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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 【肉版官仙】(9-10) 作者:G406023127【字数:360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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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版官仙】(9-10)
作者:G406023127

第九章 代理村长

乡政府的院子里停着一辆北京吉普,绿漆,车门上喷着两个白字:公安。
陈太忠扛着那口锅,拎着那个蓝包,从院门口进来的时候,吉普车旁边蹲着抽烟的两个人一齐扭过头来看他。
一个穿警服,一个穿便装。
穿警服的那个看了看他肩膀上那口锅,烟从嘴上掉了下来。
陈太忠冲他点了点头,扛着锅,往办公楼里走。
这口锅跟着他走了一路。老刘的煤车把他放在红山区的岔路口,他扛着锅等了一个钟头,等来一辆往乡里去的小面包。售票的是个胖媳妇,看着那口锅,说啥都不让上。
“这么大个东西,占三个人的座!”
“我买三张票。”
胖媳妇愣了一下,收了三张票的钱,让他把锅顶在车顶上,拿绳子捆着。一路上那锅在车顶上咣当咣当地响,满车的人都抬头看车顶,一个抱孩子的老太太念叨了一路,说这车顶上怕是坐着个啥。
办公楼两层,灰砖的,楼道里一股煤烟味。张乡长的办公室在二楼最东头,门上钉着一块红漆木牌,“乡长室”。门半开着,里头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低低的。
他把锅靠在门边的墙上,敲了敲门。
“进来。”
他推门进去。
屋里烟雾腾腾。张乡长坐在办公桌后头,中山装的风纪扣还是扣得一丝不苟,脸却是灰的,眼睛底下两个黑圈。桌子对面的长条板凳上,坐着东临水的老支书,六十多岁,瘦,背驼着,手里攥着一根旱烟袋,烟锅子里的火早灭了,他还在一口一口地嘬。
两个人看见他进来,都站了起来。
“小陈!”张乡长绕过办公桌,一把握住了他的手,握得死紧,“可回来了!可回来了!”
他握着陈太忠的手,摇了好几下,眼睛却往门外瞟,瞟见了门边靠着的那口锅,眉毛跳了一下。
“这是……”
“锅。”
“锅?”
“卫星锅,”陈太忠说,“收电视的。”
张乡长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把他往板凳上一按。
“坐,坐,先坐。老王,你跟小陈说说。”
老支书在板凳另一头坐下,把旱烟袋往鞋底子上磕了磕,磕出一撮黑灰。
“陈村长,”他开口了,声音沙哑,“村里……出大事了。”
---
“三天前出的事,”老支书说得慢,说一句,嘬一口没火的烟袋,“吕老板那台推土机,修到半山腰,坏了,趴窝了。红山区那边有个包工头,叫白杰,手底下有两台挖掘机,一台推土机,正好在邻乡干活。李凡丁不知道从哪儿搭上了这条线,把白杰的三台机器租了过来,说好的一天三千九,先干着,钱回头从吕老板那边结。”
他又嘬了一口烟袋。
“机器开进村那天,李凡丁跟白杰在村委会喝酒,喝到半夜,两个人吵起来了。”
“为啥吵?”
“为钱,”老支书说,“白杰要先交三天的押金。李凡丁说吕老板的钱还没到,拿不出来。白杰就说,拿不出来,机器就不动,一天三千九照样算。”
“然后呢?”
“然后……”老支书的烟袋在嘴里停住了,“然后第二天早上,白杰到乡派出所报案,说李凡丁那天夜里带了几个人,把他堵在村委会的屋里,拿刀子逼着他,抢了他身上的三千块钱,还扣了他半宿。”
陈太忠皱起了眉头。
“抢了?”
“白杰是这么说的,”老支书说,“派出所来人了,要带李凡丁去问话。李凡丁那天晚上在家,听见风声,翻了后院的墙,跑了。”
“跑哪儿去了?”
“不知道,”老支书摇摇头,“没影了。他媳妇哭了两天,说是冤枉的,说是白杰讹人。可他人跑了……人跑了,有理也说不清了。”
屋里静了一会儿。
张乡长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陈太忠,陈太忠摆摆手,他自己叼上了,划火柴,手有点抖。
“小陈,”他吐出一口烟,“李凡丁这一跑,村里没人管事了。老王年纪大了,支书的事都忙不过来。路修了一半,机器停着,村里人心惶惶的。乡里研究了一下……”
他顿了顿,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往桌上一拍。
纸上盖着红戳。
“你先代理村长。”
陈太忠低头看着那张纸。
纸上的字是打字机打的,一行一行,最后一行写着:经乡党委研究决定,由陈太忠同志代理东临水村村委会主任职务。
他看了半天,抬起头。
“我?”
“你,”张乡长说,“你是大学生,是乡里正式聘的干部,有文化,有……”
他又顿了一下。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了嗓子,脸上浮起一层意味深长的笑。
“小陈啊,你是有背景的人。”
陈太忠愣住了。
[背景?]
他想起了门外头靠在墙上那口锅。
[我背后就一口锅。]
“乡长,我没啥背景。”
“懂,懂,”张乡长摆摆手,笑得更深了,“没背景,没背景。年轻人,低调好,低调好。”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背着手,仰头看着墙上挂着的一个镜框。
镜框里是一张大照片,彩色的。一群人站在一条刚铺好的柏油路上,中间那个戴着安全帽,手里攥着一把系着红绸子的大剪刀,正冲着镜头笑。
段市长。
照片底下一行字:段市长莅临红山区视察农村公路建设。
张乡长看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回过头来。
“吕老板那条路,”他意味深长地说,“是市里挂了号的。修不好,咱们谁都不好交代。”
他踱回办公桌后头,坐下,又压低了嗓子。
“还有个事,你心里得有数。白杰那个人,不好惹。他有个舅舅,在区公安分局当副局长。他在红山区揽活,这些年,没吃过亏。”
“他舅舅管派出所?”
“管不管的……”张乡长把烟灰往烟灰缸里弹了弹,“反正派出所的人,见了他都得递根烟。”
[公家的衙门,也讲究个师门。]
陈太忠点了点头。
“那李凡丁那三千块钱的事……”
“说不清,”张乡长摆摆手,“李凡丁那个人,你也知道,手脚不干净。白杰那个人,嘴里也没几句真话。两个人喝了一宿酒,打了一架,谁抢了谁,谁讹了谁,鬼知道。人跑了,就是理亏。”
陈太忠也看着那张照片。
照片上,段市长身后站着一排人,最边上那个,个子矮,梳着背头,穿着中山装,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挤在人缝里,只露出半张脸。
他扭头看了看张乡长。
又扭回去看了看照片。
[站在最边上,脸也要露半张。]
---
出了乡政府,老支书跟在他后头,一直走到院门口,才开口。
“陈村长,”他说,“白杰那三台机器,还在村口停着。”
“嗯。”
“一天三千九,到今天,三天了,”老支书掰着手指头,“一万一千七。白杰放话了,钱不到手,机器不走。机器不走,咱们的路就修不成。”
陈太忠扛着锅,站在院门口,看着远处的山。
山上的雪还没化,白一块灰一块。山坡上那条修了一半的路,黄土翻着,像一道新鲜的疤。疤的尽头,插着一面红旗,旗子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
旗子底下,趴着一台推土机,黄漆,是吕老板的,坏了,趴在那儿,像一头冻死的牛。
“他白杰,”陈太忠说,“自己的机器,停在别人村口,不怕丢?”
老支书愣了一下,看着他。
“丢?”
“嗯。”
老支书张着嘴,看了他半天,没说话,低头嘬他那根没火的烟袋去了。
---
东临水村委会还是那三间土坯房。
房顶上的瓦缺了好几块,拿塑料布盖着,塑料布上压着砖头。屋里那台黑白电视还在墙角,天线断了半截,拿一根铁丝缠着,电视上落了一层灰。他走之前抹的那道印子,又被灰盖住了。
他把锅靠在墙上,把门关上了,插上门闩。
他盘腿坐在那张条桌上,闭上眼。
丹田里,还是空的。
那八颗子弹,把他的底子掏得太干净了。这两天在路上,在乡政府,一丝一丝地攒,攒回来的那一点,跟一碗水底下那层水碱似的,薄薄的。
[得补。]
[补不上,什么都干不成。]
他睁开眼,看着窗户外头的山。
东临水的山,跟凤凰城里不一样。城里的气,浑,杂,混着煤烟,混着人味。山里的气,清,凉,从山头上淌下来,一丝一丝的,像山泉。
他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他深吸了一口气。
山里的气顺着他的鼻子往里钻,钻进他的肺里,往下沉,沉到丹田里。
凉。清。一丝一丝地落进那片空荡荡里。
他就那么坐着,坐了一下午,坐到天黑,坐到月亮从山后头爬出来。
月光照在条桌上,照在他攥着的那个铁圈上。
他把铁圈搁在桌上,又从门后头摸出来一把铁锹,锹头锈了,锹把断了半截,是上回修房顶的时候扔在那儿的。
他把锹头掰下来,搁在铁圈旁边。
两只手覆在上头。
丹田里那一下午攒的气,哗地涌出来,涌到手心里。
锹头软了。
像一块放在火上的猪油,慢慢地塌下去,化开,化成一摊暗红的铁水,在他掌心底下滚。铁水里的锈渣子一点一点地往外析,析出来,凝成黑乎乎的一层,他手指一弹,弹到地上,嗤的一声。
那个铁圈也化了。化成一小摊灰白的铁水,跟那摊暗红的淌到一块儿,搅着,转着,转成了一团。
他咬着牙,把那团铁水往一块儿收,往细里收,往圆里收。
额头上的汗,一颗一颗地往下滚,滚进眼睛里,杀得生疼。他顾不上擦。
收成了。
一个铁圈,搁在条桌上,比原来那个粗了一圈,灰扑扑的,带着一点暗红的底色,还烫着,冒着一缕白烟。
他拿神识往里一探。
里头那块地方,比原来的大了十几倍。一个打谷场那么大,空空荡荡的,四面是灰蒙蒙的墙。
丹田里,又空了。空得他眼前一黑,差点从条桌上栽下去。
他撑着桌子,喘了好一会儿。
[够了。]
[装一口锅,绰绰有余。装别的……也够了。]
他拿起那个铁圈,套在左手的小拇指上,大了,晃荡。他又换到中指上,正好。
他走到墙边,伸手摸着那口锅。
锅一下子没了。
墙边上,空了,只剩下锅底磕在地上留下的一圈印子。
他推开门,搬了一把梯子,爬上了村委会的房顶。
月光底下,房顶上的瓦片一片一片的,结着霜,滑溜溜的。他找了个平整的地方,蹲下来,左手往下一按。
那口锅出来了,稳稳地落在房顶上,锅面朝天,朝着南边的天。
他拿铁丝把锅腿捆在房梁上,捆了三道,又从锅底下拉出一根线,顺着房檐,从窗户缝里塞进屋里,接在那台黑白电视后头。
他下了房,进屋,拍开电视。
屏幕上一片雪花,沙沙地响。
他拧着那个旋钮,一格一格地拧。
拧到第七格,雪花里忽然冒出来一个人影,模模糊糊的,是个女主播,嘴一张一合,声音断断续续的。
“……观众朋友们……今天……”
他蹲在电视跟前,看着那个模模糊糊的女主播,咧开嘴笑了。
[能收神仙。]
---
第二天一早,白杰来了。
陈太忠正蹲在村委会门口刷牙,满嘴白沫子,就看见村口那条土路上,开过来一辆红色的桑塔纳,车身上溅满了泥点子,一路颠着,颠到村委会门口,吱的一声刹住了。
车门开了。
先下来的是一个大个子,一米八多,膀大腰圆,穿着一件油乎乎的皮夹克,脸上横肉堆着,眼睛小,鼻子大,嘴唇厚,嘴角上挂着一道白白的唾沫印子。他下了车,绕到另一边,弯着腰,把后车门拉开了。
后车门里,下来一个人。
陈太忠嘴里叼着牙刷,往上看了看,没看见人。他低下头,才看见。
那人的个子,还没有桑塔纳的车顶高。
一米五都不到。穿着一件黑呢子大衣,大衣下摆拖到脚面,脚上一双擦得锃亮的三接头皮鞋,鞋跟垫得老高。脑袋大,脖子短,梳着一个油亮亮的大背头,背头底下一张圆脸,脸上两撇小胡子,修得整整齐齐。
他背着手,仰着脸,看着蹲在地上刷牙的陈太忠。
“你就是新来的村长?”
陈太忠把嘴里的白沫子吐了,站起来。
他一站起来,那人的脸就得仰得更高了,仰得后脑勺都快贴到大衣领子上了。
那人往后退了两步,退到了一个仰着脸不那么费劲的地方,才停住。
“我叫白杰。”
“哦。”
“哦?”白杰的小胡子翘了一下,“你知道我是谁不?”
“知道,”陈太忠说,“包工头。有两台挖掘机,一台推土机。”
白杰的脸僵了一下。
“机器在你们村口停着,三天了,”他把背着的手拿到前头来,竖起三根短短的手指头,“一天三千九,三天,一万一千七。今天是第四天。”
“李凡丁租的,”陈太忠说,“找李凡丁要。”
“李凡丁跑了!”
“那就等他回来。”
“等他回来?”白杰的嗓门一下子尖了,“他抢了我的钱,跑了,他还回来?他回来就得蹲大狱!”
“那你找派出所。”
“我找了!”
“派出所咋说?”
白杰被噎住了,张着嘴,小胡子一抖一抖。
他身后那个大个子往前凑了一步,嘴唇动了动。
“老、老板……”
“你闭嘴!”白杰头也不回地吼了一声。
大个子缩了缩脖子,退回去了。
白杰喘了几口粗气,重新背起手来,仰着脸,换了一副口气。
“陈村长,”他说,“我也不难为你。李凡丁欠的钱,你们村里认了,我就把机器开走。不认,机器就在这儿停着,一天三千九,停到过年,停到明年开春,我白杰耗得起。你们这条路,就别想修了。”
陈太忠没说话。
他扭头看着村口那三台机器。
两台挖掘机,一台推土机,黄漆,崭新的,挖掘机的长臂膀高高地扬着,铲斗冲着天,像两只伸着脖子的大鹅。推土机趴在旁边,铲刀上还沾着冻住的黄泥。三台机器停在村口的晒谷场上,把整个场子占得满满当当。
太阳照在上头,黄漆亮得晃眼。
“这么好的东西,”他说,“你也不怕丢了?”
白杰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得小胡子一翘一翘,笑得那张圆脸上的肉都在抖。
“丢?”他背着手,往前走了两步,仰着脸,冲着陈太忠的下巴,“我告诉你,陈村长,在红山区,公安局是我家开的。”
陈太忠低头看着他。
[公安局是他家开的。]
[在仙界,说这种话的,坟头草都三丈高了。]
白杰说完这句,得意地看着他,等着看他脸上变颜色。
陈太忠脸上一点颜色都没变。
他想了想,认认真真地问。
“你家开的,那你家是干啥的?”
白杰一愣。
“我……我舅……”
“你舅是开公安局的,”陈太忠点了点头,“那你家是开挖掘机的。”
白杰的小胡子一下子翘起来了,张着嘴,半天没找着话。
白杰身后那个大个子又往前凑了凑,咧着嘴,冲陈太忠扬了扬下巴,嘴角那道唾沫印子跟着一动。
“丢、丢、丢不了!”他磕磕巴巴地说,“谁、谁敢偷,我、我渣菩……”
“渣菩!”白杰又吼了一声,“上车!”
渣菩一缩脖子,钻回了驾驶座。
白杰转身走到车门跟前,回过头来,又冲陈太忠竖起三根手指头。
“一天三千九,”他说,“陈村长,你好好算算。”
车门砰地关上了。桑塔纳屁股后头喷出一股黑烟,掉了个头,颠着土路,开走了。
陈太忠站在村委会门口,嘴里还叼着那根牙刷。
他扭头,又看了看晒谷场上那三台机器。
王老太挎着一篮子鸡蛋,从晒谷场那头颠着小脚过来了,凑到他跟前,往桑塔纳开走的方向啐了一口。
“陈村长,你可别信那矬子的话,”她压着嗓子说,“那三台机器停在这儿,可把咱村祸害苦了。晒谷场占了,我那几只鸡没处刨食,天天往人家院里钻;那个结巴,天天夜里在机器上睡,打呼噜打得半个村都听得见,还偷了老刘家两棵白菜……”
“偷白菜?”
“可不是嘛!还说是借的,借了也没见还!”
王老太骂了一通,骂痛快了,从篮子里拿出两个鸡蛋,硬塞进他棉袄兜里。
“你刚回来,补补。”
“王奶奶,我不……”
“拿着!”王老太瞪眼,“李凡丁当村长那会儿,我那几只鸡下的蛋,一半都进了他家。你比他强,你没要过。”
她颠着小脚走了。
陈太忠摸着兜里那两个还带着鸡窝里余温的鸡蛋,站了一会儿。
左手中指上,那个新炼的铁圈,在太阳底下泛着暗红的光。
[一天三千九。]
[丢了,就不用算了。]
---
晌午,村委会门口围了一圈孩子。
是那口锅招来的。房顶上冒出来那么大一个灰白的家伙,锅面朝天,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全村的孩子都跑来看,仰着脖子,你推我搡。
“是锅!”
“锅咋上房了?”
“俺爷说,那是收神仙的!”
“神仙在哪儿?”
陈太忠从屋里出来,看着那一圈冻得通红的小脸,想了想,转身回屋,把那台黑白电视往门口挪了挪,屏幕冲着外头,拍开了。
雪花沙沙地响。他拧着旋钮,拧到第七格。
屏幕上冒出来一个动画片。模模糊糊的,黑白的,一只猫追着一只老鼠,满屋子乱窜,窜到门口,猫一脑袋撞在门框上,撞成了一张扁饼。
门口那一圈孩子,一下子全炸了。
“猫!猫!”
“扁了!扁了!”
他们挤到门槛上,挤到电视跟前,挤得陈太忠都没处站了。一个流着鼻涕的小子,鼻涕都快淌到嘴里了,看得眼睛都不眨,鼻涕忘了吸。
陈太忠靠着门框,看着他们。
那只猫又被老鼠拿锅砸了一下,脑袋上长出一个大包,大包上冒着星星。
孩子们笑得前仰后合。
[神仙收不进来,猫倒收进来了。]
他嘴角往上翘了翘。
一直看到那集动画片完了,屏幕上又成了雪花,孩子们才一个一个地被各家大人喊回去吃饭。走的时候,那个流鼻涕的小子回过头来,冲他喊了一嗓子。
“陈村长!明儿还看不?”
“看。”
那小子吸溜一声,把鼻涕吸回去了,撒腿就跑,棉鞋都跑掉了一只。
---
下午,陈太忠去了李凡丁家。
李凡丁家的二层小楼在村子正中间,红砖的,贴着白瓷砖,在一片土坯房里头扎眼得很。院门是铁的,刷着绿漆,门上贴着两个门神,一个已经被风撕掉了半张脸。
门没锁。他推开进去。
院子里那把藤椅还在,空着,上头落了一层霜。藤椅边上扔着一只棉鞋,鞋帮子踩塌了,是李凡丁翻墙那天晚上跑丢的。
堂屋里,一个女人坐在炕沿上,四十多岁,胖,头发乱糟糟地拢在脑后,眼睛肿得像两个桃。她看见陈太忠进来,一下子站起来了,站得太急,碰翻了炕沿上的一个搪瓷盆子,盆子咣当一声扣在地上。
“陈……陈村长……”
“婶子,坐。”
李凡丁媳妇没坐。她站在那儿,两只手在围裙上来回地搓,围裙都皱成一团了。
“陈村长,俺家凡丁是冤枉的,”她一开口,眼泪就下来了,“那天晚上,是白杰那个矮子先动的手。他喝多了,非要凡丁拿押金,凡丁说没有,他就掀桌子,拿酒瓶子砸凡丁的脑袋……凡丁一推,他自己摔了个跟头,他就说是凡丁抢他的钱……”
“三千块钱,抢了没有?”
“抢啥!”李凡丁媳妇一跺脚,“他白杰兜里有没有三千块钱,都两说!他那三台机器,都是从银行贷款买的,欠了一屁股债,他就是想讹咱们村!”
陈太忠没说话。
他扭头看了看堂屋墙上。墙上贴着一张年画,胖娃娃抱着大鲤鱼,年画旁边挂着一个镜框,镜框里是李凡丁跟张乡长的合影,两个人都穿着中山装,站在乡政府门口,笑得一脸褶子。
“凡丁叔跑之前,”他问,“说啥没有?”
李凡丁媳妇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说……他说他在凤凰城里有个战友,先去躲两天。他说……”
她看了陈太忠一眼,又低下头去。
“他说让我别找你。说你是城里下来的,跟咱们不是一路人。”
陈太忠点了点头。
[倒是有自知之明。]
他从兜里把王老太塞给他的那两个鸡蛋掏出来,搁在炕沿上。
“婶子,凡丁叔的事,等派出所查清楚,”他说,“查清楚了,该是谁的错,就是谁的错。”
李凡丁媳妇看着那两个鸡蛋,愣了好一会儿,眼泪又下来了。
他出门的时候,她追到院门口。
“陈村长!”
他回过头。
“那三台机器……”她压着嗓子,“白杰说,要是钱不给,他就让机器一直停在那儿,停到开春。村里人都说……都说你斗不过他。他有人。”
陈太忠站在门口,往晒谷场那边看了一眼。
那三台机器在夕阳底下,黄漆被染成了橘红色,一动不动地蹲着。
“婶子,”他说,“天冷,进屋吧。”
---
晚上十一点,村委会那部电话响了。
电话在条桌的抽屉里锁着。李凡丁跑的时候,钥匙没留,陈太忠拿手指头一捏,锁头就开了。
他把电话机搬出来,搁在条桌上。黑色的,老式的拨盘电话,听筒上缠着一圈胶布,胶布都发黄了。
铃声响得刺耳,叮铃铃,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打转。
他拿起听筒。
“喂?”
“陈太忠?”
是任娇。
他的心一下子跳到了嗓子眼。
“你……”
“你个张好古!”她在那头喊,声音又尖又亮,震得听筒嗡嗡响,“你个张好古!”
“啥?”
“《连升三级》!”她笑得喘不上气,“相声!张好古,一个傻子,啥都不会,稀里糊涂地连升了三级!说的就是你!”
陈太忠举着听筒,一脸茫然。
“你咋知道的?”
“晓艳她爸说的!”她在那头笑,“晓艳她爸跟红山区那边有人认识,说东临水那个大学生,代理村长了!晓艳回来一说,我笑得肚子都疼了!”
她笑着笑着,笑声慢慢地低下去了。
“你走了,”她说,声音一下子变小了,“也不告诉我一声。”
陈太忠攥着听筒,不说话了。
“我在车站等了你一早上,”她说,“油条都凉了。”
“……村里出事了。”
“我知道,”她说,“晓艳说了。你们村长跑了。”
那头静了一会儿。
他听见听筒里有呼呼的风声,有她的呼吸声,一下,一下,轻轻的。
“任娇,”他说,“你在哪儿打的?传达室?这个点儿,老头儿还没睡?”
“不是,”她说,“在我屋里。”
“你屋里有电话?”
“晓艳借给我的,”她说,“她家那个大哥大,旧的,她爸换了新的,这个就搁家里了。她拿来给我,说……”
她顿了一下。
“说让我想打就打。”
“大哥大……贵不贵?”
“贵,”她说,“一分钟好几块呢。”
“那你还……”
“我乐意。”
他不吭声了。
那边,她轻轻地笑了一下。
“村里咋样?”她问,“晓艳说,你们村长是抢了人家的钱跑的?”
“说不清。”
“那现在谁管事?”
“我。”
那头扑哧又笑了。
“张好古……”
“村口停着人家三台机器,”他说,“挖掘机,推土机。一个包工头的,一米五不到,一天要三千九。”
“一米五不到?”
“仰着脸跟我说话,脖子都快折了。”
她在那头笑得直咳嗽。
“那你咋办?”
他看了看窗户外头。窗户纸上那个破洞外头,黑漆漆的,晒谷场就在那个方向。
“他说,公安局是他家开的。”
“啊?”
“我问他,那你家是干啥的。”
那头静了一下,然后是一阵大笑,大哥大里一片嗡嗡的杂音。
“你……你真这么问的?”
“真的。”
“陈太忠,”她笑着说,“你早晚得让人打死。”
“打不死。”
他说的是实话。可她当他是逗她,又笑了。
“你那边冷不冷?”
“不冷。屋里有炉子。”
“我这边也有炉子,”她说,“电炉子,你修的那个。”
她又笑了一下,笑得轻轻的,鼻子里哼出来的。
“我刚洗完澡,”她说,“穿着那套银的。”
陈太忠手里的听筒,一下子攥紧了。
---
“银……银的?”
“嗯,”她说,“就是你看了半天,说好看的那套。”
他听见听筒里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像是被子在动。
“我躺床上了,”她小声说,“被窝里。”
他站在条桌跟前,攥着听筒。炉子在他背后烧着,炉膛里的煤块噼啪地响,炉盖子烧得发红,一股热气烘着他的后背。
“你那边,”她问,“有人没有?”
“没有。”
“门插上了没?”
他扭头看了看门。门闩插着。
“插上了。”
“窗户呢?”
窗户上糊着报纸,报纸上破了一个洞,洞外头黑漆漆的,只有山风呜呜地刮。
“没人。”
“那……”她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只剩一口气,“那你坐下。”
他拉过那把木头椅子,在炉子跟前坐下了。
“坐下了。”
“你把……”她顿了一下,那头静了两秒,静得他能听见她咽了一口唾沫,“你把裤子解开。”
他的耳朵根一下子烧起来了。
“任……”
“解开!”
他把听筒夹在肩膀和耳朵中间,两只手去解裤带。棉裤,秋裤,枣红的那条,一层一层地褪下来,褪到膝盖上。
屋里有炉子,可光着的大腿一露出来,还是一阵凉,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解开了。”
“它……”她的声音发颤,“它起来没有?”
他低头看了一眼。
那东西已经起来了。从她说“银的”那两个字开始,就一点一点地往上抬头,这会儿硬邦邦地翘着,在炉火的红光里一跳一跳。
“……起来了。”
那头扑哧一声笑了,笑得闷闷的,像是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铁的。”
“结实。”
“你那儿,”她又小声问,“烫不烫?”
“烫。”
“我这儿……也烫,”她说,“被窝里……跟捂了个火炉似的。我把被子掀开了一角……凉气钻进来……凉凉的……吹在我腿上……”
她又笑了。笑完了,那头安静下来,只剩下她的呼吸声,一下一下,比刚才快了。
“我这边,”她小声说,“我把手放上去了。”
“放哪儿?”
“胸口上,”她说,“隔着那个网眼……网眼糙,一格一格的,刮手。”
他听着。
“我拿手指头……从网眼里伸进去,”她说,声音一顿一顿的,“碰着了……它硬了。凉的。我的手指头是热的,刚洗完澡……热乎乎的手指头,碰着凉的……”
她说不下去了,那头传过来一声细细的吸气声。
“你……你也摸,”她说,“你握住它。”
他握住了。
烫的。他自己的手心是凉的,刚在外头冻过,一握上去,那东西在他手心里一跳,烫得他手心发麻。
“握住了。”
“慢慢地……往上……”
他往上撸。包皮被他撸上去,又褪下来,龟头从里头顶出来,红红的,被炉火一照,亮亮的。
“往下……”
他往下。
“你……你听着我,”她说,“我说一下,你动一下。”
“嗯。”
“上……”
他上。
“下……”
他下。
她的声音慢,他的手也慢。听筒里,她每说一个字,都带着一口热气,喷在话筒上,呼的一声,传到他耳朵里,就像是她贴着他的耳朵在说。
“我的手……”她的声音更低了,“往下了。”
他的手停了。
“到哪儿了?”
“肚脐眼……再往下……”她吸了一口气,“到那个……蝴蝶结了。”
他想起了那条小内裤,两边系着蝴蝶结,网眼是透的,透得能看见底下那一小撮黑毛。
“我拉开了一边……”
听筒里,窸窣一声,很轻。
“手指头……进去了……”
他听见了。
那头传过来一点声音,很细,很湿,咕叽,咕叽,像是有人在拿手指头搅一碗稠稠的米汤。
他的手在自己身上攥紧了。
“你……你听见没有?”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听见了。”
他闭上眼睛。
闭上眼,就只剩下那个声音了。咕叽,咕叽,湿湿的,黏黏的,一下一下地钻进他的耳朵眼里,钻进他的脑子里。他看见了她的手指头,细细的,白白的,指甲剪得短短的,粉笔灰洗不干净,指甲缝里总有一点白。那几根手指头,这会儿正在那片网眼底下,在那两片又软又热的肉中间,一下一下地进,一下一下地出。
他的手心里,那东西胀得更厉害了,烫得像一根烧火棍,马眼里冒出来一滴一滴清亮的水,顺着龟头往下淌,淌到他的手指头上,滑溜溜的。
“羞死了……”她在那头哼了一声,哼得又软又长,“我……我湿了……好湿……被子都……”
她没说完。咕叽咕叽的声音快起来了,她的喘气也跟着快了,一口一口地喷在话筒上,呼,呼。
“太忠……你……你动啊……别停……”
他动了。
他的手跟着听筒里那个咕叽的声音,一下一下地撸,越来越快。手心里出了汗,湿乎乎的,撸起来滑了,一股他自己身上的腥味,混着炉子里的煤烟味,混着桌上那瓶西凤开了盖飘出来的酒香,在屋里散开。
“你那边……啥声?”她喘着问。
“我的……手。”
“快……快点……我想听……”
他把听筒往下凑了凑,凑到自己腿边上。
那头静了一秒。
然后传过来一声长长的、尖尖的抽气声。
“我……我听见了……”她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又一下子压下去,“你……你也……”
炉子上,水壶嘶嘶地响。他手里的东西胀得发紫,一跳一跳的,腰眼里那股酸麻一点一点地往上攒。
那头的咕叽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响,她的喘气变成了哼,哼变成了叫,才叫出半声——
“咳咳咳!咳——咳咳!”
是老钱。
隔着那面墙,隔着听筒,隔着几十里山路,那串咳嗽声,一下子炸进了他的耳朵里。
听筒那头,一下子死一样静。
咕叽声没了。哼声没了。连呼吸声都没了。
他攥着自己,攥着听筒,一动不敢动。
[……老钱。]
那边过了好半天,才传过来一点极轻极轻的声音,像是她捂着嘴,从指头缝里漏出来的。
“……他……他听见了没有……”
“听不见,”他说,“你小点声。”
“我……我一直很小声……”
墙那边,老钱又咳了两声,床板吱呀一响,不咳了。
听筒里,她憋了一会儿,憋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又赶紧捂住,笑声一抖一抖地从她手指缝里往外钻。
“吓死我了……”她小声说,“我……我刚才差点……”
“差点啥?”
“差点就……”她咬着嘴唇,咬得听筒里都能听见,“就……到了。”
她说完这句,那头又窸窣了一下。
咕叽。
很轻的一声。
“还……还来?”他问。
“你别管,”她说,声音又软又急,“你……你也来……”
咕叽,咕叽。这回她压得低,压得慢,那声音湿湿的,黏黏的,比刚才还清楚。她不哼了,只是喘,又细又急,每一口气都憋着,憋到憋不住了,才从鼻子里漏出来,嗯,嗯。
他的手又动起来了。
她慢,他也慢。她快,他也快。听筒里的咕叽声和他手底下的声音,一个在凤凰城,一个在东临水,隔着几十里的山,咕叽,咕叽,搅成了一个调子。
“太忠……”她喊他,声音劈了,“太忠……我……我要……”
“我也……”
“一起……”
她那头,一声闷闷的、被枕头捂住的叫声,拖得长长的,抖得一截一截的。
他这头,腰眼里攒了半天的东西,一下子冲了出去。
他坐在炉子跟前,那东西冲着炉子,一股一股地射出去,射在了炉盖子上。
滋——
炉盖子烧得通红,那股白白的东西一落上去,滋啦一声,冒起一股白烟,像是往烧红的锅里滴了一滴水。一股味儿冲起来,腥的,焦的,像是烤糊了的鸡蛋清。
又一股,滋——
又一股,滋——
炉盖子上滋滋地响成一片,白烟一缕一缕地往上冒,冒到房梁上,散了。
听筒里,她喘着,喘了好一会儿,喘匀了,忽然问。
“啥……啥声?”
他看着炉盖子上那几块烤得焦黄的印子,脸烧得比炉盖子还烫。
“……炉子。”
“炉子?”
“射……射炉子上了。”
那头静了三秒钟。
然后是一阵大笑,枕头都捂不住,笑得她在床上打滚,被子窸窸窣窣地响,笑得她一边笑一边咳。
“你……你……哈哈哈……你烤……你烤鸡蛋呢……”
“……”
“香不香?”
他看着炉盖子上那股还没散干净的白烟,鼻子里那股焦糊的腥味,脸红得能滴血。
“……不香。”
她又笑翻了。
---
她笑够了,那头窸窸窣窣地响了一阵,像是在翻身。
“我把枕头……夹腿中间了,”她小声说,“枕头……凉凉的,枕巾湿了……”
“湿了?”
“都是……我的……”她的声音懒洋洋的,“还有你的……那天晚上……枕巾上的味儿还没洗掉呢……”
他听着,底下那东西又一点一点地抬起头来。
[她夹着枕头……]
他闭上眼睛,就看见她了。侧躺在那张单人床上,蓝白格子的床单,银灰色的网眼,一条腿蜷着,枕头夹在两条大腿中间,脸埋在被子里,耳朵上贴着那个砖头一样的大哥大。
“你……又来了?”她问。
“你咋知道?”
“你喘气……变了。”
她在那头轻轻地笑。
“我拿枕头……蹭……”她说,“一下……一下……枕巾上那个绣花……疙疙瘩瘩的……蹭着那颗豆子……”
“绣的啥?”
“鸳……鸳鸯……”她喘着说,“我妈绣的……我上大学那年……给我带上的……”
她说完这句,自己先臊得哼了一声。
“我妈要是知道……她绣的鸳鸯……让我拿来……”
她说不下去了,那头的枕头窸窣窸窣地响得更急了。
她的声音又开始抖了。
他握住了自己,跟着她的声音,慢慢地动。
这一回她不说话了。她就那么喘着,蹭着,枕头在她腿中间窸窸窣窣地响,床板吱呀吱呀地,响得很轻,很慢。她的喘气一点一点地变长,变深,变成了一声一声低低的哼,哼到后来,带出了他的名字。
“太……忠……”
就两个字,拖得长长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他手里的东西在那两个字里,又硬到了头。
“娇……”他喊她。
他头一回这么喊她。
那头的哼声一下子断了,断成了一声尖细的抽气,然后是一阵长长的哆嗦,听筒都在抖,枕头被她夹得咯吱一声。
他也到了。
这一回他记着了,拿另一只手接着。
一股,又一股,热乎乎的,黏黏的,落在他手心里,烫着他冻得冰凉的手掌。比第一回少,可是稠,攥在手心里,滑溜溜的,从指缝里往外漏。
他攥着那一手的热,坐在炉子跟前,喘。
炉盖子上那几块烤焦的印子还在,黄黄的,一股淡淡的糊味还没散。炉膛里的火光一跳一跳,照着他攥着的那只手,指缝里亮晶晶的,慢慢地凉了,凉成一层黏黏的膜,糊在他的手指头上。
听筒里,她也在喘。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就那么喘着,隔着几十里的山,你一口,我一口。
炉子里的煤块塌下去了一块,噗的一声,溅起几点火星。
---
过了好久,她开口了,声音软软的,带着鼻音。
“太忠。”
“嗯。”
“我那个铁圈,”她说,“是不是……是不是我弄丢了?”
他一下子愣住了。
“我找了好几天了,”她说,声音越来越小,“床底下,柜子底下,炉子跟前……都找了,找不着。我想着,是不是那天晚上在酒店,掉在床缝里了……我去问了,那个织毛衣的说没看见……”
她的声音哽了一下。
“我不敢跟你说……”
他攥着听筒,攥得指节发白。
他低头,看着自己左手中指上那个新炼的铁圈。暗红的底色,在炉火里泛着光。
“……没丢,”他说,“我拿回来修了。”
那头静了一下。
“修了?”
“嗯。它……它不好了,我拿回来修修。”
“你拿的?”
“嗯。”
“啥时候拿的?”
“你睡着的时候。”
那头又静了好一会儿。
他屏着气等着,等着她骂他,等着她哭。
那头传过来一声长长的出气声,像是一块石头落了地。
“……吓死我了。”
她说完这一句,就笑了,笑着笑着,带上了一点哭腔。
“你个贼,”她说,“半夜偷人家戒指。”
“……嗯。”
“修好了没?”
“还没。”
“修好了,”她说,“修好了你给我送回来。”
“嗯。”
“亲手送回来。”
“嗯。”
那头又静了。他听见她吸了吸鼻子。
然后,她的声音变了,变得一本正经,像是在课堂上提问。
“陈村长。”
“啊?”
“你们村,”她说,“有没有电话费补贴?”
他愣了一下。
“这……这大哥大,一分钟好几块,”她说,“咱俩这一通……我算算……两个多钟头了……”
他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那头,她咯咯地笑起来,笑得又脆又亮。
“逗你的,傻子,”她说,“晓艳说了,电话费她家报。”
“那……”
“那你明天还打不打?”
“……打。”
“几点?”
“你说几点就几点。”
“那就九点,”她说,“早点儿,别让我等到半夜,困死了。”
咔嗒,她挂了。
他举着听筒,听着里头嘟嘟嘟的忙音,听了很久。
---
后半夜一点半,陈太忠出了村委会。
月亮躲进云彩里了,天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锅。山风刮得紧,刮得房顶上那口卫星锅嗡嗡地响。
晒谷场上,三台机器黑黢黢地蹲着,像三头趴着睡觉的大牲口。
他站在场边上,四下里看了看。
村里黑着,一盏灯都没有。狗也不叫了,缩在窝里,偶尔哼一声。
他放出一缕神识,往三台机器上一扫。
钢板,铸铁,柴油,液压油,橡胶管子,一层一层,沉甸甸的。两台挖掘机,一台二十多吨;推土机,十几吨。
神识收回来,丹田里少了一丝。
[装一台,铁圈得撑满。三趟。]
[这一天攒的那点山气,够三趟不够?]
他不知道。
他走到第一台挖掘机跟前,伸出左手,按在那只冰凉的铲斗上。
铁圈上暗红的光一闪。
那台挖掘机,连着它扬起的长臂膀,连着它铲斗上冻着的泥,一下子没了。
晒谷场上空了一大块,空得那片地上的霜都还是一个挖掘机的形状,四四方方的,白的。
丹田里一抽,像是被人拿手往外狠狠地掏了一把。
他晃了一下,扶住了膝盖。
[太沉。]
那台挖掘机在铁圈里头,压得那块打谷场那么大的地方往下一沉,四面灰蒙蒙的墙吱吱地响。
他咬着牙,直起腰,转身往山上跑。
东临水往西,翻过两道梁,就是西凤村。两道梁之间有一条沟,沟底下是一条干河道,河道两边全是乱石头,平时连放羊的都不往那儿去。
他跑得快。
山路窄,冻得溜滑,两边是枯了的荆棘,刮着他的棉袄,刺啦刺啦地响。他不看脚底下,神识往前一铺,铺出一条路来,脚踩上去,一步一个准。
神识铺着,丹田里那点气就淌着,淌得哗哗的。
翻过第一道梁,到了那条沟的崖顶上。崖下头黑乎乎的,看不见底,只听得见风在沟底下打旋,呜呜的。
他左手一甩。
那台挖掘机从铁圈里滚出来,在半空里翻了个身,长臂膀甩了一个圈,往崖下头栽下去。
过了好几秒,沟底下传上来一声闷响,轰——
地皮都跟着颤了一下。
他喘着粗气,转身往回跑。
第二趟,推土机。
推土机比挖掘机还沉,压得铁圈里头那块地方嘎吱嘎吱地响,四面的墙往里挤,他左手中指一阵一阵地疼,疼到了骨头里。
他跑到崖顶上,一甩。
轰——
推土机砸下去了,砸得沟底下的乱石头哗啦啦地往下滚,好半天才停。
他跪在崖顶上,喘。
丹田里,见底了。
他抬起左手,借着云缝里漏出来的一点月光看。
铁圈上,裂了一道缝。
细细的,从外沿裂到里沿,像一根头发丝。
[还有一台。]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腿肚子直打颤。
往回跑。
第三趟,他跑得慢了。山路上的荆棘刮破了他的棉袄袖子,刮破了他的手背,渗出血珠子来,冻成了一颗一颗的小红点。
晒谷场上,最后一台挖掘机孤零零地蹲着。
他把手按上去。
铁圈一闪,那道裂缝一下子张开了,张成了一道口子,口子里往外冒着一缕灰白的烟。
挖掘机没了。
铁圈在他手指头上烫得像一块炭,烫得他手指头上的肉滋滋地响。
他一步一步地往山上挪。
挪到崖顶上的时候,东边的天边,已经透出来一线灰白了。
他把左手往外一甩。
挖掘机滚了出去,翻着跟头,往黑乎乎的沟底下栽。
轰——
这一声最响。沟底下的回声一层一层地荡上来,荡了好半天,惊起了一群山鸡,扑棱棱地从崖下头的灌木丛里飞起来,嘎嘎地叫着,往西凤村那边飞去了。
陈太忠一屁股坐在崖顶的冻土上。
他抬起左手看。
那个铁圈,裂成了两半,还挂在他手指头上,靠着那一点点没裂透的边连着。里头那块打谷场那么大的地方,塌了一半,四面的墙歪着,灰蒙蒙的,摇摇欲坠。
他看着那个裂了的铁圈,看了好一会儿。
[又得重炼。]
他累得连叹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在崖顶上坐了好一阵子,坐到身上的汗都凉透了,冻成了一层冰壳子贴在背上,才撑着地站起来。
回去的路,他走得很慢。神识铺不出去了,丹田里一丝气都没有,他就跟个凡人似的,摸着黑,一步一步地往回挪。脚底下一滑,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磕破了,血渗出来,粘在棉裤上。
[七百年的修为,摔在凡间一块石头上。]
他爬起来,接着走。
回到村委会的时候,天大亮了。村里的鸡叫成一片,谁家的烟囱冒起了烟。
他插上门闩,倒在条桌上,衣裳都没脱,一闭眼就睡死了。
梦里,有个人在电话那头喊他张好古,喊了一遍又一遍。
---
西凤村的孙老汉,每天五点起来拾粪。
那天早上,他刚出了院门,背着粪筐,拿着粪叉子,走到村西头的老槐树底下,脚底下的地,忽然一颤。
轰——
一声闷响,从西边那道梁后头传过来,闷闷的,像是有人在地底下擂了一下大鼓。
孙老汉一下子站住了。
他脚底下的冻土,颤了好几颤,他腿肚子发软。老槐树上的冰溜子,噼里啪啦地往下掉,砸了他一脑袋。
村里的狗一下子全叫起来了,汪汪汪,叫成一片。谁家的鸡也扑腾起来,咯咯咯地乱叫。
“地震了!”孙老汉扯着嗓子喊,“地震了!”
他扔了粪筐,往村里跑,没两步,又站住了,扭头往西边那道梁上看。
梁上,一群山鸡扑棱棱地飞起来,嘎嘎地叫着,从他头顶上飞过去了。
天亮了以后,全村的人都跑到西边那条沟的崖顶上看。
沟底下,乱石头堆里,躺着三台大机器。
两台挖掘机,一台推土机,黄漆的,摔得稀烂。挖掘机的长臂膀断成了三截,铲斗滚出去老远;推土机四脚朝天,履带脱下来半截,像一条死蛇似的搭在石头上。
满沟都是机油味。
崖顶上站着的人,一个个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这是咋掉下来的?”
“地震震下来的吧?”
“地震能把这么大的家伙从哪儿震过来?这条沟里,从来就没有过机器……”
“那就是山神爷……”
“别瞎说!”
有人往崖下头扔了一块石头,石头砸在推土机的铁壳子上,当的一声,回声在沟里荡了好几个来回。
“这家伙……少说得几十吨吧?”
“几十吨的东西,从天上掉下来的?”
“我听见了!五点多,轰的一声,炕都震了!”
“我也听见了,还以为是谁家放炮仗……”
孙老汉拄着粪叉子,站在人堆最前头,眯着眼睛往沟底下看了半天。
“管它咋来的,”他说,“掉在咱西凤的地界上,就是咱西凤的。”
他第一个顺着崖边上的小路,往沟底下爬。
后头的人愣了一下,呼啦一下全跟上去了。
到了晌午,沟底下热闹得像赶集。有拿扳子的,有拿锤子的,有拿撬杠的,叮叮当当,敲得满山响。挖掘机驾驶室的玻璃,让人撬下来了;座椅,让人拆下来了;推土机上那几块厚铁板,让人拿钢锯锯下来了。
孙老汉自己扛了一扇驾驶室的门回去。
那门是铁的,黄漆的,上头还带着一块玻璃窗,窗子没碎。
他扛着那扇门,一路喘着气,扛回了自家院子,靠在猪圈跟前。
他家那个猪圈,门早就烂了,拿几根树枝子挡着,挡不住,那头黑猪三天两头往外拱。
他围着那扇黄漆铁门转了两圈,越看越喜欢,咧着没牙的嘴笑。
“好门,”他拍了拍门板,当当地响,“还带窗户。往后啊,猪也能看看外头了。”
---
白杰是上午十点到的。
红色的桑塔纳冲进村口,冲到晒谷场边上,一个急刹,车屁股甩出去半米,车轮子在冻土上划出两道黑印子。
车门还没停稳,白杰就从后座里滚了出来。
他站在晒谷场边上,看着那一大片空地。
空地上,三个四四方方的印子。霜化了,露出底下黄乎乎的土,三个印子边上,还有几滴黑乎乎的机油,冻成了疙瘩。
白杰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的嘴张着,小胡子一抖一抖,大背头被风吹散了一绺,耷拉在脑门上。
渣菩从驾驶座上下来,站在他身后,也张着嘴,看着那片空地,看了半天,挠了挠后脑勺。
“老、老板……机、机器呢?”
白杰没回答。
他慢慢地转过身来,看见了村委会门口蹲着的那个人。
陈太忠蹲在门口,捧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是白开水,冒着热气。他的眼睛底下两个黑圈,脸是灰的,嘴唇也是白的,看见白杰,他冲白杰点了点头。
“白老板。”
白杰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紫色。
“你!”他冲过来,短短的胳膊一伸,手指头差点戳到陈太忠的鼻子上,“我的机器呢?!”
“不知道。”
“不知道?!”白杰的嗓门尖得像杀猪,“三台机器!两台挖掘机,一台推土机!一百多万的东西!停在你们村口,一夜的工夫,没了!你跟我说不知道?!”
陈太忠喝了一口白开水。
白开水是烫的,烫得他嗓子眼一缩。他一宿没睡,丹田里空得发慌,这口热水下去,从嗓子眼一直暖到肚子里,暖得他差点又打个哈欠。
他把那个哈欠憋回去了。当着人家丢了一百多万的面打哈欠,就算在仙界,也算结仇。
“我昨天就说了,”他说,“这么好的东西,你也不怕丢了。”
白杰的脸从紫色变成了青色。
“你……你……”
他指着陈太忠的手指头直哆嗦,像风里的一根枯树枝子。
“是你!是你弄走的!”
“我咋弄?”陈太忠放下搪瓷缸子,“三台机器,几十吨,我扛走的?”
白杰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他猛地转过身,冲着渣菩吼。
“报案!给杜所长打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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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警司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还是乡政府院子里那辆北京吉普,绿漆,车门上两个白字。车上下来三个人,一个穿警服的年轻人,一个穿便装的,最后下来的那个,四十多岁,个子不高,敦敦实实,警服上衣的扣子绷得紧紧的,肚子往外鼓着。
他下了车,先没说话,围着晒谷场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蹲下来,拿手指头捻了捻地上那几滴冻住的机油,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白杰跟在他屁股后头,嘴就没停过。
“杜所,你可得给我做主!一百多万的东西啊!一夜的工夫,没了!肯定是这个村的人干的!肯定是!”
杜警司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白老板,”他慢吞吞地说,“你那三台机器,有多沉?”
“挖掘机一台二十多吨,推土机……推土机也得十几吨……”
“那他们咋弄走的?”
“拿……拿拖车……”
杜警司扭头看了看晒谷场边上那条土路。
土路上的冻土,硬邦邦的,一道车辙都没有。只有白杰那辆桑塔纳刚才甩出来的两道黑印子。
“拖车,”杜警司说,“几十吨的拖车,开进来,开出去,一道印子都没留?”
白杰张着嘴,噎住了。
杜警司没再理他,转身走到村委会门口,看着蹲在那儿的陈太忠。
“你就是新来的代理村长?”
陈太忠站起来了。
杜警司仰着脸看了他一眼,往后退了半步。
“昨天夜里,”杜警司掏出一个小本子,一支笔,“你在哪儿?”
“在村委会。”
“干啥呢?”
“打电话。”
“打电话?”杜警司的笔停了一下,“几点到几点?”
“十一点开始打,打到一点多。”
“打了两个多钟头?”
“嗯。”
杜警司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有点意味深长。
“跟谁打的?”
陈太忠的耳朵根红了一下。
“……一个朋友。”
杜警司没再问。他从腰上把对讲机摘下来,按了一下,对讲机刺啦一声。
“所里,所里,我老杜。”
刺啦刺啦一阵杂音,对讲机里传出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脆生生的。
“杜所,我是小周,请讲。”
“你给邮电所打个电话,查一下东临水村委会那部电话,昨天夜里的通话记录。”
“好的,您稍等。”
刺啦一声,没声了。
晒谷场上的人都不说话了。白杰站在一边,攥着拳头,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对讲机。渣菩蹲在车边上,嘴里嚼着什么东西。村里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围在晒谷场边上,交头接耳。
过了好几分钟,对讲机又刺啦了一声。
“杜所,杜所,我小周。”
“说。”
“邮电所查了,东临水村委会,昨天晚上二十三点零四分,有一个打进来的电话,是凤凰市的一个移动号,大哥大,”那个女声顿了一下,“通话时长……两小时二十七分钟。”
晒谷场上一阵小小的骚动。
“两个多钟头?”
“打啥电话能打两个多钟头?”
“大哥大!一分钟好几块钱呢!”
杜警司把对讲机挂回腰上,合上了本子,扭头看着白杰。
“白老板,”他说,“一点半挂的电话。你那三台机器,我听你那个司机说,一点钟他还开车过来看过,还在。一点半到天亮,三个多钟头,一个人,几十吨的家伙,三台,一道车辙不留……”
他没往下说。
白杰的脸色,一下子从青变成了白。
他站在那儿,嘴唇哆嗦着,眼睛从杜警司脸上挪到陈太忠脸上,又挪到那片空空的晒谷场上。
“不……不可能……”他喃喃地说,“一百多万……我借的钱……银行的……”
他的手捂住了胸口。
“老板?”渣菩站起来了。
白杰的脸白得发青,嘴唇一下子紫了。他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气,喘得像一条被扔到岸上的鱼。他捂着胸口的手攥紧了,攥着大衣的扣子,攥得扣子都崩掉了一颗。
他的膝盖一软,往地上倒。
渣菩一个箭步冲上去,接住了他。
“老、老板!老板!”
“心脏病!”人堆里有人喊,“快!快送医院!”
杜警司变了脸色,冲那个年轻的警察喊。
“小张!把他抬上车!快!”
一阵乱。
渣菩抱着白杰,那个年轻的警察抬着腿,三个人跌跌撞撞地把白杰塞进了北京吉普的后座里。吉普车一溜烟地开走了,后头跟着那辆红色的桑塔纳,渣菩开着,一边开一边按喇叭,嘀嘀嘀,按得满山都是回声。
杜警司没走。
他站在晒谷场上,看着两辆车开远了,掏出一根烟,叼上,划火柴,点着。
他吸了一口,扭头看着陈太忠。
“陈村长,”他说,“这片地方,我得封两天。案子没结之前,谁都不许动,你们修路的那条道,也一样。”
“封两天?”
“封两天,”杜警司吐出一口烟,“现场勘查。”
他看着陈太忠,又看了一眼那片空荡荡的晒谷场。
“两个多钟头的电话,”他慢慢地说,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小伙子,你这个朋友……挺能聊啊。”
陈太忠的脸腾地红了。
杜警司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看热闹的人还没散。他们三三两两地凑在晒谷场边上,交头接耳,眼睛一会儿往空地上瞟,一会儿往陈太忠身上瞟。
老支书攥着他那根旱烟袋,挪到陈太忠跟前,嘬了一口没火的烟袋,眼睛盯着那片空地。
“陈村长。”
“嗯。”
“你昨天说,”老支书慢吞吞地说,“他白杰自个儿的机器,停在别人村口,不怕丢。”
“嗯。”
“今天就丢了。”
陈太忠没吭声。
老支书扭过头来,眯着眼睛看了他好一会儿,看得他后脖颈子发毛。
老头儿把烟袋往鞋底子上磕了磕。
“丢得好,”他说,“丢得好啊。”
他背着手,驼着背,慢悠悠地走了。
---
市二院外科病房,下午三点。
林海峰躺在病床上,左胳膊吊在一个铁架子上,从手腕往下,裹着厚厚的纱布,纱布外头还套着一个白塑料壳子,只露出几根手指头尖,紫红紫红的,肿得像几根胡萝卜。
赵茂斌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自己的右胳膊也吊着,打着石膏。
两个人一个吊着左边,一个吊着右边,面对面坐着,谁都没说话。
“接上了?”赵茂斌终于开口了。
“接上了,”林海峰说,脸白得像一张纸,“大夫说……送来得快,手是泡在牛奶里送来的,没坏。”
“牛奶?”
“彪哥让人去小卖部买的,”林海峰说,“一瓶鲜奶,倒在一个饭盒里……泡着……”
他说不下去了,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赵茂斌看着他那几根紫红的手指头尖,看了半天。
“到底咋回事?”
林海峰不吭声。
“我问你到底咋回事!彪哥呢?彪哥咋不来?”
“彪哥说了,”林海峰把脸扭到一边去,“这活儿……他不干了。定钱……他退给您。”
“退?”赵茂斌一下子站了起来,胳膊一晃,疼得他龇牙咧嘴,“他狗脸彪在凤凰混了十几年,啥时候退过定钱?”
林海峰还是不吭声。
赵茂斌站在病床边上,盯着他那张扭过去的脸,盯了好一会儿,慢慢地坐下了。
[狗脸彪退定钱。林海峰的手让人剁了,接上了,一个屁都不敢放。]
[一个乡下来的小干部……]
他想起了丽人坊里那只攥着他拳头的手,轻轻巧巧,跟攥一个苹果似的。他想起了今天上午,他爸的秘书在电话里跟他说的话。
红山区东临水,那个姓陈的小子,当了代理村长了。张乡长亲自提的。东临水那条路,是吕总在修,吕总是段市长介绍过去的。
他坐在椅子上,脑子里一圈一圈地转。
[吕总……段市长……]
[他是段派的人。]
他攥紧了左手,攥得手心里全是汗。
[怪不得。怪不得狗脸彪不敢碰。]
“林海峰,”他压低了嗓子,“这事儿,你给我烂在肚子里。”
林海峰扭回头来,看着他,点了点头。
赵茂斌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口,他停住了,回过头来。
“那个陈太忠,”他说,“背后是段家。往后……绕着走。”
他推开门,出去了。
林海峰躺在病床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他把脸扭到墙那边,看着自己那几根紫红的手指头尖。
[段家?]
[段家的人,能挡子弹?]
他闭上眼睛,又看见了那天夜里,车灯底下,那个人转过身来,抬起手,往下一劈。
他一哆嗦,睁开了眼。
手腕上,纱布底下,那道缝起来的口子一跳一跳地疼。大夫说了,接是接上了,往后能不能使劲,得看造化。
[造化。]
他想起彪哥那天夜里,在面包车里跟他说的那句话。彪哥坐在副驾驶上,扭着头,烟一根接一根地点,手一直在抖,火柴划断了好几根。
“海峰,往后见着那人,你给我绕着走。绕不过去,就跪下。”
---
晚上九点,电话准时响了。
“张好古!”
她一开口,还是这三个字,可声音里没那么多笑了。
“晓艳说,你们那儿出事了?说有人的机器丢了,派出所都去了?”
“嗯。”
“你没事吧?”
“没事。”
“真没事?”
“真没事,”他说,“派出所问我昨天夜里在哪儿,我说在打电话。他们查了,说两个多钟头。”
那头静了两秒钟。
然后是一声尖叫,被捂住了,闷在被子里。
“你……你跟派出所说了?!”
“说了。”
“你说跟谁打的?!”
“没说,就说一个朋友。”
那头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又咯咯地笑起来,笑得直喘。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全乡的人都知道了,任老师半夜……半夜……”
她说不下去了。
“那个所长说,”陈太忠想了想,“你这个朋友,挺能聊。”
那头笑得更厉害了,笑得把大哥大都掉在了床上,咚的一声,又手忙脚乱地捡起来。
“路呢?”她喘匀了气,问,“路咋样了?”
“封了。说是要勘查现场,封两天。”
“封了?”
“嗯。”
“那……还能过年前修完不?”
他攥着听筒,没马上回答。
窗户外头,山风呜呜地刮,房顶上那口锅嗡嗡地响。
“能。”他说。
“真能?”
“真能。”
那头又静了一会儿。
“人家张好古,连升三级,”她小声说,“你倒好,一回去,村长跑了,机器丢了,路封了……你这是连降三级。”
“……嗯。”
“傻子,”她说,“我逗你呢。”
她顿了顿。
“过年前修不完也没事,”她说,声音轻轻的,“我坐那个小面包,坐到乡里,再走着进去。我能走。”
他攥着听筒,攥得指节发白。
“山路滑。”
“我穿那双靴子,”她说,“麂皮的,防滑。”
“那靴子不防滑。”
“你咋知道?”
“……我看出来的。”
那头扑哧笑了。
“那我就慢慢走,”她说,“走一步,滑一下,滑到你们村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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晒谷场封了两天。
两天以后,封条撕了,路能修了。
可路修不成了。
吕老板那台推土机还趴在半山腰上,坏着,配件从省城订的,要等半个月。陈太忠去找村里的人,让他们拿镐头、拿铁锹,先把路基上的石头刨开。村里的人来了,来了二三十个,扛着镐头站在路边上,你看我,我看你。
老支书站在人群前头,吧嗒吧嗒地嘬着烟袋,一句话不说。王老太挤在人缝里,踮着小脚往前看。刘嫂也来了,扛着一把铁锹,站在最边上,锹把比她人还高。
“陈村长,工钱咋算?”
“先干着,工钱回头结。”
“回头结?”一个后生把镐头往地上一戳,“李凡丁那会儿也说回头结,结到今天,一个子儿都没见着!”
“就是!”
“先把李凡丁欠的那两个月结了再说!”
“李凡丁那会儿,一天十五,管一顿晌午饭,”有人喊,“你给多少?”
陈太忠张了张嘴。
他想说十五,想说二十,想说管两顿饭。可他兜里那一百出头,三十个人,一天就没了。
人群里乱了起来。
陈太忠站在路边上,看着那二三十张脸。冻得发紫的脸,皴裂了的脸,胡子拉碴的脸。
他摸了摸兜。
兜里就剩他爹塞的那一卷票子,十块的五块的,拿皮筋扎着,一百出头。
他又去了一趟乡里,找张乡长。
张乡长不在,去区里开会了。乡里的会计是个戴套袖的中年女人,坐在一个大铁皮柜子跟前,听他说完,眼皮都没抬。
“修路的钱,是吕总那边出,”她说,“吕总那边的钱没到,乡里一分都垫不了。”
从乡里回来,他在村委会给吕老板的水泥厂打电话。
接电话的是那个戴眼镜的会计,就是给他送过信封的那个。
“吕总不在,”会计说,“去省城跑配件去了。”
“修路的钱,啥时候能到?”
“这个……”会计在那头支支吾吾,“吕总说了,等机器修好了,等路能接着修了,再说钱的事……”
“路停着,就是因为没钱。”
“这个……这个我做不了主,陈村长,您等吕总回来……”
咔嗒,那边挂了。
陈太忠举着听筒,听着里头的忙音。
[凡人推事,比仙门里推功劳还快。]
第二天,他又去了乡供销社,想赊点炸药、雷管,先把那几块大石头炸开。
供销社的主任是个秃顶的老头儿,叼着烟袋,听他说要赊账,烟袋在桌上一磕。
“陈村长,不是我不给面子,”老头儿说,“李凡丁在我这儿赊了一年的账,三千多块,人跑了,账谁认?你认?”
“我打欠条。”
“欠条?”老头儿嘿嘿一笑,从抽屉里摸出一沓纸来,往桌上一摔,“你看看,这都是李凡丁打的欠条。你拿这一沓,去换两斤盐,人家都不要。”
陈太忠看着那一沓欠条,皱巴巴的,上头歪歪扭扭的字,按着一个一个的红手印。
他没再说话,转身出来了。
回到村委会,天已经黑了。
电话响了。
他以为是任娇,抓起听筒,那头却是他娘的声音。
“太忠?”
“娘。”
“前天……有个人,”他娘在那头说,声音压得低低的,“脸上有道疤,送来一个包,说是你单位发的。”
他攥着听筒,没吭声。
“我打开看了,”他娘说,“一包的钱。”
“……”
“太忠,”他娘的声音有点抖,“这钱,干净不?”
他张了张嘴。
他想起了荒地上那八声枪响,想起了狗脸彪跪在冻土上,裤裆里冒着白气。
[这钱,是拿来买我前程的。]
“娘,”他说,“先放着,别动。”
“放着?”
“放着。一分都别动。”
那头静了一会儿。
“好,”他娘说,“娘给你放着。”
“我爹知道不?”
“你爹?”他娘在那头哼了一声,“你爹要是知道了,明天全楼都知道了。我把包塞床底下了,拿你那件破棉袄盖着。”
“那棉袄……”
“补好了,”他娘说,“八个补丁,一个色的布,不细看看不出来。兜里那些东西,娘收在缝纫机抽屉里那个铁盒子里了。”
“铁盒子?”
“……没啥。”他娘顿了一下,“你在那边,吃得饱不?”
“吃得饱。”
“穿得暖不?”
“穿得暖。”
“那就好,”他娘说,“那就好。”
她挂了。
他捏着听筒,又想起了那个铁盒子。
[铁盒子……]
他想起来了,那八颗扁了的子弹头,他揣在了那件烧了窟窿的棉袄兜里,没掏出来。
[娘看见了。]
[娘看见了,没问。]
他把听筒慢慢地搁回去。
他把听筒放下,在条桌跟前坐下。
桌上摊着一张纸,是他下午算的账。路还剩三里多,要石头,要水泥,要炸药,要人工。他一样一样地写,一样一样地算,算到最后,底下那个数,比他爹塞给他的那一卷票子多出去三个零。
他看着那个数,看了半天,把那张纸折起来,压在了电话底下。
炉子灭了,屋里冷得像冰窖。他没去生火,就那么坐着,看着窗户外头黑漆漆的山。
山坡上那面红旗,在黑地里看不见了,只听得见它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地响。
[路修不成,过年前修不完。]
[她说,修完了,就能坐车来了。]
他坐了很久。
坐到半夜,他从条桌上下来,把那个裂成两半的铁圈从手指头上褪下来,搁在桌上。
这两天,他夜里坐在窗户跟前,把山里淌下来的那股清凉的气,一丝一丝地往丹田里收。收回来的不多,薄薄一层,可是干净。
他从墙角的破犁头上掰下来一块铁,又从炉膛里扒出来几块烧剩的煤核子,一块搁在那两半铁圈当中。
两只手覆上去。
这一回他炼得慢。丹田里那点薄薄的气,他一丝都不敢多用,就那么一丝一丝地往外引,引一丝,铁水化开一点,引一丝,那道裂缝合上一点。煤核子里那点炭气被他抽出来,渗进铁水里,铁水一下子亮了,亮得发白。
炼到后半夜,那道裂缝合上了。
铁圈搁在桌上,比原来的还大了一点,颜色更深了,暗红里透着一层黑,像一块淬过火的犁铧。
他拿神识往里一探,那块打谷场那么大的地方,墙立起来了,地铺平了。
可他也探出来了,墙根底下,有一道细细的纹,藏在灰蒙蒙的墙皮里头,看不大出来。
[底子虚了。再使狠了,还得裂。]
他把铁圈戴回中指上,趴在条桌上,眯了一会儿。
第二天一早,他把村里那二三十个人叫到了村委会门口,跟他们说,路先停了,停到钱来了再说。
人群里一片骂声,骂李凡丁的,骂白杰的,骂吕老板的,骂乡里的。骂完了,一个个扛着镐头,散了。
他站在村委会门口,看着他们走远。
刘嫂走在最后头,扛着那把比她人还高的铁锹,走了几步,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骂,也没怨,就那么看了一眼,转身走了。
他站在那儿,觉得那一眼比满场的骂声都沉。
村口那条土路上,远远地,开过来一辆黑色的轿车。
车开得很慢,颠着,颠到村口,停了。
车门开了,下来一个人,五十上下,矮壮,穿着一件灰呢子大衣,大衣敞着怀,里头是一件夹克。他站在车边上,往村委会这边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一眼村委会房顶上那口锅。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口锅,看了好一会儿。
风刮过来,锅面上那层霜被刮起一片白雾,锅嗡嗡地响了两声。
他嘴里像是念叨了一句什么,离得远,听不清。他身后那辆黑轿车里,司机摇下车窗,探出头来也往房顶上瞅了一眼,又把头缩回去了。
然后他朝陈太忠走过来,脸上堆起了笑,老远就伸出了手。
那双手粗得跟锉刀一样,手指缝里卡着洗不干净的灰,青白色的。
他走近了,陈太忠才看清他的脸。比上回在饭桌上见的时候瘦了一圈,眼睛底下也挂着两个黑圈,可那张脸上的笑,堆得比上回还厚。
吕总来了。

第十章 化石为泥

吕总那双锉刀一样的手,握住陈太忠的手,握了足有半分钟,才松开。
“陈村长!不,陈主任!”他笑得腮帮子上的肉一颤一颤,“恭喜恭喜!代理村长,年轻有为啊!”
“吕老板。”
“叫吕总,叫吕总,”吕总摆着手,“老板老板,听着跟个卖猪肉的似的。”
他说着,又抬头往村委会的房顶上看。
“陈主任,那口锅……”
“卫星锅。”
“我知道是卫星锅,”吕总说,“我是说……你刚回来那天,我听乡里的人说,你一个人扛着它,从红山区一路扛到乡里?”
“坐的小面包。顶在车顶上。”
“那……那你装它干啥?”
陈太忠也抬头看着那口锅。
“找星。”
吕总愣了一下。
“找星?”
“嗯,”陈太忠说,“锅得冲着星,才收得着。冲歪了,就是雪花。我昨晚上调了半宿,才找着一颗。”
吕总张着嘴,看着他,看了好几秒,又看看那口锅,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地变了味。
吕总的眼珠子转了好几转,脸上的笑重新堆起来了,堆得比刚才还厚。
“好,好,找星好,”他说,“年轻人,有追求。”
他又往晒谷场那边瞟了一眼,压低了嗓子。
“陈主任,白杰那三台机器的事……我听说了。”
“哦。”
“掉到西凤村那条沟里去了?”
“听说是。”
“几十吨的东西,”吕总咂着嘴,“从东临水,翻两道梁,掉到西凤的沟里……派出所的老杜,在那沟边上蹲了一下午,烟抽了两包,愣是没看出个门道来。”
他说着,拿眼角瞟陈太忠。
陈太忠抬头看着房顶上那口锅,一脸的认真。
“山里风大。”他说。
吕总张着嘴,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直拍大腿。
“风大!对,对,山里风大!”
---
村委会里冷,炉子灭了一宿,陈太忠重新生火,生了半天,屋里全是烟。吕总坐在那把木头椅子上,呛得直咳嗽,也不说走,拿手扇着烟,眼睛在屋里四下里转。
转到炉盖子上那几块黄黄的焦印子,停了一下。
“这炉子……烤啥了?”
“……鸡蛋。”
“烤鸡蛋?”吕总凑过去闻了闻,皱着鼻子,“这鸡蛋放了几天了,味儿不对啊。”
陈太忠的脸腾地红了,赶紧拿炉钩子把炉盖子翻了个面。
吕总没在意,坐回椅子上,从夹克里摸出一包中华,抽出一根递过来。陈太忠摆摆手,他就自己点上,吸了一口,吐出来,跟屋里的煤烟搅在一块儿。
“陈主任,咱也不绕弯子了,”他说,“那条路,我急。”
“我也急。”
“我知道你急,”吕总弹了弹烟灰,“推土机坏了,配件在省城,我亲自去跑了,后天到。可后天到了,装上,调试,又得两三天。这一耽误,就是小半个月。”
他顿了顿。
“段市长那边……过年前要来看。”
陈太忠没吭声。
“所以,我想了个法子,”吕总把身子往前倾了倾,“机器不等了。人工干。你们村出人,我出钱。”
“多少钱?”
吕总竖起两根手指头。
“两千。先给你两千,伙食费。修路的人,一天管三顿饭,白面馒头,肉菜,管饱。人吃饱了,才有力气干。”
“工钱呢?”
“工钱照李凡丁那会儿的标准,一天十五,月底一块儿结,”吕总说,“这个钱,从我工程款里出,你放心,一分不少。”
他又竖起一根手指头。
“还有。路是有工期的,原来定的是开春。你要是能提前修完——”
他把那根手指头点了点桌面。
“提前一天,我给你两千五。”
陈太忠看着那根手指头。
“提前一天,两千五?”
“对,”吕总说,“给村里,你看着分。不过……”
他眯起眼睛,笑了笑。
“不过有个说道。得验收合格。路面要平,要实,要能跑大车。不能为了赶工期,弄个豆腐渣出来,糊弄我。验收不合格,一分没有。”
“行。”
“还有,”吕总又竖起一根手指头,这回他自己也笑了,“我那水泥厂,开春要招工,招二三十个。你们东临水的人,优先。”
陈太忠抬起头来看着他。
吕总脸上的笑一点都没变,眼睛里却亮了一下。
“修路的时候,谁干得好,谁肯出力,你给我记个名单,”他说,“开春,我那儿一个萝卜一个坑,先紧着他们。”
陈太忠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这人……倒是会做买卖。]
他想起了上回在饭桌上,这人往李凡丁跟前推的那条红塔山,烟底下压着的那个信封。
[一样是给钱。这回给对了地方。]
“行。”他说。
吕总一拍大腿,站起来了。
“痛快!”
他从夹克里摸出一个信封,鼓鼓的,往条桌上一拍。
“两千,你点点。”
陈太忠没点,把信封揣进了兜里。
[两千块。一顿饭钱,一个“哦”,换回来一万。如今一条路,换回来两千。]
他摸着兜里那个信封,觉得它比上回那个轻,可攥在手里,比上回那个沉。
吕总看着他揣信封的手,又抬头看了一眼房顶的方向,像是隔着房顶,能看见那口锅似的。
“陈主任,”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你那颗星,找着了,能收几个台?”
“一个。”
“一个?”
“雪花多,”陈太忠说,“再找找。”
吕总哈哈一笑,摆摆手,钻进了那辆黑色的轿车。
---
当天下午,东临水的人全动起来了。
陈太忠站在村委会门口那块大石头上,扯着嗓子喊了一通。喊吕总给了伙食费,喊一天三顿管饱,喊工钱月底结,喊吕总的水泥厂开春招工,修路干得好的,优先。
他喊完了,底下静了好一会儿。
然后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嗓子。
“干!”
“干他娘的!”
一下子,整个晒谷场都炸了。
老支书拄着旱烟袋,站在人群后头,吧嗒吧嗒地嘬着那根没火的烟袋,嘬了半天,把烟袋往腰里一别,挤到前头来。
“都别嚷嚷了!”他扯着沙哑的嗓子喊,“分班!一班十个人,三个班倒!老刘家,老孙家,你们出一个班!东头那几家,出一个班!西头的,出一个班!谁家偷懒,往后水泥厂招工,没谁家的份!”
人群里又是一阵哄笑,笑声还没落,一个个都往自家跑,跑回去拿镐头,拿铁锹,拿扁担。
晒谷场的封条撕了,场上支起了三口大锅。
是村里办红白喜事用的那种大铁锅,一口锅能煮一头猪,平时搁在祠堂后头的棚子里,落满了灰。几个后生把它们抬出来,拿河沙擦了,擦得锃亮,架在拿石头垒起来的灶上。
灶膛里塞满了劈柴,火呼呼地烧起来了,一股松油的味道,满场子飘。
刘嫂领着村里七八个媳妇,蹲在锅边上和面,揉面,蒸馒头。白面是陈太忠拿吕总那两千块钱,赶着驴车去乡里粮站拉回来的,整整两车。还有猪肉,一扇一扇的,挂在晒谷场边的木架子上,冻得硬邦邦的,红白分明。
天黑了。
场子中间,点起了一大堆篝火。
篝火堆得有一人多高,劈柴噼里啪啦地响,火苗子蹿起来,蹿得老高,把半个山坡都照亮了。火光照着那条修了一半的路,照着路上那一个个扛着镐头的人影。
路上的人分成了三拨。
一拨干到半夜,一拨干到天亮,一拨从天亮干到天黑。轮着来,人歇,镐头不歇。
镐头刨在冻土上,当,当,当,一下一下,刨出一个一个的白点子。冻土底下是石头,刨到石头上,火星子四溅。
篝火边上,王老太领着几个老太太,坐在小板凳上纳鞋底。她们干不了重活,就给修路的后生们补手套。手套是线的,一天就磨出窟窿,今天补好了,明天又磨开。王老太眼神不好,穿针穿了半天穿不上,让旁边一个小媳妇给她穿,穿上了,她把线头往嘴里一抿,一针一针地缝,手底下飞快。
“我年轻那会儿,”她一边缝一边说,“修梯田,也是这么干的。白天黑夜的,人歇镐头不歇。那会儿哪有白面馒头?一人一天两个窝头,一碗菜汤,照样干。”
“那会儿修了多少?”
“一整面山坡!”王老太把手一挥,“从沟底一直修到山顶,一层一层的,跟楼梯似的,三个月!”
“那咱这路,过年前能修完不?”
王老太把线头咬断了,眯着眼睛往山上看。
“能,”她说,“有陈村长在,能。”
饿了,就跑回篝火跟前,从大锅里捞一碗肉菜,掰两个馒头,蹲在火边上,呼噜呼噜地吃,扒拉干净,抹一把嘴,扛起镐头又上去了。
陈太忠也扛着一把镐头,在路上干。
他刨得不快。丹田里那点山气,他不敢动,就跟个凡人一样,一镐一镐地刨。两个钟头下来,手心里磨出了两个血泡,血泡破了,粘在镐把上,一攥,生疼。
[凡人修路,原来是这么修的。]
[一镐一镐,跟一丝一丝地攒气,一个样。]
---
常桂芬蹲在大锅边上,往灶膛里添柴火。
她身边,小娟蹲着,拿一根树枝子拨弄灶膛里的火,拨得火星子一窜一窜。火光照着她小小的脸,红扑扑的,鼻涕冻成了两道亮印子。
“娟儿,去,回屋看看你爹睡了没。”
小娟扔了树枝子,一溜烟地跑了。
常桂芬直起腰,往路上看。
路上人影晃动,火把一支一支的,镐头起起落落。她的眼睛在那些人影里找,找来找去,找着了。
他在最前头。扛着镐头,一下一下地刨,比旁边的人慢,可是一下都不停。
她看着他。
那天夜里,她站在村委会门口,站了足有一袋烟的工夫,才抬手敲的门。门开了,他站在门里,看着她,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很轻,可她记到了今天。她转身走了,一路上没敢回头。
她把眼睛从那个人影上挪开了。
锅里的肉汤咕嘟咕嘟地翻着滚,一层油花漂在上头,亮晶晶的。
她拿起一只大海碗,舀了满满一碗,又从锅底下捞了几块带肉的骨头,放进去。
她端着那碗汤,绕过篝火,绕过人堆,往村委会走。
村委会的门关着,屋里黑着。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她弯下腰,把那碗汤搁在了门槛上。
汤冒着热气,白白的,一缕一缕地往上飘,飘到门框上,散了。
她直起腰,转身走了,走回了大锅边上,蹲下来,接着往灶膛里添柴火。
---
后半夜,陈太忠从路上下来,回村委会。
他累得腿都抬不起来了,手上的血泡破了一片,火辣辣地疼。他推开村委会的门,一脚迈进去,脚尖踢着了什么东西。
当的一声。
他低头一看。
门槛上,一只大海碗。
碗里是一碗汤。汤冻住了,冻成了一整块,上头凝着一层白白的油,油底下冻着几块骨头,骨头上带着肉,冻得硬邦邦的。
他蹲下来,看着那碗冻住的汤。
碗是村里常见的那种粗瓷大海碗,碗沿上豁了一个小口子。
他不知道是谁搁的。
他端起那碗汤,冰凉的,沉甸甸的。
他站在门口,往晒谷场那边看了一眼。篝火还在烧,大锅边上蹲着几个人影,添柴的,搅锅的,看不清谁是谁。火光一跳一跳,那些人影也跟着一跳一跳。
他看了一会儿,没看出什么来。
风从山上刮下来,刮得他手里那碗冻汤上的油皮起了一层白霜。
他端进屋里,搁在炉盖子上。
炉子里的火还没灭透,炉盖子温温的。那碗冻汤搁在上头,一点一点地,开始化了。
---
干了两天,路往前推了不到一百米。
东临水的人,这两天跟疯了一样,白天黑夜地刨,镐头都卷了刃,手上的血泡破了又起,没一天好的。
可架不住石头。
过了半山腰那道弯,路基底下全是石头。青石,一块一块的,大的像一间屋子,小的像一头牛,埋在冻土底下,跟山连着根。镐头刨上去,当的一声,蹦起来一溜火星子,石头上只留一个白点。
三个后生围着一块大青石,刨了一整天,刨下来一筐碎石渣子。
“陈村长,这玩意儿,得拿炸药崩。”
“炸药,供销社不赊。”
几个后生你看我,我看你,都不吭声了。
一个后生拿镐头把子敲了敲那块青石,敲得当当响,叹了一口气。
“这玩意儿,怕是长在山里头的,跟山连着筋呢。刨它,跟刨山神爷的脚指头似的。”
“那就别刨了,”另一个说,“绕过去。”
“绕?往哪儿绕?左边是崖,右边是沟。”
几个人又不吭声了,蹲在石头跟前,掏出旱烟来,卷好了,谁也没点。
天黑了,篝火又点起来了。
陈太忠站在那块大青石跟前,看着它。
青石在篝火的光里,泛着一层幽幽的青色,表面上全是镐头刨出来的白点子,密密麻麻,像是一脸的麻子。
[凡人的镐,刨不动。]
他抬起左手,看了看中指上那个铁圈。暗红里透着黑,墙根底下那道细纹,藏着。
[仙人的戒指,装得下。]
---
后半夜,换班的时候,路上的人都下去吃饭了。
篝火在山坡底下噼里啪啦地烧着,火光照不到半山腰。半山腰那道弯上,黑漆漆的,只有风在石头缝里钻,呜呜地叫。
陈太忠一个人站在那块大青石跟前。
他把左手按在石头上。
石头冰凉,像一块冻了一冬的铁。
铁圈一闪。
那块屋子大的青石,一下子没了。
石头原来趴着的地方,露出一个大坑,坑底下是黑乎乎的冻土,冻土上还留着石头底子压出来的印子。
丹田里一抽。
他晃了一下,没倒。
[这块,装是装进去了。]
[可装进去,往哪儿扔?]
他扭头往山下看。山下那道沟,就是他扔挖掘机的那道沟,还要翻两道梁。
[一晚上几十块石头,一块一块地往那儿跑……]
他算了算,算不过来。
他站在那个大坑跟前,想了一会儿。
然后他蹲下来,伸手进铁圈里头,把那块青石,一点一点地,往外引。
不往外扔,往外引。
引出来一点,他就拿丹田里的气裹住那一点。仙灵之气往石头里一渗,那块青石就软了。
软得像一块和好的面。
他手心里一捏,那块软了的石头就化开了,化成了一摊泥。青灰色的,细细的,黏黏的,带着一股石头被劈开时那种冷冷的腥味。
他把那摊泥往那个大坑里一铺。
泥铺开了,填进了坑里,填进了冻土的缝里,填得平平的。
他拿手掌往上一按。
那摊泥被他一按,凉了,硬了,又变回了石头。可这回是平的。一整块平平的青石板,跟路基长在了一块儿,严丝合缝,一道缝都没有。
他拿脚在上头踩了踩。
硬的。实的。比冻土还实。
[化石为泥,再化泥为石。]
[仙界修洞府的法子,搁这儿修路,倒是正好。]
他喘了一口气,丹田里又空了一块。
他蹲在那儿,看着那一小段平平的青石路,看了一会儿。
七百年前,他在师门里修洞府,一块玄石,化开,铺平,按实,铺了整整一座山门。那时候他丹田里的气,跟东海的水似的,使不完。那时候他铺一块石头,连汗都不出。
[如今一块凡间的青石,就要了半条命。]
他把手又按回了泥上。
他接着引。
一块,又一块。那块屋子大的青石,被他一点一点地从铁圈里引出来,化成泥,铺在路上,一按,又成了石头。
铺了十几米。
铺到第十几米的时候,他的手开始抖了。
他看了一眼自己按在泥上的那只手。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来,像一条条蚯蚓。
他咬着牙,又引了一块出来。
化,铺,按。
又是两米。
他直起腰,眼前一阵发黑,什么都看不见了,只看见一圈一圈的金星在转。他扶着旁边一块石头,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凉的。冰凉冰凉的,像是摸着了一块冻肉。
他借着远处篝火漏上来的一点光,往旁边一个结了冰的水坑里看了一眼。
冰面上映出来一张脸。脸是灰的,嘴唇是白的,白得一点血色都没有,像是刚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
[够了。今晚够了。]
他往下走了两步。
脚底下一块小石头挡着路,拳头大,他弯腰去捡,顺手往铁圈里一收。
咔。
一声极细极细的响。
他低头看左手。
铁圈上,墙根底下那道藏着的细纹,裂开了。裂到了外头,裂成了一道看得见的缝,细细的,从里沿往外沿爬了一半,停住了。
他看着那道缝,看了好一会儿。
[第二道。]
他把左手揣进了兜里,一步一步地往山下走。
山下,篝火还在烧。换班的人围着火堆,捧着碗喝汤,说说笑笑,笑声顺着山坡飘上来,飘到他耳朵里。有人在唱歌,唱的是那首“妹妹你坐船头”,唱得荒腔走板,一群人跟着起哄。
他听着那跑调的歌,脚底下踉跄了一下,扶住了路边一棵树。
[哥哥在岸上走……]
[她坐船头,我拉纤。这纤,拉得够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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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最先上山的是三个后生。
他们扛着镐头,嘴里叼着馒头,说说笑笑地往半山腰走。
走到那道弯上,最前头那个后生一下子站住了,嘴里的馒头掉在了地上。
“我的娘……”
后头两个撞在他背上,骂了一句,抬头一看,也愣住了。
那块大青石没了。
那块他们刨了一整天,只刨下来一筐碎渣子的大青石,没了。
原来趴着石头的地方,变成了一条路。
平的。青灰色的,一整块,从那道弯上一直往前伸出去二十多米,平得像一块刚擀开的面饼,平得像县城里的柏油马路,平得一个疙瘩都没有。
后生蹲下来,拿手摸了摸。
凉的,硬的,滑的。他拿镐头往上一刨,当的一声,镐头弹回来,震得他虎口发麻,路面上连个白点都没留下。
“这……这是咋回事?”
“昨晚上谁在这儿干的?”
“没人啊!昨晚上换班,这一段没人!”
消息像风一样,一下子刮遍了全村。
不到一顿饭的工夫,半山腰那道弯上,挤满了人。男的,女的,老的,小的,一个个围着那二十多米平平的石头路,蹲着摸,站着看,拿脚踩,踩过了,又蹲下来摸。
王老太颠着小脚挤到最前头,蹲下来,拿手掌在那路面上来回地摩挲,好半天才抬起头来,眼睛里全是泪花子。
“山神爷……”她哆嗦着嘴唇说,“山神爷显灵了……”
她扑通一声跪下了,冲着山顶磕头。
“山神爷显灵了!”
人群里一下子跪倒了一大片,冲着山顶,砰砰地磕头。
刘嫂也跪下了,跪在王老太旁边,跪得直挺挺的,嘴里念念有词。念完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扭头冲着身后那群后生喊。
“还愣着干啥!山神爷都帮咱们修了,咱们自个儿还偷懒,丢不丢人!干活去!”
后生们一下子醒过神来,扛着镐头,嗷嗷叫着往路的尽头冲。
老支书没跪。他拄着旱烟袋,站在人堆后头,眯着眼睛,看看那二十多米平平的路,又扭头往山底下看。
山底下,村委会的房顶上,那口卫星锅冲着天,在早上的太阳底下,亮得晃眼。
村委会的门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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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陈太忠趴在条桌上,睡得死沉死沉。
炉盖子上那只大海碗,汤早化开了,又凉透了,上头凝着一层白白的油,一动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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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夜里,山神爷又来了。
第三天夜里,也来了。
半山腰往上,那条青灰色的路,一夜一夜地往前长。头一夜二十多米,第二夜三十来米,第三夜,又是三十来米。
陈太忠学乖了。
他不再一口气使到嘴唇发白。他每天夜里只干两个钟头,干完了,就回村委会,推开窗户,盘腿坐在条桌上,把山里淌下来的那股清凉的气,一丝一丝地往丹田里收。收到天亮,收回来的,差不多够第二天夜里那两个钟头使。
左手中指上那个铁圈,那道裂缝爬了一半,就停在那儿了。他每回往里收石头,都只收一小块,一块一块地化,一块一块地铺,不让它撑满。
慢是慢了。可那道缝,没再往外爬。
第三天夜里,他刚爬到半山腰,就觉出了不对。
路边的灌木丛里,有动静。
窸窸窣窣的,还有人在憋着气喘,憋不住,吸溜一声,是吸鼻涕的声音。
他站住了。
神识往那灌木丛里一扫。
五个。五个半大小子,挤在一块儿,蹲在灌木丛后头,裹着家里大人的旧棉袄,冻得直哆嗦。最前头那个,就是那天看动画片看得鼻涕都忘了吸的小子,手里攥着一根擀面杖,擀面杖上缠着一圈红布条。
神识收回来,丹田里少了一丝。他心疼地咂了咂嘴。
[来看山神爷的。]
他站在路当中,想了一会儿。
他扛着镐头,大声地咳嗽了一声,冲着那片灌木丛喊。
“谁在那儿?”
灌木丛里一下子没动静了。
“二狗子,是你不?”
灌木丛里静了好一会儿,然后那个流鼻涕的小子探出半个脑袋来。
“陈……陈村长?”
“大半夜的,不睡觉,蹲这儿干啥?”
“俺们……俺们来看山神爷……”
“山神爷让你们看?”
几个小子从灌木丛后头钻出来了,一个个低着头,缩着脖子。
“俺奶说,山神爷是夜里来的,”二狗子攥着那根缠着红布条的擀面杖,小声说,“俺们想看看山神爷长啥样……”
“看见了,山神爷就不来了。”
几个小子一齐抬起头来,瞪大了眼睛。
“真的?”
“真的,”陈太忠一本正经地说,“山神爷脸皮薄,让人一看,就不好意思了,就回山里去了。路就修不成了。”
几个小子你看我,我看你,脸都白了。
“那……那咋办?”
“回家睡觉,”陈太忠说,“谁也别来看。明天早上起来,路就长出来了。”
二狗子攥着擀面杖,咬着嘴唇,看了看黑漆漆的山顶,又看了看陈太忠。
“陈村长,那你咋在这儿?”
陈太忠噎了一下。
“我……我给山神爷看门。”
二狗子张着嘴,看了他半天,信了。
几个小子撒腿就往山下跑,跑出去老远,二狗子又回过头来,冲着山顶,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山神爷!俺们没看见你!你可别走啊!”
喊完了,他一溜烟地跑没影了。
陈太忠站在路当中,扛着镐头,听着那喊声在山谷里荡来荡去,荡了好几个来回。
[给山神爷看门。]
他笑了一下,转身往半山腰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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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拜天早上六点,任娇坐上了去红山区的头班车。
车上冷。窗户缝里往里钻风,钻得她膝盖发麻。她裹着那件米色的短大衣,红围巾绕了三圈,只露着两只眼睛,怀里抱着一个网兜。
网兜里是苹果。十来个,红的,个儿不大,是她昨天下午跑到农贸市场挑的,一个一个地挑,挑那种表皮光溜、没有疤的。她拿网兜装了,又怕冻着,在网兜外头裹了一层旧毛衣。
大衣底下,她穿着那套黑的。
七十五B的那套。蕾丝的,带窟窿的。早上起来,她站在宿舍那面小圆镜子跟前,穿上,又脱了,又穿上,又脱了,最后咬着牙,还是穿上了,套上秋衣毛衣,把大衣扣子扣到了领口。
一路上,那蕾丝刮着她的皮肤,刮一下,她的脸就红一下。
邻座是个老大娘,挎着一篮子鸡蛋,一路上看了她好几眼。
“闺女,脸咋这么红?发烧了?”
“没……车上热。”
老大娘看了看窗户缝里钻进来的冷风,又看了看她,没说话,往篮子里的鸡蛋上又盖了一层布。
过了一会儿,老大娘又凑过来。
“闺女,去红山走亲戚?”
“嗯……去看个人。”
“看对象吧?”
任娇的脸更红了,没吭声,低着头去抠网兜上的线头。
老大娘嘿嘿一笑,露出两颗金牙。
“我年轻那会儿,也这么去看过我们家那口子,”她说,“他在山里修水库,我揣着两个窝头,走了一天。走到了,他正在工地上抬石头,一回头看见我,手一松,那块石头差点砸了脚。”
任娇抬起头来。
“后来呢?”
“后来?”老大娘拍了拍篮子,“后来就过了一辈子呗。”
到了红山区,换车。去乡里的小面包,一天两趟,她赶上了头一趟。小面包颠得厉害,颠得她怀里的苹果在网兜里咕噜咕噜地滚。
到了乡里,她下了车,站在乡政府门口,往山里看。
山上的雪还没化,白一块,灰一块。山坡上,一条黄土路弯弯曲曲地往上爬,爬到半山腰,不见了。
“大爷,去东临水,咋走?”
蹲在乡政府门口晒太阳的老头儿,眯着眼看她,往那条黄土路一指。
“顺着这条路走,走到头,翻过那道梁,就是了。”
“远不远?”
“远倒不远,”老头儿说,“十来里地。就是路不好走,前头那一段,正修着呢。”
她把网兜往胳膊上挎了挎,抬脚往山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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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果然不好走。
黄土路冻得坑坑洼洼,一个坑套着一个坑,坑里结着冰,冰上又落着一层浮土,一踩一滑。她那双麂皮短靴,鞋底子是平的,一点纹路都没有,走一步,滑半步。
[他说得对。这靴子不防滑。]
她想起他在电话里那句“我看出来的”,扑哧一声笑了,脚底下一滑,差点摔了个屁股墩儿。
她扶着路边一棵光秃秃的杨树,站稳了,喘了几口气。
网兜里的苹果没掉,她拿手隔着旧毛衣摸了摸,一个一个都在。
走了一个多钟头,她翻过了第一道坡。
坡顶上,她听见了声音。
当,当,当,是镐头刨石头的声音。还有人在喊号子,嗨哟,嗨哟,一声一声,在山谷里荡来荡去。
她加快了脚步。
拐过一道弯,眼前一下子开阔了。
山坡上,一条路正往上修。路上全是人,扛镐头的,挑土的,推独轮车的,密密麻麻,像一群搬家的蚂蚁。路边上,支着三口大锅,锅底下的灶膛里烧着火,冒着白烟,一股肉汤的香味顺着风飘过来。
几个媳妇蹲在大锅边上,揉面的揉面,烧火的烧火。
任娇站在路边上,往人堆里看。
她的眼睛一个一个地找,一圈下来,没找着。
大锅边上,一个媳妇直起了腰。
三十出头,瘦,脸色发黄,头上包着一块蓝头巾,头巾底下露出几缕枯黄的头发。她的手里攥着一根烧火棍,站在灶跟前,往这边看过来。
她看着任娇。
看着任娇的红围巾,米色的大衣,麂皮的短靴,看着她怀里那个裹着旧毛衣的网兜。
就看了一眼。
那一眼不长,也说不上是什么意思。任娇被她看得心里一紧,下意识地把网兜往怀里搂了搂。
那媳妇已经低下头去了,蹲回灶跟前,往灶膛里添柴火,添得很慢,一根一根地添。
任娇站在那儿,愣了一会儿。
[这人……]
她想不出来这人是谁。
她扭过头,接着往路上走。
走过了大锅,走过了挑土的人群,走到了半山腰那道弯上。
脚底下一下子变了。
从坑坑洼洼的冻土,变成了一整块平平的石头。
她低头看。
青灰色的,光溜溜的,从她脚底下一直往前伸,伸出去好几十米,平得像一面镜子,平得她那双麂皮短靴踩上去,一点都不滑了。
她蹲了下来。
她把手套摘了,拿手掌按在那路面上。
凉,像一块冰。可是平,一点疙瘩都没有,滑得像一块磨过的玉。她的手掌在上头来回地摸,摸来摸去,摸不着一道缝。
石头和石头之间,没有缝。
整条路,像是一块石头。
[这是……咋修出来的?]
她蹲在那儿,摸着那条路,摸了很久。
旁边路过一个挑土的后生,看见她蹲在那儿摸路,咧开嘴笑了。
“城里来的吧?”他说,“摸吧,摸吧,山神爷修的路,摸一摸,沾沾仙气!”
“山神爷?”
“可不是嘛!”后生把扁担往肩上一颠,“一夜的工夫,二十多米!我们几十号人,刨了两天都刨不动那块石头,人家山神爷一来,石头没了,路平了!”
他挑着担子走了,一边走一边哼着小曲。
任娇蹲在那儿,手还按在那冰凉的路面上。
[山神爷……]
她抬起头,往路的尽头看。
路的尽头,又是坑坑洼洼的冻土了。冻土上,一个人扛着镐头,背对着她,一下一下地刨。
他穿着一件军绿色的旧棉袄,大了一圈,袖子挽着。他刨得不快,可是一下都不停。镐头落下去,当的一声,抬起来,又落下去。
她站起来了。
她的手心里还留着那路面的凉,麻酥酥的。
她没喊他。
她就站在那条平平的石头路上,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一下一下地刨,看了很久。
[傻子。]
[一个人修路的傻子。]
她的眼眶一下子热了,热得她赶紧拿手背去擦,手背上那股石头的凉气,蹭在眼皮上,凉丝丝的。
---
他是被人喊回头的。
“陈村长!陈村长!城里来人找你了!”
陈太忠扛着镐头转过身来,就看见了那条平平的石头路上,站着一团红。
红围巾,米色大衣,麂皮短靴,怀里抱着一个网兜。
他手里的镐头当啷一声,掉在了冻土上。
她站在那儿,冲他笑。离得远,看不清脸,只看得见那条红围巾,在一片灰扑扑的山坡上,红得扎眼。
他往她那边走。
走了几步,跑起来了。
路上干活的人全停下来了,扛着镐头,拄着扁担,一个个扭着脖子看。挑土的后生忘了换肩,推独轮车的忘了推,车子歪在路边,土撒了一地。
他跑到她跟前,站住了。
两个人隔着一步远,谁都没说话。
她的鼻尖冻得通红,睫毛上挂着一层白霜,嘴里呼出来的白气一团一团的,扑在他脸上。
“你……你咋来了?”
“礼拜天,”她说,“没课。”
“走来的?”
“走来的。”
他低头看她脚上那双麂皮短靴。靴子上全是泥,靴帮子湿透了,颜色深了一大块。
“靴子……”
“不防滑,”她抢着说,“你说对了。摔了两回。”
“摔哪儿了?”
“屁股,”她说,脸一红,“不许笑。”
他没笑。
他伸手去接她怀里那个网兜。她的手指头碰着了他的手,他一把攥住了。
凉。冰凉冰凉的。
他攥着她那只手,攥得紧紧的,不撒开了。
身后,不知道谁先吹了一声口哨。
然后整条路都炸了锅。
“哦——!”
“陈村长!这是谁啊!”
“媳妇儿吧!”
“城里媳妇儿!”
任娇的脸一下子红透了,红得比她那条围巾还红,使劲往回抽手。他攥着,没让她抽回去。
他扭过头,冲着路上那一大片起哄的脸,憋了半天,憋出来一句。
“干活!”
路上哄的一声笑开了,满山都是回声。
笑声里,有人扯着嗓子又补了一句。
“陈村长脸红了!”
“红得跟那姑娘的围巾一个色!”
任娇把脸埋进围巾里,拿网兜挡着,只露出两只眼睛,眼睛弯成了两道缝。
晌午,她坐在大锅边上的一块石头上,捧着一个粗瓷大碗,喝肉汤。
刘嫂给她盛的,盛得满满的,碗底下压着两块带肉的骨头。刘嫂盛完了,冲她挤了挤眼睛,又冲路上的陈太忠努了努嘴,什么都没说,笑着走了。
任娇捧着碗,脸又红了。
汤是烫的,烫得她直吸溜。她喝一口,往路上看一眼。他又扛起镐头了,在路的尽头,一下一下地刨。
她喝完了汤,把碗还了,拿起一个网兜里的苹果,揣在大衣兜里,捂着,往路上走。
走到他跟前,她把苹果掏出来,塞到他手里。
“歇会儿。”
“不累。”
“歇会儿!”
他只好放下镐头,蹲在路边上,啃那个苹果。
她蹲在他旁边,看着他啃,看着他手上那一片磨破了的血泡,看了一会儿,没说话,从兜里掏出一块手绢,拉过他的手,一圈一圈地缠上了。
缠完了,打了一个结。
“丑。”他看着手上那个歪歪扭扭的结。
“丑也得缠着。”
他低头看着那块手绢。白的,角上绣着一朵小小的蓝花,针脚歪歪扭扭的,一看就知道是她自己绣的。
[缝歪了,人家一看就知道是谁缝的。]
他攥了攥那只缠着手绢的手,攥得血泡又疼了,可他没松开。
---
天黑了,路上换了班。
陈太忠领着她回村委会。
一路上,村里的人都在看。看她的红围巾,看她的米色大衣,看她怀里那个网兜。一个媳妇扯着另一个媳妇的袖子,咬着耳朵说话,说完了两个人一起捂着嘴笑。几个半大小子跟在后头,跟了老远,被谁家大人吼了一嗓子,才一哄而散。
任娇低着头走路,脸红得像她那条围巾。
“他们……他们看啥呢?”
“看你。”
“看我干啥?”
陈太忠想了想。
“没见过城里人。”
她扭头瞪了他一眼。
村委会的门推开了,屋里冷得像冰窖。他赶紧去生火,蹲在炉子跟前,划火柴,塞柴火,鼓着腮帮子吹,满屋子烟,呛得两个人一起咳嗽。
她站在门口,四下里看。
三间土坯房,墙皮掉了好几块,露出里头的黄泥。一张长条桌,桌面上全是刀刻的印子,横一道竖一道。一台黑白电视,天线拿铁丝缠着。窗户上糊着报纸,报纸破了一个洞,冷风从洞里钻进来。
她看着那个破洞,看了一会儿。
[他就在这儿……]
[就在这儿,跟我打的电话。]
她的眼睛落在炉盖子上。炉盖子上有几块黄黄的印子,焦焦的,她看了一眼,脸刷地红了,红到了脖子根。
炉子着了,火苗蹿起来,屋里慢慢有了点热乎气。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
她还站在门口,网兜挎在胳膊上,看着他。
“苹果,”她把网兜递过去,“给你带的。”
他接过来,打开那层旧毛衣,看着里头那十来个红苹果,一个一个,光溜溜的,没有疤。
他拿起一个,在棉袄上蹭了蹭,咬了一口。
咔嚓一声,脆生生的,苹果汁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一道。
“好吃。”
“冻了一路,”她说,“冻得咯牙吧?”
“不咯。”
她看着他啃苹果,啃得咔嚓咔嚓响,嘴角慢慢地翘起来了。
门外头,一阵脚步声,啪嗒啪嗒的,一群半大小子挤在门口,扒着门框往里瞅。
“陈村长!今儿还看不看猫?”
是那个流鼻涕的。他看见屋里站着的任娇,一下子愣住了,鼻涕又忘了吸,挂在嘴唇上。
后头几个小子挤上来,一个个瞪着眼睛看她,看她的红围巾,看她的米色大衣。
“这……这是山神奶奶不?”二狗子小声问。
任娇愣了一下,扑哧笑出来。
“山神奶奶?”
“俺奶说,山神爷都有个山神奶奶,”二狗子一本正经地说,“长得可俊了。”
任娇笑得弯下腰去,笑完了,从网兜里掏出两个苹果,一人一半,掰开了分给他们。
几个小子捧着半个苹果,你看我,我看你,舍不得咬。
陈太忠拍开了电视。雪花沙沙地响,他拧到第七格,那只黑白的猫又出来了,正被一只老鼠拿锅砸脑袋。
孩子们一下子挤到电视跟前,蹲成一排,啃着苹果,看得哈哈大笑。
任娇站在后头,看着那台黑白电视,看着屏幕上那只被砸扁的猫,又抬头看了看房梁。
“这就是……你那口锅收的?”
“嗯。”
“能收神仙?”
“收了只猫。”
她又笑了,笑得靠在他肩膀上。
那集动画片演完了,孩子们才一个一个地被各家大人喊回去。二狗子走的时候,又回过头来,冲任娇鞠了一个躬,鞠得很深,脑门差点磕着膝盖。
“山神奶奶再见!”
他撒腿跑了。
任娇站在门口,看着他跑远,脸红红的,笑得肩膀一抖一抖。
她转过身,把门关上了,插上了门闩。
又走到窗户跟前,从兜里掏出一块手绢,把报纸上那个破洞堵上了。
“你干啥?”
她背对着他,没回头。
“透风。”
---
她转过身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把雪。
是从窗台外头抓的。她刚才推开窗户堵那个洞,顺手在窗台上抓了一把,攥在手心里,攥成了一个小雪团。
陈太忠看着她手里那团雪。
“你……”
她没说话,把那团雪塞进了自己嘴里。
他吓了一跳。
她含着那团雪,腮帮子鼓着,冻得直吸凉气,嘶嘶的,眼睛却一直看着他,看得他心里发毛。
她走过来,伸手解他的棉袄扣子。
她的手是凉的。
他觉出来了,愣了一下。在凤凰城那几天,她的手一直是热乎乎的,热得跟个暖水袋似的。这会儿,又凉了,凉得像她刚才摸的那条石头路。
[离了我,又凉回去了。]
他把她的两只手攥住,攥在自己手心里。
她挣了一下,没挣开,含着雪,瞪他,嘴里呜呜的,说不出话。
“手凉。”他说。
她又呜了一声,把手抽出来,接着解他的扣子。
棉袄解开了,她把那件大了一圈的军绿棉袄从他身上扒下来,扒下来,没扔,抖开了,铺在了那张长条桌上。
棉袄铺得平平的,把桌面上那些刀刻的印子全盖住了。
她拽着他的裤腰,把他拽到桌子跟前,一推,让他靠着桌沿坐下。
她跪了下来。
就跪在他两腿中间的泥地上。泥地是夯过的,硬,凉,她的膝盖一沾上去,肩膀就一缩。
她解开他的裤子。
那东西早就硬了,从她把雪塞进嘴里那一下就硬了,这会儿被裤子一放出来,弹了一下,红红的龟头在炉火的光里一跳一跳,冒着一点热气。
她看着它,抬眼看了他一眼。
嘴里的雪化了一半了,她腮帮子里含着一口冰水,冰水里还有半团没化的雪碴子。
她低下头,一口含住了他。
“嘶——!”
陈太忠整个人往后一仰,后脑勺差点磕在墙上。
冰。
冰得他头皮一炸,冰得他浑身的汗毛一下子全竖起来了。她嘴里那口冰水裹着他的龟头,雪碴子贴在他的冠状沟上,硌着,凉得发疼,凉得发烫,凉到最后,分不清是凉还是烫了。
她的舌头贴上来,也是凉的。凉凉的舌头,从底下那条筋上往上一舔。
他攥着桌沿,攥得指节发白。
她含着他,不动。就那么含着,让那口冰水泡着他。他在她嘴里一跳一跳的,烫得那口冰水一点一点地变温了,雪碴子一点一点地化了,化成了水,从她嘴角漏出来,顺着他的阴茎往下淌,淌到他的卵蛋上,凉得他一缩。
冰水温了。
她的嘴也温了。
她这才开始动。慢慢地,往下吞,吞到一半,又吐出来。嘴唇裹着他,舌头绕着他,一圈,又一圈。她嘴里刚才那股冰凉还没散干净,一阵一阵地往外渗,渗一下,她的舌头就跟着热一下,冷一阵,热一阵。
他喘得像拉风箱。
“任……任娇……”
她抬起眼来,嘴里还含着他,冲他眨了眨眼。
她松开了嘴。
嘴唇亮晶晶的,冻得发红,像抹了口红。
她没站起来。她跪在那儿,拿那双冰凉的手,一只握住他的根,一只兜住他底下那两颗卵蛋。
凉。两只手一起凉上来,他底下那两颗东西一下子缩紧了,缩成了两个硬疙瘩,在她手心里一跳一跳。
她握着他,不动,就那么握着,让她的手心一点一点地被他焐热。暖过来一块,她就把手挪一挪,挪到还凉的地方,再焐。
一块,一块。
她的手心慢慢地热了。他的那东西在她手心里,胀得发紫,烫得像一块刚出炉的铁。
她低头看着,嘴角翘了翘。
“你身上的热乎气,”她小声说,“都是给我焐手的。”
她松开了手。
“上回是热茶,”她说,嗓子有点哑,“这回是雪。”
她咧嘴一笑。
“东临水的雪,好吃不?”
---
她站起来,开始脱衣裳。
大衣,毛衣,秋衣。一件一件地扔在条桌边上的椅子上。
脱到最后,她身上只剩下那套黑的。
七十五B的。蕾丝的,带窟窿的。炉火的光照在上头,一朵一朵的黑花,花和花中间透着她的皮肤,皮肤被屋里的冷气一激,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乳头在蕾丝底下缩得硬硬的,顶着两朵黑花。
她站在炉子跟前,两只手垂着,看着他。
“穿了一路,”她说,脸红得要滴血,“刮了一路。”
他看着她,嗓子眼发干,说不出话。
她走过来,爬上了那张铺着军绿棉袄的长条桌。
桌子不稳,她一爬上去,四条腿一起咯吱了一声。
她跪在棉袄上,冲他伸出手。
“上来。”
他爬上去了,躺下。
棉袄是他爹的,旧的,毛领子秃了,可里头的棉花厚实,铺在桌面上,软乎乎的。棉袄上有一股味道,是他爹的西凤味,是他自己的汗味,混着那股子樟脑丸的味儿,被他一躺,全压出来了,一股脑地往他鼻子里钻。
她跨上来,跨在他的腰上。
她伸手到身子底下,把那条黑蕾丝内裤往旁边一拨,拨开了,握住他,扶着,往下一坐。
“嗯……”
她的眉头一下子拧紧了,咬着嘴唇,慢慢地往下坐。
她里头湿透了。从凤凰城坐车到红山区,从红山区坐车到乡里,从乡里走到东临水,那蕾丝刮了她一路,她就湿了一路。这会儿一坐下去,咕叽一声,整根都吞进去了,吞得满满当当。
热。
她里头热得发烫,跟她那双冰凉的手,跟她刚才那张含着雪的嘴,完全两个样。他刚被那口冰水泡过,泡得冰凉,这会儿一下子掉进了一个火炉子里,烫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她坐在他身上,不动了。
她弯下腰来,两只手撑在他脑袋两边,额头抵在了他的额头上。
两个人的鼻尖碰着鼻尖,呼吸搅在一块儿,她嘴里还有一点雪的凉气,一点苹果的甜味。
“想你了。”她说。
就三个字,说得轻轻的,喷在他嘴唇上。
他没说话。
他抬起手,搂住了她的后背。手掌贴在她背上那条蕾丝的搭扣上,搭扣是凉的,她的背是热的。
她开始动了。
她撑在他脑袋两边,额头一直抵着他的额头,屁股一点一点地抬起来,又一点一点地坐下去。抬起来的时候,他从她身子里滑出来一截,被屋里的冷气一碰,凉飕飕的;坐下去的时候,又被她那团火一口吞回去,烫得他一哆嗦。
一凉,一烫。
桌子跟着她咯吱咯吱地响。
她的头发垂下来,散在他的脸上,头发上有一股山里的风的味道,冷冷的,干干的,还有一点点她身上的痱子粉味。
她的奶子在蕾丝里一晃一晃,蹭着他的胸口,蕾丝糙,刮得他胸口发痒。
“太忠……”
“嗯……”
“我那个铁圈……”她喘着气,额头还抵着他,“修好了没……”
他的手在她背上停了一下。
他把左手从她背上拿下来,举到两个人的眼睛中间。
中指上,那个暗红里透着黑的铁圈,在炉火的光里一闪一闪。上头那道细细的裂缝,从里沿往外沿,爬了一半。
她停下来了,看着那个铁圈。
“这……这是我那个?”
“是。重新炼了。”
“炼?”
“修的。”
她看着那道裂缝。
“咋又裂了?”
他没法跟她说。他没法说那八颗子弹,没法说那三台机器,没法说那块屋子大的青石。
“使狠了。”他说。
她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她伸出手,拿手指头轻轻地摸了摸那道裂缝。
“疼不疼?”
他愣了一下。
[它是铁的,它疼啥。]
可他看着她那根摸着裂缝的手指头,那根手指头上,那圈白印子还在,淡了,可还在。
“不疼。”他说。
“那……那它还能戴不?”
“它不好看,”他说,“也不结实了。”
他攥住了她那根手指头。
“回头,”他说,“我给你做个好的。”
“啥时候?”
“……过年前。”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像炉膛里的火。
“说话算话?”
“算话。”
她看着他,嘴角往上翘,翘到一半,眼圈红了。
她低下头,把嘴贴在他嘴上,咬了一口。
咬得不轻,咬得他嘴唇一疼。
然后她直起腰,两只手按在他的胸口上,开始往下坐,又重又快,一下比一下狠。
桌子咯吱咯吱地叫,像要散架。棉袄在他背底下被压得一皱一皱,她的屁股拍在他大腿上,啪,啪,啪,湿湿的。
她里头一阵一阵地绞上来,绞得越来越紧,最里头那张小嘴贴下来,一口咬住了他的龟头,嘬着,一下比一下急。
“太忠……太忠……”
她叫着他,叫得嗓子都劈了。
她到的时候,额头又抵回了他的额头上,死死地抵着,抵得两个人的脑门都疼了。她的眼睛就在他眼睛跟前,近得他能看见她瞳仁里自己的影子,那影子在她的眼泪里一晃一晃。
她浑身哆嗦着,里头绞得像一只攥紧的拳头。
他在那只拳头里射了。
一股一股,烫烫的,射在她最里头那张小嘴上,那张小嘴张着,一口一口地吞,一滴都不剩。
两个人抵着额头,喘。
她身上的汗一颗一颗地落下来,落在他脸上,咸咸的,热热的。
她里头还在一下一下地缩,缩一下,就有一股热乎乎的东西从两个人连着的地方淌出来,淌在他爹那件军绿棉袄上,把那块绿洇成了深绿色,一股腥甜的味道,混着棉袄上的西凤味,混着炉子的煤烟味,在屋里慢慢地散开。
---
后半夜,外头有了动静。
是换班的人。一拨从路上下来,一拨往路上去,打着火把,扛着镐头,从村委会门口那条土路上过。说话声,脚步声,镐头碰着镐头的叮当声,一阵一阵的。
火把的光,透过窗户上糊的报纸,照进屋里来。
报纸是黄的,火光一照,就成了一片橘红,橘红里头,一个一个的人影晃过去。扛着镐头的,缩着脖子的,边走边啃馒头的,影子被火光拉得老长,从窗户这头晃到那头,晃过去了。
任娇站在条桌跟前,两只手撑着桌沿,身上只剩那件黑蕾丝的胸罩,屁股往后撅着。
陈太忠站在她身后。
她刚才非要下来。她说桌子太晃,她头晕;又说躺着看不见他,站着也看不见,可站着腿软,有东西撑着。
他就在她身后,扶着她的腰,进去了。
她里头还满着。他刚才射进去的那些,还没淌干净,他这一进去,噗叽一声,挤出来一大股,顺着她的大腿内侧往下流,流到她膝盖窝里。
她撑着桌沿,哼了一声,往后一坐,把他吞到底。
窗户外头,一个人影晃过来了。
是一个后生,扛着镐头,嘴里叼着烟,火把举在手里,走到窗户跟前,停住了。
任娇一下子僵住了。
那个人影就印在窗户纸上,黑黑的,一动不动,离她不到两米远。火把的光一跳一跳,那影子也跟着一跳一跳。
陈太忠也不动了。
他扶着她的腰,整根埋在她里头,一动不敢动。
她里头被吓得一下子绞紧了,绞得他眉头直拧。
窗户外头,那后生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二蛋!你他娘的快点!磨蹭啥呢!”
远处有人应了一声。
那人影转了个身,扛着镐头,晃晃悠悠地走了。
任娇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趴在桌子上,肩膀一抖一抖的,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哭。
“吓……吓死我了……”
“他看不见。”
“你咋知道看不见?”
“报纸厚。”
“报纸上有个洞!”
他扭头看了一眼窗户。那个洞,被她的手绢塞着,塞得严严实实。
“你堵上了。”
她趴在桌子上,噗嗤一声笑出来,笑得浑身发抖。一笑,里头就一绞,他又硬了一截。
她不笑了,回过头来,从肩膀上瞟了他一眼。
“还愣着?”
他动了。
外头的人还在过。一拨一拨的,火把一支一支的,人影一个一个地在窗户纸上晃过去。有人在说话,说今天刨了多少,说山神爷今晚上还来不来,说城里来的那个女的,长得真俊。
任娇咬着自己的手背,不出声。
他扶着她的腰,一下一下地往里送。慢,深,每一下都推到底,推到她那张小嘴上,碾一下,再慢慢地退出来。
窗户纸上,人影晃过去,又晃过来。
她咬着手背,咬出了一排牙印子,鼻子里的气喘得又粗又急,喷在桌面那件军绿棉袄上,喷出一小片湿印子。
她撑在桌沿上的手,攥着那件棉袄的领子,攥得那圈秃了的毛都快揪下来了。
“快……快点……”她从牙缝里挤出来,“趁……趁没人……”
窗户外头,又一个人影晃过来了。
他快了。
桌子咯吱咯吱地叫。她的奶子在蕾丝里一颠一颠,蹭着桌面上的棉袄,蹭得那蕾丝都歪了,一边的乳头从蕾丝边上露出来,蹭在粗布上,蹭得她直哆嗦。
人影在窗户纸上停了一下,又走了。
她到了。
咬着手背,憋着,憋得浑身发抖,憋得眼泪都出来了。她里头一阵一阵地绞,从入口一直绞到最深处,那张小嘴咬住他,咬得死紧。
他在那一绞里头,射了第二回。
一股,又一股,射进她身子里。她撑着桌沿的胳膊一软,整个人往下一趴,趴在那件军绿棉袄上,脸埋在棉袄的领子里,喘得一抽一抽的。
他趴在她背上,也喘。
窗户外头,最后一支火把晃过去了,脚步声远了,说话声远了。
屋里只剩下炉膛里火苗舔着炉壁的呼呼声,和两个人的喘气声。
他从她身子里退出来,带出来一大股,白白的,稠稠的,顺着她的腿往下淌,滴在泥地上,啪嗒,啪嗒。泥地吸水,一滴下去,就洇出一个深色的小圆点。
她趴在那儿,好半天,才扭过脸来,脸上全是汗,头发糊了一脸。
她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陈村长,”她说,嗓子哑得只剩气声,“你们村的路……修得真平。”
他愣了一下。
“老师教得好。”
她噗地一声笑了,笑得趴在棉袄上直捶桌子,捶得桌子咚咚响。
---
她缓过气来,撑着桌沿站直了,两条腿还在打颤,膝盖一下一下地磕在一块儿。
她低头看了看那件军绿棉袄。棉袄领子被她攥得皱成了一团,那圈秃了的毛被她揪下来好几撮,粘在她的手心里。棉袄上,一大片深色的湿印子,从领口一直洇到袖子。
“完了,”她小声说,“你爹的棉袄……”
“我爹不知道。”
“你明天还穿不穿?”
“穿。”
“穿着……”她的脸腾地红透了,“穿着这个上山修路?”
“晾一宿就干了。”
她看着他那张一本正经的脸,捂着脸,蹲在地上,笑得浑身发抖。
---
两个人挤在那张长条桌上,盖着那件军绿棉袄。
棉袄不够大,她缩在他怀里,脚塞在他的腿弯里。
她的脚又热了。
他觉出来了,没说话,只是把她搂紧了一点。
炉子里的火小了,炉膛里红红的,一明一暗。窗户纸上那块手绢,被风吹得一鼓一鼓。
她拿手指头在他胸口上画。
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圈。
“那条路,”她小声说,“真是山神爷修的?”
他没马上回答。
“村里人都这么说,”她说,“说一夜的工夫,二十多米,平得跟镜子似的。”
“……嗯。”
“你信?”
“你信不信?”
她想了想。
“我信,”她说,手指头在他胸口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心,“山神爷心眼好,知道你急。”
她画完了,拿手掌一抹,抹掉了。
“山神爷要是能再修快点儿,”她把脸贴在他胸口上,声音闷闷的,“过年前就修完了。”
他没吭声,低头看着她头顶上那个旋儿。
[山神爷……修不快了。铁圈裂了两道了。]
[得省着使。]
他把她又往怀里搂了搂。
---
天还没亮,任娇就醒了。
炉子灭了,屋里冷得像冰窖,她缩在那件军绿棉袄底下,鼻尖冻得发麻。她伸手往旁边一摸,空的。
她撑起身子。
窗户跟前,他盘着腿坐在一张凳子上,背对着她。窗户推开了一道缝,冷风从缝里灌进来,吹得他的头发一动一动。他一动不动,像一块石头。
天边透进来一点灰白的光,照着他的侧脸。
她看着那张脸,心里咯噔一下。
白,白里发青,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像是一宿没睡,又像是病了一场。
“太忠?”
他没动。
她裹着棉袄爬下桌子,光着脚踩在冰凉的泥地上,嘶嘶地吸着凉气,走到他跟前。
“太忠!”
他睁开眼睛了,看着她,愣了一下。
“醒了?”
“你干啥呢?”
“……透透气。”
“透气?”她伸手摸他的脸,凉得她手一缩,“你脸咋这么白?你是不是病了?”
“没病。”
“没病脸白成这样?”
她把那件棉袄从自己身上扒下来,往他身上一裹,严严实实,又伸手去关窗户。
窗户关上了,屋里暗下来。
她蹲在他跟前,攥着他的两只手,往自己怀里捂。她的手也是凉的,可她把他的手塞进自己的毛衣底下,贴在自己的肚皮上。
他的手一碰上去,她的肚皮就一缩,缩过了,又贴回来。
“凉不凉?”
“凉,”她咬着牙,“凉死了。”
可她没松手。
她蹲在那儿,捂着他的手,仰着脸看他。
“你夜里不睡觉,”她小声说,“是不是在想路的事?”
他看着她,嗓子眼发堵,说不出话来。
“路慢慢修,”她说,“修不完,过年我也来。我走着来。摔几跤就摔几跤。”
她说着,他的手在她肚皮上慢慢地暖过来了。
她的肚皮也慢慢地暖过来了。
她自己的手,也跟着热了。
---
第二天早上,她坐上了去乡里的小面包。
小面包停在村口,一辆白色的,车身上全是泥点子,车窗玻璃上蒙着一层厚厚的水汽。是吕总水泥厂送料的车,每天天不亮拉一车水泥袋子进来,卸了,空车回乡里,顺道捎人。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网兜空了,叠成一小块,揣在大衣兜里。
他站在车外头,站在那条修了一半的土路上。
车里挤着几个回乡里办事的村里人,一股旱烟味混着羊膻味,混着水泥袋子上那股呛人的灰味。她挤在窗户跟前,隔着那层白蒙蒙的水汽,看着他。
他看不清她。水汽太厚,只看得见一团红,是她那条红围巾。
司机按了一下喇叭,车子突突突地发动了。
那团红动了一下。
她伸出手指头,在车窗的水汽上写字。
一笔,一笔。
写的是反的,从外头看,是正的。
两个字。
过年。
字写得歪歪扭扭,水汽从笔画边上往下淌,淌出一道一道细细的水印子,像是字在流眼泪。
车开了。
那两个字跟着车,一颠一颠地,往山外头去了。
他站在路边上,看着那辆小面包颠过那道弯,颠上那条平平的石头路,在石头路上忽然不颠了,稳稳当当地,滑出去老远。
拐过山梁,看不见了。
他在路边站了很久,站到身上冷透了,才转身往回走。
走过晒谷场,三口大锅都冒着白烟,刘嫂她们已经在蒸早上的馒头了。他走过去,刘嫂看见他,什么都没说,从笼屉里拿出两个热馒头,塞到他手里。
馒头烫手。
他攥着那两个馒头,忽然想起了凤凰城里那间宿舍,想起那天清早,她把两个刚出笼的馒头塞进他棉袄兜里,一边一个。
他站在锅边的热气里,攥着馒头,半天没动。
“陈村长!”
路上有人喊他。是那几个刨石头的后生,扛着镐头往山上走,一边走一边冲他挤眉弄眼。
“山神奶奶走啦?”
“走了。”
“啥时候再来?”
他想了想。
“过年。”
后生们一下子起哄起来,嗷嗷地叫,满山都是回声。
“过年!陈村长说过年!”
“那过年前,路得修完啊!不然山神奶奶又得摔跟头!”
“修完!”
“修完!”
他们扛着镐头,嗷嗷叫着往山上跑,脚底下比哪天都快。
陈太忠站在那儿,看着他们跑远,低头咬了一口馒头。
烫,他直哈气,哈着气,嘴角往上翘。
---
第五天晚上,刘嫂找到了村委会。
她在门口跺了跺脚上的雪,掀开门帘进来,搓着两只冻得通红的手,站在炉子跟前,好半天没开口。
“刘嫂,咋了?”
“陈村长,”她说,“饭钱……没了。”
陈太忠正趴在条桌上算账,手里的铅笔停住了。
“没了?”
“白面还剩半袋,肉没了,”刘嫂说,“吕总给的那两千,拉了两趟白面,买了三扇猪,买了油盐酱醋,买了劈柴……一天三顿,七八十号人,敞开了吃……”
她说着说着,有点不好意思了,低下头去搓手。
“都是能吃的后生,一顿一人四五个馒头……”
陈太忠低头看看桌上那张账。
他算了一下午,也算到了这个数。
“明天早上那顿,”他问,“够不够?”
“够。明天晌午,就悬了。”
“行,”他说,“你先回去,我想办法。”
刘嫂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陈村长,前两天那个……城里来的姑娘,”她说,“走的时候,我看她在车上哭呢。”
陈太忠手里的铅笔一下子停住了。
“哭?”
“背着脸哭的,拿围巾捂着,”刘嫂说,“我在车边上给她递馒头,看见了。”
她顿了顿。
“我多嘴了,”她说,“陈村长,人家姑娘大老远跑这一趟,不容易。”
刘嫂走了。
他坐在条桌跟前,看着那张账,看了一会儿,把账推到一边,拿起电话。
他先拨的是那个大哥大的号。
响了两声,那边就接了,像是一直攥在手里等着。
“喂?”
“是我。”
那头静了一下。
“……这么晚?”
“你那天,”他说,“在车上哭了?”
那头又静了一下,静得他能听见她那边电炉丝滋滋的响声。
“谁说的?”
“刘嫂。”
“刘嫂是谁?”
“给你盛肉汤的那个。”
那头吸了一下鼻子。
“没哭,”她说,“车上水泥灰大,迷眼睛了。”
“哦。”
“你还‘哦’?”她的声音一下子尖起来,又一下子软下去,“你就不会说点别的?”
他攥着听筒,想了半天。
“路修了一多半了。”
那头静了好一会儿,然后,噗的一声,她笑了,笑得带着鼻音。
“傻子,”她说,“修完了给我打电话。”
“嗯。”
“过年,”她说,“你说的。”
“我说的。”
“还有那个……”她的声音低下去,“那个好的。”
“啥好的?”
“你说给我做个好的!”她急了,“铁圈!”
“……记着呢。”
“记着就好,”她哼了一声,“记不住,我拿粉笔在你脑门上写。”
她挂了。
他举着听筒,愣了一会儿,又拨了吕总水泥厂的号。
这回是吕总自己接的。
“陈主任!”吕总的嗓门在听筒里震得嗡嗡响,“路修得咋样了?”
“一多半了。”
那头静了一下。
“一多半?”吕总的声音一下子变了,“你说的是……一多半?”
“嗯。剩下不到一里。”
“五天?”
“五天。”
那头又静了好几秒钟,静得陈太忠以为电话断了。
“陈主任,”吕总的声音压低了,压得有点发紧,“你这……你这五天,修了八百来米?还是开春前定的那个标准?”
“你来看。”
“村里人出力,”他说,“饭钱没了。”
“饭钱……饭钱好说!”吕总一下子嚷起来,“我明天过来看看!明天一早就过来!”
---
吕总第二天来的时候,天刚亮。
他让司机把车停在乡里,自己顺着那条路往山里走。
司机追下车来,拎着他的公文包。
“吕总,十来里地呢,您走着去?”
“走着去。”
“那车……”
“车就在这儿等着,”吕总把大衣领子竖起来,“我得拿脚量量。”
司机看着他,一脸莫名其妙。
“量啥?”
“量路,”吕总说,“我在电话里听他说一多半,心里打鼓。坐车上去,一颠一晃的,我看不真。拿脚走一遍,平不平,实不实,脚底板最知道。”
他说完,迈开步子往山里走,走出去老远,又回头冲司机摆摆手。
“你在车里待着,别睡着了!我回来要是看见你流着口水打呼噜,这个月奖金扣一半!”
他想亲眼看看。
走出乡政府那片平地,是一段老土路,坑坑洼洼的,他那双皮鞋踩上去,一脚一个泥印子。他骂了一句,接着往前走。
走到第一道坡底下,脚底下一下子变了。
他低头看。
青灰色的路面,从他脚底下一直往山上伸,伸过那道坡,伸过那道弯,一直伸到他看不见的地方。
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
凉的。硬的。平的。
他拿手掌在上头来回摩挲了好几下,又拿指关节敲了敲,当当的,像是敲在一块铁板上。
他在水泥这一行干了二十年了。什么样的路他没见过?柏油的,水泥的,沙石的,三合土的。可他没见过这样的。
一整块,一道缝都没有。
浇出来的路有接缝,有伸缩缝,有抹子抹出来的纹路。铺出来的路有砖缝,有石头缝。这条路上,啥都没有。
这条路,像是从山里长出来的。
[这是啥?]
他站起来,顺着那条路往上走。
一步一步,皮鞋底子在那光溜溜的路面上,踩出一声一声清脆的响,嗒,嗒,嗒。
他走了七八百米,走到了路的尽头。
路的尽头,一群人正在干活。刨冻土的,挑石头的,推独轮车的,几十号人,热火朝天。路边上那三口大锅冒着白烟,锅边上几个媳妇在蒸馒头。
陈太忠站在路当中,扛着一把镐头,满脸是土,看见他,冲他点了点头。
“吕总。”
吕总没说话。
他回过头,往自己走过来的那条路上看。
晨光照着那条路,青灰色的,一条长长的带子,从山脚下一直缠到半山腰,在太阳底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像一条刚蜕了皮的蛇。
他转回头来,看着陈太忠。
“陈主任,”他的嗓子有点干,“这条路……谁设计的?”
“没设计。”
“没设计?那这……这路面,用的啥料?”
“石头。”
“石头?”
“山上的石头。”
吕总看着他,又看看那条路,又看看他。
他掏出一盒中华来,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划火柴。山风大,他划了三根,才点着。
他吸了一口,吐出来,烟被风一刮就散了。
“验收的事,”他慢慢地说,“我心里有数了。”
他从夹克里摸出一个信封,比上回那个还鼓。
“这是五千,”他说,“提前两天的。按咱们说好的,提前一天两千五。剩下的……剩下的等全修完了,一块儿算。”
他把信封塞进陈太忠手里。
陈太忠接过来,捏了捏,揣进兜里。
“饭钱……”
“饭钱另算!”吕总一摆手,“我回头让会计再给你送三千来。管够,管饱!”
他又吸了一口烟,眼睛往那条路上瞟。
“陈主任,”他说,声音压得低低的,“我多嘴问一句。”
“你问。”
“这段路……”他拿夹着烟的手指头,往身后那条青灰色的路上点了点,“你说……该怎么弄?”
陈太忠看着他。
吕总脸上的笑还挂着,可那笑底下,眼睛里的东西,跟上回在村委会门口仰头看那口锅的时候,一模一样。
陈太忠想了想。
他想起了那块屋子大的青石,想起了那两道裂缝,想起了他那发白的嘴唇,想起了他夜里趴在条桌上,丹田里空得发冷。
他又想起了车窗上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
过年。
他叹了一口气。
“吕总,”他说,“我的能量有限啊。”
吕总愣了一下。
他看着陈太忠,看了好几秒钟。
然后他笑了。笑得意味深长,笑得腮帮子上的肉一颤一颤。
“懂,懂,”他连连点头,“有限,有限。”
他把那根烟扔在地上,拿皮鞋碾灭了,转身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他又回过头来,抬头往山下村委会的方向看了一眼。
村委会的房顶上,那口卫星锅冲着天,在早晨的太阳底下,亮得晃眼。
[能量有限……]
[一个代理村长,房顶上架一口锅,说他能量有限。]
他一边往山下走,一边在心里念叨。
[那他背后那位,能量得有多大?]
他想起了这两天在城里听来的那些风言风语。白杰的三台机器,一夜之间从东临水的晒谷场上没了,掉在西凤村的沟里,摔得稀碎;白杰他舅在分局里拍了桌子,拍完了,案子不了了之;赵家那个公子哥,前两天在饭局上,一听东临水三个字,筷子都放下了。
还有段市长。段市长上礼拜开会,点名表扬了红山区的农村公路,说要树典型。
他越想越觉得后脖颈子发凉。
[找星……]
[人家找的那颗星,怕是比段市长还亮。]
他走到山脚下,回头又看了一眼。
那条青灰色的路,从山脚一直缠到半山腰,在早上的太阳底下泛着光。路的尽头,一个小小的人影,扛着镐头,又在刨了。
吕总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他掏出那包中华,抽出一根,没点,叼在嘴上,叼着走了。
皮鞋底子踩在那光溜溜的路面上,嗒,嗒,嗒,一声一声,脆得像是在敲他的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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