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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 【肉版官仙】(7-8) 作者:G406023127【字数:362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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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版官仙】(7-8)
作者:G406023127

第七章 红烛

陈太忠从公共汽车站走回家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楼道里还黑着。他上到三楼,那口一米八的锅还绑在栏杆上,锅面朝天,接了一夜的雪粒子,锅底积了薄薄一层白。
王婶家的门开着一道缝,她那个五岁的孙子蹲在门口,穿着一身开裆的棉裤,屁股后头冻得通红,手里攥着一根冰溜子,正踮着脚往那口锅里戳。
“别戳。”
小孩儿一扭头,看见他,一点都不怕,冰溜子指着那口锅。
“叔,这锅能收神仙!”
“谁说的?”
“我奶说的,”小孩儿吸溜了一下鼻涕,“我奶说,这么大的锅,啥都能收,神仙都能收进来。”
陈太忠低头看着那口锅。
[收神仙……神仙倒是收不进来,神仙得扛着它走。]
“收进来的神仙,”小孩儿仰着脸问,“住哪儿?”
“住锅里。”
“锅里冷。”
“神仙不怕冷。”
小孩儿想了想,把手里的冰溜子往锅底一扔,冰溜子在锅里滴溜溜地转了几圈,停在锅心里。
“那给神仙吃。”
王婶在屋里喊了一嗓子,小孩儿一缩脖子,蹿回屋里去了。
陈太忠站在那口锅跟前,看着锅心里那根冰溜子,看了一会儿,没去捡。
---
家里没人。他爹上早班去了,他娘去早市买菜了,折叠桌上扣着一个碗,碗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他娘的字,歪歪扭扭的:“锅里有粥。”
他没去揭锅,先走到缝纫机跟前,掀开那块白钩花的盖布,拿起红色的电话听筒,拨了东临水村委会的号。
嘟——嘟——嘟——
响了十几声,没人接。
他挂了,又拨了一遍。
还是没人接。
[村委会那部电话,平时都是李凡丁锁在抽屉里的。大清早,没人也正常。]
他把听筒搁回去,盖上盖布,站在缝纫机跟前,手指头在盖布的钩花上来回地划。
窗外头,天一点一点地亮了。
他从兜里摸出那个铁圈。
灰扑扑的,冰凉的。里头那块地方,又碎了一圈。他拿神识碰了碰,碰一下,就有一粒沙子似的东西掉下来,化了。
丹田里也跟着一空。
[到不了明天了。]
他攥着那个铁圈,又想起那双摆着的手,那圈白印子。
[得给她买个东西。]
[买啥?金戒指买不起。]
他坐在床沿上琢磨。琢磨来琢磨去,脑子里冒出来的,却是那盘贴着“新闻联播”标签的录像带。录像带上那个女的,穿着一身黑的,黑得发亮,身上还带着窟窿。
他的脸腾地红了。
[她……她看那个的时候,脸红成那样,眼睛可没挪开。]
他站起来,把铁圈揣好,把棉袄扣子扣上,又低头看了看棉裤底下那截枣红秋裤。
[买了她就知道了。]
他揭开锅,喝了一碗凉了的粥,出门了。
---
那家店叫“丽人坊”。
在百货大楼后头那条街上,夹在一个修自行车的铺子和一个卖羊杂碎的小馆子中间,门脸窄窄的,玻璃门上贴着两张大画报,画报上的女人穿着白色的胸罩,冲着街上笑,露出一口白牙。
陈太忠在门口来回走了三趟。
修自行车的老头儿蹲在门口补胎,一盆水,一条内胎,按进水里,咕嘟咕嘟冒泡。他走第一趟的时候老头儿没抬头,走第二趟的时候老头儿抬了一下头,走第三趟的时候,老头儿干脆把内胎一扔,蹲在那儿,叼着烟,眯着眼睛看他。
[凡人做买卖,门口还设个看门的。]
他一咬牙,推开了玻璃门。
门上挂着一串风铃,叮铃铃一响。
店里暖和,一股香味扑过来,不知道是什么香,甜腻腻的,熏得他鼻子痒痒。两面墙上都是架子,架子上挂满了胸罩和内裤,白的,肉色的,粉的,黑的,一排一排,挂得密密麻麻,像是晾了一屋子的小旗子。
他站在门口,一步都迈不动了。
靠门那个架子上挂着一排肉色的东西,长长的,软塌塌的,像一条一条剥下来的蛇皮。他盯着看了半天,没看明白是干啥用的。
[这是……护腿?]
架子底下一个小牌子:“丝袜,五元一双,买三送一”。
[丝袜。袜子还能透成这样。凡人的布,越织越省料。]
再往里,一个塑料模特,没脑袋,没胳膊,就一截身子,光溜溜地立在柜台边上,身上穿着一件粉红色的,前头一排小扣子,底下一圈荷叶边。他走过去,那截塑料身子的胸口正好对着他的鼻尖。
他赶紧往旁边一闪,后腰撞在另一个架子上,架子上的衣架哗啦啦响成一片,掉下来两条内裤,一条落在他肩膀上,一条落在他脚面上。
他捏着肩膀上那条,不知道该往哪儿挂。
柜台后头站着一个女店员,二十七八岁,穿着一件枣红色的毛衣,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正拿着一块抹布擦玻璃柜台。她看见他,手里的抹布停了。
“给媳妇儿买?”
陈太忠的脸刷地红了。
“嗯……”
“要什么样的?”
他张了张嘴,眼睛在两面墙上来回扫,扫来扫去,一样都不敢细看。
[录像带上那个女的,穿的是黑的。]
“黑的,”他说,嗓子发干,“有……有带窟窿的那种吗?”
女店员的眉毛挑了一下。
她没笑,从柜台后头绕出来,走到靠里那面墙跟前,从最上头那一排取下一个衣架。
一套黑的。胸罩是蕾丝的,镂空的,一朵一朵的黑花,花和花中间是透的,透得能看见衣架子的铁丝。底下配着一条小内裤,也是黑蕾丝的,前头一小块,后头只有一根带子。
陈太忠看着那根带子,看了足有三秒钟。
[这……这还叫内裤?]
“九十八,”女店员说,“香港货。”
她又取下一套。
银灰色的,网眼的,细细的网眼,像渔网,又比渔网软,在店里的日光灯底下泛着一层亮光,一晃一晃的。胸罩底下有一圈小小的钢托,内裤两边系着带子,打成两个蝴蝶结。
“这套一百二十八。”
陈太忠盯着那套银灰色的,脑子里一下子冒出来她穿着这个的样子。
他的脸更红了,红到了脖子根。
“都……都要。”
“都要?”女店员把两套搁在柜台上,“多大号的?”
他愣住了。
“号?”
“尺码,”女店员说,“你媳妇儿穿多大的?”
“……大号的?”
女店员这回没忍住,嘴角抽了一下,抽完了又绷住,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张硬纸板,纸板上印着一张表,横一行竖一行,全是字母和数字。
“胸罩的号,分两样,”她拿圆珠笔点着那张表,“前头这个数,七十五、八十、八十五,是底下胸围,就是这儿一圈。”
她拿笔在自己胸口底下比划了一圈。
“后头这个字母,ABCD,是罩杯,就是……”她顿了顿,“就是大小。上胸围减下胸围,差十厘米是A,差十二点五是B,差十五是C,差十七点五是D。”
陈太忠听得一愣一愣的。
[上胸围减下胸围……]
他回想了一下她的胸。他的手握上去,满满一把,不大,也不小,软乎乎的,捏一下,从指缝里溢出来一点。
可那是多少厘米?
[用神识量过就好了。]
他想了想,又摇了摇头。
[她在城南,我在城北,隔着七八里地放神识,就为量个胸围,丹田里那点气还要不要了。]
“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女店员看着他,“那你大概比划比划?”
陈太忠举起手,张开,比划了一下,比划了一个碗的形状。比划完了,又觉得不对,把手收拢了一点,又觉得不对,又张开一点。
女店员看着他那只手在半空里张张合合,终于憋不住了,扭过头去,肩膀一抖一抖的。
“要不这样,”她转回来,脸憋得通红,“你回去问问你媳妇儿,问清楚了再来。”
“不行,”他说,“我明天就得走。”
他想了想,把手往柜台上一拍。
“每个号,都来一套。”
女店员的嘴张开了,半天没合上。
“每个号?”
“七十五、八十、八十五,ABCD,”他掰着手指头数,“两种,都来。”
女店员低头在纸上算,一遍下来,又算了一遍,抬起头来,眼神都变了。
“两种,十二个号,二十四套,”她说,“有的号没货,凑一凑,二十套上下。一共……两千出头。”
陈太忠的手伸进了棉袄里兜。
兜里那点钱,买秋裤、交押金、吃饺子,花得差不多了。他攥着那几张票子,攥了一会儿,抽出手来,又往另一个兜里摸。
摸出来一个存折。
蒙晓艳给的那一万,他买了手机,剩下的存进了银行,存折上还有两千出头。
[仙人兜里两千块,凡人兜里两千块,一样都不经花。]
“我……我去取钱,你给我留着。”
女店员看着他,又看看柜台上那两套,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
“小伙子,”她说,“你可想好了,买回去穿不上的,可以拿来退。”
“退?”
“不合身的,拿发票来,七天以内,能退。”
陈太忠想了想。
[退什么退。今天穿不上,明年就穿上了。明年穿不上……往后——]
他想到“往后”两个字,心口一热,没往下想了。
“不退。”
---
他跑去对面储蓄所取了钱回来,女店员已经把二十来套都包好了,装了满满两个大纸袋,纸袋上印着“丽人坊”三个字,红的。
储蓄所里排队的人多,他站了二十多分钟。前头一个老太太取三十块钱,填单子填了三遍,手抖,填一遍错一遍,柜台里头的姑娘隔着玻璃一遍一遍地教。他站在后头,一点都不急。
[七百年都等了,还差这二十分钟。]
轮到他了,他把存折从小窗口递进去。
“取多少?”
“两千。”
柜台里的姑娘看了一眼存折上的余额,又看了他一眼,噼里啪啦地数票子。一沓十块的,一沓五十的,数了两遍,从小窗口推出来。
“点点。”
他没点,揣进兜里就走。
“哎!”那姑娘在后头喊,“你点点啊!少了出门不认!”
他回过头。
“不会少。”
他说的是实话。他眼角那么一扫,那两沓票子有多少张,比那姑娘数的还准。
“开发票不?”
“开。”
“开什么?”女店员拿起笔,“抬头写啥,内容写啥?”
陈太忠想了想。
他是东临水的干部。干部买东西,开发票,那是要报账的。
[报账……报账得写个正经名目。]
“办公用品。”
女店员手里的笔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又看看那两大袋子黑的、银的、带窟窿的、只有一根带子的东西,看了足有五秒钟。
“不行,”她把笔一放,“这个不能开办公用品。”
“为什么?”
“为什么?”女店员的声音都高了,“你拿这个去报账,人家查账的看见了,‘丽人坊’,办公用品,两千块,你说人家咋想?你说我咋想?”
陈太忠挠了挠头。
“那……文化用品?”
女店员张着嘴,看着他。
她低下头,拿起笔,在发票上一笔一划地写。
写完了,撕下来,递给他。
“行,文化,”她说,“挺文化的。”
陈太忠接过发票,看了一眼,叠好了,揣进兜里。
门口的风铃叮铃铃一响,又进来一个人。
是个五十来岁的妇女,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呢子大衣,围着一条灰围巾,烫着一头小卷,手里拎着一个人造革的黑包。她一进门,眼睛就直奔墙上那排最艳的,大红的,镶着金边的,一套一套地翻。
翻出来一套大红的,胸罩上缀着亮片,内裤是透明的纱,前头绣着一朵牡丹。
她举着那套大红的,对着日光灯照了照,冲店员一扬下巴。
“这个,拿两套,都要D的。”
陈太忠站在一边,看着那个妇女,又看着那套亮闪闪的大红内衣,眉头皱起来了。
[五十多岁了,还穿这个……凡人老了,倒是不服老。]
他心里正嘀咕,那个妇女把那套大红的往柜台上一放,掏出钱包,一边数钱一边跟店员说话。
“我闺女下个月结婚,”她说,脸上笑开了花,“婆家那边讲究,说得红的,要压箱底儿。我寻思着,这年头的姑娘,穿啥咱也不懂,就挑个最红的、最喜庆的。”
“给新娘子置办的啊,”女店员也笑了,“那可得挑好的。”
“可不嘛!我就这一个闺女……”
陈太忠站在那儿,脸上一热。
[……想岔了。]
他攥着那两大袋子文化用品,低着头,往门口挪。
---
他的手刚碰着门把手,门从外头推开了。
风铃叮铃铃一阵乱响。
进来两个人。
前头那个男的,二十五六岁,个子不高,穿着一件黑皮夹克,皮子油亮亮的,领口敞着,露出里头一件白高领毛衣,脖子上挂着一根金链子,粗得跟拴狗的似的。头发抹了发胶,一根一根地往后梳,锃光瓦亮,苍蝇落上去都得打滑。
他手里攥着一串钥匙,钥匙环上挂着一个奔驰的标,哗啦哗啦地甩。
后头跟着一个女的,高个子,穿着一件驼色的长大衣,大衣下摆一直到脚脖子,脚上蹬着一双尖头高跟靴。她烫着大波浪,戴着一副墨镜,进了屋也没摘,把墨镜往脑门上一推,拿眼睛扫了一圈店里,鼻子轻轻地皱了一下。
“就这破地方?”她说,口音有点怪,舌头卷着。
“这儿的货是从香港进的,”皮夹克说,“凤凰就这一家。”
“香港的?”那女的又皱了一下鼻子,“在纽约,这种东西都是一件一件挂在橱窗里的,哪有这么一墙一墙地堆着卖,跟卖白菜似的。”
“这不是凤凰嘛,”皮夹克赔着笑,“凑合凑合。回头我让我爸托人从广州给你捎。”
他一抬头,跟堵在门口的陈太忠撞了个正着,眉毛一拧。
“让让。”
陈太忠侧身让了。
皮夹克带着那女的径直走到柜台跟前,手往玻璃柜台上一拍。
“有那个银色网眼的没有?上礼拜我看见挂在墙上的。”
女店员看看他,又看看门口的陈太忠,脸上有点为难。
“有是有……”
“要三十四D的。”
“三十四……”
女店员拿着那张硬纸板对了对。
“三十四D,就是七十五D,”她说,“七十五D的银色那套……就剩一套了。”
“拿来。”
女店员的眼睛又往陈太忠这边瞟了一下。
“刚、刚卖了。”
“卖了?”皮夹克一愣,“卖谁了?”
女店员没说话,眼睛往门口一挑。
皮夹克顺着她的眼睛扭过头,看见了陈太忠,看见了他手里那两大袋子印着“丽人坊”的纸袋子。
他上下打量了陈太忠一眼。
棉袄,旧的,袖口磨得起了毛;棉裤底下露出一截枣红秋裤;脚上一双黑棉鞋,鞋帮子上还沾着泥。
他嗤地笑了一声。
“哥们儿,”他冲陈太忠扬了扬下巴,“那套银的,让给我。”
陈太忠摇了摇头。
“我给你加钱,”皮夹克从皮夹克里摸出一个钱夹子,抽出一张一百的,“一百二十八,我给你两百。”
“不卖。”
“三百。”
“不卖。”
皮夹克的脸沉下来了。
他身后那个女的走上来,挽住他的胳膊,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眼睛斜着看陈太忠。
“茂斌,”她拖着长音,“我就要那个,人家就要三十四D的嘛……”
陈太忠一直在琢磨刚才那个数。
[三十四。七十五是底下一圈,按厘米算的。三十四……]
他看了看那女的胸前。驼色大衣裹着,鼓鼓的。
[三十四厘米?]
他用手比了一下。三十四厘米,差不多一尺多一点,一个人的胸口一圈,才一尺多?
他没憋住,扑哧一声笑出来了。
“三十四厘米,”他说,“那得多瘦。”
店里一下子静了。
女店员的手捂住了嘴。
那个女的脸一下子白了,又一下子红了,红得发紫。
“你……你说什么?”
“三十四厘米,”陈太忠认认真真地解释,“一圈才一尺来长,跟个……跟个暖瓶差不多粗。”
“那是英寸!”女店员在柜台后头急得直拍柜台,“三十四是英寸!人家外国的号!”
陈太忠愣了一下。
[英寸?]
晚了。
皮夹克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他把那女的往身后一拨,上前一步,一把揪住了陈太忠的棉袄领子。
“你他妈的,”他咬着牙,“你知道她是谁不?人家年初才从美国回来的!你一个乡下土包子,你敢……”
他揪着领子往前一拽,想把陈太忠拽个趔趄。
没拽动。
陈太忠站在那儿,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子。
皮夹克又拽了一下,还是没拽动。他的脸更红了,另一只手攥成拳头,抡起来,冲着陈太忠的脸就砸了过来。
陈太忠伸手,把那只拳头接住了。
接得轻轻巧巧,像是接住一个扔过来的苹果。
他攥着那只拳头,往外一拧。
咔。
一声轻响,脆脆的,像是掰断了一根干树枝子。
皮夹克的嘴张开了,好半天才嚎出声来。
“啊——!”
他松开领子,抱着胳膊往后退,一直撞在柜台上,柜台上的玻璃哗啦一震。他的右胳膊耷拉着,从胳膊肘往下,拐了一个不该拐的弯。
那个女的尖叫一声,抡起手里的小皮包,冲着陈太忠就扑上来了。
陈太忠伸手在她肩膀上一推。
没使多大劲。可那女的穿着高跟靴子,脚底下本来就不稳,被他这一推,噔噔噔往后退了两米多,一屁股坐在墙角一摞纸箱子上。纸箱子里装的是新到的货,软乎乎的,她陷进去半截,大波浪乱糟糟地糊了一脸,墨镜掉在地上。
她坐在纸箱子堆里,张着嘴,愣了,连叫都忘了叫。
她没伤着。
陈太忠看了她一眼,确认她身上没见血,才收回眼睛。
刚才那一拽一推,他棉袄兜里的东西掉出来了。存折,啪嗒一声,落在地上,摊开了,第一页朝上。
皮夹克抱着胳膊,疼得满头是汗,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地上那个存折。
存折第一页上,户名那一栏,三个蓝色的钢笔字。
他的脸色变了。
“你……”他喘着粗气,抬起头,“你是陈太忠?”
陈太忠弯腰把存折捡起来,揣回兜里。
[他认识我?]
他看着皮夹克那张疼得发白的脸,想了想,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你是谁?”
皮夹克没回答。他咬着牙,抱着胳膊,盯着陈太忠看,盯了好几秒,眼睛里的东西从疼变成了别的。
“好,”他从牙缝里挤出来一个字,“好。”
他扭头冲着纸箱子堆里那个女的吼。
“还坐着干啥!走!去医院!”
那女的从纸箱子堆里爬出来,捡起墨镜,捡起小皮包,扶着他,两个人撞开玻璃门,风铃叮铃铃一阵乱响,出去了。
门外头,修自行车的老头儿蹲在那儿,叼着烟,张着嘴,看着他们俩跌跌撞撞地走远,烟灰掉了一裤裆。
店里静了好一会儿。
陈太忠拎着那两大袋子,站在那儿。
[英寸……一英寸是多少来着?]
柜台后头,女店员慢慢地把捂着嘴的手放下来。她低头看了看地上,地上躺着一张纸,是刚才从他兜里一块儿掉出来的。
她弯腰捡起来,捏在手里,抖了一下。纸角上还沾着一个鞋印子,是那双尖头高跟靴踩的。
“哎,”她冲他扬了扬那张纸,声音还在发颤,“发票……发票还要不要?”
陈太忠回过头。
“要!”他说,“文化用品!”
---
修自行车的老头儿还蹲在门口,看见他拎着两大袋子出来,往旁边挪了挪屁股,给他让了一条道。
“小伙子,”老头儿把烟从嘴上拿下来,“练过?”
“没练过。”
“没练过?”老头儿眯着眼睛,“我在这条街上蹲了十几年了,打架的见得多了。一只手拧胳膊,跟拧麻花似的,没练过?”
陈太忠想了想。
“练过一点。”
“练了多少年?”
“……七百年。”
老头儿一口烟呛在嗓子里,咳得满脸通红,咳完了,冲他摆了摆手,低头接着补胎,嘴里嘀咕。
“现在的年轻人,吹牛都不打草稿……”
陈太忠拎着纸袋子走出了那条街,在路口站住了,从裤腰上把那台摩托罗拉拽下来。
她没有电话。五中只有传达室有一部。
他翻开盖子,对着那排小键盘,一个一个地按传达室的号。按错了一个,删了,重按。
响了五六声,那边接起来了,收音机的声音先冲进他耳朵里,单田芳正说着“说时迟那时快”。
“喂!哪儿?”
“大爷,我找任娇,任老师。”
“又是你?”老头儿的嗓门一下子高了八度,“我这是传达室,不是你家电话!一天打八遍,我这腿都跑细了!”
“就一遍。”
“一遍也是遍!”
听筒咣当一声撂在桌子上。他听见老头儿趿拉着棉鞋出去了,听见老头儿在院子里扯着嗓子喊“二楼东头——任老师——电话——”,喊了三遍。
单田芳在听筒里接着说,说到一个好汉一刀劈下去,劈得火星子乱溅。
过了好半天,听筒里一阵乱响,有人跑得呼哧呼哧的,一把把听筒抓起来。
“喂?”
“是我。”
那边喘了几口气,压低了嗓子。
“你咋又打这儿来了……那老头儿刚才瞪我那一眼,跟要吃人似的。”
“晚上七点,”他说,“凤凰大酒店,二楼,上回那个包间。”
那边静了一下。
“包间?吃饭?”
“嗯。”
“就吃饭?”
“……还有别的。”
那边又静了一下,然后扑哧一声笑。
“啥别的?”
“到了你就知道了。”
他学着她的样子,没等她再问,咔嗒,把电话挂了。
挂完了,他自己站在路口,脸烫得能烙饼。
---
任娇对着墙上那面小圆镜子,把头发梳了第三遍。
她宿舍里冷。电炉开着,炉丝红红的,可烤得到的只有跟前那一小块,屋里其他地方还是凉飕飕的。她穿着一件秋衣,站在镜子跟前,梳完了,又拿手把刘海拨了拨,拨乱了,又梳。
蒙晓艳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看着她。
“行了行了,”她那副沙哑的嗓子说,“再梳就秃了。”
“你咋还不走?”
“我走啥?我看你梳头呢,”蒙晓艳走进来,往她床上一坐,跷起二郎腿,“上哪儿去?”
“吃饭。”
“跟谁?”
任娇不吭声,把梳子往桌上一放,拉开柜子门,在里头翻衣服。
“哟,”蒙晓艳拖着长音,“还挑衣服呢。”
任娇翻出来那件鹅黄的高领毛衣,比了比,放回去了,又翻出来一件枣红的开衫,比了比,也放回去了。最后还是拿出那件鹅黄的。
“你就那几件衣服,”蒙晓艳说,“翻出花儿来也是那几件。改天我带你去买两件像样的。”
“不用。”
“咋不用?过年了,总得添件新衣裳。”
任娇套毛衣的手停了一下。
过年。
她把毛衣套上了,拿手把领子拽平。
“晓艳,”她背对着蒙晓艳,小声问,“你说……过年的时候,乡里的干部,能放假不?”
蒙晓艳没马上回答。
她坐在床沿上,看着任娇的后背,看了好一会儿。
“能放几天吧,”她说,“初一到初三,总得放。”
“哦。”
“你问这个干啥?”
“没啥。”
蒙晓艳叹了一口气,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去吧,”她说,“把围巾围上,外头下雪了。”
任娇把那条红围巾绕了三圈,对着镜子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镜子里的人,脸红扑扑的,眼睛亮亮的。
她左手抬起来,去拢围巾的边儿,手指头在镜子里一晃。
中指上空空的,只有一圈白印子。
她盯着那圈白印子,愣了一下。
[铁圈呢?]
她翻过手来,看了看手心,又看了看手背,弯腰去看桌子底下,看床底下,看电炉跟前。
都没有。
[早上在车站还……]
她想不起来早上在车站的时候,手上还有没有。她想起来昨天夜里,最后一回,他搂着她,她攥着他的手指头睡的。
[掉在酒店了?]
“咋了?”蒙晓艳在后头问。
“没……没咋。”
她直起腰,把左手揣进了大衣兜里,攥成了拳头。
[一会儿问问他。]
[别问了。他要是知道我给弄丢了……]
她咬了咬嘴唇,拿起手包,出了门。
---
市二院骨科的走廊里,一股来苏水味,呛得人直咳嗽。
赵茂斌坐在一条长木椅上,右胳膊打着石膏,石膏还没干透,湿乎乎的,白得发青,吊在一根三角巾里,挂在脖子上。
疼。一跳一跳地疼,从胳膊肘疼到肩膀,又从肩膀疼到后脑勺。止疼片吃了两片,屁用不顶。
小敏坐在他旁边,墨镜又戴上了,两只手揣在大衣兜里,一句话都不说。她大衣后背上蹭了一大片灰,是纸箱子上的,她自己没看见。
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大夫拿着一张单子过来了。
“赵茂斌?”
“嗯。”
“尺骨骨折,错位不大,复位了,打了石膏,六个礼拜,”大夫翻着单子,“怎么弄的?摔的?”
赵茂斌张了张嘴。
[内衣店打架,让一个乡下土包子一只手拧断的。]
他闭上了嘴。
“摔的。”
“摔的?”大夫抬起眼皮看他一眼,“摔能摔成这样?这是拧的。要不要报案?我们这儿可以开证明……”
“摔的!”赵茂斌吼了一声,吼得走廊里的人都扭过头来看。
大夫耸耸肩,把单子往他怀里一塞,走了。
小敏扭过脸来,从墨镜后头看他。
“干嘛不报案?”
“报个屁,”赵茂斌咬着牙,“你让我跟派出所说啥?说我在内衣店里给你买胸罩,跟人抢一个三十四D的,让人家把胳膊拧断了?”
小敏不吭声了。
“这事儿要是传出去,”他压低了嗓子,“我爸那张脸往哪儿搁?”
他站起来,胳膊一晃,疼得眼前一黑,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
小敏把墨镜推到脑门上,盯着他看。
“茂斌,那人……你认识?”
“不认识。”
“不认识你那么看他?”
赵茂斌没吭声。
“他说我三十四厘米,”小敏咬着牙,“当着那么多人的面。”
“他是个土包子,不懂。”
“不懂?”小敏的声音尖了,“你胳膊都让人家拧断了,你还替他说话?在美国,这种人我早就叫警察了,叫律师了,告得他倾家荡产!”
“这儿不是美国。”
“那你倒是想办法啊!”
赵茂斌被她吵得脑仁疼,胳膊更疼了。
“你先打车回去,”他说,“我打个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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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大门口有个电话亭,蓝色的,玻璃罩子上贴满了小广告,“办证”“刻章”“治性病”,一层盖着一层。
赵茂斌从皮夹克兜里摸出一张IC卡,左手捏着,费了半天劲才插进去。他左手不得劲,按号码按错了两回,骂了一句,第三回才拨通。
响了七八声,那边才接起来。
“喂?谁啊?”是个男人的声音,懒洋洋的,背景里稀里哗啦的,是麻将牌。
“林海峰,是我。”
那边的麻将声一下子小了。
“哟,赵公子,”林海峰的声音一下子变了,变得油滑滑的,“咋想起给兄弟打电话了?有啥吩咐?”
“彪哥在不在?”
“彪哥?在,在,跟我们一块儿搓呢。咋了?”
赵茂斌攥着电话听筒,攥得指节发白。
[陈太忠。邓超嘴里那个乡下来的,在东临水当个狗屁干部,听说还跟教委那帮人闹了一场……]
“有个人,”他说,“我想让他吃个大亏。”
“多大的亏?”
“大到他这辈子翻不了身,”赵茂斌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前程,给我毁掉。”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麻将牌的声音停了。有人在旁边嘀咕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赵公子,”林海峰的声音压低了,“这个……彪哥说了,最近手头紧,价钱好说。”
“钱不是问题。”
“那就好办,”林海峰笑了,“叫啥名?在哪儿?”
“在哪儿我还不知道,”赵茂斌说,“你让彪哥去查。凤凰就这么大,他一个乡下来的,住不了几个地方。听说在东临水那个山沟沟里当干部,家在城北。”
“东临水?”林海峰在那头念叨了一遍,“红山区那个?”
“就那个。”
“行,”林海峰说,“赵公子,咱丑话说前头,彪哥办事,讲究个干净。人是要收拾的,命是不要的。这个分寸您得给个准话。”
赵茂斌攥着听筒,胳膊一跳一跳地疼,他想骂人。
“命不要,”他说,“我要他这辈子抬不起头来。”
赵茂斌深吸一口气,胳膊上那股疼一跳一跳地往上窜,窜到了眼眶里。
“陈太忠,”他说,“耳东陈,太阳的太,忠心的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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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凤凰大酒店二楼,小包间。
还是那间。红桌布,玻璃转盘,墙上挂着那幅山水画,山画得像一坨坨馒头,水画得像一条条面条,画框底下一行字,“江山如画”,落款看不清。
陈太忠来得早,坐在桌边,两大袋子文化用品搁在脚底下的椅子上。
服务员是个梳着两条辫子的姑娘,脸圆圆的,看不大出年纪,穿着一身酒店发的红马甲,胸前别着一个塑料牌,写着“服务员 王”。
“先生,几位?”
“两位。”
“现在点菜,还是等人来齐了?”
“等人,”陈太忠想了想,“有蜡烛没有?”
“蜡烛?”女服务员愣了一下,“有……停电的时候点的。”
“拿两根来。”
女服务员去了,过了一会儿,拿着两根红蜡烛回来了。粗粗的,一拃来长,蜡是那种发暗的红,蜡身上凝着一道一道的蜡泪疙瘩。她还拿了一个碟子,划着一根火柴,把蜡烛点上,滴了几滴蜡油在碟子里,把蜡烛立住了。
火苗蹿起来了。
一股黑烟也跟着蹿起来了。
那烟一缕一缕的,黑黢黢的,往上飘,飘到灯罩底下打个旋儿,散开了。一股呛鼻子的味道,像是烧猪油,又像是烧塑料,冲得陈太忠直皱眉。
“这烟……”
“国产的就这样,”女服务员也皱着鼻子,拿手扇了扇,“人家外国的蜡烛就不冒烟,我在电视上看过,西餐厅里点的那种,一点烟都没有,还香。”
“外国的就好?”
“那可不,人家外国的东西……”
“崇洋媚外。”陈太忠说。
女服务员一下子噎住了,张着嘴,看着他。
她脸红了,小声嘀咕了一句。
“又不是我说的……电视上说的……”
她嘀咕完了,又补了一句。
“那您还点不点?”
“点。”
“点了也冒烟。”
“冒烟也点。”
女服务员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叹了一口气,像是在看一个不听劝的倔老头。
“我们这儿还有那种小白蜡,细的,冒烟少点儿,”她说,“就是一根顶不了一个钟头。”
“不用,就这个。”
“那您可别怪我没说。等会儿您对象来了,熏一脸黑,可别找我。”
女服务员撇撇嘴,退出去了,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
陈太忠看着那两根冒黑烟的蜡烛。
[凡人的东西,就差一道提纯。]
他把两根蜡烛从碟子里拔出来,吹灭了,攥在手心里。
掌心里,一股仙灵之气慢慢地往外渗。
蜡烛在他手心里软了,化了,变成两摊暗红的蜡油,热乎乎的,在他掌心里转。蜡油里那些黑乎乎的杂质,一点一点地往外析,析出来,凝成一层黑渣子,浮在蜡油表面。他手指一捻,把那层黑渣子捻掉了,弹进了痰盂里。
剩下的蜡油,清了。
红得透亮,像两块化开的玛瑙。
他手心里一攥,蜡油重新凝起来,凝成了两根蜡烛。比原来细了一圈,短了一截,可光溜溜的,一个疙瘩都没有,红得能映出灯光来。
丹田里一阵发虚。
[提个蜡烛也要耗气。凡间这地方,干点啥都得拿命换。]
他擦了擦额头上冒出来的细汗,把两根蜡烛重新立在碟子里,划着火柴,点上了。
火苗稳稳地亮起来。
一丝烟都没有。
只有一股淡淡的、甜甜的味道,像是蜂蜡,又比蜂蜡清。
门响了一下,女服务员端着一壶茶进来,一进门就愣住了。
她看着那两根蜡烛,看着那稳稳的、不冒烟的火苗,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这……这是刚才那两根?”
“嗯。”
“咋不冒烟了?”
“好蜡烛就不冒烟。”
女服务员把茶壶放下,凑过去,弯着腰,鼻子几乎贴到火苗上,使劲地闻了闻,又直起腰,看看蜡烛,又看看他,脸上的表情古怪极了。
“我家……”她小声说,“我家就是做蜡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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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娇推开包间门的时候,愣在了门口。
屋里没开大灯。
桌子正中间立着两根蜡烛,红红的,细细的,火苗一动不动,像是两颗钉在半空里的小星星。烛光照着红桌布,照着玻璃转盘,转盘上映出两团晃晃的光晕。墙上那幅山水画被照得暖洋洋的,那些馒头一样的山,也有了几分像样。
一股甜丝丝的味道,在屋里慢慢地飘。
陈太忠坐在桌子那头,看着她,脸上有点紧张。
“你……”她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手上,“你这是干啥?”
“点蜡烛。”
“我看见了,”她说,“我是问你点蜡烛干啥?”
他挠了挠后脑勺。
“录像带上,”他说,“西餐厅里都点蜡烛。”
任娇扑哧一声笑了,笑着笑着,眼圈一下子热了。
她赶紧低下头,反手把门关上,把红围巾解下来,搭在椅背上,在他对面坐下了。左手一直揣在大衣兜里,没拿出来。
她低着头,拿手背蹭了蹭眼角。
[这傻子。]
[这傻子……]
她吸了吸鼻子,抬起头来,冲他瞪了一眼。
“录像带看多了你,”她说,“啥都学。”
她把左手从兜里拿出来,搁在桌布底下,拿右手去拿茶壶倒茶。
[那铁圈……]
她的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
烛光那么亮,他坐在对面,傻乎乎地看着她笑,一脸等着夸的样子。
[今天不说。今天……先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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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是他点的,四个,一个红烧鲤鱼,一个蒜薹炒肉,一个拔丝山药,一个鸡蛋汤。
那个女服务员上菜的时候,眼睛一直往蜡烛上瞟,瞟一眼,看一眼陈太忠,又瞟一眼。菜上齐了,她站在门口,好像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没说,退出去了。
任娇夹了一筷子拔丝山药,糖丝拉得老长,她拿筷子绕了好几圈才绕断。
“那服务员咋老看你?”
“她家是做蜡烛的。”
“啥?”
“没啥,”他把脚底下那两个大纸袋子拎上来,搁在旁边的椅子上,“给你的。”
任娇的筷子停在半空,糖丝凝在筷子头上,亮晶晶的。
她看着那两个纸袋子。纸袋子上印着三个红字。
丽人坊。
她认得这个牌子。她跟蒙晓艳逛街的时候,从那个门口走过去好几回,那个玻璃门上贴着大画报,画报上的女人穿着胸罩冲街上笑。蒙晓艳拉着她要进去看看,她死活不进,脸红得像块红布。
她放下筷子,伸手去扒拉那个纸袋子。
一扒拉开,她的脸就烧起来了。
黑的。银的。黑蕾丝的,银网眼的。一套一套,一层一层,叠得整整齐齐,塞了满满一袋子。
她又去扒拉另一个袋子。
还是黑的,还是银的。
她抬起头,看着他,嘴张着,半天合不上。
“你……你买了多少?”
“每个号都有。”
“每个号?”
“七十五、八十、八十五,ABCD,”他掰着手指头说,“店里那大姐说,前头那个数是底下一圈,后头那个字母是大小。我不知道你多大,就都买了。”
任娇看着他,看着他那张一本正经的脸,看着他掰着的那几根手指头。
她嗓子眼里有个东西往上涌,涌到一半,变成了笑,噗地喷了出来。
她笑得趴在桌子上,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得桌子上的碗碟叮叮当当地响,笑得那两根蜡烛的火苗都跟着晃。
“你……你……哈哈哈……”
她笑得说不出话,一只手捂着肚子,另一只手去袋子里乱摸,摸出来一张纸,叠成了小方块,从一堆蕾丝底下露出一个角。
她展开一看。
是发票。
发票上,品名那一栏,四个字,一笔一划,写得工工整整:
文化用品。
任娇盯着那四个字,盯了三秒钟。
然后她笑得从椅子上出溜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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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终于笑够了,爬回椅子上,脸上全是笑出来的泪,拿餐巾纸擦了半天。
她翻着那两袋子东西,一套一套地看标签,翻到一套黑的,标签上写着“75B”,捏在手里,看了半天,又抬起眼来看他。
“你等着。”
她拿着那套黑的,起身,走到包间门口,把门上那个小插销插上了,又走到窗户跟前,把窗帘拉严了,又走回来,站在桌子那头,背对着他。
“不许看。”
“哦。”
他乖乖地把脸扭过去,冲着墙上那幅山水画,后脑勺对着她,脖子挺得笔直,像是在课堂上罚站。
任娇看着他那颗后脑勺,抿着嘴笑了一下。
她把毛衣从头上拽下来,静电噼里啪啦地响了一串,头发全飞起来了。秋衣脱下来,屋里有暖气,可皮肤一露出来,还是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把自己那件白胸罩的搭扣解开,啪的一声,她吓一跳,赶紧去看他的后脑勺。
后脑勺纹丝不动。
她把那件黑的套上。蕾丝贴上来,糙糙的,凉凉的,刮着她的乳头,刮得她一缩。后头那个搭扣小,她反着手够了半天,够不着,扣上一个,另一个又滑了。
“这个扣儿咋这么……”
她咬着嘴唇,憋着气,终于扣上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蕾丝是透的,她能看见底下自己的皮肤,看见自己的乳头顶着那些黑花。她的脸一下子烧起来,两只手交叉着挡在胸前。
[疯了。任娇,你疯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
“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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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过头来。
她站在烛光里。
上身就穿着那件黑蕾丝的胸罩,底下还穿着她的蓝裤子,没换。蕾丝是透的,一朵一朵的黑花底下,能看见她白白的皮肤,花和花中间的缝里,她的乳头顶着,粉粉的两个小尖,把蕾丝顶出来两个小包。
胸罩正合身。不大,不小,托着她的两个奶子,托得圆圆的,往中间挤出来一道浅浅的沟。
烛光一照,那道沟里汪着一团暗影,蕾丝上的黑花被照出了一层暗红的边。
她两只手交叉着挡在胸前,挡了一会儿,又放下来,攥着裤腰,攥得紧紧的。
“咋样?”
他没说话。
他的眼睛钉在她身上,挪不开。
她等了一会儿,等不到他说话,脸一点一点地红了,从脖子红到耳朵根,那片红漫下来,漫到胸罩边上,跟黑蕾丝一衬,白里透红,红里透着黑。
“问你呢,”她的声音发虚,“咋样?”
“……七十五B。”
她愣了一下。
“正好,”他说,嗓子发干,“正好是七十五B。”
她低头看看自己,又抬头看看他,嘴角一点一点地翘起来,翘到后来,压都压不住。
“你蒙的?”
“嗯。”
“蒙得还挺准。”
她绕过桌子,走到他跟前。
他坐着,她站着,她的胸口正好在他眼睛跟前。蕾丝上的花,一朵一朵,离他的鼻尖只有一拳远。他闻见了她身上那股痱子粉的味道,混着一股新衣服的浆味,还有烛火上飘过来的那股甜。
她低头看着他。
“文化用品,”她说,咬着嘴唇笑,“你这辈子最有文化的,就是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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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娇跪了下来。
就跪在他椅子跟前的水磨石地上。她膝盖一沾地,肩膀就缩了一下,水磨石凉。可她没起来,伸手去解他的裤子。
他坐着,没动,只是两只手攥着椅子扶手。
裤子褪到他膝盖上。那东西一下子弹出来,硬邦邦的,打在她下巴上,啪的一声。
她吓了一跳,往后一仰,又红着脸凑回来。
她两只手托住自己的胸,从两边往中间一挤。
那道浅浅的沟,一下子挤深了。
她往前一凑,把他的阴茎夹进了那道沟里。
“嘶……”
蕾丝。
他头一个觉出来的是蕾丝。一朵一朵的黑花,糙糙的,硬硬的,在他的阴茎两边刮,他从根上一直麻到头上。蕾丝底下是她的肉,软的,热的,滑的,蕾丝刮一下,肉就裹一下,一糙一滑,一硬一软,搅在一块儿,搅得他倒吸凉气。
她托着两只奶子,一上一下地动。
动得生,动得慢,她低着头看着自己胸口里夹着的那根东西,看着那颗红红的龟头从她两个奶子中间钻出来,钻到她锁骨底下,又缩回去,又钻出来。
钻出来的时候,马眼里冒出来一滴清水,蹭在她的锁骨上,凉凉的,一道亮痕。
她的脸红得要滴血,低着头不敢看他,手上却使了劲,把两只奶子往中间挤得更紧了。
蕾丝勒在她肉上,勒出一道一道的红印子。
“娇……”
他叫她。
她抬起头。他低头看着她,烛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脸上暗着,只有两只眼睛亮亮的。
她伸出舌头。
龟头再钻上来的时候,她低下头,用舌尖接住了它。
舔了一下。
咸的,还有一点涩。
他浑身一哆嗦,椅子腿在地上咯吱一声。
她就这么夹着,舔着,夹一下,舔一下。蕾丝的沙沙声,皮肉的咕叽声,她嗓子眼里的哼哼声,跟着烛火一明一暗。
外头走廊上,忽然响起了脚步声。
咚,咚,咚。皮鞋,一下一下的,由远及近。
任娇一下子僵住了。
她夹着他,一动不敢动,耳朵竖起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门上那个小插销。
脚步声到了门口。
停了。
两个人都屏住了气。屋里只剩下蜡烛芯子烧得滋滋的细响。
隔壁包间的门开了,一阵哄笑涌出来,有人在喊“来来来,再走一个”,门又关上了,笑声闷下去了。
脚步声往走廊那头去了,咚,咚,咚,越来越远。
任娇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额头抵在他肚子上,抖着肩膀笑。
“吓死我了……”
她抬起头,眼睛湿漉漉的。
“不弄了,”她说,“我……我等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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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起来,把自己的蓝裤子褪下来,连着秋裤一块儿褪到脚脖子,踢掉了。
底下没穿那条黑的,穿的还是她自己那条白棉布的,上头印着小碎花,裆那块已经湿了一小片,颜色深了一圈。
她低头看了一眼,脸一红,三下两下把它也扒了。
她转身,往桌子边上一靠。
屁股一挨着桌沿,她往上一蹭,坐了上去。桌子上的碗碟往后一挪,玻璃转盘被她的后腰一顶,吱呀一声,转了半圈,那盘红烧鲤鱼转到了她背后,鱼眼睛瞪着天花板。
她两手往后撑着桌面,两条腿张开了,冲他。
他站起来,裤子还挂在膝盖上,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她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又想笑,嘴角刚翘起来,他已经扶住了她的腿,往前一挤,进去了。
“啊……”
她一下子仰起脖子,脑袋差点碰上转盘。
湿透了。滑进去的时候,没有一点阻拦,咕叽一声,一直到底。
他站着,她坐着,桌子的高度正好,正好让他每一下都顶在她最里头。她上身还穿着那件黑蕾丝的胸罩,烛光照在上面,一朵一朵的黑花被顶得一颤一颤的,乳头在蕾丝底下硬成了两粒小石子,一颤,蹭一下蕾丝,蹭得她直哼哼。
他扶着她的腿,一下一下地往里送。
桌子跟着晃。
玻璃转盘跟着转。一下,吱呀,转一点;又一下,吱呀,又转一点。那盘红烧鲤鱼慢悠悠地从她背后转出来,转到桌子那头,又慢悠悠地转回来。拔丝山药的糖丝凝住了,在盘子里亮晶晶的。
吱呀。吱呀。
“轻……轻点……”她喘着气,“转盘……转盘响……”
他轻了。
可一轻,他就慢,一慢,他就深,一下一下地顶到最里头,龟头碾着那张小嘴,碾一下,那张小嘴就往外拱一下,拱上来嘬他。
他低下头,隔着蕾丝,一口含住了她一边的乳头。
蕾丝糙,刮着他的舌头。他拿舌头顶着那颗小石子似的乳头,连蕾丝一块儿嘬,那一小块蕾丝湿透了,贴在她的乳头上,黑花底下透出一点发亮的红。她身上那股痱子粉的香味,被汗一泡,变得又甜又闷,钻进他鼻子里。
“啊……那……那儿……”
她的手插进他的头发里,抓着,往自己胸口上按。
他嘬一下,她里头就绞一下。他换了另一边,她里头又绞一下,绞得比刚才还紧。
她受不住了,两条腿盘上来,盘住了他的腰,脚后跟在他屁股上一下一下地磕,催着他往里送。
“别……别停……”
转盘又响了。吱呀,吱呀。
她顾不上了。
她身上冒出了汗,汗珠子顺着她的脖子往下淌,淌进胸罩的蕾丝里,把那些黑花洇湿了,洇得更黑了。一股热乎乎的汗味,混着她底下的水的味道,混着蜡烛的甜,混着一桌子菜的油烟气,在这个小包间里闷成一团。
她咬着自己的手背,不让自己叫出来,叫声就从鼻子里挤出来,嗯嗯的,一声比一声尖。
他也快了。
他扶着她的腰,最后几下顶得又重又深。她整个人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转盘边上,转盘猛地一转,哗啦一声,汤碗里的鸡蛋汤晃出来一圈。
她里头一下子锁紧了。
那张小嘴死死地咬住他,一口一口地吸。
他闷哼一声,射了。
一股一股地射进她里头,射得又烫又急。她盘在他腰上的腿一下子绞紧,脚趾头蜷得发白,咬着手背的牙松开了,一声长长的哼,从嗓子眼里拖出来,拖得又细又颤,在小包间里绕了一圈。
两个人都不动了。
蜡烛的火苗晃了晃,又稳住了。
她仰躺在桌子上,胸口一起一伏,蕾丝湿透了,贴在身上。她里头还在一抽一抽地缩,缩一下,就有一股热乎乎的东西从两个人连着的地方挤出来,淌到桌布上,把那块红桌布洇成了深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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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退出来的时候,带出来一大股。
那东西从她腿中间淌下来,白白的,稠稠的,挂在桌沿上,一滴一滴地往地上掉,啪嗒,啪嗒。
任娇撑着胳膊坐起来,低头看了看桌布上那一大块湿印子,脸一下子白了。
“完了完了……”她慌了,“这……这咋弄……”
“拿餐巾纸擦擦。”
“擦得掉吗?”
他抽了一沓餐巾纸,弯腰去擦,两下下去,那块湿印子没擦掉,倒擦得更大了,红桌布上一大片深红,形状像一张中国地图。
任娇看着那张“地图”,又想哭又想笑。
她把那盘红烧鲤鱼拽过来,往那块湿印子上一扣。
鱼盘子正好把印子盖住了。
两个人看着那盘鱼,看了一会儿,一齐笑出了声。
任娇笑着笑着,腿一软,又坐回了桌沿上。她两条腿还在打颤,膝盖一下一下地磕在一块儿,磕得咯咯响。腿根里还在往外淌,她拿一沓餐巾纸夹着,夹一会儿,换一沓,换下来的团成团,扔在桌子底下,团了五六个。
“都……都是你的,”她红着脸瞪他,“咋这么多……”
“攒的。”
“攒的?”
“攒了七百……”他话说一半,咬住了舌头,“攒了好几天。”
“好几天?”她拿一团餐巾纸砸他,“昨天夜里才……你攒个屁!”
餐巾纸团砸在他脑门上,弹到了蜡烛跟前,差点烧着。他手忙脚乱地把它拍到地上,踩灭了不存在的火星子。
她看着他那副手忙脚乱的样子,又笑得直不起腰。
---
那盘红烧鲤鱼扣在桌布上,两个人重新坐下来吃饭。
饭是凉了。拔丝山药凝成了一坨,筷子戳上去,当当地响。鸡蛋汤上浮着一层油花,结成了白白的油皮。
任娇身上就披着他那件棉袄,底下光着腿,两只脚缩在椅子上,脚趾头蜷着。她夹了一块凉了的山药,咬了一口,嚼得嘎嘣嘎嘣响。
她嚼着嚼着,忽然停下来。
“哎,你们乡里,过年放几天假?”
“不知道。”
“不知道?”
“没过过,”他说,“我去那儿才几个月。”
她“哦”了一声,又夹起一块山药,咬一口,嚼得慢慢的。
“我家在北边,”她说,“坐火车得一宿。我爸是铁路上的,扳道岔的,过年也不放假,年三十晚上都在道岔房里守着。我妈就包一锅饺子,装在饭盒里,让我给他送去。”
她说着,眼睛看着蜡烛,火苗在她瞳仁里一跳一跳。
“道岔房里有个小炉子,我爸就在炉子上热饺子,热好了,我们俩蹲在炉子边上吃。外头火车一过,轰隆隆的,饭盒都跟着跳。”
她笑了一下。
“今年……我可能不回去了。”
“为啥?”
“车票不好买,”她低着头扒拉碗里的米饭,“再说,学校里……学校里也得有人看着。”
陈太忠看着她。
[学校里有传达室的老头儿看着。]
这话到了嘴边,他没说出来。他看见她扒拉米饭的那只手,左手,揣在桌布底下,一直没拿出来过。
[她在等什么。]
他想不明白她在等什么。七百年里,他见过的人,要什么都是直说,要法宝,要丹药,要功法,张口就要,要不着就抢。她什么都不要,就低着头扒拉米饭,把一碗米饭扒拉得一粒一粒的,一口都没吃。
“东临水的路,”他开口了,“过年前修完。”
她的筷子停了。
“修完了呢?”
“修完了……”他想了想,“修完了,你就能坐车去了。小面包,从乡里直通村口,不用走那段山路。”
她抬起眼来看他。
看了好一会儿,她的嘴角慢慢地翘起来了。
“谁说我要去了?”
“……那你去不去?”
她没回答,低下头,夹起一大口米饭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圆圆的,嚼着,嚼着,眼睛弯成了两道缝。
她一边嚼,一边拿脚尖去够那个纸袋子,够过来,扒拉着。
扒拉出来一套银灰色的。
她拎着那根细细的肩带,举到烛光底下看。网眼在烛光里一闪一闪,像一张撒开的鱼网,网住了两团小小的火苗。
“这个,”她说,“也是七十五B?”
“嗯,每个号都有。”
她抿着嘴看着他,看了一会儿,把那套银灰色的往怀里一揣,站起身来。
“这回你还扭过去。”
“还扭?”
“扭!”
他又扭过去了。
---
这一回快。
身后窸窸窣窣响了没几下,她就说行了。
陈太忠转过头。
她站在烛光里,身上那件棉袄扔在了椅子上。
银灰色的网眼裹着她。胸罩底下那圈细细的钢托,把她的两个奶子托得高高的,网眼一格一格地勒在她的皮肤上,勒出一格一格浅浅的印子,网眼底下的乳头,比刚才更红了,刚才被蕾丝刮过,刮肿了,顶着网眼,从格子里冒出来一点尖尖。
底下那条小内裤,两边系着蝴蝶结。网眼是透的,透得能看见底下那一小撮黑毛,黑毛上还湿着,亮亮的。
她两只手背在身后,脚尖点着地,晃了晃。
“这套……”
“好看。”
他没等她问,就说了。
她愣了一下,脸一红,咬着嘴唇笑了。
“这回学会了?”
她走过来,扶着他的肩膀,抬腿一跨,跨坐到了他腿上。
椅子是木头的,靠背椅,扶手窄窄的。她一坐上来,椅子咯吱一声,腿往外一撇,又站稳了。
她面对着他,两条腿从椅子两边垂下去,脚尖够不着地,悬着。
他的阴茎还软着,搭在他大腿上,上头挂着刚才两个人的东西,黏黏的,半干了。
她没急着弄它。
她捧起他的脸,先亲他的眉毛,又亲他的眼皮,亲得他眼皮一跳一跳的。她的嘴唇往下走,走到他的耳朵上,含住他的耳垂,拿牙轻轻地磨。
“我这儿,”她在他耳朵边上吹着气说,“你那天亲的时候,我腿都软了。”
“现在呢?”
“现在……轮到你了。”
她的舌尖钻进他的耳朵眼里,湿湿的,热热的,轰的一声,他半边脑袋都麻了。她的嘴唇顺着他的脖子往下滑,滑到喉结上,在喉结上嘬了一口,嘬得他喉结一滚。再往下,她低下头,叼住了他胸口上一颗小小的乳头,拿舌尖拨。
他浑身一激灵。
[男人这儿……也有用?]
她抬起眼,看见他一脸惊讶,得意地笑了,又拨了两下,才松开嘴,留下一圈亮亮的口水印子,被屋里的热气一烘,凉丝丝的。
她低头看着它,伸手去拉自己内裤侧边那个蝴蝶结。
一拉,开了。
那一小片网眼从她腿中间滑下去,挂在她另一边的胯上,晃晃荡荡。
她拿自己的阴唇贴上去,贴着他那根软东西,前后磨。
一下,又一下。
她里头流出来的东西,还有刚才他射进去的东西,一起从她身子里往外淌,淌在他的阴茎上,热乎乎的,滑溜溜的。她磨着,那股腥甜的味道又从两个人中间升上来,混着蜡烛的甜。
她磨了不知道多少下,那东西就在她底下一点一点地硬了。
她觉出来了,低头去看,笑了。
“铁的。”
“结实。”他接上了。
她抬起屁股,把它扶正了,一坐,坐进去了。
“唔……”
她的额头一下子抵在他的额头上。
两个人的眼睛离得太近,看不清对方的脸,只看见对方眼睛里那两团小小的烛火。
她开始动。
这回她自己做主。她搂着他的脖子,屁股在他腿上前后地摇,慢悠悠的,每摇一下,椅子就咯吱一声,咯吱,咯吱,跟着她的节奏。网眼胸罩蹭着他的胸口,一格一格地刮,他胸口发痒。
她摇着摇着,就快了。
前后摇改成了上下颠。她撑着他的肩膀,抬起来,坐下去,抬起来,坐下去,每坐一下,椅子腿就在水磨石地上蹭一下,吱的一声,椅子往后挪一寸。
“椅子……椅子要散了……”他喘着气说。
“散了……赔……”
她顾不上了。
她的奶子在网眼里一颠一颠,钢托勒在她的肋条上,勒出两道红印子。她的头发甩下来,糊在他脸上,头发里是她的汗味,热乎乎的,咸咸的。
门口,咚咚,有人敲门。
任娇一下子坐死在他身上,不动了。
“您好,”是那个女服务员的声音,隔着门板,“需要加水吗?”
任娇的脸一下子白了,又一下子红透了。
她坐在他身上,他整根都在她里头,她能觉出那东西在自己身子里一跳一跳。她的嗓子眼一紧,里头也跟着一紧,夹得他差点叫出声来。
“不……”她张了张嘴,嗓子哑得出不来声,咽了一口唾沫,“不、不用了!”
门外头安静了一下。
“那……有事您叫我。”
脚步声走远了。
任娇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额头又抵回他的额头上,浑身软得像一摊泥。
可她里头没软。她里头刚才那一紧,就一直没松开,一圈一圈地绞,越绞越紧,那张小嘴从最深处顶下来,一下下嘬着他的龟头。
“你……你里头……”
“别说话……”
她又开始颠了。这回她颠得急,不要命似的,一下比一下狠,咬着自己的下嘴唇,咬出了血印子。椅子咯吱咯吱地叫,像要散架。
她到的时候,整个人往后一仰,两只手撑着他的膝盖,后背弯成一张弓,网眼里的奶子挺得高高的,一抖一抖。
他也到了。
这是今晚的第二回。没有刚才那么多,可一股一股的,还是烫,还是急,一下一下地冲在那张小嘴上,那张小嘴张着,一口一口地吞。
她弓着身子,哆嗦了好一阵,才慢慢地倒回他怀里。
两个人搂着,喘。
椅子居然没散。
她趴在他肩膀上,喘匀了气,嘴唇贴着他的耳朵,嘟囔了一句。
“你这是……”她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点鼻音,“你这是要我一天换一套,换到过年。”
“二十来套,”他算了算,“过年还用不完。”
她在他肩膀上咬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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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多,两个人从包间里出来。
楼梯口有个小吧台,结账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噼里啪啦地打算盘。
“四个菜,一壶茶,两根蜡烛,”她头也不抬,“六十三块五。”
陈太忠把兜里的钱全掏出来,摊在吧台上。两张二十的,一张十块的,几张一块的,还有一把钢镚儿,叮叮当当地滚了一台面。
他一张一张地数,数到五十八,没了。
他又去摸另一个兜,摸出来一个五毛的钢镚儿,一个一毛的。
五十八块六。
戴眼镜的女人停了算盘,从眼镜框上头看着他。
任娇站在他后头,看着他那副掏空了兜的样子,抿着嘴,从手包里摸出一张十块的,越过他的肩膀,往吧台上一放。
“找钱。”
戴眼镜的女人找了她五块四,又看了陈太忠一眼,那眼神跟刚才楼下修车老头儿的眼神差不多。
陈太忠站在那儿,脸烫得发疼。
[两千块全买了文化用品。一顿饭都请不起了。]
下楼梯的时候,任娇在后头拿纸袋子碰了碰他的后背。
“哎。”
“嗯。”
“二十来套,”她小声说,“我那小破柜子,塞都塞不下。”
“那就塞床底下。”
“塞床底下,老钱的猫钻进来,叼走一件……”
她说不下去了,自己先笑起来,笑得纸袋子哗啦哗啦响。
任娇把那两大袋子抱在怀里,抱得紧紧的,生怕谁看见上头那三个红字。她换回了自己那件白胸罩,可银灰色那套没脱,穿在里头,套着秋衣毛衣,走起路来,那根钢托一下一下地硌她的肋条。
走廊里,那个女服务员靠着墙站着,看见他们出来,眼睛一直往陈太忠脸上看。
“先生,”她小声说,“那个蜡烛……”
“送你了。”
女服务员愣了一下。
陈太忠已经走过去了。
任娇跟在后头,回头看了那女服务员一眼,又看了看陈太忠的后背,没吭声,抱着纸袋子,噔噔噔地追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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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凤凰大酒店到城南五中,要走四十分钟。
他们没坐车。
雪又下起来了,不大,细细碎碎的,在路灯底下一闪一闪,像是有人往天上撒了一把盐。街上没几个人,偶尔过去一辆自行车,车铃铛冻哑了,叮的一声都打不响。
任娇抱着那两大袋子走在前头,不让他拿。
“我自个儿拿。”
“沉。”
“不沉,”她把纸袋子往怀里又搂了搂,“文化用品,能有多沉。”
她自己说完,又笑了,笑得一口白气喷出来,在路灯底下散开。
他走在她旁边,两只手插在棉袄兜里,右手攥着那个铁圈。
走过一个十字路口,她忽然停住了。
“哎。”
“嗯?”
“你今天……”她扭过头看他,眼睛在围巾上头眨了眨,“你今天手咋了?”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右手,指关节那儿红了一块,是攥那个皮夹克拳头的时候蹭的。
“没咋。”
“没咋咋红了?”
“……冻的。”
她看了他一会儿,没再问,扭过头接着走。
走了几步,她把一个纸袋子换到另一只胳膊上,腾出一只手来,伸进他的棉袄兜里,攥住了他的右手。
她的手是热的。
他的手攥着那个铁圈,被她一攥,铁圈硌在两个人的手心中间。
她摸着了。
“这是啥?”
他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钥……钥匙。”
“钥匙咋是圆的?”
“钥匙圈。”
她捏了捏,没再问。她攥着他的手,攥着那个“钥匙圈”,揣在他的棉袄兜里,一块儿往前走。
[我这仙修的,撒谎都撒不圆。]
五中的大铁门已经关了,只开着旁边一扇小门。传达室的灯亮着,窗户上蒙着一层水汽,里头的收音机开得山响,单田芳那副破锣嗓子正说到要紧处:“……只听得咔嚓一声——”
老头儿裹着军大衣,趴在桌上打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把窗户推开一道缝,一股热气夹着烟袋油子味冒出来。
“几点了!几点了!”他嘟囔着,“十点就锁门,你们这帮年轻老师,一个个的……”
“大爷,这才九点五十。”
“九点五十也快十点了!”
老头儿的眼睛扫到任娇怀里那两大袋子,在“丽人坊”三个红字上停了一下,又扫到陈太忠脸上。
“这谁?”
“我……我表哥,”任娇脸不红心不跳,“来帮我拎东西。”
“表哥?”老头儿哼了一声,“表哥还拉着手?”
任娇的手刷地从陈太忠兜里抽出来了。
老头儿把窗户啪地关上了,收音机里单田芳接着说:“……咔嚓一声,人头落地!”
任娇站在小门里头,回过身来看他。
“老钱明天回来,”她小声说,“明天下午我没课。”
“嗯。”
“你明天……还在吧?”
“在。”
她点了点头,抱着那两大袋子,往后退了一步。
“那……明天见。”
她转身跑了,跑过操场,跑进那栋红砖筒子楼的黑影里。二楼东头那扇窗户,过了一会儿,亮了。
陈太忠站在小门外头,看着那扇窗户。
窗帘拉上了。窗帘上映着她的影子,一晃一晃,弯下腰,又直起来,像是在把什么东西往床底下塞。
他看了很久,看到传达室的老头儿又推开窗户,冲他吼了一嗓子。
“还不走?等着我给你开门?”
他转身走了。
兜里那个铁圈,还带着她手心里的热乎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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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家的时候,快十一点了。
他爹已经睡下了,呼噜打得震天响,隔着门板都听得见。他娘那屋的灯还亮着,门缝里漏出一线黄光,听见他开门,那线黄光里人影晃了一下,灯灭了。
他进了自己那间小屋,没开灯,盘腿坐在床上。
他把那个铁圈从兜里掏出来,搁在手心里。
月光从窗户里透进来,照着那个铁圈,灰白灰白的,像一截烧透了的骨头渣子。
他闭上眼,把丹田里那点气往手心里引。
一丝,一丝,细细的,往那铁圈里灌。
铁圈里头那块缩成巴掌大的地方,被这股气一冲,往外撑了撑,撑开了一指宽,边上那圈碎沙子一样的东西不往下掉了。
他咬着牙,接着灌。
额头上冒出汗来了。后背上也冒出来了,一层一层,把秋衣贴在了背上。丹田里那点刚攒下的气,哗哗地往外淌,他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铁圈里头那块地方又撑开了一指。
然后,咔的一声,极细极细的一声,像是冰面上裂开一道纹。
撑开的那两指,一下子缩回去了。缩得比原来还小。
他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气,手心里的铁圈烫得像块炭。
[不行。]
[底子太差,回形针炼的,本来就是凑合。补不上了。]
他把铁圈攥在手里,等它慢慢凉下来。
[得重新炼一个。找块好铁,找个大点的,能装下那口锅的。]
[回了东临水,山里有的是石头,石头里有的是铁。]
他把铁圈揣回兜里,倒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块水渍,黄黄的,形状跟三〇七那块差不多,也像一张地图。
[她左手揣了一晚上兜。]
他翻了个身,脸冲着墙。
[她知道了。她没问。]
墙上那张世界地图被他的鼻息吹得一鼓一鼓的。
[等炼好了,给她送个好的。]
他闭上眼睛,丹田里空落落的,一阵一阵地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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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拾包间的时候,王小丽一个人。
她先把灯打开了。
那两根蜡烛还在烧,火苗稳稳的,一丝烟都没有。它们烧得只剩下短短的一截,蜡油没往下淌,一圈一圈地往里收,收在芯子底下,像两朵开了的花。
她弯下腰,凑过去看。
蜡是红的,红得透亮,蜡身上一个疙瘩都没有。她拿手指头碰了碰,凉的,滑的,像玉。
她家在城郊,做了二十多年的蜡烛。她爸天天熬蜡,熬得满屋子黑烟,熬得他咳了好几年。她爸做的蜡烛,点起来就冒黑烟,跟刚才那两根没提过的一模一样。
可这两根,一丝烟都没有。
她又闻了闻。
甜的。淡淡的,干干净净的。
可除了这个味儿,屋里还有一股别的味道。
她皱着鼻子,在屋里闻了一圈。
说不上来是什么味儿。腥腥的,又有点甜,混着一股汗味,闷闷的,在屋里散不开。她闻着那股味儿,心里莫名其妙地有点发慌,又说不上来慌什么。
她去开窗户。窗户一开,冷风灌进来,那股味儿就淡了。
她扶着窗框,往楼下看了一眼。
楼下的街上,那两个人正往东走。男的走在外头,女的抱着两个大纸袋子走在里头,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一会儿叠在一块儿,一会儿又分开。走到路口,女的把一个纸袋子换了只胳膊,腾出一只手,伸进了男的兜里。
两个影子又叠在一块儿了,叠得严严实实,分不开了。
王小丽看了一会儿,脸上有点热,赶紧把窗户关小了一半。
雪粒子打在玻璃上,沙沙地响。
她回到桌边,收拾碗筷。那盘红烧鲤鱼扣在桌布上,扣得端端正正,鱼盘子一挪开,底下的红桌布上,一大块深红的湿印子,湿印子还没干透。
她盯着那块印子看了一会儿。
[鱼汤洒了吧。]
她把桌布扯下来,团了团,塞进了待洗的筐里。
她最后去吹那两根蜡烛。吹灭了,她把那两截短短的蜡烛头从碟子里抠下来,攥在手心里。
还温乎着。
她站在空空的包间里,攥着那两截蜡烛头,站了好一会儿。
[那人是咋弄的?]
[我爸要是知道……]
外头走廊上,领班在喊她的名字。
“王小丽!二〇五还没收拾完?磨蹭啥呢!”
“来了来了!”
她应了一声,把那两截蜡烛头揣进了红马甲的兜里,手却没从兜里拿出来,隔着那层红布,一直握着。
“我爸……”她小声地对着空屋子说,“要是知道这蜡烛是怎么做的……”

第八章 以身试枪

黄面的在城北那条土路上颠得像一只蚂蚱。
车是天津大发,黄漆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的铁皮,锈得红一块黄一块。座位上的人造革裂了口子,拿透明胶带缠着,胶带的边儿翘起来,刮着任娇的大腿。
司机是个大胡子,嘴里叼着烟,车里的录音机开得震天响。
“妹妹你坐船头——哥哥在岸上走——”
大胡子跟着唱,跑调跑到了姥姥家,脑袋一晃一晃,烟灰掉在方向盘上。
任娇坐在后排,扭头往窗外看。
城北这一片都是老楼,红砖的,灰砖的,楼和楼之间的空地上堆着蜂窝煤,晾着冻得硬邦邦的被单。路边有个修鞋摊,修鞋的老头儿缩在一把破伞底下,伞上积了一层雪。
“师傅,前头那个楼口停一下。”
车吱的一声刹住了,她身子往前一冲,差点撞在前座的靠背上。
她推开车门,跳下去。
那个楼口她没来过。她只知道他家在这片,三楼,楼道里绑着一口大锅。
她抬头往上看。
三楼的栏杆上,真绑着一口大锅,灰白灰白的,一米多宽,锅面朝着天,锅里积着一层雪,锅边上还挂着一根冰溜子。
她站在楼底下,看着那口锅,噗地笑出了声。
[真有个锅。]
她正笑着,楼道口里走出来一个人,棉袄,枣红秋裤露着一截,手里拎着一个空酱油瓶子,是他娘打发他去楼下小卖部打酱油的。
他看见她,愣住了。
“你咋来了?”
“我下午没课,”她说,“来接你。”
他站在楼道口,看看她,又看看停在路边的黄面的,又抬头看了看三楼。三楼的窗户里,有个人影晃了一下,窗帘动了动。
“我娘……”
“我知道,”任娇的脸红了,往后退了一步,“我不上去。我就在这儿等你。”
她说完,转身钻回了车里。
他在楼道口站了几秒,跑到楼下小卖部,把酱油瓶子往柜台上一搁,冲老板说了一句“给我娘送上去”,回头冲着三楼的窗户摆了摆手,也钻进来了。
车门砰地关上。
大胡子从后视镜里瞅了两个人一眼,咧嘴一笑,把录音机又拧大了一格。
“上五中?”
“五中。”
“五中好啊,”大胡子一边开车一边说,“我闺女就在五中念初二。”
任娇心里咯噔一下。
“几班的?”
“三班,王招娣,”大胡子说,“您认识?”
任娇的脸刷地红了,往陈太忠身后缩了缩。
王招娣。坐第一排,梳两个羊角辫,上课老举手,答错了也举。
“不……不认识,”她说,“我……我不是老师。”
大胡子从后视镜里又瞅了她一眼,那一眼瞅得意味深长。
“哦,不是老师。”
他把头扭回去,接着唱,嗓门更响了。
“你在船头笑——我在岸上走——”
陈太忠坐在她旁边,皱着眉头听了一会儿。
“这词儿不对。”
“咋不对?”
“她坐船头,他在岸上走,”他一本正经地说,“那拉纤的绳子,是他拉着船走。他拉一天纤,一身汗,还得唱歌,哪有那么多力气。”
任娇张着嘴看他。
“再说,岸上的路那么窄,他拉着纤绳,眼睛得看路,咋能一直看她笑?一扭头,就掉河里了。”
大胡子在前头笑得方向盘都打歪了,车往路边一斜,差点蹭着一个卖糖葫芦的。
任娇捂着嘴,憋笑憋得浑身发抖,憋不住了,脸埋在他胳膊上,咯咯地笑。
她笑着笑着,手从他棉袄袖子里伸进去,攥住了他的手。
攥紧了。
“哥哥,”她贴在他胳膊上,压着嗓子,学着那首歌的腔调,“你可别掉河里。”
他的手在她手心里僵了一下,慢慢地,翻过来,也攥住了她的。
---
楼道里一股熬中药的味道。
任娇推开自己那扇门的时候,隔壁那扇门也响了。
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
一个戴眼镜的脑袋从门缝里探出来,花白头发,眼镜片厚得像瓶底,鼻梁上架着,往下滑了一截。
“小任回来了?”
老钱。
任娇的心咚的一下,跳到了嗓子眼。她侧过身子,把陈太忠挡在自己背后,挡得严严实实。可他比她高一个头,她哪挡得住。
“钱、钱老师,您回来了?”
“回来了,回来了,”老钱推了推眼镜,眼睛越过她的肩膀,往她身后看,“这位是……”
“我表哥,”任娇说得飞快,“从乡下来,帮我修……修电炉子。”
“哦,修电炉子。”
老钱点点头,眼镜又往下滑了一截。
“修好了,顺便帮我看看我那个,”他说,“我那个炉子,也不大好使,老是跳闸。”
“好,好,回头让他看。”
任娇一把把陈太忠推进了屋里,自己闪进去,门砰地关上了。
她背靠着门,大口大口地喘气。
陈太忠站在屋子当中,两手空空,一脸茫然。
“表哥?”
“闭嘴。”
她咬着嘴唇,竖着耳朵听。隔壁那扇门吱呀一声关上了。然后是咳嗽声,咳咳咳,一串,咳得惊天动地,像是要把肺咳出来。
墙那边,一下一下地,响了好久。
她这才想起来,蒙晓艳说过,老钱的老慢支,冬天犯得厉害。
老钱教了三十年化学,老伴走得早,闺女嫁到了城东,平时就他一个人住在这屋里,养着一只狸花猫。那猫常从门缝里钻过来,蹲在她的门口叫,她就给它扔块馒头皮。
墙那边,那只猫也叫起来了,喵呜喵呜的,叫得一声比一声长,像是在跟老钱的咳嗽声对唱。
陈太忠扭头看着那面墙,一本正经地问。
“那是猫,还是钱老师?”
她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拍完了,捂着嘴,笑得蹲了下去。
她又想起来,她跟他说过,这墙薄得跟纸一样。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她的脸一点一点地红了。
---
宿舍里冷。
她先把电炉插上了,炉丝慢慢地红了,一股烧灰的焦味。她背对着他,在柜子跟前蹲下,从最底下那层,拽出来那两个“丽人坊”的纸袋子。
她昨晚上塞进去的,塞了半宿。一套一套叠好,压在冬天的棉被底下。
她扒拉着,抽出一套黑的来。
她看了一眼标签,八十C。
[就试试。]
她不知道自己想试什么。可她就是想试试,想看看他那个“每个号都有”,到底是啥样。
“转过去。”
他转过去了,冲着墙上那张课程表。
她把毛衣脱了,秋衣脱了,胸罩解了,套上那件八十C的黑蕾丝。
一套上,她就知道不对了。
大了。
底下那一圈松松垮垮,在她肋条上晃荡,罩杯空出来一大截,鼓着,里头空空的,像两个半拉的碗扣在胸前。她一低头,那两个空碗就往下一耷拉,露出底下她自己的两个小奶子,缩在里头,可怜巴巴的。
她站在那儿,看着自己,扑哧一声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都笑出来了。
“好了没?”
“你……你别回头……”
“我回了。”
他回过头来了。
他看着她胸前那两个耷拉着的空碗,愣住了,看了好一会儿。
“这个……大了。”
“废话!”
“那就是七十五B。”
“我知道是七十五B!”她又好气又好笑,“我就是……就是想看看……”
她说不下去了,扯着那件空荡荡的黑蕾丝,笑得蹲在地上。
墙那边,老钱又咳嗽起来了。咳咳咳,墙皮都在响。
她一下子憋住了笑,捂着嘴,蹲在地上,眼睛瞪得溜圆,看着那面墙。
咳嗽声停了。
她松开手,压着嗓子。
“小点声。”
“我没出声。”
“我说我自己。”
---
她到底没换那件七十五B的。
她把那件大了的黑蕾丝扒下来,扔在床上,上身就光着,站起来,走到他跟前。
屋里冷,她的皮肤上一下子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乳头冻得缩成了两粒小豆子。她伸手去解他的棉袄扣子,一颗一颗,解得手指头发抖,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
他由着她解。
棉袄解开了,毛衣扒下来了。她把自己贴上去,光着的胸口贴着他的秋衣。他身上热乎乎的,跟个炉子似的,她一贴上去,浑身的鸡皮疙瘩一下子就平了。
“暖和……”
她搂着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口上,蹭了蹭。
然后,她拽着他,往门口退。
退到门后头,她的后背靠在门板上。门板是木头的,涂着绿漆,漆皮裂了,凉,硬,硌着她的后背。
“这儿,”她小声说,“这儿离那边墙远。”
她伸手去解他的裤子。
裤子褪下来,秋裤褪下来,那根东西一下子跳出来,打在她的小肚子上,热乎乎的,硬邦邦的。
她把自己的裤子也褪了,褪到膝盖,内裤一起。她没让他进去,把他那东西往下一按,夹在了自己两条大腿中间。
大腿并拢了。
他的阴茎夹在她两条大腿的缝里,上头贴着她的阴唇,底下贴着她大腿内侧的嫩肉。
她踮起脚,又落下。
踮起来,那根东西就顺着她的腿缝往前一滑,龟头从她屁股后头冒出来;落下去,又往回一滑。她的阴唇贴着他的阴茎,一路蹭过去,蹭过来,蹭得那两片肉一点一点地张开了,湿了,热乎乎的水淌下来,抹在他的阴茎上,抹在她自己的大腿缝里。
腿缝里越来越滑。
“这……这又是哪儿学的……”他在她耳朵边上喘着气问。
“没学,”她咬着他的肩膀,“我想的。”
她的脚尖踮着,一下一下,地上的水泥凉,脚心冰得发麻,腿缝里却越来越烫。她夹着他,蹭着他,大腿根里的嫩肉被他的阴茎磨得发红,发烫,那股烫往上走,走到她的小肚子里,一跳一跳。
她自己先受不了了。
她松开腿,一只手伸下去,握住了他,往上一引,引到了自己的口子上。
“进来……”
他扶着她的屁股,往上一托,进去了。
她靠着门板,一条腿被他托起来,挂在他胳膊弯里,另一条腿踮着脚尖,脚趾头在冰凉的水泥地上抠着。
他整根都进来了,顶得她往上一窜,后背在门板上蹭了一下,门板咚的一声。
两个人都僵住了。
她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
隔壁没动静。
过了好几秒,隔壁什么声音都没有。她慢慢地松开手,刚要喘口气,墙那边忽然又咳起来了。
咳咳咳——咳咳——
她的眼睛一亮。
她搂着他的脖子,凑在他耳朵边上,用气声说。
“他咳……你就动……”
他愣了一下,懂了。
咳咳咳——
他动了。一下,两下,三下,跟着咳嗽声,一下一下地往里顶,门板一震一震,震的声音埋在咳嗽声底下,听不出来。
咳嗽声停了。
他停了。
两个人就那么连着,贴在门板上,一动不动。她里头一下一下地缩着他,自己缩的,停不下来。她咬着嘴唇,咬得发白,鼻子里的气喘得又粗又急,喷在他脖子上。
咳咳——
他又动了。
这一回老钱咳得短,他就只来得及顶了两下。可那两下顶得深,正正地顶在她最里头,她的眼前一黑,那张小嘴一下子张开了,贴上去嘬他。
咳嗽声又停了。
他停了,她停不了。她里头那张嘴还在嘬,一口一口的,嘬得他在她身子里一跳一跳。
她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张嘴咬住了他的秋衣,咬住了,才没叫出声来。
[老钱……你倒是咳啊……]
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墙那边,老钱翻了个身,床板咯吱一声。然后,一声长长的、拉锯一样的咳嗽,咳了足有半分钟,咳得惊天动地。
他趁着这半分钟,一下接一下地往里顶,又快又急,门板咚咚咚地响,响声全埋在老钱的咳嗽里头。
她攀着他的脖子,挂在他身上,被他顶得一下一下往上窜,脚尖离了地,整个人悬着,只靠后背抵着门板。
咳嗽声快停的时候,她到了。
她死死地咬着他的秋衣,喉咙里憋着一声尖叫,憋得浑身发抖,里头一阵一阵地绞,把他往最深处吸。
他也到了,正赶在老钱最后那一声咳嗽上。一股一股地射进她身子里,烫的,急的,射得她小肚子里一热,她又是一阵哆嗦。
咳嗽声停了。
屋里静得能听见电炉丝滋滋的响。
两个人靠着门板,谁都不敢喘大气。她挂在他身上,腿还在打颤,他的东西从她身子里一点一点地往外淌,淌到她踮着的那只脚的脚背上,热乎乎的,又一点一点地凉了。
她把脸从他肩膀上抬起来,看着他。
她的嘴唇上沾着他秋衣上的一根毛线头。
他伸手给她捏掉了。
她看着他捏着那根毛线头的手指头,忽然想笑,又不敢笑,憋得眼泪都出来了。
---
天黑得早。四点多钟,窗户外头就灰了。
任娇裹着被子坐在床上,他坐在书桌跟前,帮她改作业。
一摞初二的物理作业本,牛皮纸的皮儿,有的卷了边,有的沾着油点子。她改了一半,剩下一半,他说他来。
“你会改?”
“浮力,”他翻开一本,“简单。”
他拿着她那支红笔,一本一本地翻,飞快。一本翻过去,打个勾,或者打个叉,再翻一本。
她裹着被子看他。
电炉的红光照在他半边脸上,他皱着眉头,嘴唇抿着,看一道题,红笔在本子上一点,看一道,一点。
她看着看着,就看出了神。
“这个不对,”他忽然说,把一本作业本举起来,“他说木块浮在水上,是因为木头轻。”
“那……那不对吗?”
“不全对,”他说,“是木头比水轻。要是搁在油里,就没那么轻了;搁在水银里,铁都能浮起来。”
“你还知道水银?”
“知道,”他说,“炼丹……炼钢的时候用。”
她没听清他前头那个字,也不在意,裹着被子往前挪了挪,下巴搁在他肩膀上,看他改。
“王建国……”她念着本子上的名字,“这个二蛋,上课啃红薯,作业倒写得挺好。”
“写得好?”
“你看,字多工整。”
他看着那一页歪歪扭扭的字,看了半天,没看出工整在哪儿,可他还是在那道题后头,打了一个大大的红勾。
她在他肩膀上笑了。
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搂住他的脖子,脸贴着他的脸。
“哎。”
“嗯。”
“你明天几点走?”
“头班车,六点半。”
“我去送你。”
“不用,太早……”
“我去送你,”她说,“就这一回。”
他没吭声了。
她的手从他脖子上往下滑,滑过他的胸口,滑到他的腰上,从秋衣底下钻了进去。
她的手是热的。从被窝里刚拿出来,热乎乎的,贴着他的肚子,一点一点地往下摸。
他手里的红笔停了。
“作业……”
“作业明天改。”
她从被窝里钻出来了,身上什么都没穿,就光着,电炉的红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皮肤照成了淡淡的橘红色。
她把桌上那摞作业本往旁边一推,推到了墙角。桌面上空了,就剩一张报纸铺着,是她拿来垫桌子的,上头印着一大片铅字,最上头一行,凤凰日报。
她往桌子上一坐,屁股压在那张报纸上,报纸凉,她一哆嗦。
她看着他,两条腿慢慢地张开了。
“改这个。”
---
他站起来了。
她坐在桌沿上,往后撑着胳膊,看着他脱衣裳。
他脱得慢,一件一件,秋衣,秋裤,那条枣红色的秋裤,她看着那抹红色从他腿上褪下来,扑哧一声笑了。
“笑啥?”
“笑你那秋裤,”她说,“跟个新郎官似的。”
他光着站在她跟前,那根东西已经翘起来了。他下午才射过一回,可它还是那么硬,红红的,一跳一跳,跟没事儿似的。
[铁的。结实。]
她想起他那句话,又想笑,又不笑了。
她伸手,拿手指头勾住了他的那东西,往自己跟前拽。拽到口子上,她没让他进去,捏着他的龟头,在自己的阴唇上画圈。
一圈,又一圈。
她底下下午的东西还没淌干净,混着她新流出来的水,滑溜溜的,他的龟头在上头一转,就沾得亮晶晶的。转到那颗小豆子上,她自己先哆嗦了一下,屁股底下的报纸哗啦一声响。
“轻……轻点儿……”
她自己跟自己说。
她又画了一圈,画到那颗小豆子上,故意停住了,拿他的龟头在那颗豆子上按。
按一下,豆子就往上一顶。
她的腿抖了。
她再也憋不住,抓着他的那东西,往自己身子里一塞。
他往前一挺,进去了。
报纸哗啦哗啦地响。
她仰着脖子,两只手往后撑着桌面,手底下的报纸被她的手心攥皱了,皱成一团。她的屁股在报纸上一蹭一蹭,报纸吱啦吱啦响,蹭破了一个角。
桌子不结实,四条腿底下有一条短半截,垫着一块砖头。他一顶,桌子就往墙上一磕,咚。
“慢……慢点……桌子……”
他慢了。
慢了,就更深。
他扶着她的膝盖,一下,又一下,每一下都慢慢地推到底,推到底了,停一下,再慢慢地抽出来。抽出来的时候,她能觉出他那颗头刮着她里头的肉,一路刮出去,刮得她腰眼发麻;推进去的时候,又一路撑开她,撑得她满满当当。
她底下的水越流越多,流到报纸上,把报纸洇湿了,洇出一大片深色。一股油墨味从她屁股底下冒出来,混着她身上的味道,混着电炉的焦味。
她扭头一看,报纸上被她洇湿的那一片,正好是一张照片。
一个人戴着安全帽,手往远处一指。
段市长。
那张脸被她的水泡得发胀了,油墨洇开了,晕成一团,看不清鼻子眼睛了。
她看着那团晕开的油墨,脑子里空了一下,然后,噗——
她笑出了声。
笑一声,里头就一绞。他闷哼了一声。
“你……你笑啥……”
“没……没啥……”她笑得浑身发抖,“段……段市长……”
他低头一看,也看见了。
他也笑了。
两个人连在一块儿,在那张洇湿了的凤凰日报上笑成一团。她笑得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墙上,咚的一声。
墙那边,老钱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了,闷闷的,带着痰。
“小任?”
两个人的笑一下子掐断了。
“小任,”老钱又问,“你屋里有耗子?”
任娇张着嘴,脸白了。
他还在她身子里,一动不动。她里头被吓得死死一绞,他眉头一拧。
“……有!”
她的声音尖得自己都吓了一跳。
“有……有耗子!好大一只!”
墙那边安静了一下。
“我那儿有耗子药,”老钱说,“回头给你送点?”
“不、不用了!我……我自个儿逮!”
墙那边又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咳嗽了两声,床板咯吱咯吱地响了一会儿,不响了。
任娇瘫在桌子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眼睛瞪着天花板。
“好……好大一只耗子,”他低着头,在她耳朵边上说。
她一巴掌拍在他背上,拍得啪的一声。
拍完了,她又搂住了他的脖子,搂得紧紧的。
“快点,”她咬着他的耳朵说,“趁他睡着了……”
他快了。
可他不敢重,只能快。一下一下的,又快又浅,顶在她入口那一段,那块粗粗的地方被他一下一下地刮,她浑身发软,撑不住,从桌沿上往下出溜,他赶紧把她搂住。
她挂在他身上,屁股悬在桌沿外头,两条腿缠着他的腰。
她咬着他的肩膀。
这回她咬得狠,咬出了一圈牙印子,咬住了,就不松口,喉咙里的声音全堵在他肩膀的肉里,呜呜的。
她到的时候,整个人在他怀里抽搐,像一条离了水的鱼,里头一下一下地绞住他不放,那张小嘴从最深处顶出来,一口咬住他。
他射了。
射在她最里头,烫得她咬着他肩膀的牙又紧了一下。
两个人谁都没出声。
屋里只有电炉丝滋滋的响,和两个人憋在嗓子眼里的喘。
---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从他身上滑下来。
她站不稳,扶着桌子,低头看了看那张报纸。
报纸湿了一大片,皱成一团,段市长那张脸已经泡烂了,糊成一片灰黑。报纸上还有一摊白白的东西,是从她身子里淌出来的,黏在铅字上,把那一行“市领导深入基层”糊住了一半。
她看着那张报纸,又想笑。
她憋着,拿两根手指头捏着报纸的角,提起来,团了团,塞进了炉子底下那个装炉灰的铁簸箕里。
“烧了。”
“烧了?”
“不烧,”她红着脸瞪他,“明天让扫楼道的刘老太太看见?”
她划了一根火柴,扔进铁簸箕里。
报纸一下子烧起来了,火苗蹿起来,照得两个人的脸红通通的。段市长那张泡烂了的脸在火苗里卷起来,卷成黑灰,飘起来,又落下去。
---
两个人挤在那张单人床上。
被子不够大,她整个人缩在他怀里,后背贴着他的胸口,他的胳膊从她脖子底下穿过去,给她当枕头。电炉的红光照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弯弯曲曲的,从灯泡那儿一直裂到墙角。
她拿手指头在他胳膊上画。
画一个圈,又画一个圈。
“你娘,”她忽然问,“是啥样的人?”
他想了想。
“话少。”
“话少?”
“嗯。剥葱的时候,一句话不说,葱掐得咔嚓咔嚓响。”
她扑哧笑了。
“那你爹呢?”
“话多,”他说,“喝了酒话更多。说我是无敌单眼皮。”
“无敌单眼皮?”她扭过头来,借着电炉的光,看他的眼睛,看了半天,“还真是单眼皮。”
“你也是。”
“我也是,”她说,“那咱俩……”
她说了一半,不说了,扭回头去,脸埋在他胳膊上。
他等着。
她没往下说。她的手指头又在他胳膊上画圈,画着画着,画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心,画完了,拿手掌心一抹,抹掉了。
“你娘给你缝的那个扣子,”她小声说,“针脚真密。我缝扣子,老是缝歪。”
“缝歪了也能扣。”
“那不一样,”她说,“缝歪了,人家一看就知道……”
“知道啥?”
“知道……知道是谁缝的。”
他没听明白。
她也没解释,往他怀里又缩了缩,不吭声了。
墙那边,老钱的呼噜声响起来了,一长一短,跟拉锯似的。
她听着那呼噜声,在他怀里一抖一抖地笑。
“他这回睡着了,”她说,“早知道……”
“早知道啥?”
“早知道就等他睡着了再……”
她自己说不下去了,脸烫得能烙饼,一口咬在他胳膊上。
---
八点多,他要走了。
她送他到门口,裹着大衣,里头什么都没穿。
她把门拉开一道缝,探出脑袋,往走廊里看了看。走廊里黑着,只有尽头水房那儿亮着一盏昏黄的灯泡。
她回过头,冲他点点头。
他侧着身子挤出去了。
她扶着门框,看着他的背影走过老钱那扇门,走到楼梯口。
老钱的门,开着一道缝。
一道细细的缝,黑的,缝里头,有一点亮光闪了一下。
是眼镜片。
任娇的手一下子攥紧了门框。
那道缝里,一只眼睛贴在门缝上,看着走廊,看着楼梯口,看着那个正往楼下走的背影。
她站在那儿,一动都不敢动。
那只眼睛慢慢地转过来了。
转到了她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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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太忠出了五中的小门,往北走。
传达室的老头儿在他身后嘟囔了一句什么,单田芳的评书声从窗户缝里漏出来,又被北风刮散了。
雪停了。街上冻得梆硬,路灯一盏隔着一盏,灯和灯中间那一截,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走得不快,两只手揣在棉袄兜里,右手攥着那个铁圈。
肩膀上那圈牙印子还疼,一跳一跳的,隔着秋衣,被冷风一吹,又疼又痒。
[属狗的。]
他想起她咬着他肩膀不松口的样子,想起墙那边老钱那句“你屋里有耗子”,嘴角自己就翘起来了。
路边一个卖烤红薯的,汽油桶改的炉子,炉膛里通红,红薯的甜香飘了半条街。卖红薯的老汉缩在炉子后头,冲他吆喝了一声。
“热乎的,两毛一个!”
他摸了摸兜,兜里只剩几块钱。
[给她买一个,明早带到车站……]
他想了想,又摇了摇头。明早六点半,红薯早凉透了。
他冲老汉摆摆手,接着往北走。
走过两个路口,他的后脖颈子忽然一凉。
凉得像是有人往他领子里塞了一把雪。
他的脚步没停,可浑身的汗毛一下子全竖起来了。
[杀气。]
他七百年里跟人斗法,被人暗算过,也暗算过别人。这股凉,他熟。一种冲着他后脑勺来的、凝成一线的东西,从身后哪个黑旮旯里钉过来,钉在他后脖颈子上,钉着不放。
他没回头。
[谁?]
他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过。
[黑寡妇?]
在东临水,他给那个女人下过一回莫言术,三天说不出话。那女人恨他,恨得牙痒痒,可她人在山沟里,一个寡妇,跑到凤凰城里来,带着杀气跟着他?
[不像。]
[那个老校长?]
那个穿中山装、兜里插两支钢笔的老头儿,考场上被教委的人拦住了,盯着那个铁圈看了足有两秒。他兴许看出了点什么,兴许起了疑心。可一个快退休的老校长,起了疑心,顶多是去告个状。
[也不像。]
[邓超?]
那个开桑塔纳、揣大哥大的司机,说过一句“回头我要你好看”。可邓超是蒙家的司机,蒙晓艳还念叨着要请他吃饭。
[隔着蒙家,他不敢。]
[那就是……]
他想起了下午在丽人坊门口,那个皮夹克抱着胳膊,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两个字。
好。好。
还有他看着地上那个存折时,眼睛里的那股东西。
[是他。]
他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凡人里头,记仇的最多。比仙界的还多。]
前头拐角有个小卖部,门脸小小的,玻璃柜台后头亮着一盏日光灯,灯管一闪一闪,嗡嗡地响。柜台上摆着一排瓶装的二锅头,一排烟,一个装糖的大玻璃罐子。
他拐进去了。
“来盒烟。”
小卖部的老板是个胖子,正窝在一把破藤椅里看电视,看的是《渴望》的重播,刘慧芳哭得稀里哗啦。他头都没抬。
“啥烟?”
“……红塔山。”
他不抽烟。他随便说了一个。
胖子不情不愿地从藤椅里拔出来,弯腰去柜台底下翻。
陈太忠站在柜台前头,背对着门,放出了一缕神识。
神识细细的,往身后一扫。
门外头,路灯底下,停着一辆白色的面包车,车灯灭着,车窗上糊着一层霜。车里头,前排坐着两个人,后排坐着一个人。
还有两个人,就站在小卖部门口,一左一右,贴着墙。两个人手里都握着东西,揣在大衣兜里,神识一扫,硬的,凉的,铁的,带着一股机油味。
枪。
神识收回来,丹田里又空了一角。
[两把。]
[凡人的枪,打得透我的护体么?]
他想了想,心里没底。他的护体仙力,跟他丹田里那点气是连着的。丹田满的时候,别说两把枪,就是一门炮,也不放在眼里。可这两天,分戒指,提蜡烛,补铁圈,又是她回送过来的那几捧……
[一半。顶多一半。]
“红塔山没了,”胖子从柜台底下拔出脑袋来,“阿诗玛要不?”
“要。”
他掏钱。
钱刚递过去,后脖颈子上就顶上来两个东西。
一左一右。凉的,硬的,圆圆的两个口子。
“别动。”
一个男人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就在他耳朵后头。
胖子手里的阿诗玛啪地掉在了柜台上。他看着陈太忠脖子后头那两个东西,脸一下子白了,嘴张着,往后退,一屁股坐回藤椅里,藤椅咯吱一声,差点散了。
电视里,刘慧芳还在抹眼泪,抽抽搭搭地说“好人一生平安”。
陈太忠后脖颈子上顶着两把枪,脑子里却冒出来一个念头。
[她爱看这个。]
任娇跟他说过,她最爱看《渴望》,每回看到刘慧芳受委屈,就哭得稀里哗啦,蒙晓艳笑话她,她就哭得更厉害。
[回头……回头陪她看一回。]
“老板,”陈太忠脖子后头那个声音说,“你啥都没看见。”
胖子拼命点头。
“走。”
那两个东西在他后脖颈子上一顶。
陈太忠没动。
他把柜台上那盒阿诗玛拿起来,看了看,揣进兜里,又从兜里摸出两块钱,搁在柜台上。
“钱给你。”
胖子看着那两块钱,又看看他,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走!”那个声音急了。
陈太忠这才转过身,跟着那两个人往外走。
---
面包车的后门哗啦一声拉开了。
他被一把推了进去,脑袋磕在车顶上,咚的一声。
车里一股汗臭味,混着烟味和一股说不清的霉味。座位拆了,只剩下一个铁皮底板,上头铺着一块油乎乎的帆布。
他在帆布上坐稳了,抬头一看。
前排副驾驶上,扭过来一张脸。
四十来岁,方脸,寸头,头发茬子里夹着白的。脸上横着一道疤,从左眉毛斜着划到嘴角,把一张脸劈成了两半,两半拼得不大对,看着歪歪的。他的鼻子是塌的,像是被人一拳头砸扁了,鼻孔朝天,往外喷着白气。
脸长得像一条狗。
[狗脸。]
“你就是陈太忠?”
“嗯。”
那张狗脸上下打量他一眼,哼了一声,转回去了。
“开车。”
驾驶座上的人一脚油门,面包车吼了一声,冲了出去。
车后头,那两个拿枪的一左一右,挤在他两边,两把枪一左一右,顶着他的腰眼。
挤在他左边那个,二十七八岁,瘦,尖下巴,留着一撮小胡子,嘴里嚼着口香糖,嚼得吧唧吧唧响。他斜着眼看陈太忠,眼睛里有股得意劲儿。
“兄弟,”小胡子嚼着口香糖,“得罪人了吧?”
陈太忠看着他。
“你是谁?”
“我?”小胡子笑了,“我叫林海峰。前头那位,彪哥。”
“彪哥?”
“狗脸彪,”小胡子压低了嗓子,挤眉弄眼,“道上的人都这么叫,当着他面可别这么叫,不然你就……”
“林海峰,”前排那个狗脸彪头都没回,声音冷冷的,“闭上你那张嘴。”
林海峰一缩脖子,不吭声了,口香糖嚼得更响了。
嚼了一会儿,他又忍不住,拿枪口戳了戳陈太忠的腰眼。
“哎,你到底咋得罪赵公子了?”
“他要买一套内衣,”陈太忠说,“我没卖给他。”
林海峰的口香糖停了。
“啥?”
“内衣,”陈太忠说,“三十四D的。”
林海峰张着嘴看他,看了半天,扭头冲着前排。
“彪哥,他说……”
“我听见了,”狗脸彪说,“闭嘴。”
另一边拿枪那个憋不住,扑哧一声,又赶紧憋回去了,憋得肩膀直抖。
陈太忠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
[凡人为了一件内衣,能动枪。]
[仙界为了一株灵草,能灭门。说起来,也差不多。]
面包车拐了一个弯,又拐了一个弯,街上的路灯越来越少,越来越暗。车窗外头的楼房一栋一栋地矮下去,变成了平房,变成了围墙,变成了一片黑乎乎的空地。
车颠起来了。轮子底下咯噔咯噔的,是土路,冻得坑坑洼洼。
陈太忠坐在铁皮底板上,被颠得一晃一晃,两把枪一直顶在他腰眼上,顶得生疼。
他没动。
[一车五个,两把枪,一个狗脸。]
[凡人绑票,倒是比山里的妖怪讲究,还知道找个没人的地方。]
他其实可以在小卖部门口就动手。两把枪,两个人,他一拧一推,就完了。
可他想看看。
他想看看车里那个狗脸到底是谁,想看看是谁出的钱,想看看他们要把他弄到哪儿去,弄去了要干啥。七百年里,他吃过一回大亏,就是因为没弄清楚背后站着的是谁,一剑下去,砍了个小喽啰,惹出来一个老怪物,追了他三百年。
[砍草,得刨根。]
车又颠了一下,他脑袋又磕在车顶上。
[……刨根之前,先别把脑袋磕傻了。]
---
面包车停了。
后门哗啦一声拉开,一股冷风灌进来,冷得刺骨。
他被拽下了车。
脚底下是冻土,硬邦邦的,坑坑洼洼。四周黑乎乎一片,远处有几点灯火,是城里的。近处是一片荒地,地上长着枯草,枯草上挂着霜,在车灯底下白花花的一片。
不远处有一座破砖窑,烟囱塌了半截,黑乎乎地立在那儿,像一根断了的手指头。
风大,呜呜地刮,枯草一片一片地伏下去。
五个人围着他。
狗脸彪站在他正对面,两只手揣在军大衣兜里。那件军大衣旧了,领子上的毛都秃了,可穿在他身上,腰板挺得笔直。
林海峰和另一个拿枪的,一左一右,枪口还顶着他。
“陈太忠,”狗脸彪开口了,声音不高,“我跟你没仇。有人出钱,我办事。”
“谁出的钱?”
狗脸彪没回答。他从兜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拿火柴点。风大,划了三根才点着,他拿手拢着火苗,吸了一口,烟头在黑地里一亮。
“你一个乡下来的干部,”他吐出一口烟,烟被风一刮就散了,“好好干你的,得罪人干啥?”
“谁?”
“你自己心里没数?”
陈太忠想了想。
“那个皮夹克?”
狗脸彪的眉毛动了一下。
“你倒不傻。”
他又吸了一口烟。
“今儿晚上,先让你吃点苦头。等你吃完了,往后的事,自然有人安排。”
他冲林海峰扬了扬下巴。
“先把他手捆上。”
林海峰嚼着口香糖,把枪换到左手,右手从兜里掏出一卷尼龙绳,往陈太忠跟前一凑。
陈太忠动了。
他的两只手从棉袄兜里抽出来,一左一右,往两边一抓。
一把抓住了林海峰的枪,一把抓住了另一个人的枪。
抓住了,往里一拧。
咯吱——
那是铁在响。
两把枪在他手里,像两根面条,枪管被他一拧,拧弯了,拧成了一个弯弯的钩。
林海峰的嘴张开了,口香糖从嘴里掉了出来,掉在冻土上。
另一个人手一松,往后一蹦,蹦出两米多远,脚底下一绊,摔了个四仰八叉。
陈太忠把那两把拧弯了的枪往地上一扔。
当啷,当啷。
风还在刮。枯草一片一片地伏下去。
所有人都愣住了。
只有狗脸彪没愣。
他叼着烟,看着地上那两把弯成钩的枪,看了两秒,手从军大衣兜里抽出来了。
手里攥着一把枪。
黑的,比那两把大一圈,枪身上的烤蓝磨掉了一大块,露出底下铁灰色的钢。
五四式。
他把枪口对准了陈太忠的脑门。
“好身手,”他说,烟在他嘴里一翘一翘,“当过兵?”
“没有。”
“练过?”
“练过一点。”
“练过一点,”狗脸彪笑了一下,脸上那道疤跟着扭了一下,“练过一点的,我见多了。练过一点,挡得住这个?”
他的手指头扣在扳机上。
陈太忠看着那个黑洞洞的枪口。
[五四式……八发。]
神识往那枪身里一钻,弹匣里压着八颗,黄铜壳子挨着黄铜壳子,满满当当。神识一收,丹田里又少了一丝。
[一半的护体……挡八颗?]
他心里还是没底。
可他没往后退。
---
他往前走了一步。
“站住!”
狗脸彪的枪口跟着他抬了一下,指着他的眉心。
陈太忠站住了。离那个枪口,也就三步远。
“我问你,”他说,“那个皮夹克,让你们把我弄到这儿来,想干啥?”
狗脸彪没说话。
他身后,林海峰从地上爬起来了,退到了面包车跟前,手扶着车门,腿在打颤。另外三个人也都缩到了车边上,一个个瞪着眼,看看地上那两把弯成钩的枪,又看看陈太忠。
“我问你话呢。”
陈太忠又往前走了一步。
两步远了。
狗脸彪的枪口没动,可他嘴上叼着的那根烟,抖了一下。烟灰掉下来,掉在他军大衣的扣子上。
他盯着陈太忠看了一会儿,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扔在地上,拿脚碾了。
“赵公子,”他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么稳,可是快了,“赵公子就想让你吃个哑巴亏。打一顿,打得你下不了床。再弄点见不得人的事,栽到你头上,让你在单位待不下去。”
“啥见不得人的事?”
“那得看你,”狗脸彪说,“赌钱,嫖娼,偷东西,哪样合适就是哪样。派出所里有人,材料一递,你那个干部,就当到头了。”
陈太忠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凡人整人,倒是一套一套的。]
“赵公子是谁?”
“赵茂斌,”狗脸彪说,“他爹……你惹不起。”
“他爹是谁?”
狗脸彪不说了。
他看着陈太忠,看了好几秒,忽然,膝盖一弯。
扑通一声,跪在了冻土上。
他跪下来,枪口也跟着垂下去,垂到了地上,他低着头。
“兄弟,”他的声音一下子软了,“我服了。我狗脸彪在凤凰混了十几年,没服过谁。今儿个,我服了你……”
陈太忠低头看着他。
看着他那颗寸头,头发茬子里夹着的白头发,看着他军大衣领子上秃了的毛。
[跪了?]
[这一跪,倒是比仙界那些……]
他心里刚冒出半句,那个跪着的人,猛地抬起了头。
枪口也跟着抬起来了。
砰!
一声枪响,在荒地上炸开,炸得远处的狗汪汪地叫起来。
子弹打在陈太忠的胸口上。
他觉出来了。一个东西,火烫的,硬的,钉在他胸口正中间,钉得他往后一晃。
丹田里,那点仙灵之气嗡的一声,全涌到了胸口上,涌成一层薄薄的东西,顶住了那颗子弹。
砰!砰!
第二颗,第三颗。
一颗打在他的肚子上,一颗打在他的左肩上。
丹田里的气哗哗地往外涌,涌到肚子上,涌到肩膀上,顶住。
砰!砰!砰!
狗脸彪跪在地上,攥着枪,手稳得像焊在了那儿,一枪接一枪,一枪比一枪快。枪口的火光一闪一闪,把他那张劈成两半的狗脸照得青一阵白一阵。
第四颗,胸口。第五颗,又是胸口。第六颗,喉咙。
喉咙那一颗,顶得他嗓子眼一甜,一股血腥味冲上来。
丹田里,空了一大半。
[撑住。]
砰!砰!
第七颗,脑门。
第八颗,还是脑门。
脑门上那两颗,打得他脑袋往后一仰,眼前金星乱冒,耳朵里嗡嗡的,什么都听不见了。
咔嗒。
咔嗒,咔嗒。
狗脸彪还在扣扳机。弹匣空了,枪机空响,一下,一下,响得干巴巴的。
陈太忠站在那儿,脑袋慢慢地低下来。
荒地上静了。
风也像是停了,枯草不伏了,直挺挺地立着。远处的狗还在叫,一声一声,叫得越来越远。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棉袄上,八个窟窿。胸口三个,肚子一个,肩膀一个,喉咙那儿的领子破了一个。窟窿边上焦黑焦黑,冒着一缕一缕的烟,一股棉花烧糊了的味道。
他伸手往领子里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没破。
脖子上一块皮,硬邦邦的,摸上去像一块铁片子,烫手。
他又摸了摸脑门。脑门上两个圆圆的印子,烫的,凸起来一点,像是被人拿烟头烫了两下。
他低下头,往脚底下看。
脚底下的冻土上,躺着八颗子弹头。
黄铜的,扁了,一颗一颗,像八个被踩扁了的瓶盖子,散在他的棉鞋跟前,还冒着热气,把底下的霜化开了八个小圆圈。
他弯下腰,捡起一颗来,搁在手心里看。
烫手。
[凡人的东西……]
他攥着那颗扁了的子弹头,直起腰来。
丹田里,空空荡荡,一阵一阵地往外冒凉气。护体的那层仙力,全耗在这八颗子弹上了,耗得干干净净,一丝都不剩。他觉得冷,骨头缝里都在打颤,后背上一层冷汗,被风一吹,贴在秋衣上,冰凉冰凉。
[再来一颗,就透了。]
他没让脸上露出来。
他往前走了一步。
跪在地上的狗脸彪,往后一缩。
他手里还攥着那把空了的五四式,枪口还冲着陈太忠,可他的手,开始抖了。抖得厉害,抖得枪口一会儿指着陈太忠的脑门,一会儿指着天,一会儿指着地。
“你……你……”
他的嘴唇哆嗦着,脸上那道疤一跳一跳。
陈太忠又往前走了一步,走到他跟前,弯下腰,伸手,把那把五四式的枪口握住了,握在手心里,往上一抬,抬到自己的脑门上,顶住。
“打,”他说,“往这儿打。”
枪口还是烫的。烫着他脑门上那两个印子。
“没打着,再打,”他说,“打。”
狗脸彪仰着脸看着他。
那张狗脸上,那道疤一下一下地抽。他的嘴张着,张了半天,合不上。
一股热乎乎的骚臭味,从他身子底下冒了出来。
他跪着的那片冻土,湿了一片,冒着白气。
他尿了。
“……爷,”狗脸彪的声音劈了,劈成了两半,“您……您是哪路的爷?”
---
陈太忠没回答。
他把那把五四式从狗脸彪手里抽出来,掂了掂,两只手一握,往里一折。
枪身弯了,扳机护圈崩开了,一颗小螺丝蹦出来,蹦进了枯草里。他把那团弯了的铁往地上一扔,扔在那两把钩子旁边,三团铁疙瘩堆在一块儿。
远处的狗还在叫。风把枪口冒出来的那股火药味刮散了,刮得满地都是,呛得人嗓子眼发苦。车灯照着那三团铁,铁上的烤蓝在灯底下泛着一层幽幽的蓝光,像三条冻僵了的长虫。
“起来。”
狗脸彪没起来。他跪着,两条腿抖得撑不起身子,裤裆里湿了一大片,冻得发硬。
“起来,”陈太忠又说,“我有话问你。”
狗脸彪撑着地,晃了两晃,站起来了。他的腰板还想往直里挺,一下,没挺起来,弯着。
“你……您问。”
“赵茂斌给了你多少钱?”
“定、定钱……五万。”
“事成之后呢?”
“再……再给五万。”
[十万块,买我的前程。]
陈太忠在心里算了算。
[凡人的前程,倒是挺值钱。]
“我有三个条件,”他说。
“您说,您说。”
“头一个,”陈太忠竖起一根手指头,“今天晚上的事,赵茂斌怎么找的你,怎么说的,给了多少钱,要你干什么,你一五一十,全写下来。写完了,签上你的名字,按上手印。”
狗脸彪的脸僵了一下。
“这……”
“写不写?”
狗脸彪看了一眼地上那三团铁疙瘩,又看了一眼陈太忠脚底下那八颗扁了的子弹头。
“写。”
“第二个,”陈太忠竖起第二根手指头,“往后,赵茂斌再给你打电话,你给我录下来。录音机,磁带,一句不落,全录下来,交给我。”
“录……录下来?”
“录下来。”
狗脸彪的脸色变了好几变。
[录下来,就等于把赵公子的小辫子攥在了别人手里。]
陈太忠看得出他在想什么。
“你不录也行,”他说,“你今天晚上冲我开了八枪。八枪。你说派出所要是知道了……”
“录!”狗脸彪的声音都变了调,“我录!”
“第三个,”陈太忠竖起第三根手指头,往前走了一步,走到狗脸彪跟前,低下头,看着他的眼睛。
“我爹妈,”他说,声音不高,“在城北住。掉一根头发,你们一个都别想活。”
狗脸彪仰着脸看着他,嘴唇哆嗦了两下,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一个劲地点头。
---
面包车上有纸有笔。纸是从一个记账的小本子上撕下来的,笔是一支圆珠笔,没水了,划了半天才划出印子。
狗脸彪蹲在车灯跟前,把纸垫在膝盖上写。他写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抠,写错了就拿笔涂成一个黑疙瘩,接着写。
陈太忠站在旁边,看着他写。
其他几个人都缩在车后头,大气都不敢出。
只有林海峰,在车门那儿蹭来蹭去。
他蹭到车门边上,手往座位底下摸。
陈太忠没回头,神识一扫,扫见了。座位底下压着一把刮刀,三棱的,刀刃上磨得发亮。
神识这一扫,丹田里那最后一点底子也见了底,他眼前黑了一瞬,脚底下晃了一晃。
他稳住了。
林海峰的手摸着了那把刮刀,攥在左手里。他贴着车身,一步一步地往陈太忠背后挪,脚底下踩着枯草,一点声音都没有。
挪到他身后一米远的地方,林海峰咬着牙,左手往前一送。
刮刀冲着陈太忠的后腰扎过来。
陈太忠转身了。
他的右手抬起来,往下一劈。
林海峰的惨叫一下子炸开了,炸得车灯底下所有人都打了个哆嗦。
他抱着自己的左胳膊在地上打滚,沾了一身的枯草和冻土,叫得不像人声。那把刮刀掉在地上,当啷一声,刀刃上没沾血。
陈太忠没往地上看。
他转回身来,看着蹲在车灯跟前的狗脸彪。
狗脸彪手里的圆珠笔掉了,掉在纸上,他盯着地上打滚的林海峰,又盯着陈太忠,脸白得像一张纸。
“接着写,”陈太忠说,“写完了,再送他去医院。”
狗脸彪捡起笔来,手抖得写不成字,写一笔,划歪一笔。
“快点写,”陈太忠说,“快点写,他那只手兴许还接得上。”
狗脸彪一激灵,埋下头,写得飞快。
车后头,一个人脱了大衣,裹住了林海峰的左胳膊,裹了一层又一层。另一个人蹲在枯草里,拿着手电,找着什么东西,找着了,脱下自己的棉帽子,兜着,捧进了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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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脸彪写完了。
两张纸,密密麻麻的,字歪歪扭扭,涂改了好几处。最底下,签着他的名字,“周彪”,按着一个红手印,是拿车上的一盒印泥按的,印泥冻硬了,他拿嘴呵了半天才呵软。
陈太忠接过来,就着车灯,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本人周彪,外号狗脸彪……十二月某日,赵茂斌通过林海峰联系本人,要求本人教训一个叫陈太忠的人,打伤,并制造其嫖娼或赌博的假象,联系派出所熟人抓现行,使其丢掉工作……定金五万元,已收,事成后再付五万……本人于当晚用五四式手枪向陈太忠开枪八发……”
写到开枪那一段,字抖得最厉害,“八发”两个字涂了又写,反反复复,最后写成了一个黑疙瘩,旁边又补了一个“8”。
看完了,叠好,揣进了棉袄里兜,跟那个铁圈搁在一块儿。
“行了,”他说,“送他去医院吧。”
狗脸彪站起来,冲车后头挥了挥手,那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林海峰抬上了车。林海峰已经不叫了,脸白得发青,咬着一块毛巾,浑身发抖。
狗脸彪没马上上车。
他站在车灯前头,搓着手,搓了半天,开口了。
“爷,”他说,“赵公子那五万定钱……我带在身上没有,在家里放着。我……我回头给您送去。”
陈太忠看着他。
“给我?”
“孝敬您的,”狗脸彪弯着腰,“这事儿是我们办岔了,冒犯了您。那五万,我再添点儿……就当是给您赔个不是。”
陈太忠想了想。
[村里修路,正缺钱。]
“明天,”他说,“送到我家去。”
“您家……”
“你不是查过么?”
狗脸彪的脸一下子红了,又一下子白了,连连点头。
“是,是,明天,明天一早就送过去。”
“交给我娘,”陈太忠说,“就说是单位发的。”
“是,是,单位发的。”
狗脸彪点着头,脚底下却没动。他搓着手,嘴唇动了好几回,终于憋出来一句。
“爷,我多嘴问一句……您这是练的哪门子功夫?”
陈太忠想了想。
“内功。”
“内功?”狗脸彪的眼睛瞪圆了,“少林的?武当的?”
“东临水的。”
狗脸彪张着嘴,琢磨了半天,没琢磨明白东临水是个啥门派。
“那……那您这内功,练了多少年?”
陈太忠想起了那个修车的老头儿,那一口呛在嗓子里的烟。
“好些年了。”
“好些年……”狗脸彪念叨着,“我当兵六年,退伍又混了十几年,加起来快二十年了,也没练出个……”
他说不下去了,低头看了看自己湿了一大片的裤裆,脸上的疤抽了一下。
狗脸彪不敢再问了,弯着腰往车那边挪,挪出去几步,又回过头来。
“爷,您放心,录音的事,我办得妥妥的。赵公子那边……我不会让他知道今晚的事。”
“你最好别让他知道。”
狗脸彪打了个哆嗦,一头钻进了副驾驶。面包车吼了一声,掉了个头,颠着土路,一路往城里的灯火开过去了,车尾灯一跳一跳,越来越小。
荒地上,就剩下他一个人了。
还有地上那三团拧弯了的铁疙瘩,和他脚边那八颗扁了的子弹头。
他弯腰把那八颗子弹头一颗一颗捡起来,揣进兜里。
[留着。]
风又刮起来了,枯草一片一片地伏下去。
他直起腰,站在荒地里,看着远处城里的灯火。
丹田里空了。空得一干二净,空得发冷,他牙齿打战。他的两条腿开始发软,要站不住,他咬着牙,硬撑着,往城里的方向走。
走一步,冻土在脚底下咯吱一声。
[八颗。差一点。]
[就差一点。]
---
走出去二里地,前头土路上传来一阵嘎吱嘎吱的响声。
一辆三轮车,后斗上架着一个大铁桶,铁桶上盖着一块木板,木板上压着两块砖头。骑车的是个老头儿,戴着一顶狗皮帽子,帽耳朵耷拉着,一下一下,慢吞吞地蹬。
一股味儿先飘过来了。
陈太忠闻了一下,就知道那铁桶里装的是啥了。
老头儿骑到他跟前,停了,拿手电往他脸上一照。
“大半夜的,你一个人在这荒地里干啥?”
“走路。”
“走路?”老头儿把手电往他身上一扫,扫到他棉袄上那几个焦黑的窟窿,手电停了一下,“你这衣裳咋了?”
“烤火,烧着了。”
老头儿哼了一声,显然不信,可也没再问。
“上哪儿去?”
“城北。”
“城北?还远着呢,你这么走,天亮也走不到,”老头儿往后斗一努嘴,“上来吧,我往城里拉,顺道。”
陈太忠看了看那个大铁桶。
铁桶上的木板没盖严,缝里往外冒着热气,热气里那股味儿,冲得他眼睛发酸。
他又看了看自己那两条软得打颤的腿。
[七百年,坐过仙鹤,坐过飞剑,坐过云。]
他爬上了后斗,蹲在那个铁桶边上。
老头儿一蹬,三轮车嘎吱一声,动了。
“坐稳了,”老头儿头也不回,“这路颠,桶里的东西溅出来,可别怨我。”
“不怨。”
三轮车颠颠簸簸地往城里走。铁桶在他身边晃,晃一下,里头咣当一声,木板缝里冒一股热气。他屏着气,蹲在那儿,两只手扒着车斗的边沿。
风从他脸上刮过去,冷得像刀子。可那铁桶倒是热的,挨着他的胳膊,热乎乎的。
他往那铁桶上靠了靠。
[凡间的东西,臭是臭,暖和是真暖和。]
老头儿在前头哼起了小曲,哼的是《沙家浜》,“想当初,老子的队伍才开张”,哼得有板有眼,一路哼进了城。
到了城北路口,老头儿刹住车,回过头来。
“到了,下吧。”
陈太忠从车斗里爬下来,腿一软,扶住了车斗。
“谢谢大爷。”
“谢啥,”老头儿摆摆手,拿手电又往他棉袄那几个窟窿上照了照,“小伙子,大爷多句嘴,往后烤火,离炉子远点儿。”
“哎。”
老头儿蹬着三轮车走了,那股味儿跟着他走远了,《沙家浜》也跟着走远了。
---
到家的时候,三点多了。
楼道里黑漆漆的,他摸着墙往上爬,爬到三楼,腿一软,扶住了栏杆。那口锅就在他脸跟前,锅心里那根冰溜子还在,冻在锅底,月光一照,亮晶晶的。
他喘了几口气,摸出钥匙,开门。
门一开,屋里的灯亮着。
他娘坐在折叠桌跟前,披着一件旧棉袄,头发散着,手里攥着一团毛线,两根竹针插在毛线团上,没织。
她看见他,站起来了。
“回来了?”
“嗯。”
他站在门口,没往里走。他身上那件棉袄,八个窟窿,焦黑焦黑的,还带着一股烧糊了的味儿。他往门框后头侧了侧身子,把胸口那几个窟窿藏在暗处。
他娘没往他身上看。
她转身进了厨房,掀开锅盖,一股热气冒出来。
“饺子,”她说,“下午包的,热了三回了。”
她端出来一碗,搁在折叠桌上,又拿了一双筷子,一小碟醋。
“吃。”
陈太忠站在门口,看着那碗饺子。
热气腾腾的,白白胖胖,一个一个挤在碗里,皮都煮得有点烂了,露出里头的白菜馅。
他把棉袄脱了,从里兜里掏出那个铁圈和那两张叠好的纸,揣进了秋衣兜里,把棉袄团了团,塞在门后头的鞋柜底下,只穿着秋衣,走过去,坐下。
他夹起一个饺子,蘸了醋,塞进嘴里。
烫,他直哈气。
他娘在对面坐下,拿起那两根竹针,开始织毛线。织的是一条围巾,枣红色的,织了一尺多长了。她低着头,竹针咔嗒咔嗒地响,一针一针,织得飞快。
她没问他去哪儿了。
他一个一个地吃饺子,吃得很慢。吃一个,丹田里就暖一点,凡间的饭食,一点一点地往那片空荡荡里填,填不满,可是暖。
他吃了半碗,抬起头来。
他娘还低着头织毛线,可他看见,她的眼睛是红的。
“娘。”
“吃你的。”
“我……”
“吃你的,”他娘说,竹针没停,“吃完了睡觉。”
他低下头,接着吃。
吃完了,他娘把碗收走了,把桌子擦了。她走到门后头,弯下腰,从鞋柜底下把他那件团起来的棉袄抽出来,抖开了。
八个窟窿,在灯底下,一个一个,焦黑焦黑。
她攥着那件棉袄,站了好一会儿。
她把棉袄叠好了,夹在胳膊底下,进了里屋。
“明天给你补,”她隔着门帘说,声音哑哑的,“补好了,再穿。”
---
他没睡着。
他躺在床上,盘着腿,想把丹田里那点散了的气收一收,半天也收不起来。散的散了,空的空了,剩下的那一丝丝,像风里的蜘蛛网,一碰就断。
窗户外头,天还黑着。
五点多,外屋的电话响了。
叮铃铃——叮铃铃——
那台红色的电话,在缝纫机上,盖着白钩花的布,响得震天动地。
他一骨碌爬起来,冲出去,掀开布,抓起听筒。
“喂?”
“陈太忠?”是个男人的声音,嗓门粗,背景里有风声,呼呼的,像是在野地里打的,“是陈太忠不?”
“是我。”
“你赶紧回来!”那人喊,“村里出事了!”
“啥事?”
“电话里说不清!乡里让你赶紧回来,今天就回来!”
“你是谁?”
那边已经挂了。
嘟——嘟——嘟——
陈太忠攥着听筒,站在缝纫机跟前。
里屋的门帘掀开了,他娘探出头来,头发乱着,眼睛里还带着没睡醒的红丝。
“谁?”
“村里的,”他把听筒放回去,“让我回去。”
他娘看着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里屋。过了一会儿,她出来了,手里拎着那个蓝色的人造革旅行包,拉链拿鞋带系着,系着死扣。
她把包塞进他怀里。
又转身进去,拿出来一件棉袄。是他爹的,军绿色的,旧,大,领子上的毛都秃了。
“你那件,还没补,”她说,“先穿你爹的。”
他接过来,穿上。大了一圈,袖子长出一截,盖住了他的手。
他爹在里屋翻了个身,呼噜声停了,过了一会儿,趿拉着棉鞋出来了。
他爹穿着一身秋衣秋裤,秋裤的膝盖鼓着两个大包,头发乱得像鸡窝。他眯着眼睛,看看他娘,看看他,看看他身上那件大了一圈的军绿棉袄。
“这是我那件?”
“你儿子那件烧了,”他娘说,“先借你的。”
“烧了?”他爹一下子醒了,“咋烧的?”
“烤火烧的,”他娘说,“问那么多干啥。”
他爹张了张嘴,看看他娘那张脸,又把嘴闭上了。
他转身回了里屋,叮叮当当地翻了一阵,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个小瓶子。
西凤。小瓶的,二两装,还没开封。
他把那瓶西凤塞进了陈太忠的棉袄兜里。
“山里冷,”他爹说,“冷了,抿一口。”
他又从秋裤兜里摸出一卷票子,十块的五块的,卷得紧紧的,拿皮筋扎着,也塞进他兜里。
“爹,我有……”
“有个屁,”他爹瞪眼,“你那点工资,够干啥的?拿着。”
他塞完了,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拍了两下,手在他肩膀上停了一会儿。
“无敌单眼皮,”他爹说,嗓子有点哑,“到哪儿都别让人欺负了。”
他说完,打了个哈欠,转身回屋了,门帘一甩,啪嗒一声。
“几点的车?”他娘问。
“头班车六点半。”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五点二十。
[六点半……她说去车站送我。]
他站在那儿,想了一会儿。
[乡里的电话,村里的事。等不到六点半。]
楼底下,有一辆拉煤的大卡车,突突突地发着动静,车灯亮着,照着楼道口。那是隔壁单元老刘家的车,每天这个点儿往红山区那边拉煤。
他拎着蓝包,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停住了,回过头,看着缝纫机上那台红电话。
[打到传达室?这个点儿,老头儿还睡着。]
[打过去,她就得爬起来,冻着跑下楼接电话。]
他看了那台电话一会儿,转身出了门。
他娘站在门里,看着他下楼。
“太忠。”
他回过头。
他娘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
“路上慢点。”
---
老刘那辆拉煤的解放卡车,驾驶室里一股柴油味混着烟味。
老刘五十来岁,一张脸黑得跟煤一个色,只有两个眼白是白的。他叼着烟,一只手握着方向盘,一只手扳着那根长长的挡杆,扳一下,车就吼一声。
“回村里?”
“嗯。”
“这么早?”
“村里有事。”
老刘斜着眼瞅了他一眼,瞅了瞅他身上那件大了一圈的军绿棉袄,没再问。
后视镜里,车斗上那堆煤顶上,仰面躺着一口大锅,灰白灰白的,拿麻绳捆在车帮上。是他临出门从三楼栏杆上解下来的,扛下楼,老刘帮他一块儿扔上去的。
“你扛那玩意儿回村干啥?”老刘终于忍不住问了。
“看电视。”
“看电视?”老刘瞪着后视镜里那口锅,“那玩意儿能看电视?”
“能收神仙。”
老刘张了张嘴,不问了,加了一脚油门。
车出了城,上了往红山区去的公路。路两边是光秃秃的杨树,一棵一棵往后倒。天边一点一点地亮起来,先是灰的,又是青的,然后东边冒出来一线红,像炉膛里的火。
陈太忠靠着车窗,看着那一线红。
[六点了。]
[她该出门了。]
他想起她说的话,我去送你,就这一回。
他想起她裹着被子,下巴搁在他肩膀上,看他改作业。想起她念王建国的名字。想起她在门缝里冲他点头,大衣底下什么都没穿。
[她到了车站,找不着我……]
他攥着棉袄兜里那个铁圈。铁圈凉透了,硌着他的手心。
[等村里的事完了,给她打电话。]
[先打电话。再……再给她做个好的。]
老刘把烟屁股往窗外一弹,又点上一根。
“小伙子,”他说,“你脸色咋这么难看?跟一宿没睡似的。”
“一宿没睡。”
“年轻人,”老刘嘿嘿一笑,“一宿不睡,干啥去了?”
陈太忠想了想。
“挨枪子儿去了。”
老刘一口烟呛在嗓子里,咳得车头都歪了,赶紧把方向盘扳回来,扭头瞪他。
“你这孩子,说话咋没个正形!”
陈太忠没再说话,靠着车窗,闭上了眼睛。
---
六点二十,任娇站在长途汽车站的候车室里。
候车室里冷,水泥地,一排一排的长条木椅,椅子上睡着几个等早班车的,裹着军大衣,打着呼噜。墙上的大挂钟咔嗒咔嗒地走,窗户上的玻璃碎了一块,拿一块纸板糊着,风从纸板的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叫。
她站在门口,往外看。
天刚亮。车站前头的空地上停着三四辆大客车,客车顶上捆着行李,捆着自行车,捆着鸡笼子。去红山区的那辆,车头上挂着一块木牌,红漆写着“凤凰—红山”,司机正蹲在车头前头,拿一壶开水浇水箱。
她手里攥着一个油纸包。
是两根油条,她五点就起来了,跑到学校后门那个早点摊,等着人家支锅,等着油热了,炸出来的头一锅。她揣在大衣里头,焐着,焐到现在,还有点温乎。
六点半了。
司机浇完了水箱,爬上车,发动了。车尾巴突突突地冒黑烟。
她往四下里看。
候车室里,没有。车站门口,没有。路上,有几个骑自行车的,有一个挑着担子卖豆腐脑的。
没有他。
“去红山的,上车了!上车了啊!”售票员扯着嗓子喊。
几个人拎着包,往车上挤。
任娇站在门口,攥着那包油条。
车门关上了。客车喘了一口粗气,慢慢地开出了车站,拐上了大路,越开越远。
她站在那儿,一直看着那辆车,看到它拐过一个弯,看不见了。
[没赶上?]
[还是……]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包油条。
油纸上洇出来一片油印子,油条已经凉透了,软塌塌的,捏一下,就瘪下去。
卖豆腐脑的挑着担子从她跟前过去,回头看了她一眼。
“闺女,等人呢?来碗豆腐脑,热乎热乎。”
她摇了摇头。
[兴许是睡过头了。]
[兴许是村里……]
她想起他说过,路还没修完,推土机还在山坡上插着红旗。她想起他改作业时候那张皱着眉头的脸,想起他说,东临水的路,过年前修完。
[修完了,就能坐车去了。]
她站了一会儿,把那包油条揣回了大衣兜里,转身往回走。
走到候车室门口,那块糊窗户的纸板被风吹得啪啪响。她的左手揣在兜里,大拇指在中指上一下一下地,蹭那圈白印子。
---
陈太忠他娘把那件烧了八个窟窿的棉袄摊在缝纫机上。
天刚亮,屋里的灯还开着。她爹那边的呼噜又响起来了,一长一短。
她戴上老花镜,捏着那件棉袄,一个窟窿一个窟窿地看。
窟窿是圆的。边上焦黑,往里卷着,棉花从里头翻出来,烧成了黄的、黑的,一碰就碎成渣。
烤火烧不出这样的窟窿。烤火烧出来的,是一片一片的,是燎的。这个,是一个一个的,圆圆的,像是拿烧红的铁条,一下一下戳出来的。
她数了数。
八个。
她把棉袄翻过来,去掏兜。兜里是空的。她又去掏另一个兜,手指头碰着了一把硬东西,凉的,沉的。
她掏出来,摊在手心里。
八个扁扁的铜疙瘩。黄澄澄的,一个一个,像踩扁了的瓶盖子。
她不认得这是啥。
她把那八个铜疙瘩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攥得手心都出汗了。
外头的天大亮了。
她把那八个铜疙瘩装进了一个装针线的铁盒子里,盖上盖子,塞进了缝纫机的抽屉最里头。
她摘了老花镜,找了一块跟棉袄一个色的布,剪成八个小方块,穿上线,一针一针地往那八个窟窿上补。
针脚密密的。
补到第三个的时候,有人敲门。
---
天亮了以后,狗脸彪拎着一个人造革的黑包,站在城北那栋红砖楼底下。
他一宿没睡。
眼睛里全是血丝,脸上那道疤青得发紫。他换了一条裤子,可身上还是有一股骚味,他自己闻得见,怎么洗都洗不掉。
他抬头往上看。
三楼的栏杆上空着,只剩两截断了的麻绳头,在风里一甩一甩。
昨天夜里他让人来踩点的时候,那儿还绑着一口大锅。
他攥着包的手紧了紧。
[一口锅。]
[一个能挡八颗子弹的人,家门口绑着一口锅,一宿的工夫,锅没了。]
他想不明白。他在部队里待过六年,当过侦察兵,后来复员,在凤凰城里混了十几年,啥人都见过。狠的,横的,不要命的,他都见过。可他没见过子弹打在身上,跟打在铁板上似的。
他想了一宿,越想越怕,越怕越想。
包是假皮的,人造革,黑的,拉链拉不严,鼓鼓囊囊的。里头是钱。赵茂斌给的五万定钱,一分没动;他自己又从床底下的铁盒子里掏出来五万,凑了个整数,十万。一沓一沓的,用牛皮筋扎着,塞得包都变了形。
他爬上三楼,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门。
咚咚咚。
门开了。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站在门里,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眼睛红红的,像是一宿没睡。
她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道疤,眉头皱了一下。
“找谁?”
“大……大姐,”狗脸彪弯下腰,“陈太忠,陈干部,在家不?”
“走了。”
“走了?”
“回东临水了,”女人说,“一大早走的。”
狗脸彪愣在那儿。
“您找他啥事?”
狗脸彪攥着那个包,攥了半天,把它递过去。
“这是……这是单位发的,”他说,“让我捎过来。”
女人看着那个鼓鼓囊囊的黑包,没接。
“啥单位?”
“就……就是单位。”
女人盯着他,足足五秒钟。
她的眼睛从他脸上那道疤上,慢慢地挪到他手里那个包上,又挪回来。
“搁这儿吧,”她终于说,往门边一指,“等他回来,我问他。”
狗脸彪把包搁在门边上,弯着腰,倒退着下了楼梯,一直退到二楼拐角,才转过身,噔噔噔地跑下去了。
---
他跑到街口,钻进一个公用电话亭,掏出BP机,看了一眼。
屏幕上一行字,是林海峰的号,后头跟着一串数字。
他没回那个号。
他拿起电话,拨了另一个号,拨通了寻呼台。
“喂,您好,请问呼几号?”是个姑娘的声音,甜甜的。
狗脸彪报了林海峰的号。
“请问留言?”
他张了张嘴,嗓子眼发干。
他想起了昨天夜里,荒地上那八声枪响。想起了脚底下那八颗扁了的子弹头,冒着热气,化开了八个小圆圈。想起了那个人把枪口按在自己脑门上,说,打,往这儿打。
想起了他自己裤裆里那股热乎乎的东西。
“留言,”他说,“没缓了。”
“没……没缓了?”姑娘在那头重复了一遍,“就这三个字?”
“就这三个字。”
他挂了电话。
电话亭外头,太阳出来了,照在雪地上,白得晃眼。他眯着眼睛站在那儿,站了很久,摸出一根烟来,叼在嘴上,划火柴,划了三根,手抖得一根都没划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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