上,护城河边上的灯会,人挤人。
一条街,两边挂满了花灯。兔子灯,荷花灯,走马灯,大红灯笼,一盏挨着一盏,红的黄的绿的,照得半条街亮堂堂的。卖糖葫芦的,卖棉花糖的,卖气球的,吆喝声一声高过一声。小孩子骑在大人脖子上,手里攥着一根点着的小烟花,滋滋地冒着火星子。
任娇挽着他的胳膊。
她今天围的是那条红围巾。枣红色那条,她还给他了,他今天围着。
两个人,一人一条红围巾,挤在人堆里。
“猜灯谜!猜灯谜!”
前头有一个摊子,挂着一排灯笼,灯笼底下吊着一张一张的红纸条,纸条上写着谜面。一个老头坐在摊子后头,跟前摆着一个纸箱子,箱子里是奖品,牙膏、肥皂、塑料脸盆。
任娇拽着他挤过去了。
她仰着头,一张一张地看那些纸条。
“‘一口咬掉牛尾巴’,打一字……告!”
“对喽!”老头递过来一管牙膏。
“‘半个月亮’,打一字……胖!”
“对喽!”又是一块肥皂。
她连着猜对了五个,猜得老头直咂嘴,猜得旁边看热闹的人直叫好。她怀里抱着一堆牙膏肥皂,回过头来,冲着他扬了扬下巴,得意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该你了。”
“我不会。”
“我出一个,你猜,”她眼珠一转,“‘有借无还’,打一字。”
他想了半天。
借,还,有,无……
“……猜不着。”
她抿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你。”
“我?”
“谜底,”她伸出一根手指头,戳了戳他的胸口,“是‘你’。”
旁边看热闹的人愣了一下,一下子全笑了。
老头在摊子后头胡子一翘一翘的,冲她竖了个大拇指。
“姑娘,这个好!这个谜,我得记下来!”
陈太忠站在那儿,被她戳着胸口,脸一下子红了。
[有借无还。]
[她说的是那个戒指。]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她已经转过身去,抱着那一堆牙膏肥皂,挤进了人堆里。
红围巾的穗子,在人缝里一甩一甩的。
再往前走,人更挤了。
一盏走马灯挂在一个卖汤圆的摊子顶上,灯里的纸人纸马,一圈一圈地飞转,影子投在灯罩上,一会儿是关公骑着赤兔马,一会儿是嫦娥抱着玉兔。
摊子跟前也吊着一排灯谜,比刚才那个摊子的难。
一张红纸条上写着:“一点一横长,一撇到南洋,南洋有个人,只有一寸长。”打一字。
底下围了一圈人,谁也猜不出来,有人猜“度”,摊主摇头;有人猜“底”,摊主还是摇头。
任娇也站住了,咬着嘴唇琢磨了半天,皱起了眉头。
陈太忠看着那张纸条。
那十几个字,他一眼就看穿了。
[一点一横长,是广字头。一撇到南洋……]
[这凡人的字谜,跟仙界的阵图差不多,拆开了,再拼回去。]
“府。”
摊主摇头。
“……啊?”
旁边的人哄的一声全笑了。
任娇也笑弯了腰,拿红围巾的穗子去扫他的脸。
“你不是挺能的吗?”
摊主低头翻他那个小本子,翻到一页,指头点着,嘴里念叨:“不对,不对,我这儿写的是‘庄’……一撇到南洋,那一撇……”
他自己也说乱了,挠着脑袋,又去翻他那个小本子。
一圈人笑得更厉害了。
陈太忠站在那儿,看着那个翻本子的摊主,又看了看笑得直不起腰来的任娇。
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拿手背抹着,还在笑。
那一盏走马灯在她头顶上转,红的绿的光,一圈一圈地扫过她的脸。
[被人笑,也挺好。]
他跟着笑了。
最后,那个摊主翻到了另一页,愣了一下,抬起头来,说,是“府”,刚才翻串了页。
一圈人愣了一下,又笑成了一片。
摊主红着脸,从纸箱子里掏出一个塑料脸盆,塞到他手里。
脸盆是粉红色的,盆底上印着一对戏水的鸳鸯。
任娇看着那个鸳鸯脸盆,笑得蹲在了地上。
---
任娇推开宿舍的门,屋里黑漆漆的,冷冰冰的。
她摸着拉开了灯,又打开了电炉子,把怀里那一堆牙膏肥皂往桌上一扔,叮叮当当的。
晓艳那半张床,空了。床单铺得平平整整的,枕头底下压着一张纸条,她拿起来一看,上头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
“暖气修好了,谢谢陈主任。今晚好好过节。”
字底下,还画了一个咧着嘴笑的小人儿。
她攥着那张纸条,脸一下子烧起来了,烧得她赶紧把纸条团了,塞进兜里。
他在身后进来了,插上了门闩。
“你干啥呢?”
“没……没干啥!”
她转过身来,看见他手里拎着一个网兜,网兜里装着一个铝饭盒。
“这是啥?”
“元宵,”他说,“我娘煮的,黑芝麻馅的。我娘说,元宵节,得吃元宵。”
她愣了一下。
她接过那个饭盒,打开盖子。
一股甜丝丝的热气冒出来。饭盒里,满满当当的,一个一个白白胖胖的元宵,泡在汤里,挤在一块儿,还温着。
“你娘……知道你给我送?”
“嗯。”
“她……她说啥了?”
他想了想。
“她说,多煮了几个,让你也尝尝。”
她捧着那个饭盒,站在电炉子跟前,半天没说话。
那热气扑在她脸上,扑得她眼睛发酸。
[他娘煮的。]
[他娘知道我。]
她拿勺子舀了一个,搁进嘴里。
元宵皮软软的,糯糯的,一咬,里头的黑芝麻馅一下子流出来了,烫烫的,甜甜的,香得她直眯眼睛。
“好吃。”
“我娘包的。”
“我知道,”她又舀了一个,嘴里含着,含糊不清地说,“我是说,好吃。”
她吃了三个。
吃到第四个的时候,她没咽。
她含着那半个元宵,嘴里满是黑芝麻馅的甜,看着他。
看着看着,她把饭盒搁在桌上,走到他跟前,跪下了。
“阿娇……”
她没理他。
她伸手去解他的裤带。
今天他系的是一根皮带,新买的,过年他娘给他买的,扣得紧紧的。她解了半天,解开了,把他的裤子和那条红秋裤一块儿拽下来,拽到了膝盖上。
那东西还软着,垂着,在电炉子的红光底下,缩成一团,被冷气一激,又缩了缩。
她看着它,抿着嘴笑了。
她张开嘴,把它含了进去。
含进去的时候,她嘴里那半个元宵还没咽,黑芝麻馅还在她舌头上,又烫,又甜,又黏。
他整个人一下子僵住了。
“嘶——!”
她嘴里是热的,比平时热,是元宵汤的热。黑芝麻馅黏黏的,糊在她的舌头上,又糊在他那根东西上,又甜又滑,她舌头一卷,就把那根东西整个裹住了。
那东西在她嘴里,一下子醒了。
一下一下地胀,一下一下地硬,顶着她的上膛,顶得她嘴里那半个元宵被挤到了一边。
她慢慢地往后退。
那根东西从她嘴里一点一点地滑出来,滑出来的时候,上头沾满了黑乎乎的芝麻馅,亮晶晶的,糊得一塌糊涂。一股子芝麻的焦香,混着她嘴里的甜,混着他身上那股热烘烘的男人味,一下子冒上来。
她仰起头来看他,嘴角上也沾着一点黑芝麻,像长了一颗痣。
“团团圆圆,”她说。
他看着她,说不出话来。
她又低下头去。
这回,她没含进去,伸出舌尖,从根上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上舔,舔那一层黑乎乎的芝麻馅。
舔一下,舔掉一点。
又舔一下。
她舔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舔一根糖葫芦,一点都不肯浪费。舌尖滑过一根一根的青筋,滑过冠沟,在龟头底下那一小块最嫩的皮上打了个转。
他的腿开始抖了。
“阿……阿娇……”
“别动,”她含糊地说,“还没舔干净呢。”
她把最后一点芝麻馅从龟头顶上舔掉了。
那根东西干干净净的了,紫红紫红的,湿漉漉的,亮得反光。可顶端那个小口子里,又冒出来一颗亮晶晶的水珠。
她伸出舌尖,把那颗水珠也舔了。
咸的。
混着嘴里残留的芝麻甜。
又咸,又甜。
她咂了咂嘴,像是在品什么滋味。
“你这个元宵,”她仰着脸冲他笑,“咸的。”
---
她站起来,拉着他的手,把他拉到柜子跟前。
柜门打开着,门里头那面长条镜子,正对着他。
镜子里,他站在那儿,裤子褪在膝盖上,那根东西直挺挺地翘着,湿漉漉的,紫红紫红。他的脸,红得跟脖子上那条枣红围巾一个颜色。
她站在他身后,从后头贴上来,两只胳膊绕过他的腰,搂住了他。
她的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在镜子里,看着他。
“看着。”
“看啥?”
她的右手,从他的腰上滑下去,攥住了那根东西。
镜子里,那只白白的、细细的手,攥着那根紫红的、粗粗的东西。手指头细,攥不全,拇指和中指在那根东西上,碰不着头。
“看你自己。”
她的手开始动了。
慢慢地,从根上往上捋。
刚才她嘴里留下来的那一层湿,还没干,滑溜溜的,她的手一捋,就是一声细细的咕唧。
镜子里,那根东西在那只白白的手里,一点一点地被捋出来,青筋一根一根地鼓着,龟头憋得发紫,顶端又冒出来一颗水珠。
他的眼睛,从镜子里那只手上,往上挪,挪到了她的脸上。
她的脸,在他的肩膀后头,只露出半张,下巴搁着,嘴角翘着,眼睛亮亮的,盯着镜子里的他。
他的眼睛跟她的眼睛,在镜子里碰上了。
“不许看我,”她手上一紧,“看你自己。”
“……”
“看你自己,”她又说一遍,手底下又是一捋,“看看你,是什么样子。”
他只好往下看。
看镜子里那个人。
那个人站在那儿,裤子褪在膝盖上,被一个女人从后头搂着,那根东西被那个女人攥在手里,一下一下地捋。那个人的脸红得发紫,嘴张着,喘着粗气,眼睛里湿湿的,乱乱的,一点都没有罗天上仙的样子。
[这……是我?]
她的手又快了一点。
咕唧,咕唧。
她的左手也没闲着,从他的棉袄底下伸进去,伸进他的毛衣底下,伸进他的秋衣底下,摸到了他的胸口,摸到了他胸口上那颗小小的奶头,拿指尖一捻。
“嗯……!”
镜子里那个人,一下子哼出了声,腰往前一挺。
“好看吗?”她贴着他的耳朵问,热气喷进他的耳朵眼里,“你自己,好看吗?”
“……不……不好看……”
“我觉得好看,”她说,手底下又快了一点,“你这样子,我觉得,可好看了。”
她的手越来越快。
他的腿越来越软。
镜子里那个人,被她搂着,被她攥着,一下一下地往她手心里送,那面镜子都蒙上了一层他喘出来的雾气。
“阿娇……阿娇……我……”
她的手,一下子停了。
停在根上,攥得死紧,攥得那根东西在她手心里一跳一跳的,就是射不出来。
“还不行,”她说。
他憋得浑身发抖。
“为……为啥……”
“因为,”她松开了手,从他身后绕到了他前头,背对着他,站在镜子跟前,“今天是元宵节。”
她解开了自己的棉袄。
棉袄底下,是一件红毛衣。
她把毛衣也从头上拽下来了,拽的时候,头发被静电吸起来,乱蓬蓬地炸开一圈,在电炉子的红光底下,一根一根地发亮。
毛衣底下,没有秋衣。
是那一套银色的网。
他在镜子里看见了。
那一套网,薄薄的,银亮银亮的,从她的肩膀上挂下来,兜着她那两只白生生的奶子。网眼大,兜不住,两颗奶头从网眼里顶出来,粉嘟嘟的,被冷气一激,缩得硬硬的,像两颗剥了皮的花生米。
她又去解自己的裤子。
棉裤,毛裤,一层一层地往下褪,褪到脚踝上,拿脚一蹬,踢到一边去了。
底下,也是那套网。
一小片,银亮银亮的,兜在她两腿中间,网眼里头,黑乎乎的一小撮毛,蜷着,被网眼勒出一道一道细细的格子印。
镜子里,她站在他前头,背靠着他,光溜溜的身子裹着那一层银网,在电炉子的光底下,泛着一层暖暖的、红红的亮。
她一只手往后伸,又攥住了他那根东西。
“过年那天,我在我爸那儿,”她看着镜子里的他,慢慢地说,“晚上睡觉,我把它穿上了。”
“……”
“我爸那儿的被子,又硬又潮,一股子樟脑球味儿。我躺在被窝里,穿着这个,想着你,想着你在干啥,想着你吃没吃饺子,想着你……”
她顿了一下。
她的手,在他那根东西上,轻轻地捋了一下。
“……想着你记不记得,那天是年三十。”
他的喉咙一下子堵住了。
“阿娇,那个……”
“嘘,”她说,“今天不说这个。”
她弯下了腰。
两只手撑在柜门的边上,屁股往后翘起来,翘到了他跟前。
银网兜着她那两瓣白白圆圆的屁股,网眼勒进肉里,勒出一个一个细细的小方格,白肉从格子里鼓出来,软得像刚出锅的元宵。网的底下,那一小片兜着她两腿中间的地方,已经湿了一块,湿得那一块网眼都颜色变深了,贴在她那两片肉上,贴出了一道窄窄的缝。
她回过头来,在镜子里,看着他。
“看着镜子,”她说,“看着你自己,进来。”
他扶着那根东西,凑过去。
龟头抵在那片湿了的网上。
隔着网,他就感觉出来了,那底下是热的,烫的,湿得一塌糊涂,那股湿顺着网眼渗出来,渗到他的龟头上,黏黏的,滑滑的。一股子女人身上那种又腥又甜的味儿,混着她头发上的雪花膏香,从她两腿中间冒上来,冒进了他的鼻子。
他伸手,把那片网往旁边一勾。
网是弹的,勾开了,勒在她的大腿根上,勒出一道红印子。
底下那两片肉,一下子露出来了,粉红粉红的,肿肿的,湿得发亮,在电炉子的光底下,一张一合的,像是在喘气。
他往前一送。
“嗯——!”
镜子里,她的脑袋一下子仰起来了,嘴张着,眼睛眯着,喉咙里滚出来一声长长的、哑哑的哼。
那根东西一点一点地陷进去。
她里头是热的,比她的嘴还热,又紧,又软,又湿。一圈一圈的嫩肉,从四面八方挤过来,把他整个裹住了,裹得严严实实的,一丝缝都不留。
他进到一半,停了停。
镜子里那个人,站在一个光溜溜的女人身后,两只手掐着她的腰,那根东西一半露在外头,湿漉漉的,青筋暴着,一半埋在她身子里头。
[这……是我。]
她在镜子里,又看着他了。
“看见了?”她喘着气说,“你自己,看见了?”
“看见了。”
“好看吗?”
他看着镜子里的那两个人。
他看了很久。
“好看。”
她笑了,笑得肩膀一抖。
“那就,”她把屁股往后一顶,一下子把剩下那一半,全吞进去了,“接着看。”
“嘶——!”
他整根都进去了,龟头一下子撞到了最里头。
最里头那张小嘴,正候着他呢。
他一撞上去,它就一口叼住了他的龟头,嘬了一下,嘬得他后脑勺一麻,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别……别光顾着看,”她哼着,屁股又往后顶了一下,“动……动啊……”
他动了。
一下,一下。
慢慢地抽出来,抽到只剩一个头卡在里头,再慢慢地送进去,送到底,撞上那张小嘴。
每一下,镜子里都看得清清楚楚。
那根东西抽出来的时候,上头裹着一层白白的、亮亮的水,扯着她那两片嫩肉往外翻,翻出一圈粉红;送进去的时候,又把那两片嫩肉往里带,她肚子底下一鼓一鼓的。
啪。
他的胯撞在她的屁股上,撞得那两瓣白肉一颤,网眼里的肉一颤一颤地往外鼓。
啪。
啪。
电炉子烤着他的半边身子,热烘烘的;屋里的冷气贴着他的另半边身子,凉飕飕的。他就夹在这一热一凉中间,夹在她那一圈又热又湿的嫩肉里头,一下一下地往里撞。
咕唧,咕唧。
两个人连着的地方,水声越来越响,越来越黏,顺着他的那根东西往下淌,淌到他的蛋上,又一滴一滴地往地上滴。
镜子开始起雾了。
他喘的气,她喘的气,两个人身上冒出来的热气,一层一层地扑在那面冰凉的镜子上,扑出来一片一片白白的雾。
镜子里的那两个人,开始模糊了。
“看……看不清了……”她喘着说。
她腾出一只手来,在镜子上抹了一把。
抹开了一道。
那一道里头,露出了她的脸。
那张脸,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嘴唇咬着,眼角挂着泪珠子,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网眼底下那两颗奶头,随着他每一下撞,一甩一甩的。
雾又扑上来了,那道抹开的地方,又一点一点地模糊了。
“快……快一点……”
他快了。
啪啪啪啪——
撞得柜门哐哐地响,撞得柜子顶上那个铁皮暖壶也跟着叮叮当当地颤。
她的腿开始抖了,两只撑着柜门的手,指节攥得发白。
“太忠……太忠……我……我要……”
她里头,一下子缩紧了。
一圈一圈的嫩肉,从外往里,一阵一阵地往里嘬,他那根东西寸步难行。最里头那张小嘴,死死地叼着他的龟头,一张一合地吮,他眼前一阵发白。
“啊——!”
她叫出来了,脑袋一仰,屁股死命地往后顶,把他整根吞进去,一点缝都不剩。
一股热乎乎的水,从她里头涌出来,浇在他的龟头上,浇得他一个激灵。
他再也憋不住了。
刚才在她手里憋着的那一股,憋了半天的那一股,一下子全冲出来了。
“阿娇——!”
他掐着她的腰,死死地顶在最里头,那根东西在她身子里一跳一跳地抖。
一股。
又一股。
烫烫的,稠稠的,一股一股地射进去,射在最里头那张小嘴上。那张小嘴张着,一口一口地往里吞,她小肚子底下一缩一缩的。
她趴在柜门上,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喉咙里呜呜咽咽的,一声接一声。
镜子上的雾,已经白成一片了。
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趴在她的背上,喘着粗气,胸口贴着她湿漉漉的后背,那层银网硌着他,硌出一道一道细细的印子。
过了好一会儿,她伸出一根手指头,在那片白雾上,画了一个圈。
又画了一个。
两个圈,挨着,交在一块儿。
镜子上那两个圈里头,露出来一小块一小块的清亮,清亮里头,是两张挨在一块儿的、红得发烫的脸。
---
他慢慢地抽出来。
抽出来的时候,啵的一声,她里头一空,一股白白稠稠的东西跟着就涌出来了,顺着她的大腿根往下淌,淌到那片勾开的银网上,挂在网眼上,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她腿一软,往下出溜。
他一把把她抱住了,抱起来,放到床上。
她躺在那儿,喘着气,眼睛闭着,那层银网湿透了,贴在她身上,亮晶晶的。两条腿还在一抽一抽的,腿根上那一滩白的,在床单上洇开了一小片。
他拿毛巾,在电炉子上烤热了,给她擦。
毛巾是热的,一碰上她腿根,她就一哆嗦,哼了一声。
“烫……”
“不烫。”
“烫,”她闭着眼睛说,“哪儿都烫。”
他擦得很轻,一点一点地擦,擦干净了,又拿被子把她裹上了。
她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来,攥住了他的手指头。
攥着他那根中指。
“这儿,”她拿拇指摩挲着他中指的根上,“以前,套着个铁圈。”
“……嗯。”
“现在没了。”
“嗯。”
“我这儿,”她又把自己的右手伸出来,伸到他眼跟前,中指根上,那一圈白白的印子,早就淡得看不见了,“以前,也套着个铁圈。”
“……”
“铁圈,”她说,“你欠我的。”
他看着她那根光秃秃的中指。
“欠着。”
她笑了一声。
“欠着,可以,”她说,“利息很高。”
“多高?”
“利滚利,”她说,“一天一个……”
她没说下去,脸一红,把手缩回被子里去了。
“一天一个啥?”
“你自己想。”
他想了一会儿,没想出来。
她也不说,就那么缩在被子里,拿眼睛瞟他,瞟一眼,就把半张脸缩进被子里,只露出两只眼睛,亮晶晶的。
他也钻进了被子里。
被子底下,热乎乎的,一股子她身上的味儿,汗的,雪花膏的,还有刚才那一场留下来的,又腥又甜的。
她的身子,往他怀里一拱。
那层湿透了的银网,蹭着他的胸口,凉凉的,滑滑的,网眼底下她的皮肉,却是烫的。
她拉着他的手,搁到了自己的小肚子上。
“这儿,”她小声说,“凉。”
他的手掌心贴着她的小肚子。
那儿软软的,一起一伏的,皮肤底下,是凉的,一阵一阵地往外渗着凉气。刚才那两回,她出了一身的汗,汗干了,小肚子就凉了。
他把掌心里那一丝仙灵之气,慢慢地往她肚子里送。
送得很慢,很细,像一根线,一圈一圈地,在她的小肚子里头绕。
“……热了,”她闭着眼睛,嘴角翘起来,“又热了。跟上回一样。”
“嗯。”
“你那手,是不是揣着个热水袋?”
“嗯。”
“骗人。”
她没再问,往他怀里又拱了几下,拱得严丝合缝,像一只猫。
他的手一直搁在那儿。
那一丝仙灵之气从他掌心里出去,就再也回不来了。他丹田里那一点刚攒起来的东西,又薄了一层。
[今晚这一回,又是一天半。]
[算了。]
[热水袋,就热水袋吧。]
她在他怀里,喘气慢慢地匀了,匀得像是要睡着了。
他低头看着她。
她的睫毛上,还挂着一点刚才哭出来的湿,在电炉子的红光底下,一闪一闪的。
---
窗户外头,忽然嘭的一声。
一朵烟花在天上炸开了,红的,炸成一个大大的球,球里头又迸出无数小火星子,噼里啪啦地往下落,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她一下子从被子里坐起来了。
“放了!放烟花了!”
元宵节的烟花,是市里放的,在护城河那边。从她这间宿舍的窗户,正好能看见。
她裹着被子,光着脚,跳下床,扑到窗户跟前,拿手在玻璃上一抹,抹开一块,趴在那儿往外看。
嘭——
又一朵,绿的,炸成一朵大菊花,花瓣一条一条地往下垂,垂到一半,又一条一条地变成了金的。
那光,透过那块抹开的玻璃,照在她的脸上,照得她一张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绿,一会儿金。
“太忠,你快来看!”
他走过去,站到她身后。
她裹着被子,被子从她的肩膀上滑下去了一半,露出半个光溜溜的后背。那层银网,还挂在她身上,湿漉漉的,被那烟花一照,网眼里一闪一闪的,像落了一身的小星星。
嘭——
又一朵。
她看着烟花。
他看着她。
她忽然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看见他那双眼睛,根本就没在看烟花。
她的脸,在那一闪一闪的光底下,又红了。
她把被子往下一扔。
光溜溜地,站在窗户跟前,背对着他。
“坐下。”
“啥?”
她拽过来那把椅子,那把靠背上缠着胶布的木头椅子,搁在窗户跟前,正对着那块抹开的玻璃。
“坐下。”
他坐下了。
她跨上来了,背对着他,面朝着窗户。
两只手扶着窗台,屁股悬在他的腿上面,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他那根东西,刚才软下去的,被她这么一折腾,早就又硬了,直挺挺地翘着。上头还沾着刚才那一回的东西,白白的,黏黏的,还没干透。
她一只手往下伸,攥住了它,扶正了,对准了。
“我数着,”她说,“它炸一回,我坐一下。”
嘭——
窗户外头,一朵烟花炸开了,红的。
她坐下来了。
“嗯……”
只坐进去了一个头。
她里头还是湿的,还是滑的,刚才那一回的东西还在里头,滑溜溜的,一下子就把他的龟头吞进去了。
她停住了,扶着窗台,等着。
他攥着椅子扶手,等着。
窗户外头,黑了一会儿。
嘭——
绿的。
她又坐下来一截。
“嘶……”
那一截,滑进去了,被她里头那一圈嫩肉裹住了,裹得紧紧的,一跳一跳的。
他咬着牙。
[这……这是要了命了……]
嘭——嘭——
两朵,连着,一金一银。
她一下子坐下来两截,坐得她自己一哆嗦,扶着窗台的手一滑,又赶紧攥紧了。
“还……还剩一截……”她喘着说。
窗户外头,又黑了。
这一回,黑了很久。
她就那么悬着,屁股底下吞着他大半根,一动不动,等着。
他也一动不动,憋着。
他能感觉得出来,她里头在一下一下地动,那圈嫩肉一下一下地嘬着他,一下松,一下紧,像是在替她数着秒。她自己腿根上的肉在抖,他也跟着抖。
一股热热的水,从两个人连着的地方淌下来,顺着他那根东西,淌到他的大腿上,凉了,黏黏的。
屋里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喘气声。
还有电炉子,嗡嗡的。
“咋……咋还不放……”她咬着嘴唇,带着哭腔。
“我……我也想知道……”
嘭——!
一朵最大的,白的,炸开了,炸得满天都是。
她一屁股坐到了底。
“啊——!”
那最后一截,一下子全进去了,龟头一下子撞在了最里头那张小嘴上,撞得她整个人往前一扑,脑门磕在了窗户玻璃上,咚的一声。
“磕……磕着没……”
“没……没事……”她趴在玻璃上,脸贴着那块冰凉的玻璃,喘着说,“动……你动……”
他扶着她的腰,往上顶。
嘭——嘭——嘭——
窗户外头,烟花一朵接一朵地往天上蹿,红的、绿的、金的、紫的,一朵还没散,下一朵又炸开了,把半边天烧成一片。
市里的烟花,到了最后那一阵了。
他就跟着那一阵往上顶。
嘭——他顶一下。
嘭——又一下。
她被他顶得一颠一颠的,两只奶子在网眼里一甩一甩的,奶头蹭在冰凉的玻璃上,蹭得她一声一声地抽气。
她呵出来的热气,扑在玻璃上,又扑出了一片白雾。白雾里,她刚才抹开的那一块,又模糊了,烟花的光透进来,散成了一大团红红绿绿的、毛茸茸的光,把她那张贴在玻璃上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太忠……太忠……”
她叫着他的名字,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软。
她里头,又开始缩了。
这一回,比刚才那一回还紧。
那圈嫩肉一层一层地往里收,他那根东西寸步难移。最里头那张小嘴,张着,一口一口地吮他的龟头,吮得他浑身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起来。
一股热气,从他的小腹底下,一下子冲上来了。
他眼前一花。
他攥着她的腰,攥着她那一层湿透了的银网,指头陷进了网眼里,陷进了她软软的肉里。
[仙力……]
他咬着牙,把那股从丹田里往外冒的仙灵之气,硬生生地按回去。
按回去的时候,他的五脏六腑一阵翻腾,疼得他眼前又是一花,喉咙里涌上来一股腥甜。
他咽下去了。
窗户外头,最后一朵,也是最大的一朵,嘭的一声,炸开了。
金的。
满天的金。
那金光,一下子从窗户里泼进来,泼了她一身,泼了他一身,泼得整间屋子都亮成了一片。
“啊——啊——太忠——!”
她叫着,浑身一挺,整个人往后一仰,仰在了他的胸口上。
他把她搂紧了,往上一顶,顶到最深处。
射了。
一股一股的,烫烫的,全射进了那张小嘴里。
那张小嘴死死地叼着他,一口一口地往里吞,她小肚子底下一跳一跳的。她仰在他胸口上,脑袋搁在他的肩膀上,张着嘴,喘不上气来,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淌进了她的头发里。
窗户外头,那满天的金,一点一点地往下落。
落着落着,就没了。
天又黑了。
只剩下护城河那边,一缕一缕的白烟,在路灯底下,慢慢地散开。
---
他们俩在那把椅子上,坐了很久。
她仰在他的胸口上,他搂着她。
两个人身上全是汗,全是黏糊糊的东西,那层银网湿透了,贴在两个人中间,凉凉的。电炉子嗡嗡地响着,烤着她那两条搭在他腿上的、光溜溜的小腿,烤得红红的。
她里头,还一下一下地,轻轻地抽着。
每抽一下,就有一点东西,从两个人连着的地方挤出来,淌到他的腿上,淌到椅子上,又一滴一滴地滴到地上。
屋里一股子味儿。
汗味,那股又腥又甜的味儿,雪花膏的香味,还有窗户外头飘进来的,烟花的硝烟味。
“太忠。”
“嗯。”
“那天,”她闭着眼睛,小声说,“晓艳跟我说,我这几天,脸上跟抹了油似的。”
“……抹油?”
“就是亮,”她说,“亮得发光。她问我用的啥雪花膏,我说友谊的,她不信,她说友谊的她也用,抹不成这样。”
他没吭声。
[是仙灵之气。]
[在她身子里,留下来的。]
“她还说,”任娇又往他胸口上蹭了蹭,“我这些天,走路都哼歌。”
“你哼啥歌?”
“《小芳》,”她说,“哼了一个礼拜了,哼得晓艳都会唱了。”
他笑了。
她也笑了。
笑完了,她把他的手,从她的腰上拿起来,捧着,捧到眼跟前。
他右手腕上,那一圈牙印,已经结了痂了,痂掉了一半,露出底下一圈粉嫩嫩的新肉。
她拿嘴唇,在那圈新肉上,碰了碰。
“还疼不疼?”
“不疼。”
“你留着它干啥,”她说,“你那个本事,一抹就没了。”
“留着,”他说,“记着。”
“记着啥?”
“记着,欠你的。”
她不吭声了。
她就那么捧着他的手腕,捧了很久。
他低头看着她。
电炉子的红光,照在她的半边脸上,照得她那张脸,红红的,亮亮的,真的跟抹了油似的。
[她等了一个年。]
[年三十那天,就问了一句。]
[欠着。]
[这笔账,拿仙人的规矩还。]
[仙人的规矩,欠一还十。]
他把她搂紧了。
“阿娇。”
“嗯。”
“过两天,”他说,“我就不那么忙了。”
“嗯。”
“到时候……”
“到时候再说,”她打断了他,又把脸埋进他的胸口里,“今天元宵节,团团圆圆,不说那些。”
她伸出手去,够着了桌上那个铝饭盒。
饭盒里,还剩下五六个元宵,早就凉透了,泡在汤里,泡得软塌塌的。
她拿勺子舀了一个,送到他嘴边上。
“吃。”
他张嘴,吃了。
凉的,软的,黑芝麻馅流出来,甜得发腻。
“好吃不?”
“好吃。”
“你娘包的,”她说,“替我谢谢你娘。”
“嗯。”
“还有,”她又舀了一个,自己吃了,含含糊糊地说,“下回,叫你娘多煮几个。”
---
第二天一早,他从她宿舍楼里出来,天刚蒙蒙亮。
楼底下的空地上,一地的红纸屑,昨晚谁家放的鞭炮,被夜里的露水打湿了,粘在冻硬了的地上,红红的一片。
他走出去十几步,回过头来。
三楼那扇窗户上,那块抹开的玻璃,又蒙上了一层白霜。
白霜上头,有人用手指头画了两个圈。
挨着,交在一块儿。
他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
脖子上那条枣红色的围巾,被风吹得一飘一飘的。围巾上,还沾着她头发上那股子雪花膏的香味。
---
正月初十,上午。
开发区街道办二楼的小会议室里,区委组织部来了一个干部,四十来岁,夹着一个黑皮包,念了一张纸。
纸上就几行字。
“经研究决定,任命陈太忠同志为开发区街道办事处政法委员会书记。”
念完了,那个干部把纸叠好,塞回皮包里,冲他伸出手来。
“小陈同志,祝贺你。”
“谢谢组织。”
他握着那只手,握得挺用力。
屋里鼓了一阵掌。张书记鼓得最响,潘主任鼓得最慢,赵璞坐在角落里,两只手搭在一块儿,碰了两下,就搁下了。
散了会,杨新刚把他领到了三楼东头的一间屋子跟前。
“书记,您的办公室。”
门上新钉了一块小牌子,白底黑字:政法委。
屋子不大,十来个平方,一张办公桌,一把转椅,一个铁皮文件柜,一盆半死不活的君子兰。窗户朝南,太阳照进来,照在桌上那一摞文件上,文件堆得有半尺高。
“这是啥?”
“年前积下来的,”杨新刚说,“综治办的,司法所的,派出所的,调解委员会的,还有区里转下来的。书记您先看着,有不明白的,喊我。”
他出去了,把门带上了。
陈太忠在转椅上坐下了。
转椅吱呀一声,往左边一歪。
他把它扶正了,拿起最上头那份文件。
《关于进一步加强春节期间社会治安综合治理工作的通知》。
春节早过完了。
他又拿起第二份。
《关于开展“严打”整治斗争的实施意见(征求意见稿)》。
第三份。
《开发区街道一九九六年度民间纠纷调解情况统计表》。
表上密密麻麻的,邻里纠纷多少起,婚姻家庭纠纷多少起,宅基地纠纷多少起,调解成功率百分之多少。
他看着那一张表,看了半天,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在仙界,谁跟谁有了纠纷,打一架就完了。]
[打不过的,搬救兵。搬了救兵还打不过的,认栽。]
[哪有什么调解成功率。]
他把那张表放下,往转椅背上一靠。
转椅又吱呀一声,往左边歪过去了。
窗户外头,太阳暖暖的。楼底下的院子里,那副贴歪了的对联,还在大门上挂着,下联往左歪着,一直没人去扶。
他看着那副对联,忽然想起了东临水。
想起了老支书,想起了二狗子,想起了那条绕着菜地、绕着乱石坡的路。
[那时候多简单。]
[修一条路,就是修一条路。]
他叹了一口气,又把那一摞文件,拽到了跟前。
一份一份地看。
看到中午,看完了七份。
看到下午,又看完了九份。
天黑的时候,他抬起头来,揉了揉眼睛,那一摞文件,还剩下一大半。
[比炼那枚戒指,还磨人。]
他把那盆半死不活的君子兰,挪到了窗台上,挪到太阳底下。
叶子黄了一半,耷拉着,土干得裂了缝。他端起桌上那杯早就凉透了的茶,浇了下去。
手指头在花盆沿上搭了一下,一丝极细的仙灵之气,顺着土,渗到了根上。
[就这一丝。]
[这一屋子,总得有个活物,陪我看文件。]
---
正月十七,下午四点半。
开发区派出所,是一座两层的小楼,灰扑扑的水泥墙,墙上用红油漆刷着一行大字:人民警察为人民。那个“民”字,最后一笔掉了一块漆,看上去像是“人民警察为人尸”。
院子里停着两辆偏三轮,一辆北京二一二,二一二的挡风玻璃上,裂了一道缝,拿透明胶条粘着。
陈太忠站在院子当中,抬头看着那行字。
杨新刚跟在他身后,半步,不多不少。
杨新刚三十出头,瘦,颧骨高,一双眼睛滴溜溜的,什么都看在眼里,又什么都不往脸上放。街道办的司法助理员,这些天,陈太忠走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
“书记,”杨新刚凑过来,压低了嗓子,“四点半来,是好时候。坐一会儿,聊一会儿,就到饭点了,有啥话,酒桌上说。”
“我知道,”陈太忠说,“我特意挑的。”
杨新刚看了他一眼,眼神里亮了一下,没吭声。
[这个时辰,是我自己算的。]
[凡人这一套,学了一个多月,我也学会了一点。]
所长古昕,早就在二楼办公室等着了。
古昕四十来岁,矮壮,一张方脸,脸上的肉横着长,一看就是跟流氓地痞打了半辈子交道的人。他的警服扣子扣得严严实实的,可领口那儿,露出来一截脏兮兮的毛衣领子。
他旁边还坐着一个,姓李,副所长,胖,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两道缝,手指头上夹着一根烟,烟灰老长,一直不弹。
“陈书记!欢迎欢迎!”
古昕迎上来,两只手握住他的手,使劲地摇。
“古所长,打扰了。”
“哪里话,哪里话,快坐,快坐。小王,倒茶!”
茶倒上了,搪瓷缸子,缸子上印着“先进集体”四个红字,茶叶是茉莉花的,香得冲鼻子。
陈太忠坐下了,腰板挺得笔直。
他清了清嗓子。
“古所长,李所长,今天来,主要是认认门。”
他顿了一下。
“派出所和街道办,是一家人。警民协作,是我们开发区社会治安综合治理的一个重要抓手。在新的一年里,我们要进一步解放思想,实事求是,与时俱进,开拓创新,以人民群众满意不满意,作为衡量我们工作的唯一标准……”
他说着说着,越说越顺。
一个多月,每天早晨四点,对着织女星喊出来的,一句一句,从他嘴里往外淌,跟自来水似的,拧开了就关不上。
古昕坐在对面,一开始还点头。
点着点着,脖子僵了。
“……要坚持两手抓,两手都要硬,一手抓经济建设,一手抓社会治安……”
古昕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
又喝了一口。
茶缸子里的茶,喝见底了。
“……要建立健全群防群治的长效机制,要把矛盾化解在基层,把问题解决在萌芽状态……”
李副所长手指头上那根烟,烟灰终于掉了,掉在他的裤腿上,他也没顾上掸。
古昕张了张嘴,想插一句。
“古所长,你说是不是这么个道理?”
“是,是……”
“那我再补充一点……”
古昕的额头上,冒汗了。
二月的天,屋里就生着一个小铁炉子,炉子都快灭了,古所长的额头上,冒出一层细细的汗珠子,亮晶晶的。
杨新刚坐在陈太忠身后,低着头,拿茶缸子挡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就在这时候,门响了。
一个中年人推门进来了。
那人四十出头,头发抹得油光锃亮,梳成一个大背头,苍蝇站上去都得劈叉。一件黑色的皮夹克,敞着怀,里头一件大红的高领毛衣。脸白白的,嘴角往上翘着,翘得像是天生就带着笑。
“哈,古所,忙呢?”
古昕看见他,脸一下子沉下来了。
沉到一半,又一下子亮了。
那一亮,像是溺水的人看见了一根木头。
“哈!原来是十七啊!来来来,我给你引见一下,”古昕一下子站起来,站得椅子腿都在地上刮出了一声响,“这是咱们街道办新来的,陈书记!”
“陈书记?”
那个叫十七的,眉毛挑了挑,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陈太忠。
“街道办的书记,不是老张吗?”他说,“咋,老张升了?”
“你媳妇才生了呢!”古昕笑骂了一句,抬手在他肩膀上捶了一拳,“这是政法委陈书记!你那脑子里,整天装的都是些啥?”
十七一下子就变了脸。
前一秒还是个嬉皮笑脸的混混,后一秒,腰就弯下去了,弯得恰到好处,两只手伸出来,一前一后地递到了陈太忠跟前。
“哎呀,陈书记,幸会,幸会!我叫石红旗,石头的石,红旗的红旗。在家里排行十七,大伙儿都叫我十七。”
陈太忠跟他握了握手。
“排行十七?”
[凡人一家,生十七个?]
[计划生育,果然该是基本国策。]
十七像是看出了他在想啥,嘿嘿一笑。
“我爹兄弟六个,我爹是老幺。我们这一辈,堂的叔伯的,算一块儿,我排十七。”
“哦。哪个单位的?”
“皮革厂的,”十七的笑脸,纹丝不动,“厂子五年前就倒了,现在嘛,做点小买卖,混口饭吃。”
[做小买卖的。]
陈太忠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扭头去看古昕。
“老古,老李,时候不早了,出去喝两杯?”
“喝酒,那可得让十七安排,”古昕一下子笑开了,笑得那叫一个如释重负,“这家伙,别的本事没有,就是消息灵,三教九流,各行各业的门道,他都门儿清。”
陈太忠又看了十七一眼。
十七还是那副笑脸,弯着腰,眼睛亮亮的,滴溜溜地转,转到他脸上,转到古昕脸上,转到杨新刚脸上,转到李副所长脸上,一圈下来,啥都看清楚了。
[夜行仙。]
[仙界也有这种人。白天不出门,晚上满天乱窜,谁家仙府里丢了一颗丹,谁家仙子跟谁家仙君私会了,他们全都知道,转手就卖。我也找他们买过消息。]
[人人都嫌他们,可少了他们,还真不行。]
他冲十七点了点头,脸上挤出一个笑来。
“那就麻烦小石了。附近有啥好点的饭店?我们这是私人聚会,别太闹腾。”
“私人聚会啊,那好办,”十七一下子就明白了,“我知道一个地方,安静,菜做得好,还有人陪酒……”
说到“陪酒”两个字,他嘴角那点笑,往上翘了翘,翘出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儿。
陈太忠的眉毛,一下子竖起来了。
十七的眼睛一直盯着他的脸呢,那眉毛刚一动,他的嗓子就压低了,压得只有屋里这几个人能听见。
“张书记,街道办的张书记,也常去的。”
陈太忠的眉毛,停在了半截。
[张书记。]
他想起了腊月二十八,张书记坐在他家那张掉了漆的八仙桌跟前,看着他爹妈,说,小陈啊,你爹妈不容易,有钱了,给爹妈多买点东西。
那句话,是真心的。他听得出来。
他的眉毛,慢慢地放下来了。
“……那就去吧。”
[去就去,不就是吃顿饭吗。]
[谁怕谁。]
---
饭店藏在一条小巷子里。
门脸不大,就一扇玻璃门,门上贴着两个红双喜,门楣上一块灯箱,写着“金都酒家”,灯箱里的灯管坏了一根,“都”字只亮了一半。
可一推门进去,就不一样了。
满眼的金,满眼的银。墙是金的,贴着金箔纸;柱子是银的,包着不锈钢;天花板上吊着一盏水晶灯,一串一串的玻璃珠子垂下来,叮叮当当地响。楼梯扶手上也是金的,摸上去,掉了一手的金粉。
[俗。]
[俗不可耐。]
陈太忠跟在十七后头,上了二楼。
二楼没有大厅,一溜包间,一扇一扇的门,门上挂着牌子,“牡丹厅”、“芙蓉厅”、“玫瑰厅”。十七在吧台跟前,跟一个穿旗袍的姑娘咬了几句耳朵,就领着他们进了最里头那间,“百合厅”。
包间不大,十七八个平方。一张圆桌,一圈椅子,靠墙一张皮沙发,沙发对面一台大彩电,彩电底下一台卡拉OK机,机器上摆着两个话筒,话筒上缠着红绸子。
地上铺着地毯,红的,一脚踩上去,软软的,可那红颜色底下,一块一块的,是洒了酒、洒了菜汤留下的印子,深一块,浅一块。
屋里一股子味儿。
空气清新剂的香,喷得太多了,香得发腻,底下压着一股烟味,酒味,还有说不清的一股子陈年的油腻味。
陈太忠皱了皱鼻子。
[这屋里的气,三天没换过了。]
他神识一动,想把那股浊气往窗户外头推一推。推到一半,他停了。
[算了。不值当。]
[省着点。]
“地方小了点,”古昕四下打量了一圈,摇了摇头,“不大气啊,十七,你现在这眼光,不行了。”
“小有小的好处嘛,”十七冲他挤了挤眼,“地方太大了,跳起舞来,不够温馨。”
古昕和李副所长对看了一眼,两个人都嘿嘿地笑了。
陈太忠没听懂。
他扭过头,低声问杨新刚:“吃饭的地方,还能跳舞?”
杨新刚也一脸的茫然,“这个……我也没听说过。这种地方,我来得少。”
李副所长听见了,扭过头来,冲他俩笑。
“脱衣舞嘛!这儿能点陪酒的,能点歌,也能点舞。”
陈太忠愣了一下。
“脱衣舞?”他脱口而出,“有个毛的看头。”
屋里一下子静了。
古昕的嘴张着,愣住了。
“有……有的跳得还真不错呢,”古昕清了清嗓子,一脸严肃地点了点头,一副“大家是来欣赏艺术”的表情,“艺术,那是艺术。”
李副所长先是一愣,接着一拍大腿,哈哈大笑起来,笑得满脸的肉都在颤。他抓住陈太忠那句话里的那个字,接了一句荤话,接得又糙又响,接完了,自己笑得直拍桌子。
古昕也绷不住了,跟着笑。
十七也笑。
杨新刚低着头,笑得肩膀直抖。
陈太忠坐在那儿,看着他们笑。
[凡人。]
[一个字,能笑成这样。]
他想了想,也跟着笑了。
笑了两声,他自己也觉得那话确实挺好笑的。
---
一个年轻后生推门进来了,冲十七点了点头。
“十七哥,来了?高桌还是矮桌?”
十七扭头去看陈太忠。
陈太忠不明白,高桌矮桌,有啥讲究。可一屋子人都看着他,他也不能露怯。
“平时吃饭那个高度,就行。”
“那就高桌,”后生应了一声,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进来一个女服务员,二十出头,穿着红旗袍,手里捧着一本菜谱,菜谱的封面是烫金的,金得晃眼。
陈太忠伸手要接。
古昕一把抢过去了,随手一递,递给了十七。
“小陈,你这是干啥?有老哥在,还轮得着你点菜?”
[点菜的人买单。]
[这个规矩,杨新刚昨天跟我说过。]
他把手缩回来了。
“十七,捡这儿的好菜,给陈书记好好介绍介绍。”
十七捧着菜谱,一道一道地报。报一道,后头跟着一句来历:这个是从广州请来的大师傅做的,那个是今天早上刚从黄河里捞上来的鲤鱼,还有一个,是拿老母鸡吊了一夜的汤,汤清得能照见人影。
报得陈太忠一愣一愣的。
菜上来了。
满满当当一桌子,红烧黄河鲤鱼,清蒸甲鱼,葱爆海参,一大盆老母鸡汤,一盘白灼基围虾,还有四个凉菜,一盘凉拌三丝,一盘酱牛肉,一盘夫妻肺片,一盘拍黄瓜。酒是两瓶五粮液,瓶子上落着一层薄薄的灰。
那个穿旗袍的服务员,又进来了。
她站在门口,笑盈盈的,问了一句:
“几位,要陪酒的吗?”
一屋子人的眼睛,齐刷刷地,扫到了陈太忠的脸上。
李副所长先嚷嚷开了:“要啊!咱来这儿,不就是吃个特色嘛!”
陈太忠放下了筷子。
“等等。”
一屋子人都看着他。
他想了想。
[不要。]
[可张书记也常来。]
[可我要是说不要,老古老李脸上就挂不住。今天这顿饭,就白吃了。]
[那就……拖。]
“这样,”他说,“咱们哥几个,先好好喝几盅,聊聊。喝得差不多了,再说。”
屋里静了一下。
古昕和李副所长对看了一眼。
古昕的眼睛里,亮了一亮,冲他点了点头,那点头里头,像是带着几分佩服。
服务员笑着退出去了,门轻轻地带上了。
[这凡人,点啥头?]
他不明白古昕那个点头是啥意思。
可他知道,那个服务员,今天晚上,不会再进这扇门了。
---
酒,一盅一盅地喝。
五粮液,辣,冲,一口下去,从嗓子眼一直烧到胃里。
古昕酒量大,喝一盅,脸不变色;李副所长喝一盅,脸就红一层,红到第五盅,红得像一个熟透了的西红柿。杨新刚不敢多喝,每回都只抿一口,抿完了,就给陈太忠满上。
陈太忠来者不拒。
[凡间的酒,跟水差不多。]
他一口一盅,一口一盅,喝得古昕都开始拿眼睛斜他了。
酒过三巡,话就多了。
古昕说起了他当年在山里抓逃犯,追了三天三夜,鞋底子都跑掉了。李副所长说起了上个月,他们抓了一个偷自行车的,一审,那家伙偷了三百多辆,家里地下室堆得跟山似的。十七在旁边插科打诨,一会儿说这个局长的小舅子开了个歌厅,一会儿说那个区长的司机在外头养了个小的,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陈太忠听着。
听着听着,他发现,这一顿饭,比他在街道办看一个礼拜的文件,知道的事儿还多。
[夜行仙,果然好用。]
“陈书记,”古昕端着酒盅凑过来,拍着他的肩膀,“老哥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这个年纪,坐到这个位子上,了不起。有啥事,你一句话,老哥我二话不说。”
“古所长客气了。”
“叫啥所长,叫老哥!”
“……老哥。”
“哎!”古昕一仰脖子,又干了一盅。
一直喝到九点多。
谁也没再提陪酒的事。脱衣舞,更是没人提了。
几个人聊得倒是热乎,古昕当场就定下来了,下礼拜,有空,再聚。
---
要走了,那个穿旗袍的服务员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一张单子。
“一共一千四百八十六,零头抹了,一千四。”
陈太忠正要掏兜。
李副所长一把按住了他的手。
“小陈!你要是掏钱,我可跟你急啊!”
他从皮包里掏出一沓钱,十块的,五十块的,一张一张地点了半天,凑够了,拍在桌上。
杨新刚在旁边,拿胳膊肘碰了碰陈太忠,凑到他耳朵边上,压着嗓子嘀咕。
“好家伙。一盘凉拌三丝,三十。”
陈太忠低头看了看那盘凉拌三丝。
胡萝卜丝,土豆丝,海带丝,拌了点醋,拌了点香油,满打满算,一毛钱的东西。
三十。
十七的耳朵尖,隔着半张桌子,听见了。
他嘿嘿一笑,冲杨新刚点了点头。
“这儿不光是吃饭的,人家还有娱乐行业的执照。收费,自然就高了。”
“娱乐行业,”陈太忠扭过头去问他,“很赚钱?”
他问这句话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东临水。
东临水一户人家,一年到头,刨地,养鸡,喂猪,进城打零工,全加起来,八百多块钱。
这一顿饭,一千四。
一户人家,一年半的收成。
十七听见他问,眼睛一下子亮了。
那亮,跟刚才在派出所里那种滴溜溜的亮,又不一样。那是一种烧起来的亮,像两团火,烧得他脸都红了,烧得他整个人都往前探。
“赚钱!”十七说,“陈书记,娱乐行业,那简直就跟印钞票一样!”
陈太忠看着他,有点奇怪。
[人家赚钱,他激动个啥?]
古昕看着李副所长把账结了,打了个酒嗝,又拍了拍陈太忠的肩膀。
“对了,陈书记。今年的夜班补助,你们街道办,该拨过来了吧?”
“夜班补助?”
“回头你见着潘主任,帮老哥催一催。”
“多少钱?”
“不多,”古昕笑眯眯地伸出一只巴掌,“就五千。这个老潘,从年前给我拖到年后了。”
陈太忠一下子愣住了。
他扭头看了看桌上那一堆残羹剩饭,那半条没吃完的黄河鲤鱼,那盘几乎没动过的凉拌三丝。
一千四。
吃了。
五千。
为了这五千,让他去跟潘主任张一回嘴。
[凡人,这账,是怎么算的?]
---
回去的路上,杨新刚跟他并排走着。
街上没什么人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照得地上的残雪泛着一层脏兮兮的黄。杨新刚喝了几盅,脸上红红的,话也多了。
“书记,你是不是琢磨不过来?”
“嗯。”
“那一千四,是招待费,”杨新刚掰着手指头说,“招待费,能报。花一千四是报,花五千四也是报,都算办公费用。可跟咱们街道办要的那五千,那是规矩。”
“规矩?”
“对,规矩,”杨新刚点点头,“年年都要,年年都给。”
“派出所不是吃财政的吗?咱们是街道办,凭啥给他们钱?”
“别人给,咱们就给呗,”杨新刚嘿嘿一笑,“真算起来,那点夜班费,不算啥。派出所吃财政?他们啥都吃,光吃财政,早饿死了。”
陈太忠没吭声。
这个,他是知道的。分局的封条,周彪的场子,派出所的门道,他在东临水,见识过一回了。
“我明白了,”他慢慢地说,“这钱,他们要是不要,咱们也不会领情。所以,索性就要了。”
“对喽!”杨新刚一拍手,“他们要是不要,别的派出所就要歪嘴了。‘哟哟哟,开发区派出所有钱啊,该要的钱都不要!’这脸,往哪儿搁?他们宁可把这五千,全花在招待你身上,这五千,也照样得要。”
陈太忠站住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
天上没有月亮,云层厚厚的,压得低低的,一颗星星都看不见。
[在仙界,谁的拳头大,谁就有理。]
[到了凡间,拳头大,还不够。]
[还得懂这些弯弯绕。]
“社会科学,”他叹了口气,“果然比自然科学难学。”
杨新刚愣了一下,没听懂,可他还是连连点头。
“书记说得对,书记说得对。”
两个人又往前走了一截。
路口那儿,一个卖烤红薯的老头,守着一个汽油桶改的炉子,炉子上摆着一圈烤红薯,焦黑焦黑的,冒着热气,甜香味一直飘到马路对面。
陈太忠站住了。
“来两个。”
老头拿秤一称,一块二。
他掏出一块二,递过去,拿报纸包着,递给杨新刚一个。
杨新刚愣了一下,赶紧接过来,捧在手里,烫得直倒手。
“书……书记,这咋好意思……”
“吃吧。”
两个人站在路灯底下,一人捧着一个烤红薯,剥着皮,吃。
红薯瓤子是金黄的,又软又甜,烫得舌头直发麻。
[一块二,两个。]
[一千四,一桌。]
他咬了一大口红薯,嚼着,嚼着,忽然觉得,这一口,比刚才那一桌子五粮液和黄河鲤鱼,都香。
杨新刚在旁边,一边吃,一边拿眼睛偷偷地瞄他,瞄一眼,又低下头去,啃了满嘴的黑灰。
---
第二天上午,陈太忠去了潘主任的办公室。
潘珂旻坐在办公桌后头,戴着那副黑框眼镜,眼镜片厚得像两个酒瓶底。桌上堆着一摞一摞的文件,文件中间,夹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泡着一把枸杞子。
陈太忠刚提了一句派出所的夜班补助。
潘主任就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叹得又长又深,叹得像是把一辈子的苦,都从肚子里叹出来了。
“小陈啊,你是不知道,咱们街道办,难哪。”
他开始数。
街道办底下那个塑料厂,年前倒了,一百多号工人,天天堵在门口要饭吃。街道办的服务公司,包袱重,三十多个退休的老职工,医药费年年超支。还有那个劳动服务站,外头欠着十几万的账,追了三年,一分钱没追回来。
数了足有二十分钟。
数到最后,就两个字。
没钱。
陈太忠坐在对面,听着。
他没打断。
[没钱就没钱。]
[我这个政法委书记,管的是沟通。话传到了,就没我的事了。拨钱,归主任管。]
“行,潘主任,我知道了。”
他站起来,走了。
潘主任在他身后,又叹了一口气。
---
陈太忠从主任办公室里出来,一下楼,就看见了十七。
十七站在街道办的院子当中,大背头抹得比昨天还亮,黑皮夹克,红毛衣,两只手比比画画的,正跟一个人说着什么。
那个人,背对着他。
一件藏蓝色的呢子大衣,个子不高,金丝边眼镜的镜腿,从耳朵后头露出来。
[赵璞。]
赵璞的嗓门,在院子里传开了。
“什么陈书记?我们这儿,没有姓陈的书记!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院子里几个正在扫雪的、晒被子的、拎着暖壶打水的,都停下来,往这边看。
十七站在那儿,脸上的笑一点都没变。
“陈太忠,那不就是陈书记吗?”他说,“我昨天刚见过他。你别告诉我,他是个骗子吧?”
“嗤——”赵璞鼻子里喷出一股冷气,“我跟你说,他就是个第三副的副主任。政法委书记,是他兼的,兼职,懂不懂?真是没知识。”
陈太忠站在台阶上,听着。
他觉得自己的耳朵根子,一下子热起来了。
[第三副。]
[兼职。]
[没知识。]
他想起那天在小组会上,赵璞那一句“高中三年的积极分子”,那一肩膀,那一声“陈书记”,咬得多重。
他想起张书记说的那些话。张书记教他忍,说忍字头上一把刀。可张书记也说过一句:小陈啊,当官,有些时候能退,有些时候,一步都不能退。
[今天,就是一步都不能退的时候。]
他慢慢地,从台阶上走下来了。
走到赵璞身后,他站住了。
“说得没错,我是第三副主任。”
赵璞一下子转过身来。
陈太忠看着他那张脸,看着那张脸上一片一片的疙瘩,红的,紫的,有的还顶着白尖。他嘴角往上一挑,挑出了一点笑。
“不过嘛,幸亏比的是职位,不是比脸上的疙瘩。要不然,我连第八都排不上。”
院子里,一下子静了。
扫雪的那个,扫帚停在半空中。
晒被子的那个,被子掉在了地上。
拎暖壶的那个,暖壶塞子都忘了塞,白汽突突地往外冒。
赵璞的脸,先是白了,接着红了,红得那一脸的疙瘩全都连成了一片,分不清哪儿是疙瘩哪儿是脸。他的嘴唇哆嗦着,金丝边眼镜后头的眼睛,瞪得溜圆,瞪得像是要冒火。
“你……陈太忠,你怎么说话呢?”
陈太忠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冲着十七,笑嘻嘻地点了点头。
“哈,小石啊,你咋跑这儿来了?”
十七的眼睛滴溜溜地一转。
就那么一转,他就把院子里的形势,看得清清楚楚。
他学着陈太忠的样子,也笑嘻嘻地点了点头。
“没啥事,陈书记。我今天是来找潘主任的,就是顺嘴问问,陈书记您在哪儿办公。”
“书记”两个字,他叫得又亮又响,院子里扫雪的、晒被子的,全都听见了。
“嗯,潘主任在楼上呢,”陈太忠点点头,“你去找他吧。我出去办点事。”
“哎,陈书记,您等等,”十七又叫住了他,“这事儿,十有八九,潘主任还得让我来找您。您等我五分钟,就五分钟,成不?”
一口一个“书记”,叫得陈太忠心里舒坦。
“行,我在门口等你。”
两个人,一个往楼上走,一个往门口走。
院子当中,就剩下赵璞,孤零零地站在那儿。
他站了很久。
站得院子里那些人,又开始扫雪,又开始捡被子,又开始塞暖壶塞子。
他忽然冲着陈太忠的背影,喊了一嗓子。
“陈太忠!你……你混账!”
陈太忠站住了。
他慢慢地转过身来。
一步,两步,三步,走回到赵璞跟前。
赵璞看着他走过来,眼镜片后头的眼睛,一下子缩了一缩,可他梗着脖子,没往后退。
“你骂谁呢?”
“骂你!混账!”
陈太忠抬起手来。
啪。
一巴掌,扇在了赵璞的左脸上。
又亮,又脆,响得整个院子都听见了。
可那一巴掌,他没使劲。
光天化日,政府大院,他一个政法委书记,当着一院子人的面打人,下手得有分寸。他那一巴掌,力道收了九成九,跟拍蚊子差不多,连赵璞脸上那些疙瘩都没拍破一个。
赵璞被打得往后退了一步。
他愣住了,捂着脸,瞪着陈太忠,眼睛里满是不敢相信。
他就那么愣了两秒。
然后,他的身子一转,打了个旋儿,腿一软,就势往地上一躺。
“哎哟——!”
一声惨叫,在院子里炸开了。
他躺在雪地上,两只手捂着脸,身子左一扭,右一扭,两条腿一蹬一蹬的,那件藏蓝色的呢子大衣,在雪地上蹭出了一大片泥印子。
“哎哟——哎哟——打人了——政法委书记打人了——!”
那叫声,一声比一声惨,一声比一声高,叫得像是被人砍了一刀。
陈太忠站在那儿,看着他,看傻了。
[我……我那一巴掌,蚊子都拍不死。]
[这凡人……]
[在仙界,这一招,我见过。]
[那是街头卖艺的,碰瓷的散修。一碰就倒,倒地就嚎,一直嚎到有人掏灵石为止。]
院子里的人,全围过来了。
门房的老马头,端着一个大茶缸子,从传达室里探出半个身子,嘴张着,茶缸子歪了,茶水顺着缸沿往下淌,湿了他一裤腿,他也没觉出来。
财务室的两个大姐,一人手里攥着一把算盘,挤在楼门口,一个踮着脚往里看,一个拿胳膊肘捅另一个,嘴里嘀嘀咕咕的,眼睛却一刻都没从地上那个人身上挪开。
十七刚走到楼梯口,听见动静,又折了回来,踮着脚,伸长了脖子往里瞅了一眼,瞅完了,往后退了两步,站在人堆外头,两只手揣在皮夹克兜里,脸上那点笑,比刚才还深了。
扫雪的,晒被子的,拎暖壶的,楼上办公室里的,一扇一扇的窗户推开了,一个一个的脑袋探出来了。
人群一下子分开了。
张新华,背着两只手,从人群里头走出来了。
他的脸上没有笑,那张胖脸,绷得紧紧的,一双小眼睛,在地上的赵璞和站着的陈太忠中间,来回扫了两趟。
“小陈,小赵,”他沉着嗓子,“你们这是干啥呢?”
赵璞躺在地上,捂着脸,只顾着哎哟哎哟地叫,像是连回话的力气都没了。
陈太忠撇了撇嘴。
“他骂我,所以,我给了他一巴掌。”
张书记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看得很深。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的赵璞。
又抬起头来,看着陈太忠。
他沉默了一会儿,慢慢地问出了一句话。
“他骂你什么了?”

第十六章 混账

院子里一下子静了。
扫雪的那个把扫帚拄在地上,晒被子的那个弯腰捡被子,捡到一半停住了,门房老马头端着茶缸子,茶水还在往裤腿上滴。一院子的人,全都盯着张书记那张胖脸,又盯着站在雪地当中的陈太忠。
陈太忠看了一眼地上的赵璞,又看了一眼张书记。
“混账。”
“啥?”
“他骂我混账,”陈太忠说,“当着一院子人,骂了两遍。”
赵璞在雪地里一下子不嚎了。
他拿手撑着地,半坐起来,捂着脸,金丝边眼镜歪在鼻梁上,一只镜腿挂在耳朵上,一只镜腿翘着。他脸上那一片疙瘩红得发亮,嘴唇哆嗦了两下,声音尖得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张书记,我……我就说了他一句混账!这……这算什么骂人?他上来就打人,一院子人都看见了!”
张书记没吭声。
他背着手,慢慢地转过身去,看着赵璞,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你骂他混账?”
“我……我是说……”
“你骂他,混账?”张书记又重复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又慢又重。
赵璞张着嘴,答不上来了。
张书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沉,叹出来的白汽在冷风里散开,散了好半天。
“小赵啊,你是组宣委员,管的是宣传,管的是文化。你知道‘混账’这两个字,是从哪儿来的吗?”
赵璞没吭声。
“老辈子人讲,混账,就是混了帐子。帐子是啥?就是床上挂的那顶蚊帐。一家人的帐子混到一块儿去了,那是啥意思?那就是一家子人乱了伦常,爹不像爹,儿不像儿,”张书记的嗓门不高,可一院子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这两个字,是骂人家祖宗八辈的话。你当着一院子的人,骂一个国家干部祖宗八辈,还骂了两遍?”
赵璞的脸,一下子白了。
那一脸的疙瘩,白里透着红,红里透着紫,像一块冻坏了的猪肝。
“我……我不知道这个……”
“组宣委员,连这个都不懂?”张书记一摆手,把他后头那半句话全给堵回去了,“换了我是小陈,扇你十巴掌都是轻的。你这一巴掌,挨得活该。”
院子里,有人“噗”地笑出了声,赶紧捂住了嘴。
陈太忠站在雪地里,听得目瞪口呆。
[混了帐子?]
[这两个字,还有这么一层?]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右手,手心里还有点发麻,刚才那一巴掌,他收了九成九的力。
[早知道是这个意思,这一巴掌,扇得是不是轻了?]
张书记转过身来,又冲他板起了脸。
“小陈,你也别得意。你是政法委书记,当着一院子人动手打人,像什么话?这马上就三月五号了,学雷锋的日子,对待自己的同志,要像春天般的温暖,你那雷锋日记,是不是全还给你高中老师了?”
他一边说,一边冲陈太忠飞快地挤了挤眼睛。
那一下挤得飞快,陈太忠差点以为自己眼花了。
“小陈动手,不对,写个检查,”张书记一锤定音,“小赵骂人,更不对,也写一个。明天上午,两份检查,都交到我办公室来。散了,都散了,该干啥干啥去!”
他背着手,转身往楼里走了。
赵璞从雪地里爬起来,那件藏蓝色的呢子大衣,后背上一大片泥印子,湿漉漉地往下滴水。他扶正了眼镜,狠狠地瞪了陈太忠一眼,那一眼里头的火,烧得镜片都快裂了。
他一句话没说,低着头,从人缝里挤出去了。
院子里的人,三三两两地散开了。
老马头端着那个茶缸子,凑到财务室那两个大姐跟前,压着嗓子,一脸的后怕。
“我说,我活了五十多年,今天才知道,我这一辈子,骂了多少回祖宗了。”
一个大姐“扑哧”一声笑弯了腰,另一个拿算盘去捶她的后背,算盘珠子哗啦哗啦地响。
陈太忠站在原地,看着张书记那个圆滚滚的背影消失在楼门里。
[一个字拆开来,能扣这么大一顶帽子。]
[这凡间的官话,比仙界的符箓还难学。符箓画错一笔,顶多炸了自己的手。这官话说错一个字,扣到头上的,是人家祖宗八辈。]
他摇了摇头,转身要往门口走。
“陈书记!陈书记,您等等!”
十七从楼梯口那儿又探出半个身子来,大背头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冲他使劲地摆手。
“您可千万别走,我上去找潘主任,就五分钟!有个买卖,回头得跟您合计合计!”
---
潘珂旻听见门响,从报纸后头抬起了头。
进来的是个油头粉面的中年人,大背头,黑皮夹克,大红毛衣,脸上堆着笑,满脸的褶子都往上翘。
他认得这张脸。
石红旗,十七,开发区这一片儿出了名的包打听,皮革厂倒闭以后就没正经干过一天活,可哪个饭馆新换了大师傅,哪个歌厅新来了驻唱,哪个局长的小舅子开了什么买卖,他门儿清。前年街道办搞联欢,这人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了两箱处理的汽水,硬是在他跟前混了个脸熟。
“潘主任,忙着呢?”
“忙,”潘珂旻把报纸往桌上一放,“你有啥事?”
十七也不等他让,自己拉过一把椅子,在他办公桌对面坐下了,屁股只坐了半边。
“潘主任,东市街那片地,凯旋门那块儿,我想承包下来。”
潘珂旻端起搪瓷缸子,吹了吹上头漂着的枸杞子,没喝。
凯旋门。
两年前,那是全凤凰市最火的迪厅,仅次于市中心那个JJ迪厅。开发区地广人稀,凯旋门地方大,一晚上能塞进去上千号人,门口的自行车、摩托车,能从东市街一直排到建设路。那片地,原来是开发区管委会的产业,管委会跟郝家三兄弟签了十年的承包合同。
去年管委会一撤,地划给了街道办。
郝家三兄弟的租金,从那天起,一分钱都没交过。
街道办派人去要了三回。头一回,人家说只认管委会;第二回,人家说迪厅不景气,缓缓;第三回,去要钱的那个小伙子,被人家堵在厕所里,裤子都给扒了,光着腚跑回来的。
郝家老大管账,老二在外头跑,老三最横,市里的、分局的、道上的,哪一路都有人。
潘珂旻放下了茶缸子。
“小石啊,人家的合同,还没到期呢。”
“我知道,”十七笑嘻嘻的,“可我听说,他们一年多没交租子了?”
“唉,人家也有困难嘛,”潘珂旻点点头,话说得四平八稳,“合同在那儿摆着,历史遗留问题,我们是要认账的。这是最基本的原则,你得清楚。”
“我清楚,我清楚,”十七还是笑,身子往前探了探,“潘主任,那我要是能把他们,请走呢?”
潘珂旻没马上接话。
他看着十七那张笑脸,看了好一会儿。
[这个十七,敢打郝家的主意?他背后是谁?]
他想起来昨天下午,十七跟着新来的那个小陈,一块儿去了派出所,晚上还一块儿吃了饭。今天一大早,小陈在院子里扇了赵璞一巴掌,十七就站在边上看着,笑得跟捡了钱似的。
“要是那样,”潘珂旻慢悠悠地说,“街道办自然要优先考虑,跟你签合同。不过到了那时候,你可不能学凯旋门那一套。”
“那是,那是。”
十七连连点头,点得脑袋都快掉下来了。
“对了,潘主任,”十七像是刚想起来似的,“咱们街道办,新来了一位政法委书记。这事儿,是不是也得跟他通个气?”
潘珂旻的眼睛,在厚厚的镜片后头眯了一下。
他拿起报纸,抖了抖,又放下了。
[收回凯旋门,是好事。可郝家那三个,是一般人碰得的?为了公家一块地,跟那帮混混结下私仇,犯得着吗?]
[小陈年轻,刚来,背后有人,下手狠。让他去碰一碰,碰成了,地是街道办的;碰不成,崩的是他的牙。]
“这事,是得跟他说说,”潘珂旻点点头,笑眯眯的,“收地,万一闹出点冲突来,那就是治安口的事了。治安口,归政法委书记管嘛。”
十七一下子就听明白了,从椅子上弹起来,冲他鞠了一躬,鞠得那颗大背头差点碰着桌沿。
“谢谢潘主任!谢谢潘主任!我这就去找陈书记!”
门关上了。
潘珂旻听着那一串皮鞋声,嗒嗒嗒地顺着楼梯下去了,才把那份报纸重新拿起来,抖了两抖。
报纸是昨天的《凤凰日报》,头版上一张大照片,市里的领导在给困难职工送温暖,段市长站在正中间,手里拎着一桶豆油,笑得满面春风。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把报纸翻过去了。
窗户底下,院子里的人还没散干净,老马头端着茶缸子,站在传达室门口,跟财务室那俩大姐比画着什么,比画得唾沫星子乱飞。
他端起那个搪瓷缸子,终于喝了一口。
枸杞子泡得发白了,水是温的,甜丝丝的,没什么味儿。
---
陈太忠在门口等了不到五分钟,十七就从楼上下来了,脸上那点笑,比上楼的时候还深。
“陈书记,潘主任让我找您,商量点事儿。”
陈太忠有点意外。
[潘主任,让他来找我?]
“那屋里说吧。”
两个人上了三楼,进了东头那间挂着“政法委”牌子的办公室。转椅一坐,又吱呀一声往左边歪过去了,陈太忠把它扶正,十七在对面的长条凳上坐下了,眼睛先往窗台上那盆君子兰上扫了一眼。
那盆君子兰,前些天还黄着半边叶子,现在叶子绿油油的,挺得笔直,中间还抽出来一根花葶。
“东市街那片地,我想承包,”十七开门见山,“就是现在凯旋门那片儿。潘主任说,这事得跟您合计合计。”
陈太忠皱起了眉头。
“等等,我脑子有点转不过来。潘主任让我跟你谈承包?我好像是政法委书记吧?经营上的事,找我干啥?”
十七嘿嘿一笑,往前凑了凑。
他把凯旋门的底细,一五一十地倒了出来。管委会的产业,郝家三兄弟承包,管委会一撤,租金就不交了,一口咬定只认管委会。街道办派人去要过三回,一回比一回难看。最后一回去要钱的那个,裤子都让人家扒了。
“郝家老大,郝建中,管账,脑子还算够用;老二郝建国,在外头跑,脾气爆,一点就着;老三郝建刚,最横,凯旋门里头真正当家的就是他。这三兄弟,市里有人,分局有人,道上也有人。”
“欠了多少?”
十七报了个数。
陈太忠“哦”了一声。
[该收的钱收不回来,街道办连派出所五千块的夜班补助都拿不出来,原来窟窿在这儿。]
他靠在转椅背上,转椅吱呀一声。
[潘主任把这块骨头扔给我,是想看我崩了牙,还是想看我一口咬下去?]
“十七,你这是拉我下水啊,”他伸出一根手指头,点了点十七,“收地,是街道办的事;地收回来租给你,钱也不进我的口袋。我管的是公检法司,这跟我有啥关系?”
“陈书记,您听我说,”十七一点都不恼,“郝家要是那么好撵,这块地能轮到我?凯旋门那帮人,横着呢。硬收,万一打起来,出了事,那就是您政法委书记的事了。”
“那就是说,你们俩,打算拿我当枪使?”
十七的笑容,一下子僵了半截。
他左右看了看,这屋里就他们两个,门也关着,可他还是把嗓子压低了,压得只剩下一丝气。
“陈书记,我实话跟您说吧。”
“说。”
“我后头……”十七往门口瞟了一眼,“还有人。”
---
“谁?”
“古所长。”
陈太忠一下子没吭声。
十七把屁股往长条凳上又挪了挪,只剩一个边还挂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搓来搓去。
“老古跟我,是打小一条胡同里长大的,光着屁股一块儿下河摸鱼。凯旋门在他的片儿上,可郝家那几个,玩的都是分局一级的领导,根本不拿他这个所长当回事。他去凯旋门,能干啥?顶多带几个朋友进去,白喝几瓶矿泉水。”
“所以,他想要这块地?”
“他想要,可他是警察,不能出面开场子。我出面,我当个门面,钱是他出,”十七说,“陈书记,您要是肯伸手,我十七绝不让您白忙。往后那个场子,您坐收一成红利,算是我的一点意思。”
陈太忠看着他,嘴角往上一挑。
“一成?十七,你是看我年轻,好糊弄?”
“哪儿敢啊!”
“那点钱,我不稀罕。”
十七一点都不意外,像是早就料着他会这么说。
“我知道您不稀罕,”十七说,“陈书记,十七冒昧地说一句,您在这街道办,待不了多长时间。您总还是要往上走的吧?”
“我还年轻,你以为我要在街道办等退休?”
“那就对了嘛,”十七一拍大腿,“往上走,就得组织班底儿。政府里头,您得有靠山,也得有贴心人;社会上,您也得有一帮人帮衬着。靠山您不缺,可办事的人呢?您看刚才那个满脸疙瘩的,都敢跟您龇牙,为啥?因为您身边没人。要是街道办上上下下都买您的账,借他俩胆子,他也不敢。”
陈太忠没吭声。
他想起了仙界。
七百多年,他一个人来,一个人去,一个人闯秘境,一个人渡天劫。打遍了半个仙界,没一个人能挡得住他。到头来,被人一算计,连个替他挡一刀的都没有。
[没人,就办不成事。]
[张书记也说过这话。]
他抬起眼皮,看着十七。
十七坐在长条凳的边上,大背头油光锃亮,两只手还在膝盖上搓,可那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亮得像两盏灯。
“十七,郝家的人,你打得过吗?”
十七的手,不搓了。
他苦笑了一下,笑得脸上的褶子全耷拉下来了。
“陈书记,您看我这身板儿,像是能打的吗?”
“那你凭啥去收人家的地?”
“我有脑子,我有人面儿,”十七说,“郝家背后白道上的那些人,得麻烦您去打招呼。道上嘛,我还有几个朋友。老古那边,也不能看着不管。”
陈太忠盯着他看了半天。
“好,”他说,“敢跟我这么说话,你算个能人。”
他顿了一下,慢慢地把身子从转椅背上直起来。
“我要组织个班底儿。那就先收你,做个小弟吧。”
十七一下子愣住了。
他张着嘴,看着对面那个刚满十八岁、嘴上的胡子茬还软乎乎的年轻人,看了足有半分钟。
屋里静得能听见暖气片里的水,咕噜咕噜地响。
十七的嘴角抽了一下。
然后,他从长条凳上站起来了,站得笔直,冲陈太忠弯下腰去。
“大哥。”
陈太忠点了点头。
“陈……陈书记,啊不,大哥,”十七一激动,舌头打了结,“陈哥,您放心,往后我十七,就是您的人!大哥让往东,我绝不往西!陈书记您……啊不,陈哥……”
他自己也乱了,挠了挠后脑勺,那一脑袋的发蜡蹭了一手。
“叫啥都行,”陈太忠摆摆手,“在外头,叫书记;关起门来,随你。”
“哎,哎!大哥!”
“十七,跟着我,第一条规矩,”陈太忠收起了笑,“不许欺负老百姓。”
十七一愣。
“大哥,这……”
“你那歌厅、迪厅,开就开,挣钱就挣钱。可要是让我知道,你仗着我的名头,欺负卖菜的、扫大街的、蹬三轮的,”陈太忠看着他,“你自己掂量。”
十七使劲地点头,点得那一头的发蜡都在闪。
“是,是,大哥,我记下了。”
他想了想,又凑过来一点,压着嗓子。
“大哥,说到老百姓,我跟您说句实话。老古那人,在派出所干了十几年,干得一身的派出所味儿。他有句话,跟我们喝酒的时候说过好几回:在开发区这块地上,说你没嫖,两个人脱了内裤都是没嫖;说你吸了,胳膊上没针眼,也能给你扎出几个来。”
十七说完,自己先嘿嘿地乐了,乐了两声,又不乐了,冲陈太忠撇了撇嘴。
“您听听,这叫什么话。”
陈太忠的眉头,一下子皱紧了。
[这凡间的捕快,比仙界的巡天卫,还要横。]
他没吭声,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十七察言观色,一看他那眉头,赶紧把话头收住了。
“当然,老古这人,讲义气,对朋友没得说。这些话,也就是喝多了吹吹牛。”
“嗯,”陈太忠说,“郝家那几个,你打算怎么弄走?”
“我是这么想的……”
“用不着那么麻烦,”陈太忠打断了他,“什么黑道白道,直接要钱。他们不给,再说。”
“要钱?谁去要?”十七一下子警惕起来了,“大哥,我可不是街道办的人,我替街道办出头要钱,在道上,那叫仗势欺人,不上道的。”
陈太忠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嗯,你说得对,头一个,你不合适。”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冲着走廊喊了一嗓子。
“新刚!杨新刚!你来一下!”
走廊那头一扇门开了,杨新刚探出头来,嘴里还叼着半截油条,手里攥着一支钢笔。
“书记,啥事?”
“你过来。”
杨新刚一溜小跑过来了,进门一看十七也在,眼珠子先是一转,转到十七脸上,又转到陈太忠脸上,嘴里那半截油条,不嚼了。
“新刚,明天,你去一趟凯旋门。”
“凯……凯旋门?”
“去要租子,”陈太忠说,“街道办的租子,一年多没交了。你拿着催缴通知去,客客气气地要。”
杨新刚嘴里那半截油条,差点掉在地上。
他看看陈太忠,又看看十七,脸上的颜色,一层一层地变。
[这个瘦子,看出来了。]
陈太忠看着他。
“新刚,你要是怕,可以不去。本来,我是挺看好你的。”
杨新刚把那半截油条从嘴里拿下来,攥在手里,攥得油顺着指头缝往下滴。
他咽了一口唾沫。
“书记,我……我去。”
---
任娇站在宿舍窗户跟前,把那台BP机又从兜里掏出来,看了一眼。
巴掌大一个小黑盒子,摩托罗拉的,绿莹莹的一块小屏,屏幕底下一排小按钮,按一下,屏幕就亮一下,亮出一排黑色的数字。机身背后有个夹子,可以夹在裤腰上,夹在包带上。她没舍得夹,揣在棉袄兜里,隔一会儿就掏出来看一眼。
开学发了一个半月的工资,她咬着牙,掏了八百六,又交了一年的服务费。
晓艳说她疯了。
她没理晓艳。
中午她跑到学校传达室,借老钱的电话,打了他那个手机,把自己的BP机号码,一个数一个数地念给他听,念了两遍,又让他念回来一遍。
“你记住了没有?”
“记住了。”
“那你呼我一个试试。”
“我在开会。”
“开完会呼。”
挂了电话,她就一直揣着那个小黑盒子,上课揣着,改作业揣着,去食堂打饭也揣着。
一直揣到了晚上七点半。
“嘀嘀——嘀嘀——”
那小黑盒子在她兜里一下子叫起来了,叫得她一哆嗦,手里的红钢笔差点甩出去。
她手忙脚乱地把它掏出来。
绿屏上,一排小小的黑数字,一闪一闪的,是他那个手机的号码。号码后头,还跟着两个数字:
“88”
她盯着那两个8,看了半天,脸上一下子就热了。
[88,拜拜?]
[还是……发发?]
[这个笨蛋,知不知道88是啥意思?]
她攥着那个BP机,拉开门就往楼下跑,棉拖鞋在水泥楼梯上踢踢踏踏地响,一直跑到一楼的传达室。
老钱正坐在那个小窗户后头,就着一碟花生米,喝二两散白,收音机里在放评书,单田芳的嗓子沙沙的。
“钱师傅,借一下电话!”
老钱抬起眼皮瞟了她一眼,慢悠悠地把电话往窗口推了推。
她拨了那个号码。
那头响了两声,接了。
“喂?”
“你呼我干啥?”
“你不是让我呼你一个试试?”
“……那你后头那个88,是啥意思?”
那头静了一下。
“88?我按错了吧,”他说,“我本来想按个00,不知道咋按成88了。”
任娇攥着听筒,咬着嘴唇,半天没说话。
老钱在小窗户后头,嚼着花生米,竖着耳朵。
“你……你今晚过来不?”她压低了声音。
“过来。”
“那你快点。”
她把电话一挂,转身就往楼上跑。跑到二楼拐角,听见身后老钱扯着嗓子,冲着楼道喊了一嗓子,喊得整栋楼都听得见。
“任老师!你那个张好古,啥时候来,我给你留门!”
她脚底下一滑,差点从楼梯上栽下来。
---
他来的时候,八点刚过。
她听见楼底下老钱的嗓门,“哟,张好古来了?”,接着就是楼梯上的脚步声,咚,咚,咚,一步一个台阶,不紧不慢。
她没起身,坐在桌子跟前,低着头,手里攥着那支红钢笔,面前摊着一摞作文本。
门推开了,一股子冷气跟着他一块儿进来,裹着外头的雪泥味儿。
“来了。”
“嗯。”
她头都没抬,红钢笔在作文本上画了一道杠。
屋里的暖气是前天刚通的,铁皮暖气片烧得烫手,上头搭着一双她下午洗的毛袜子,正冒着细细的白汽,一股子湿羊毛的味儿。桌上的台灯拉得很低,罩子底下一圈黄光,照着那摞作文本,照着她那只攥着红钢笔的手。
他在床沿上坐下了,棉袄也没脱,袖口上蹭着一块灰黑色的雪泥,已经冻硬了。
她又画了一道杠。
“听说,”她慢悠悠地开口,眼睛还是盯着作文本,“你今天扇人了?”
他一下子没吭声。
“晓艳她表姑,就住你们家那栋楼,四楼。她表姑有个外甥,在你们街道办财务室上班,”她又画了一道杠,“下午五点下班,晚上七点,晓艳就跑到我屋里来讲了。说你当着一院子人,扇了一个满脸疙瘩的眼镜一巴掌,那人往地上一躺,打滚,叫唤得跟杀猪似的。”
“……嗯。”
“为啥扇人家?”
“他骂我混账。”
她手里的红钢笔一下子顿住了。
“扑哧——”
她没憋住,笑出了声,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完了,她把钢笔往桌上一放,转过身来,板起了脸,可嘴角还是往上翘着,压都压不住。
“人家骂你一句混账,你就扇人家?”
“张书记说,混账就是混了帐子,是骂人祖宗八辈的。”
“张书记说的?”
“嗯。”
“那张书记说你扇得对不对?”
“他说,让我写个检查。”
任娇又笑了。
她站起来,走到他跟前,低头看着他。他坐在床沿上,比她矮一截,仰着脸看她,那张脸上,一点都没有当官的样子,像个在办公室门口等着挨批的学生。
她伸手,拉起了他的右手,把手心翻过来朝上。
就是这只手,扇的人。
手心热乎乎的,干燥,粗糙,指根上有几块硬茧子,是在东临水修路修出来的。
她拿起桌上那支红钢笔,拔开笔帽。
笔尖在他的手心里,画了一个大大的红叉。
“打人,”她说,“不及格。”
---
红墨水凉凉的,笔尖又细又硬,划过他手心的时候,有点痒,又有点疼。
陈太忠低头看着手心里那个鲜红的叉,叉的两笔交在一块儿,墨水洇开了一小圈,红得刺眼。
“你这是……”
“别动,”任娇说,“还没改完呢。”
她把他的棉袄扣子,一颗一颗地解开了。
棉袄底下是一件灰毛衣,她把毛衣下摆往上一掀,掀到了他的下巴颏底下,又把里头那件秋衣,也一块儿掀上去了。
他的胸口一下子露出来了,被屋里的暖气一烘,又被她的眼睛一看,起了一层细细的小疙瘩。
她低下头,红钢笔的笔尖,点在了他的左胸口上。
一笔。
是一横。
笔尖凉丝丝的,从他胸口上划过去,划出一道细细的红线,墨水的味儿,一股子淡淡的、酸酸的化学味,钻进他的鼻子。
她低下头,在那一横上,亲了一下。
嘴唇是热的。
凉的笔尖刚走,热的嘴唇就跟上来了,软软的,湿湿的,贴在那道红线上,停了一停,才挪开。
他的胸口一下子绷紧了。
第二笔,一竖。
从那一横的左头往下拉,拉过他的奶头边上,笔尖擦着那颗小小的奶头过去,他整个人一哆嗦。
她又亲了一下。
这回,她没亲在红线上,偏了一点,亲在了那颗奶头上,舌尖还在上头卷了一下。
“嘶……”
“别出声,”她含着笑说,“隔壁晓艳在呢。”
第三笔,一提。第四笔……
她写一笔,亲一下。
写一笔,亲一下。
她写得极慢,一笔一画,横平竖直,跟她在黑板上写板书一个样。笔尖凉,嘴唇热,凉一下热一下,凉一下热一下,他的胸口上一会儿起疙瘩,一会儿又被她的嘴唇烫平。
写到最后一笔,她直起腰来,歪着脑袋,端详着自己的作品。
他低头去看。
胸口上,一个大大的红字,歪歪扭扭的,是倒着的,他看了半天,才认出来。
“改”。
“写个检查,好好改,”她拿笔帽在那个字上敲了敲,“改不好,不许毕业。”
她的笔尖,又往下走了。
顺着他肚皮正中间那道浅浅的沟,一路往下拉,拉出一道长长的红线,拉过肚脐眼,拉到了他的裤腰上。
她停住了。
笔尖抵在他的皮带扣上,叮的一声轻响。
他的裤裆底下,早就鼓起来一大块了,把那条灰布裤子撑得紧绷绷的。
她低头看着那一大块,看了一会儿,抿着嘴,把红钢笔换到了左手,右手伸下去,隔着裤子,握住了它。
隔着一层裤子,一层秋裤,一层裤衩,那根阴茎在她手心里一跳,烫得她手心发麻。
“这一个字,”她握着它,慢慢地往上捋了一下,“笔画有点多。”
“啥……啥字?”
“你猜。”
她的手,在他的裤裆上,一下一下地动。
先往上捋,捋到头,拇指在顶端那个硬硬的、圆圆的地方按一按,再往下捋,捋到根。
“一。”
又一下。
“二。”
她一边捋,一边慢悠悠地数,像是在数黑板上的笔画。每数一下,她手心里那根阴茎就胀大一圈,硬一分,隔着三层布,都顶得她手心发烫。他的裤裆上,慢慢地洇出了一小块湿印子,颜色比旁边深一截。
“……八,九,十。”
她停了。
“十画,”她说,“你猜出来没有?”
他喘着粗气,猜不出来。
“笨,”她弯下腰,凑到他耳朵边上,热气喷进他的耳朵眼里,“是‘检查’的‘检’。”
---
她让他坐在床沿上,别动。
她自己从床底下拖出那块旧棉垫,铺在暖气片跟前的地上,跪了上去。
棉垫是她妈给她缝的,蓝底白花,里头的棉花早就压实了,硬邦邦的,膝盖跪上去,还能感觉到底下水泥地的凉气。可她的后背,正对着那片暖气片,烤得热烘烘的,那双湿毛袜子就挂在她的头顶上,一滴水落下来,滴在她的后脖子上,她缩了一下脖子。
她解开了他的皮带。
皮带扣叮当一声,裤扣一颗一颗地开,拉链往下一拉,哧啦一声,那条灰布裤子连着里头的秋裤,被她一块儿扒到了膝盖上。
那根阴茎一下子弹出来了。
直挺挺地翘着,在台灯的黄光底下,紫红紫红的,青筋一根一根地鼓着,龟头憋得发亮,顶上那个小眼里,已经冒出一颗亮晶晶的前液,颤巍巍地挂着,要掉不掉。一股子热烘烘的味儿冲上来,汗味,男人身上那股腥膻味,还有他裤腰上带出来的一点肥皂味。
任娇跪在那儿,仰着脸看着它。
她伸出舌尖,先把那颗前液卷走了。
咸的,涩的,在她舌尖上化开,滑溜溜的。
“咸的,”她咂了咂嘴,抬眼看他,“陈主任,你今天出了多少汗?”
他还没来得及答,她就张开嘴,把龟头含进去了。
她含得很慢。
先是嘴唇碰上去,裹住了龟头最顶上那一点,停住了,嘴唇软软地箍着它,舌尖在那个小眼上轻轻一点。然后才往下吞,一点一点地吞,嘴唇顺着那圈肉棱子滑过去,滑到冠状沟上,又停住。
她嘴里是热的,湿的,滑的。
舌头底下那一汪口水,把他的龟头整个泡住了,烫得他腰眼一酸。
她开始往深处吞。
一寸,又一寸。
那根阴茎一点一点地滑进她嘴里,滑过她的舌面,滑到她的嗓子眼上。她的嗓子眼一下子收紧了,箍了他一下,她自己也呛了一下,眼角一下子湿了,可她没吐出来,吸了一口气,鼻子贴着他小肚子底下那撮毛,又往下吞了一点。
她的舌尖,抵住了龟头底下那道系带。
左边刮一下。
右边刮一下。
舌尖又硬又尖,刮在那道最嫩的皮上,像小刷子。他整个人在床沿上一挺,两只手一下子攥住了床单,攥得床单皱成一团。
“阿……阿娇……”
她不理他。
她的脑袋开始一上一下地动,嘴唇箍着他的阴茎,往上退,退到龟头卡在她的嘴唇里,再往下吞,吞到嗓子眼。每吞一下,她的嘴里就咕啾一声,口水顺着他的阴茎往下淌,淌到他的阴囊上,又一滴一滴地滴在那块蓝底白花的棉垫上。
暖气片在她背后烤着,她的后背出汗了,汗顺着脊沟往下流,毛衣贴在了身上。
她一只手扶着他的大腿根,一只手往下伸,托住了他的阴囊,掂了掂,拿指肚在那两颗沉甸甸的东西上,轻轻地揉。
“唔……”
他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
她把它吐出来了。
吐出来的时候,嘴唇刮着冠状沟,啵的一声,一根亮晶晶的口水丝,从她的下嘴唇一直拉到他的龟头上,拉得老长,在台灯底下闪着光,晃了两晃,才断了。
她抬起眼来看他。
她的脸颊红扑扑的,嘴唇被磨得又红又肿,亮晶晶的,眼角挂着刚才呛出来的泪花,可那双眼睛里,全是笑。
“陈主任,”她拿手背抹了一下嘴,“检查,写了没有?”
他看着她,嗓子发干,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还没写啊?”她又低下头去,舌尖在他的龟头上画了一个圈,“那就接着罚。”
她这一回,没去含那根阴茎。
她的脑袋往下一低,低到了他两腿中间,鼻尖蹭着他阴茎的根,蹭过那一撮硬硬的毛,一直蹭到了底下。
他的阴囊垂在那儿,被刚才她嘴里淌下来的口水泡得湿漉漉的,皱巴巴的皮缩紧了,两颗沉甸甸的东西,在里头一动一动。
她张开嘴,把左边那一颗,含了进去。
“嘶——!”
他的腰一下子弹起来了,又被她一只手按了回去。
她嘴里热乎乎的,湿漉漉的,那一颗被她含在舌头上,她拿舌头托着,轻轻地往上一顶,又放下来,滚了一滚。她不敢使劲,嘴唇裹着牙,软软地吮,吮一下,松一下,那一层皱皮在她嘴里被吮得一会儿紧一会儿松,啧啧地响。
她另一只手也没闲着,攥着上头那根湿淋淋的阴茎,一下一下地套,拇指在龟头上打着圈,抹着从小眼里不停往外冒的前液,抹得整个龟头滑溜溜的。
左边吮够了,她吐出来,换右边。
吐出来的时候,啵的一声,那一颗从她嘴唇里滑出来,湿漉漉的,冒着热气,被屋里的凉气一激,整个阴囊一下子缩成了一团。
“冷……”他哑着嗓子说。
“冷?”她抬起眼来看了他一眼,嘴角亮晶晶的,“那我给你焐焐。”
她把右边那一颗也含进去了,含得比左边还深,舌头在底下托着,一圈一圈地转,他两条大腿根的肉一抽一抽的,脚趾头在棉拖鞋里蜷成了一团。
她的手,越套越快。
他的喘气,也越来越粗。
她一下子松开了手,也松开了嘴。
那根阴茎在半空里一跳一跳的,憋得紫红,青筋暴着,顶上那个小眼一张一合,又挤出来一大颗前液,顺着龟头往下淌。
“还没完呢,”她说,“检查没写,不许交卷。”
---
她站起来了。
棉垫上留下了两个膝盖压出来的坑。
她当着他的面,把毛衣从头上拽下来,扔在桌上那摞作文本上;把秋衣也拽下来;背过手去解胸罩的扣子,解了两下没解开,冲他一扭身子。
“帮我。”
他伸手,把那个小钩子一拨,开了。
那件白棉布的胸罩往下一滑,她两只乳房一下子跳了出来,白白的,圆圆的,在台灯底下颤了两颤。乳头是粉红的,被屋里的热气一烘,又被他的眼睛一盯,一下子缩紧了,挺得硬硬的。
她又把裤子褪下去了,棉裤、毛裤、秋裤,最后是一条小小的白棉布内裤。
那条内裤的裤裆上,已经湿了一大块,湿得透了,贴在她的阴唇上,透出底下一抹深色,和两片肉鼓起来的形状。她拿两根手指头勾着腰上的松紧带往下一扒,那块湿布离开她身子的时候,扯出了一缕亮晶晶的黏丝,拉长了,断了,挂在她的大腿根上。
一股子味儿,从她两腿中间散出来,咸咸的,腥腥的,带着点甜。
她光着身子,跨上来了。
两只膝盖跪在床沿上,跪在他的两条大腿外边,面对着他,跨坐在他的腿上。
她的后背,正对着那片暖气片。
她一往下坐,后背就离暖气片近了一点,那铁皮烫得她“哎呀”一声,一下子往前一扑,扑进了他的怀里,两只乳房一下子压在他的胸口上,压在那个红红的“改”字上,软软的,烫烫的。
“烫……”
“往这边点。”
“不往,”她搂着他的脖子,“就这么着。”
她一只手往下伸,攥住了他那根阴茎,扶正了,龟头抵在了她的阴道口上。
那里早就湿透了,又热又滑,两片阴唇肿得厚厚的,一碰上他的龟头,就往两边一分,吐出一股热乎乎的水,浇在他的龟头上。
她拿龟头在那道缝上,来回地蹭了两下。
从上往下,蹭过阴蒂,蹭得她自己一哆嗦;从下往上,蹭过阴道口,蹭得那个口子一张一合的,像是在嘬他。
然后,她往下坐。
“嗯——”
龟头一下子挤进去了。
阴道口一紧,箍住了他的冠状沟,箍得死死的。里头是烫的,比她的嘴还烫,一圈一圈的嫩肉从四面八方挤过来,湿漉漉地裹住了他。
她停住了,喘了一口气。
又往下坐了一截。
又一截。
她坐得很慢,坐一截,停一停,脑门抵在他的肩膀上,喘着气,后背上的汗被暖气片烤着,一股一股地往下淌。
最后那一截,她咬着嘴唇,一屁股坐到了底。
“啊……”
整根阴茎全埋进去了。
龟头一下子顶在了最里头,顶在了一团又软又韧的肉上。那团肉被他一顶,往里一缩,又一下子吐出来,嘬住了他的龟头,嘬了一口。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开始摇了。
两只手搂着他的脖子,屁股一前一后地摇,又慢又深,每往前一送,那根阴茎就在她身子里头一磨,从最里头那张小嘴上,一直磨到阴道口上那圈嫩肉。
铁床吱嘎一声。
又吱嘎一声。
她一下子停住了,竖着耳朵听。
隔壁静悄悄的,只有晓艳那屋的收音机,在放一首软绵绵的歌,隔着一堵墙,听不清唱的是啥。
她松了口气,又开始摇。
吱嘎,吱嘎。
那铁床跟着她的屁股,一下一下地响,越来越密。她摇得越来越快,屁股底下咕唧咕唧的,水声混着吱嘎声,混着她鼻子里压不住的哼哼。她的阴道一下一下地夹,一下比一下紧,他的头皮一阵一阵地发麻。
“小……小点声……”他喘着说。
“你……你让它……小点声……”她也喘,“是它……在响……”
她一口咬住了他的肩膀。
咬得不重,可咬得死死的,牙齿陷进他肩膀上那块硬肉里,把她喉咙里那一声长长的叫,全堵在了他的肩膀上,变成了一串闷闷的呜呜声。
她的阴道,一下子绞紧了。
一圈一圈地,从外往里,一阵一阵地往里收,他寸步难移。最里头那张小嘴,死死叼住了他的龟头,一张一合地嘬,嘬一下,就有一股热水从里头涌出来,浇在他的龟头上。
她浑身抖成了一团,屁股还在往下压,把那根阴茎吞得一点缝都不剩。
他再也忍不住了。
两只手掐着她的腰,往下一按。
射了。
一股,滚烫的,稠稠的,冲进了她身子里最深的地方。
又一股。
又一股。
他射了五六下,每射一下,她的阴道就跟着一缩,最里头那张小嘴就跟着一嘬,一口一口地往里吞。她的小肚子贴着他的肚皮,一跳,一跳,他肚皮上那道红线也跟着动。
她松开了他的肩膀。
他肩膀上,一圈红红的牙印,湿漉漉的,沾着她的口水。
她趴在他身上,喘不上气来,后背上的汗珠子,被暖气片烤着,一颗一颗地往下滚。
“你……”她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你把我那个‘改’字……都蹭花了。”
他低头看了看。
他胸口上那个红红的“改”字,被她的乳房压着,被两个人的汗泡着,蹭得一塌糊涂,红墨水洇开了一大片,蹭了她一胸脯,她两只白白的乳房上,一边一块红印子,像两朵糊了的梅花。
---
她没让他退出来。
就那么坐在他腿上,搂着他的脖子,那根阴茎还埋在她身子里头,软了一半,被她里头那一圈嫩肉轻轻地含着。
两个人连着的地方,湿成了一片,黏糊糊的,有他射进去又流出来一点的精液,有她的水,顺着他的阴囊往下淌,淌到了床单上。
屋里一股子味儿,汗味,红墨水味,那股子又腥又甜的味儿,还有暖气片上那双毛袜子烤出来的湿羊毛味。
“开学了,”她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小声说,“一礼拜,二十四节课。早自习,晚自习,礼拜三下午还要政治学习。”
“嗯。”
“晓艳说,往后,一礼拜,也就能见两回。”
“嗯。”
“你……你就会嗯?”
他想了想。
“两回,太少了。”
她抬起头来,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那你说,几回?”
“……三回。”
“三回也少。”
“那,四回?”
她“扑哧”一声笑了,又把脸埋回了他的颈窝里,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这一笑,阴道就跟着一缩一缩的。
那根埋在她身子里头、软了一半的阴茎,被她一缩一缩地这么含着,一下子,又醒了。
一点一点地胀,一点一点地硬,在她身子里头,把她又撑开了。
她不笑了。
她抬起头来,瞪着他,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朵根。
“你……你咋又……”
“是它,”他说,“它自己。”
他搂着她,往后一倒,把她放倒在了被子上。
那根阴茎在她身子里头,跟着一滑,滑出来半截,又一下子顶了回去。
“嗯……”
她躺在被子上,头发散了一枕头,两只乳房上那两块红印子,随着她的喘气,一起一伏。
他把她的一条腿抬起来,架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那条腿又白又长,小腿肚子贴着他的脸,凉凉的,滑滑的,脚踝上还挂着一只没脱下来的毛袜子。
这一架,她的屁股就往上翘了,两腿中间那个地方,整个敞开在他跟前。阴唇肿得红红的,翻着,湿得一塌糊涂,他那根阴茎还插在里头,一半在外头,湿漉漉的,裹着一层白白的、刚才射进去的东西。
他往里一送。
“啊——!”
这一下,比刚才那一回,还深。
她那条腿一架上去,里头的路就直了,他的龟头一下子就撞到了最里头,撞在那张小嘴上,撞得那张小嘴往里一缩,又一口嘬住了他。
她一下子捂住了自己的嘴。
他一下一下地往里送。
慢慢地抽出来,抽到只剩一个龟头卡在阴道口,再慢慢地送进去,送到底,撞上那张小嘴。每一下,她架在他肩膀上的那条腿,就跟着一颤,脚趾头蜷起来,又张开。
噗滋。
噗滋。
两个人连着的地方,每一下都挤出来一点白白的东西,顺着她的屁股沟往下淌,淌到被子上。
她的手在他的后背上乱抓,指甲刮过他的脊沟,刮得他后背一阵一阵地发紧。她的另一只手攥着枕头角,攥得那只枕头都变了形,枕巾上绣的那对鸳鸯,被她揉成了一团。
他低头看着两个人连着的地方。
那根阴茎每抽出来一回,上头就裹着一层白白的、亮亮的东西,有他的,有她的,混在一块儿,扯着她那两片红红的阴唇往外翻;每送进去一回,又把那两片阴唇往里带,她的阴蒂从肉缝里冒出头来,红红的,肿肿的,一碰就是一哆嗦。
他伸出拇指,按了上去。
“啊……别……别碰那儿……”
她嘴上说着别,屁股却往上一拱,把那颗小肉粒,往他的拇指底下送。他拿拇指在上头慢慢地揉,揉一圈,她里头就夹一下,揉一圈,又夹一下,夹得他差点憋不住。
楼道里,忽然响起了脚步声。
嗒,嗒,嗒。
是皮鞋,有人从楼梯上来了,正往这头走。
他一下子停住了。
她也一下子僵住了,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盯着那扇门。
那根阴茎,正正地顶在她身子里最深的地方,一动不动。
脚步声越来越近。
嗒,嗒。
停在了门口。
两个人都屏住了气。
屋里静得能听见暖气片里的水,咕噜咕噜地响。
她憋着气,憋得脸通红,可她的身子里头,憋不住。阴道一阵一阵地夹,一下紧,一下松,一下紧,一下松,夹得他那根一动不动的阴茎,在她身子里头一跳一跳的。最里头那张小嘴,死死地叼着他的龟头,一口一口地嘬,他额头上的汗,一颗一颗地往下掉,掉在她的胸口上。
他咬着牙,憋着。
门外,钥匙哗啦响了一声。
接着,隔壁的门开了,又关上了。
是晓艳。
晓艳回屋了,嘴里还哼着歌,哼的是《小芳》。
两个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她那口气一松,阴道也跟着一松,又一下子绞紧,绞得比刚才还紧,绞得她自己都“嗯”地哼了一声。
他再也不忍了。
他抓住她架在肩膀上的那条腿,往下一压,她的膝盖几乎碰到了她自己的乳房,整个人对折起来,把那个地方完全敞给了他。
他开始快了。
啪,啪,啪。
他的胯撞在她的屁股上,撞得她那两瓣白肉一颤一颤的,撞得铁床又吱嘎吱嘎地响起来。她捂着嘴,喉咙里呜呜地叫,叫声从她指头缝里漏出来,一声比一声碎。
她的阴道又开始缩了。
这一回,缩得又急又狠,一阵接一阵,像是有一只小手在里头攥着他,攥一下,松一下,攥一下,松一下。最里头那张小嘴,咬住了他的龟头不放,一口一口地往里吸。
一股热乎乎的水,从里头喷出来,浇在他的龟头上,顺着他的阴茎往外涌,淋湿了他的阴囊。
他一下子顶到了最深处。
射了。
这一回射得比刚才还猛,一股,又一股,滚烫的精液全灌进了那张小嘴里。
就在他射出来的那一刻,他丹田里一股热气,跟着一块儿冲了出去,顺着那根阴茎,涌进了她的身子里。
他想收,没收住。
那股仙灵之气,在她身子里转了一圈,顺着她的小肚子往上走,走过她的胸口,走到了她的脸上。
他看见,她额头正中间,那颗红红的小痘,熬夜批作业熬出来的,早上还鼓着个白尖,一下子就平了。
平得干干净净,连一点红印子都没留下。
她浑身抖得停不下来,腿还架在他的肩膀上,脚趾头死死地蜷着。
他丹田里一阵空。
[又漏了。]
[这一下,少说也是一天的修为。]
他看着她那光溜溜的额头,那颗痘没了,她的脸在台灯底下,红扑扑的,亮亮的,汗津津的。
[算了。]
[漏就漏了。]
---
他慢慢地退出来。
那根阴茎从她身子里滑出来的时候,“啵”的一声,她里头一空,一股白白稠稠的东西就跟着涌出来了,顺着她的阴道口往下淌,淌过会阴,淌到她的屁股沟里,又淌到床单上,洇湿了一小块,一会儿就变成了一大块。
她把那条腿从他肩膀上放下来,放得很慢,腿一沾床,就软了,抖个不停。
她躺在那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一起一伏,两只乳房上那两块红墨水印子,被汗泡得更花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撑着胳膊坐起来,低头一看。
床单上,湿了一片,白白的,黏黏的,还在往外洇。她的大腿根上,也全是,凉了,黏在皮肤上,一动就扯得慌。
她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
她伸手从桌上抓过一本作文本,冲着自己的大腿根,呼扇呼扇地扇风。
“都怪你!”
“怪我啥?”
“床单!”她扇着风,扇得那本作文本的纸哗啦哗啦地响,“我明天还得洗床单!晓艳看见了,我咋说?”
“就说,喝水洒了。”
“喝水能洒成这样?”她拿作文本拍了他一下,“你喝的是糨糊啊?”
他低头看了看那本作文本。
封皮上写着:初二(三)班,王小军。
他没吭声,拿起暖气片上那条毛巾,烤得热乎乎的,给她擦。
擦她的大腿根,擦她的屁股沟,擦得很轻。毛巾一碰上她那块地方,她就一哆嗦,哼一声,腿根又抖一下。
擦完了,她裹着被子坐在床头,看着他穿衣服。
他把秋衣拽下来,盖住了胸口那一大片洇花了的红墨水;把毛衣拽下来,把棉袄披上。手心里那个红叉,被汗泡得模糊了,可还看得出来是个叉。
他走到门口,手刚碰上门闩。
“哎。”
他回过头来。
她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来,冲他招了招。
他走回去,在床沿上坐下了。
她先看见了他棉袄袖口上那块雪泥。来的时候冻得硬邦邦的,在屋里烤了这半天,化开了,黑乎乎的一摊,洇进了棉布里。她伸手,拿指甲一点一点地抠,抠下来一小块,又一小块,抠完了,又拿手心在那块湿印子上搓了搓。
“明天让你娘洗洗,”她低着头说,“一个当书记的,袖子上糊着泥,像啥样子。”
“修路的时候,天天糊着。”
“那是修路,”她说,“现在是当官。”
她搓完了袖口,又攥住了他的左手。
攥着那根中指,拇指在他的中指根上,一圈一圈地摩挲。那地方空空的,原来套着那个铁圈的地方,皮肤比旁边白一点,白印子早就淡得快看不见了。
“我的呢?”
她没抬头,就那么摩挲着,问了一句。
他看着她低着的脑袋,看着她头顶上那个小小的发旋。
[那一枚,再炼三个晚上,就能装下她一抽屉的东西了。]
“快了,”他说,“这回,是真的。”
她攥着他的手指头,攥了好一会儿,才松开。
“去吧。路上滑,慢点走。”
他站起来,拉开了门闩。
楼道里黑漆漆的,冷风从楼梯口灌上来。他走到楼梯拐角,听见身后那扇门又开了一条缝。
“陈太忠。”
“嗯?”
“检查,”她在门缝里说,“记得写。”
门关上了。
他站在黑乎乎的楼梯拐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手心里,那个红叉,还在。
---
半夜十二点,陈家那间小屋里,台灯还亮着。
陈太忠趴在写字台上,面前摊着一张稿纸,稿纸最上头写着两个字:检查。
底下一个字都没有。
他咬着钢笔帽,那个塑料帽子上全是牙印。
在仙界,他从来没写过这东西。犯了天条的仙人,要么被贬,要么被斩,要么一跑了之,谁也没听说过,还有一种罚,叫拿张纸,自己写自己哪儿错了。他活了七百多年,头一回觉得,一张白纸,比一道天雷还难扛。
[写啥?]
[我错了,我不该扇他?]
[可他骂我祖宗八辈。]
他想起张书记那一下挤眼,想起老马头那句“我这一辈子骂了多少回祖宗”,想起赵璞躺在雪地里打滚的样子,嘴角又往上翘了。
他低头写了一行。
“本人于今日上午,在街道办院内,因赵璞同志出言不逊,一时冲动……”
写到“冲动”两个字,他停住了。
[冲动?罗天上仙,七百年,冲动过几回?]
他把这一行划了。
又写了一行。
“本人身为政法委书记,当以身作则……”
又划了。
窗户外头,一只野猫在楼底下叫春,叫得跟小孩哭似的。他娘在隔壁翻了个身,床板吱呀一声。
他把胸口的秋衣往上掀了掀,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洇花了的红“改”字,还在胸口上,被他回家那一路的汗泡着,红墨水洇成了一大朵,看不出笔画了。
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提起笔,在稿纸上,一口气写了下来。
“检查。本人陈太忠,今日在院内打人,方法不对,影响不好,以后改。”
他数了数,二十六个字。
[够了。]
[她说,改不好不许毕业。]
他把稿纸叠好,塞进了棉袄的里兜,跟那两张认罪书搁在一块儿,关了台灯。
---
第二天早上八点,张书记的办公室里,暖气烧得正旺。
张新华坐在办公桌后头,戴着老花镜,手里捏着一沓稿纸,一页一页地翻。那是赵璞的检查,整整六页,蓝黑墨水,字写得工工整整,一笔一画都像是拿尺子比着写出来的。
赵璞站在桌子跟前,脸上还贴着一块纱布,纱布底下鼓着一片疙瘩,镜片擦得锃亮。
“……本人深刻认识到,作为一名组宣委员,对传统文化的学习不够深入,对汉语词汇的历史渊源掌握不够全面,致使在与同志交流的过程中,使用了不恰当的词汇……”张书记念了两句,抬起眼皮,从老花镜上头看了赵璞一眼,“嗯,写得挺深刻。”
赵璞的腰板,一下子挺直了。
“书记,我昨晚上查了一宿字典,还去图书馆借了一本《汉语词源》……”
“嗯,好,好,年轻人,就得多学习。”
张书记把那六页纸叠好,放在桌角上,又伸出手来。
“小陈,你的呢?”
陈太忠从棉袄里兜里,掏出了那张叠成小方块的稿纸,展开,递了过去。
张书记接过来,低头一看。
他看了足有十秒钟。
那张纸上,就一行字,二十六个。
赵璞斜着眼睛往那张纸上瞟,瞟见了,嘴角一下子撇到了耳朵根上。
“书记,他这也叫检查?我写了六页,他就写了一行?这是态度问题……”
张书记没理他,把老花镜摘下来,拿衣角擦了擦,又戴上,又把那一行字看了一遍。
“‘方法不对,影响不好,以后改’,”他慢慢地念出来,点了点头,“言简意赅,抓住了要害。小陈啊,这检查,写得实在。”
赵璞的嘴,张着,合不上了。
“书记,这……”
“小赵啊,”张书记把两张检查叠在一块儿,往抽屉里一塞,笑眯眯的,“检查嘛,贵在认识到位,不在字数多少。你那六页,我回头慢慢学习。”
陈太忠站在一边,看着张书记那张笑眯眯的胖脸,又看了看赵璞那张憋成了猪肝色的脸。
[六页,不如二十六个字。]
[她那个‘改’字,倒是管用。]
他把手揣进棉袄兜里,攥了攥,手心里那个红叉,早上洗脸的时候搓了半天,还剩一点淡淡的红印子。
---
第二天上午十点,凯旋门二楼的包房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一点光都透不进来。
郝建刚坐在一张真皮沙发上,脚翘在茶几上,茶几上摆着一个烟灰缸,烟灰缸里的烟屁股,堆得冒了尖。
他四十出头,三兄弟里头最瘦的一个,瘦得两腮都凹进去了,可一双眼睛又小又亮,像老鼠。他手里夹着一根红塔山,烟灰老长,一直不弹,眼睛盯着墙上挂的一张图纸,图纸上是他托人画的,凯旋门改KTV包房的平面图。
一楼那个大舞池,隔成二十四个包间,一个包间一台大彩电、一台点歌机、一圈沙发。吧台挪到门口,改成收银台。二楼的贵宾包,打通了,弄成四个豪华包。
[迪厅,不行了。]
半年前,一晚上还能进来七八百人,门票一人二十,光门票就一万多。现在呢?礼拜六晚上,撑死了二百来人,舞池里稀稀拉拉的,DJ在台上喊得嗓子都哑了,底下扭的人,还没台上转的灯多。
人家都去唱歌了。
可老大不让改。老大说,改?咱这一套灯光、音响,花了六七十万,改了,这些东西不都得扔?老二更干脆,老二说,你懂个屁,迪厅火了十来年,歇两个月,又火了。
他把那根烟往烟灰缸里一按。
[六七十万。改成歌城,用不了俩月就回本了。]
[两个死脑筋。]
他从兜里摸出一个大哥大,翻开看了看,又合上了。
还有一条路。
前些天,有人找到他,说南边有人能供货。那东西,见不得光,抓住了要掉脑袋的,可利钱高,倒一手,就是好几倍。他不用沾手,他只要点个头,在他的场子里,给人留一个角落,有的是人去干。
他坐在那儿,手指头在沙发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
[点头,还是不点头?]
门被敲响了。
“进来。”
大堂经理推门进来了,三十来岁,又高又壮,穿着一身黑西装,西装绷得紧紧的,领带歪着。
“三哥,外头有街道办的人,找你。”
郝建刚的眉毛一下子皱起来了。
“又是要钱的?”
“嗯,拿着个什么催缴通知。”
“就说我不在。”
“我说了,”大堂经理有点支吾,“可那人说,他看见你进来了。他还说……要是不接待,后果,让咱们自负。”
郝建刚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得那两个凹进去的腮帮子,一下子鼓起来了。
“哈,有点意思。”
[街道办?管委会都撤了,哪儿冒出来个街道办,敢收我的租子,还敢跟我说后果?]
“三哥,能动手不?”
郝建刚想了想。
他又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吐出来。
[这回来的,口气不一样。万一背后有人呢?]
“别打人,”他说,“他要是不走,架出去。”
---
杨新刚站在凯旋门的大门口,两条腿肚子一直在抖。
他攥着那张催缴通知,攥得纸边都卷起来了。凯旋门的大门是两扇厚厚的玻璃门,门上贴着金色的拱门图案,金漆掉了一半,门口站着四个小年轻,一个个穿着黑夹克,头发染得黄不拉几的,抄着手,斜着眼看他。
刚才跟那个大堂经理说那句“后果自负”的时候,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从哪儿借来的胆子。
[陈书记说了,我是挺看好你的。]
[快三十了。副科,还八字没一撇呢。]
他吸了一口气,挺了挺胸脯。
大堂经理从里头出来了,冲着门口那四个小年轻,下巴一扬。
“三哥说了,把这家伙架出去。再敢来,就打。”
杨新刚还没来得及开口,两只胳膊就被人攥住了。
左边一个,右边一个,后头还有一个揪着他的后衣领。三个人一使劲,他两只脚一下子就离了地,被人拎着往外走。
“你们……你们干啥?我是街道办的……国家干部……”
他手里那张催缴通知,被人一把夺过去,揉成一团,扔在了地上,被一只皮鞋踩了一脚。
第四个小年轻,没上手,就跟在后头,等他被拎到台阶边上的时候,在他后背上推了一把。
就那么一把。
杨新刚整个人飞出去了。
凯旋门门口,是七级水泥台阶,冬天的雪化了又冻,冻上又化,台阶边上结着一层薄冰。他从最上头一级,一路滚了下去,脑袋磕在台阶上,咚,咚,咚,磕得眼前直冒金星。
最后一下,他的脸,结结实实地拍在了最底下那一级的水泥台沿上。
嘴里一甜。
他趴在地上,张开嘴,往手心里吐了一口。
一口血,血里头,躺着白白的一小块东西。
是半颗门牙。
他盯着手心里那半颗门牙,愣住了。
台阶上头,那四个小年轻抄着手,嘻嘻哈哈地笑。
杨新刚的火,一下子就冲上来了。
“妈的!你们……你们给我等着!还有郝老三!这事儿,没完!”
他这一嗓子,漏着风,“没完”两个字喊出来,“完”字带着一股丝丝的气声,听着像是“没弯”。
台阶上那四个,笑声停了。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从台阶上,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晃下来了。
杨新刚一骨碌爬起来,攥着那半颗门牙,扭头就跑。
---
郝建刚站在二楼包房的窗户跟前,把窗帘撩开了一道缝,往下看。
马路上,那个穿灰中山装的瘦子,捂着嘴,一路小跑,歪歪扭扭的,到了路口,差点跟一辆三轮车撞上,蹬三轮的骂了一句,他也没回头。
门口那四个小年轻,站在台阶底下,指着那个背影,笑得前仰后合。
郝建刚把窗帘放下了。
“三哥,”大堂经理在他身后,搓着手,“那小子磕掉了半颗牙,满嘴的血。临走还撂了句狠话,说这事儿没完。”
“没完?”郝建刚一屁股坐回沙发上,又点上了一根烟,“一个街道办的小干部,能有多没完?”
“我看那人……来之前,口气挺硬的。”
“硬?”郝建刚吐出一口烟,烟在包房里那盏暗红的灯底下,一圈一圈地散开,“硬,还能让人扔出去?”
他把烟灰往烟灰缸里弹了弹。
“回头,让老二去分局打个招呼,问问街道办那边,是谁在后头出的这个头。要是个软柿子,就算了;要是个硬茬……”
他没往下说,又盯着墙上那张图纸看。
大堂经理站在那儿,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再吭声,轻手轻脚地退出去了,把门带上了。
包房里静下来了。
郝建刚盯着那张图纸,盯着那二十四个隔出来的小方格,手指头又在沙发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
[下午出去转转。]
[散散心,回来再跟老大老二掰扯。]
---
他捂着嘴,跑回了街道办。
一路上,血从他指头缝里往外渗,滴在他那件灰色的中山装上,滴了一前襟。路上的人都扭头看他,一个推着自行车的老太太,吓得车把一歪,差点连人带车倒在路边。
他一口气跑上三楼,推开了政法委那间屋的门。
陈太忠正坐在转椅上,手里拿着一张报纸,转椅往左边歪着。
他抬起头来。
杨新刚站在门口,捂着嘴,喘着粗气,眼眶子红红的,前襟上一片一片的血。他把那只攥着的手伸出来,摊开了。
手心里,半颗门牙,沾着血。
“陈书记……”他一开口,漏着风,“我……我尽力了。”
陈太忠从转椅上站了起来。
他走过去,低头看了看那半颗门牙,又看了看杨新刚那张嘴。上嘴唇肿得翻了起来,门牙那儿,缺了一个豁口,血还在往外渗。
“谁干的?”
“四个……四个小年轻,”杨新刚说,“三个架我,一个……在后头推我一把。是郝建刚让的,大堂经理说的,三哥说了,架出去,再来就打……”
“郝建刚”三个字,从他那张漏风的嘴里出来,带着丝丝的气声,听着像是“好贱缸”。
陈太忠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咬住了腮帮子里的肉,没笑出来。
[好贱缸。]
[这名字,叫得倒是贴切。]
“新刚,你先坐。”
他把杨新刚按在了长条凳上,倒了一缸子热水,递过去。杨新刚两只手捧着那个搪瓷缸子,手还在抖,水洒了一裤子。
陈太忠站在窗户跟前,背对着他。
窗台上那盆君子兰,叶子绿油油的,花葶又往上蹿了一截,顶上冒出了一个红红的小花苞。
他闭上了眼睛。
几缕神识,细得像蛛丝,从他身上散出去,穿过窗户,穿过东市街,穿过凯旋门那两扇贴着金拱门的玻璃门。
门口,四个黄头发的小年轻,还在抄着手笑。他把那四张脸,一张一张地记下了。三个架人的,一个在后头推了一把的。
二楼包房里,一个瘦得两腮凹进去的男人,翘着脚,抽着烟,盯着墙上一张图纸。
他也记下了。
神识收回来的时候,他的脑门一阵发紧,像是有根细绳子在里头勒了一下。
[打狗,还得看主人。]
[今天打的,是我的人。]
他转过身来,看着杨新刚。
“新刚,这仇,我给你报。”
杨新刚捧着搪瓷缸子,抬起头来,眼眶子一下子更红了。
“就那四个,还有郝建刚,是吧?”
杨新刚使劲地点头。
“嗯,”陈太忠说,“下午你别上班了,去医院看看牙。挂号的钱,回头找我报。”
---
后半夜两点,东市街上一个人影都没有。
凯旋门门口那盏霓虹灯箱,红红绿绿的,闪一下,灭一下,那个金色的拱门,一会儿亮,一会儿黑。
小周站在大门里头,裹着军大衣,冻得直跺脚。
他是上个礼拜才来的保安,十九岁,老家是永乐县山里的,表舅介绍他来的,一个月三百块钱,管吃管住。他的活儿,就是晚上守门,看着别让人进来偷东西。
迪厅早就散了,舞池里黑漆漆的,DJ台上那几盏灯,一盏都没亮。
他打了个哈欠,看了看墙上的挂钟。
两点零五分。
就在这时候,大门外头的马路上,传来了一声叫。
那声叫,又尖又长,划破了半条街的静,听得他后脖子上的汗毛一下子全竖起来了。
他攥着手电筒,推开玻璃门,探出头去看。
马路对面,路灯底下,躺着一个人。
那人在地上打滚,两条腿怪模怪样地拧着,拧成了一个奇怪的角度,嘴里哎哟哎哟地叫唤,跟杀猪一样。
小周认出来了。
是黄毛,门口那四个里头最横的一个,白天还冲他吹牛,说把街道办的一个干部从台阶上扔下去了,那家伙滚了七级台阶,牙都磕掉了。
小周的腿,一下子软了。
他还没来得及迈腿,巷子口那头,又传来了一声叫。
接着,东头的公共厕所那儿,又是一声。
一夜,三声。
三声都是从不同的地方传来的,隔着几百米,一声比一声惨。
小周哆哆嗦嗦地跑去打电话,打了120,又打了110。救护车来了两辆,警车来了一辆。三个人,被一个一个地抬上了担架。
黄毛的两条腿,断了。
另一个,在巷子口,两条胳膊断了,耷拉着,像两根面条。
第三个,在东头的厕所门口,一条胳膊一条腿,都断了。
警察打着手电筒,在三个地方转了半天,什么都没找着。没有脚印,没有棍子,没有砖头,地上的雪干干净净的,就三个人自己躺在那儿打滚,压出来的一片印子。
“谁打的你?”警察蹲下来问黄毛。
黄毛疼得满头是汗,眼珠子乱转,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没……没看见人……我……我走着走着……腿……腿就……”
警察站起来,跟同事对看了一眼。
天快亮的时候,有人去迪厅里头的厕所里拿拖把,一推门,看见第四个,躺在厕所的地上,昏过去了,脑袋歪在墙角,身上一点伤都没有。
那人醒过来,揉着后脑勺,迷迷瞪瞪地,问他咋回事,他也说不出来。
“我就……就进来撒泡尿……一转身……就啥也不知道了……”
小周站在厕所门口,裹着军大衣,牙齿磕得咯咯响。
那个人,是四个里头唯一一个没上手的,就在后头推了一把。
小周没敢说。
他想起白天,那个穿灰中山装的瘦子从台阶上滚下去,捂着嘴,满手的血,他就站在玻璃门里头,看着黄毛他们笑。他没笑。他爹那双在地里刨了一辈子的手,也是那么瘦,指头缝里也是那么黑。
他把军大衣的领子往上拽了拽,拽到了耳朵根上。
[这活儿,不能干了。]
[等发了这个月的三百块,就回永乐。]
早上七点,一辆黑色的桑塔纳嘎吱一声停在了凯旋门门口。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矮胖的中年人,四十多岁,脑袋又大又圆,脸色铁青,是郝家老二,郝建国。
他一进门,就一把揪住了大堂经理的领子。
“老三呢?老三昨晚上,在不在这儿?”
“三……三哥昨天下午说出去散散心,就……就走了……”
郝建国松开了手,脸色青得发黑。
“老三,在家里,瘫了,”他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他媳妇昨晚上回家,发现他躺在客厅的地上,一动不能动。浑身疼,疼到说不出话来。送医院,拍了片子……”
他顿了一下,喉咙里咕噜了一声。
“骨头,全碎了。可浑身上下,皮肉上,一道伤都没有。”
大堂里静得像坟地。
小周站在门口,裹着那件军大衣,一动都不敢动。
---
陈太忠躺在自己那张小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窗户外头,天刚蒙蒙亮,楼下有人在生炉子,一股子煤烟味,从窗户缝里钻进来。
他的脑门里,还一阵一阵地发胀。
一夜,四个,外加一个郝建刚。他神识放出去,收回来,再放出去,再收回来,丹田里那点刚攒起来的仙灵之气,又薄了一层,薄得像一张纸。
[谁动的手,就是谁的。]
[一下都不多给。]
他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
早上八点半,陈太忠刚在转椅上坐下,门就被撞开了。
十七冲了进来,大背头没抹发蜡,乱蓬蓬的,皮夹克的扣子扣错了一颗,脸上的那点笑,一点都没了。
“大哥!大哥!”
他的嗓门压都压不住,一嗓子出来,走廊里都有回声。
“小点声,”陈太忠说,“门关上。”
十七反手把门一关,扑到桌子跟前,两只手撑着桌面,喘着粗气。
“大哥,郝家……郝家出事了!”
“嗯。”
“郝老三,瘫了!骨头全碎了!凯旋门门口那四个看门的,三个断了胳膊腿,一个昏在厕所里!”十七一口气说完,喘了两口,“郝老大、郝老二放出话来了,二十万!二十万,买凶手的脑袋!”
陈太忠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吹了吹,喝了一口茶。
茶是昨天泡的,凉了,苦得发涩。
“这事儿,”他说,“用得着你来告诉我?”
十七愣住了。
他看着陈太忠,看着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那张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就像在说今天早上吃了两根油条。
十七的嘴,慢慢地张开了。
“大哥,您……您的意思是……”
“昨天,我让新刚去要钱,他们把新刚从台阶上扔下来,门牙磕掉了半颗,”陈太忠又喝了一口茶,“我这个人,讲道理。他们打了我的人,我就讲讲道理。”
十七站在桌子跟前,两只手撑着桌面,撑得手指头发白。
他看着陈太忠,半天没出声。
窗台上那盆君子兰,那个红红的小花苞,在早上的太阳底下,裂开了一道缝。
十七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一滚。
“大哥,那……那您咋只收拾了郝老三?”他的声音发干,“郝老大、郝老二,这会儿正满世界找人呢。二十万,道上那些亡命的,听见这个数,眼珠子都得红了。”
陈太忠的眉头,一下子皱起来了。
“啧,十七,啥时候轮到你来教我做事了?”
十七一下子哑巴了。
他站在桌子跟前,两只手从桌面上缩回来,垂在身子两边,像个挨了训的学生。
陈太忠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那点不痛快,散了一半。
[做小弟,就得有个做小弟的样子。]
[驭下之道,得抓紧。]
“昨天上午,新刚去要钱,那会儿凯旋门里头当家的,就郝老三一个,”他慢悠悠地说,“下令扔人的,是郝老三;动手的,是那四个。我找的,就是他们五个。郝老大、郝老二,昨天又没动手,我凭啥找他们?我这人,讲道理,以德服人。”
“是,是,”十七连连点头,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大哥您……本来就是打算以德服人的。”
十七的嘴角抽了两下,像是有一句话卡在嗓子眼里,在那张脸上转了一圈,到底没敢说出来,又咽回去了。
陈太忠把他那张脸看得清清楚楚,也没戳破。
“那……大哥,郝老大跟郝老二……”
“那正好,”陈太忠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放,抬起头来,冲他笑了一下,“今天,轮到你去要账了。”
十七的脸,一下子白了。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立即注册
点击进行验证

本版积分规则

最专业的小众爱好者社区

老哥稳小姐信息网-AvGood-Archiver-小黑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