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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 【肉版官仙】(13-14) 作者:G406023127【字数:390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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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版官仙】(13-14)
作者:G406023127

第十三章 仙客来

陈太忠拐进自家楼前那条小巷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巷子口的路灯坏了一盏,另一盏一闪一闪的,闪得巷子里忽明忽暗。谁家的煤炉子刚封上,一股子呛人的煤烟味贴着墙根往外飘。
他拎着那个黑塑料袋,脑子里还转着刚才在西关想起来的那件事。
[第三天了。]
[回城那天,先给我打电话。]
[我说“听见了”。]
他走到楼道口,一只脚刚迈上台阶,旁边的黑影里,一下子蹦出一个人来。
“陈太忠!”
一只手一把攥住了他的胳膊,攥得死紧。
他低头一看。
红围巾,红得在昏暗里都扎眼。围巾上头,一张冻得通红的脸,一双单眼皮瞪得溜圆,眼尾挑着,挑着一股子火。
任娇。
“你回来了,也不告诉我?”
她攥着他的胳膊,指甲隔着棉袄掐进他的肉里,掐得生疼。
陈太忠张了张嘴。
他想了一下午该怎么说,这会儿一句都想不起来了。
他把手里那个黑塑料袋往上提了提。
“出去买东西了。”
“买东西?”
“嗯,”他说,“回头……还得给你做戒指。”
任娇的手松了一点。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塑料袋,又抬头看他,眼睛里那股子火,晃了一晃。
“对了,”他又想起一件事,“你们那个色鬼校长,还找你麻烦没有?”
“他敢?”
任娇的眼睛又瞪起来了,瞪得圆圆的,一脸的不屑。可瞪了没两秒,那双眼睛一眯,眯成了两道弯弯的月牙,嘴角也翘起来了。
“哎,你怎么不问我,我是怎么知道你回来的?”
“不知道,”陈太忠说,“反正你一找我,准没好事。”
他想起上回,她说要给他介绍个美女认识认识,结果领来了蒙晓艳。那张脸,他到现在想起来,后脖颈子还发凉。
“你这个家伙!”
任娇的手又攥紧了,这回不光掐,还揪着他胳膊上的一小块肉转了半圈。
“我还没问你为什么回来不告诉我呢,你倒先阴阳怪气起来了!”
“疼。”
“疼死你!”
他站在楼道口,被她拧着胳膊,心里有点郁闷。
[你算我什么人,我就得先告诉你?]
[以前那是交换。两清了,各走各的。]
[有了牵挂,还怎么修仙?]
可这话,到了嘴边,他说不出来。
他在她身上折腾了那么多回。宿舍里,村委会的长条桌上,电话线两头。往后……往后多半还得折腾。
对着她这张冻得通红的脸,就是他再不讲理,这话也张不开嘴。
他没吭声。
任娇看他不吭声,嘴角翘得更高了。
[不吭声,就是理亏了。]
“这回找你,还真是好事,”她松开了他的胳膊,拍了拍他棉袄上被她拧皱的那块,“我舅舅新开了一家饭店,明天中午开张,叫我去捧场。我过来看看你回来没有,带你去蹭顿饭。”
“蹭饭?”
“蹭饭!”她又掐了他一下,“你倒好,回来三天,连个屁都不放!”
“在哪儿?”
“开发区,不远。”
开发区?
陈太忠一下子来了点精神。
“开发区?我是那儿的副主任。”
任娇噗嗤一声笑了。
她笑得弯下腰去,笑得红围巾的穗子一颤一颤。
“我知道,我知道,晓艳她表姑就住你们楼上,全楼都知道了,”她直起腰来,歪着头看他,“陈主任。张好古。这回,真让你连升三级了。”
“暂代的。”
“暂代也是副主任,”她伸出一根手指头,戳了戳他的胸口,“陈主任,明天中午,你得给我舅舅撑撑场面。”
他低头看着那根戳在他胸口上的手指头。
指头细细的,冻得通红。中指根上,一圈浅浅的白印子,是那个铁圈戴过留下的。
他看着那圈白印子,看了一会儿。
任娇顺着他的目光,也低下头看了一眼,手一下子缩回去了,揣进了棉袄兜里。
她咬了咬嘴唇,又抬起头来。
“今晚……”她的声音低下去了,低得几乎听不见,“今晚宿舍楼里,一个人都没了。”
陈太忠愣了一下。
“晓艳回她妈那儿了,老钱一会儿也回乡下,”她盯着自己的鞋尖,“整栋楼,就剩我一个。”
楼道口那盏灯泡,一闪,一闪。
她的脸,在一明一暗里,红得发烫。
“你先把东西放上去,”她说,“我在这儿等你。”
他拎着那个装着五十多万和一团翠心的黑塑料袋,站在台阶上,看着她。
她低着头,红围巾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单眼皮,眼尾那一点红,一直红到了鬓角。
[有了牵挂,还怎么修仙?]
他转身上楼,一步跨了三级台阶。
五楼,门一推开,他娘正站在窗户跟前,手里攥着一块抹布,往楼底下看。
他一进门,她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手里那个黑塑料袋。
“买着了?”
“买着了。”
他把塑料袋塞进床底下,塞在那件补了八个补丁的棉袄后头。
他娘没问塑料袋里是什么。她又回过头去,往楼底下看。
“楼底下那个闺女,”她说,“围红围巾的,在那儿站了好一阵子了。”
陈太忠的手僵了一下。
“好一阵子?”
“天还没黑就来了,”他娘拿抹布擦着窗台,擦得很慢,“在楼道口站一会儿,在对面墙根底下站一会儿,冻得直跺脚。你爹下去倒垃圾,问她找谁,她说不找谁,等人。”
他没吭声。
“我让你爹给她端碗热水下去,”他娘说,“她不喝,说不渴。”
她把抹布叠起来,搁在窗台上,转过身来,看着他。
“是你等的人?”
“……嗯。”
他娘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那你还愣着干啥?”她说,“人家冻了半天了。”
她从门后头的钩子上,摘下来一条围巾,枣红色的,毛线织的,一尺多宽,针脚密密的。
是她这些天织的那条。
她把围巾往他脖子上绕了两圈,又把两头掖进他的棉袄领子里。
“外头冷,”她说,“早点回来。”
她顿了一下。
“不回来,也说一声。”
他站在门口,脖子上围着那条还带着樟脑味的围巾,愣了一会儿。
“娘……”
“去吧。”
他转身下楼,又是一步三级台阶,跑得楼道里咚咚咚地响。
跑到三楼,他听见楼上他爹的大嗓门。
“哎,太忠他娘,那闺女是谁啊?咋在楼底下站半天……”
“看你的电视去!”
---
宿舍楼里黑漆漆的。
任娇摸着墙找到了灯绳,一拉,楼道里那盏昏黄的灯泡亮了,照出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边一扇一扇的门,全关着,门上挂着锁。
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咚咚地响,响出去老远,又从走廊那头弹回来。
身后,是他的脚步声,比她的沉,比她的慢。
她走到自己屋门口,掏钥匙,手有点抖,捅了两回才捅进锁眼。
门开了。
屋里冷。她走的时候把电炉子关了,这会儿屋里跟个冰窖似的,一口气呵出去,一团白雾。
她赶紧去开电炉子。炉丝一点一点地红起来,滋滋地响,一股子烧灰的焦味。
“你坐,”她头也不回地说,“我给你下饺子。”
她从窗台上拿下来一个铝饭盒,饭盒里是冻饺子,白菜猪肉的,前几天她自己包的,冻在窗台外头,冻得硬邦邦的,一个一个粘在一块儿。
她往电炉子上坐了一锅水,等着水开。
等水开的工夫,她一直背对着他,拿筷子撬饭盒里那些冻成一坨的饺子。撬一个,掉一块皮。撬一个,又掉一块皮。
她能感觉到,他就坐在她身后的床沿上,看着她。
后背上像是有两团火,烤得她脖子都烫了。
水开了。
她把饺子下进去。
冻饺子一进开水,噗噗地往外冒白泡。她拿筷子去搅,一搅,又破了两个,白菜馅儿漂出来,在锅里打转。
等饺子煮好,她拿漏勺一捞,捞出来一碗。
十几个饺子,囫囵的,没几个。破了皮的,露着馅儿的,皮和馅儿分了家的,挤在一个碗里,汤汤水水,跟一碗片儿汤差不多。
她端着那碗,转过身来,脸烧得通红。
“破……破了。”
他接过去,低头看了看那碗片儿汤,又抬头看了看她。
然后,他拿起筷子,夹起一个破了的饺子,塞进嘴里。
“好吃。”
“破成这样,还好吃?”
“好吃,”他又夹了一个,嚼着,“皮是皮,馅是馅,分开吃,一样。”
她噗嗤一声笑出来了。
她在他身边坐下,看着他吃。他扒拉得很快,呼噜呼噜的,连汤都喝了,喝得碗底朝天。
她看着他那双捧着碗的手。手背上全是裂口,有的结了痂,有的还红着,指甲缝里的黑泥洗不干净。左手中指上,光秃秃的,指根那儿一圈浅浅的印子,比她手上那圈还深。
她伸出手,摸了摸那圈印子。
他手一僵,碗差点掉了。
“真碎了?”
“碎了。”
“碎成啥样了?”
“三瓣。”
她攥住了他那根手指头,攥在手心里,拿大拇指一下一下地摸那圈印子。
印子是凉的。他的手指头是热的。
“过年前,”她说,“你说的。”
“过年前。”
“你自己都没了,还给我做?”
“先给你做。”
她攥着他那根手指头,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电炉丝滋滋地响。
她忽然抬起头来,冲他一笑。
眼睛弯弯的,眼尾那一点红,像抹了胭脂。
“陈太忠,”她说,“你听。”
“听啥?”
“听,”她竖起一根手指头,“外头。”
他竖着耳朵听了听。
什么都没有。走廊里静悄悄的,楼上静悄悄的,楼下也静悄悄的,就窗户外头,风刮过光秃秃的树杈子,呜呜地响。
“啥都没有。”
“对呀,”她把那根手指头往他胸口上一戳,“整层楼,不,整栋楼,一个人都没有。都是咱的。”
---
她站起来,把门闩插上,又把窗帘拉严实了。
电炉子的红光照在墙上,照得满屋子暖烘烘的,红彤彤的。
她走回床边,站在他跟前,低头看着他。
他坐在床沿上,仰着头看她。
她伸手解自己的棉袄扣子。
一颗,两颗,三颗。
棉袄敞开了。里头是一件红毛衣,高领的,她自己织的,毛线有点扎人。
她把棉袄脱了,扔在椅子上,又抓住毛衣的下摆,往上一掀,从头上拽了下来。拽的时候,头发被静电带起来,噼啪一声,炸了她一脑门子毛茸茸的碎发。
毛衣底下,是那套银灰色的网眼。
她下午穿上的,一直没脱。
她看见他的眼睛一下子直了。
直勾勾地,盯着她胸口那两团被银灰色网眼裹着的软肉,盯着网眼底下那两颗顶起来的、粉粉的奶头。
她的脸烫得要冒烟了,可她没躲,挺着胸,站在他跟前,让他看。
“好看吗?”
“……好看。”
“你买的。”
“我知道。”
“我头一回穿,”她说,“今天下午头一回。”
她没说下午穿着它干了什么。
她蹲下来了。
蹲在他两腿中间,膝盖跪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凉气一钻,她哆嗦了一下。她伸手去解他的棉裤带子。
带子还是那根布条子,系着一个死扣。她解了半天,解不开,急了,低下头拿牙去咬。
他低头看着她,看着她那毛茸茸的头顶在他裤腰那儿一拱一拱。
死扣咬开了。
她把他的棉裤往下一拽,又把底下那条红秋裤往下一拽。
那东西一下子弹出来了,弹在她的脸颊上,啪的一声,烫得她一缩。
硬的。早就硬了。从她拉开毛衣那一刻起,就硬得把秋裤顶起一个包。这会儿弹出来,直挺挺地翘着,在电炉子的红光底下,青筋一根一根地暴着,龟头憋得紫红紫红,顶端冒着一点亮晶晶的水。
一股热烘烘的、带着点腥膻的男人味,扑在她的鼻子上。
她咽了一口唾沫。
她没急着碰它。
她扭过身子,从床头柜上拿过来一个小圆盒子。
友谊牌雪花膏,白瓷瓶,铝盖子,盖子上印着两个穿绿裙子的小姑娘。一块钱一瓶,她用了好几年了。
她拧开盖子。
一股甜丝丝的香味飘出来,飘满了屋子。
他看着她,一脸的莫名其妙。
“你……搽脸?”
她不理他,伸出两根手指头,挖了一大坨。
雪花膏白白的,软软的,凉凉的,堆在她的指尖上。
她把那一坨雪花膏,抹在了自己胸口上。
抹在两只奶子中间那道浅浅的沟里。
凉。
她一哆嗦,奶头一下子缩得更硬了,硬得把网眼顶出来两个尖尖的小包。
她把雪花膏在胸口上抹开,抹得那道沟里白白的,滑滑的,油光光的。又挖了一坨,抹在两只奶子的内侧,抹在网眼胸罩的边上。
雪花膏被她胸口的热气一烘,化了,化成一层亮汪汪的油,甜香味一下子更浓了,浓得发腻。
她把胸罩的前扣一解。
两只奶子从网眼里滑出来,白白的,圆圆的,沾着一层油亮亮的雪花膏,在电炉子的红光底下,泛着一层润润的光。
七十五B,不大。
她两只手托着它们,往中间一挤,挤出来一道窄窄的、滑腻腻的沟。
她往前一凑。
那道沟,贴上了他那根东西。
烫。
他的东西烫,她的胸口凉,雪花膏又滑又腻,一贴上去,就听见滋的一声,像是一块热铁按进了一碗猪油里。
他整个人往后一仰,手撑在床上,嗓子眼里挤出一声闷哼。
她抬起头,冲他一笑。
“陈主任,”她说,“这算不算慰问?”
他看着她,嘴张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托着两只奶子,夹着他那根东西,慢慢地往上一送。
不大的两团软肉,夹不全,就那么贴着、挤着、裹着,从根上滑到头。雪花膏滑溜溜的,那东西在她两只奶子中间一滑而过,滑到顶上,龟头从她锁骨那儿冒出来,紫红紫红的,顶端那点水蹭在她的锁骨上,凉丝丝的一道。
她又往下一沉。
奶子从头滑到根,滑得咕唧一声。
“慰问……”他喘着气,“慰问……啥?”
“慰问基层干部,”她一本正经地说,手底下又往上一送,“修路辛苦了。”
“嘶——”
“手上全是口子,”她往下一沉,“嘴唇全是皮。”
往上一送。
“铁圈都碎了。”
往下一沉。
“回来三天,不给我打电话。”
她最后这一下,往下沉得特别狠,两只手托着奶子使劲往里一拢,那东西在她胸口中间一跳。
他嗓子眼里一声低吼。
她看着那根东西在她胸口中间一跳一跳,龟头顶端冒出来的水越来越多,跟雪花膏混在一块儿,抹得她胸口上又黏又滑,咕唧咕唧地响。那股甜丝丝的雪花膏味,跟他身上那股腥膻的男人味搅在一块儿,熏得她脑子发晕。
她低下头。
那东西从她两只奶子中间冒出头来的时候,她张开嘴,舌尖一伸,在那紫红的龟头上一舔。
咸的。混着雪花膏的甜。
“啊——”
这一声是他叫出来的。
她从来没听他叫得这么大声过。
她一下子愣住了,然后,她笑了,笑得肩膀直抖,笑得两只奶子在他那东西上一颤一颤。
“你叫,”她说,“你叫呀。没人听得见。”
她又舔了一下。
“整栋楼都是咱的,你使劲叫。”
---
她站起来,把他往床上一推。
他仰面倒在床上,床板嘎吱一声。棉裤和秋裤还挂在他的脚脖子上,绊着他,他蹬了两下,蹬掉了。
她把那条网眼内裤两边的蝴蝶结一拉。
内裤滑下来了。
她跨上床,跪在他腿边,低头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看着她胸口上那一片油亮亮的雪花膏,看着她那两只沾着他的水、红红的奶头,看着她两腿中间,那一小撮黑黑软软的毛底下,那道早就湿透了的缝。
“你看啥?”
“看你。”
“好看吗?”
“好看。”
“比那网眼好看?”
他想了想。
“好看。”
她一下子红了脸,红得连胸口都红了。
她躺下来,躺在他身边,仰面躺着,把两条腿分开了。
“上来。”
他翻身压上来。
他的身子烫,压在她身上,像压上来一床烤热了的棉被。他胸口上的汗毛蹭着她胸口上的雪花膏,滑溜溜的,黏糊糊的。他两只胳膊撑在她脑袋两边,低头看着她。
那东西抵在她两腿中间。
烫。
龟头抵着那道缝,抵着那两片湿透了的软肉,一下一下地蹭。她的水往外冒,那两片肉往两边分,分出来一道小口子,口子一缩一缩地,往里吸着他的龟头。
她伸手搂住了他的脖子。
“太忠。”
“嗯。”
“我问你个事儿。”
“问。”
“我算你什么人?”
他愣住了。
那东西就抵在她的口子上,抵得她的口子一张一合,可他不动了。
他低头看着她,看了很久。
她也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那一点一点的东西,有点慌,有点乱,像一个答不上来题的学生,站在黑板跟前,手里攥着粉笔,脸憋得通红。
她心里一软。
又一酸。
又一甜。
她搂着他脖子的手紧了一紧。
“答不上来?”
“……答不上来。”
“那就继续想。”
她两条腿一抬,勾住了他的腰,往下一压。
他整根进来了。
“啊——!”
她叫出来了。
叫得很响,很尖,叫得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撞了好几个来回,撞出了门,撞进了走廊,在长长的走廊里一路滚过去,滚到楼梯口,又滚下楼去。
没人听得见。
她一点都不用捂嘴。
他那根东西,烫得像一根烧红的铁棍,一下子捅到了底。她里头那一圈一圈的肉,被撑开了,撑得满满当当,一点缝都不剩。龟头顶在她最里头那一小块软软的肉上,顶得她小肚子一抽。
她搂着他的脖子,大口大口地喘气。
“想……想好了没有?”
“没……”
“没想好,就接着想,”她喘着说,“一边想……一边动……”
他动了。
慢慢地往外抽,抽到只剩一个龟头卡在口子上,又慢慢地往里送,送到底。
咕唧。
她里头湿得一塌糊涂,他每抽一下,就带出来一股水,顺着她的屁股沟往下淌,淌到床单上。下午那一片湿印子还没干透,这会儿又湿上了,湿了一大片,凉凉的,贴着她的屁股。
“想……想好没有?”
“没……”
咕唧。
“太忠……你个笨蛋……”
咕唧。
他越来越快了。
床板吱呀吱呀的,像是要散架。电炉子的红光在墙上一晃一晃,把他俩的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块儿,一起一伏。
她叫。
叫得一声比一声响,一声比一声没有顾忌。叫他的名字,叫他笨蛋,叫他张好古,叫着叫着,就叫不成字了,只剩下一声一声的“啊”,从嗓子底下撕出来,在空荡荡的楼里回荡。
楼道里那盏灯泡还亮着,昏黄昏黄的,照着那一排锁着的门。她的叫声从门缝里漏出去,在走廊里跑来跑去,跑累了,就趴在那些锁着的门上,一声一声地喘。
“太忠……太忠……我……我要……”
他俯下身子,嘴贴着她的耳朵。
“我……也……”
“射……射进来……”
她两条腿死死地勾着他的腰,勾得他退不出去。
他往里一顶。
顶到了最里头。
她觉得最里头那一小块软软的肉,像是一张小嘴,张开了,嘬住了他的龟头,一下一下地往里吸。
他浑身一僵。
那东西在她里头猛地一胀,一跳。
一股烫烫的东西,冲进来了。
冲在她最里头那张小嘴上,烫得那张小嘴一缩,又一张,一口一口地,把那股烫往里吞。一股,又一股,又一股。每一股冲进来,她小肚子里就是一热,像是有人往里灌了一碗刚熬好的姜汤。
“啊——啊——!”
她跟着他一块儿到了。
两条腿勾着他的腰,抖得像筛糠。里头那一圈一圈的肉,一下一下地往里收紧,箍着他那根还在一跳一跳的东西,像是要把他最后一滴都挤出来。
她的指甲掐进了他的后背。
他压在她身上,喘着粗气,汗从他的额头上滴下来,滴在她的脸上,咸咸的,热热的。
屋里一股味儿。
雪花膏的甜,汗的咸,他射进来的那股腥膻,她自己流出来的那股咸腥,混在一块儿,被电炉子一烤,烘得满屋子都是,浓得化不开。
她搂着他,搂得紧紧的,不让他起来。
“想好没有?”她贴着他的耳朵,喘着问。
“……没有。”
她噗嗤一声笑了,这一笑,里头跟着一缩,他那根半软的东西一跳,他嘶了一声。
“没想好,就别出来,”她说,“接着想。”
---
他就真没出来。
他趴在她身上,那根东西泡在她里头,一点一点地软下去,又被她里头一缩一缩地夹着,软不彻底。
她搂着他,搂了一会儿,忽然推他。
“你起来,起来一下。”
“干啥?”
“我想干件事儿,想了好久了。”
他撑起身子,那根东西从她里头滑出来,滑出来的时候,带出一股热乎乎的东西,淌在她大腿根上。她哆嗦了一下,也顾不上擦,光着脚跳下床,跑到窗户跟前。
水泥地冰凉,冰得她直踮脚。
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又把窗户插销一拔,推开了半扇。
冷风一下子灌进来,灌在她光溜溜的身子上,冻得她浑身一激灵,两个奶头一下子缩成了两颗硬硬的小豆子,胸口上那一层没干的雪花膏,凉得像一层霜。
“你疯了?冻死你!”
“冻不死!”
她两只手扒着窗台,探出半个脑袋去。
窗户外头,是学校的后院,黑漆漆的,几棵光秃秃的白杨树,一排锁着门的平房,一个堆满了煤的煤棚子。远处,几盏路灯昏黄昏黄的,一盏都没照到这儿。
一个人都没有。
她深吸了一口气,凉气一直灌到肺里。
“陈——太——忠——是——个——大——笨——蛋——!”
她喊出去了。
喊得嗓子都劈了,喊得那几棵白杨树上的老鸹扑棱棱飞起来两只,呱呱地叫着,飞进了黑地里。
喊声在后院里撞来撞去,撞在平房的墙上,撞在煤棚子的铁皮顶上,嗡嗡的,好一会儿才没了。
她缩回脑袋,砰的一声关上窗户,转过身来,靠在窗台上,冻得直哆嗦,笑得直喘。
“痛快!”
他坐在床上,张着嘴看着她。
“你……”
“我憋了四年了!”她喘着说,“在这楼里住了四年,叫一声都不敢叫,跟你在这屋里,我咬着枕头,咬得枕套上全是牙印子!隔壁老钱咳嗽一声,我心都提到嗓子眼儿!”
她光着身子,站在窗户跟前,身上那层被冷风吹出来的鸡皮疙瘩还没下去,脸却红得发烫。
“今天,我想怎么叫,就怎么叫!”
他看着她。
电炉子的红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照出她一圈毛茸茸的轮廓。她的大腿根上,那一道白白的东西,在红光里亮晶晶的,顺着她的腿,一直淌到了膝盖窝。
他那根刚软下去的东西,又一下子挺起来了。
她看见了。
她咬了咬嘴唇,冲他勾了勾手指头。
“过来。”
他下了床,走到她跟前。
她转过身去,两只手撑在窗台上,把屁股往后一撅。
“就在这儿。”
窗台是木头的,漆皮剥了,冰凉,硌着她的手心。窗户玻璃上,结着一层薄薄的霜花,被屋里的热气一熏,化了一小片,化出一个雾蒙蒙的圆。
他贴上去了。
他身上烫,她背上凉。一贴上,她浑身一抖,嘶了一声。
他扶着那根东西,从后头送进去。
里头还是湿的,还是烫的,满满当当的,全是他刚才射进去的东西,他一送,咕唧一声,就挤出来一股,顺着她的大腿往下淌。
“啊——!”
这回她一点都没收着。
他从后头一下一下地往里送,她撑着窗台,一声一声地叫。每叫一声,她呼出来的热气就喷在玻璃上,喷出一团白雾,白雾把那层霜花又化开一片,化得玻璃上一道一道地往下淌水。
“太忠……太忠……你……你再使劲……”
他使劲了。
窗台被撞得咚咚响,窗户玻璃跟着嗡嗡地颤。她的奶子贴着冰凉的玻璃,一下一下地蹭,那两颗奶头又凉又麻,她又吸气又叫唤。
“凉……凉死了……玻璃……好凉……”
“那换地方?”
“不换!”
她回过头来,瞪他,单眼皮底下全是水汽。
“就在这儿!我要……我要让这窗户……也听见……”
他看着她那张又哭又笑的脸,心里一下子软得一塌糊涂。
他俯下身子,把她整个人搂进怀里,胸口贴着她的后背,替她挡着玻璃上的凉气。两只手从她的胳膊底下伸过去,捂住了她两只冰凉的奶子。
他的手心是热的。
她一下子不叫了。
就那么靠在他怀里,让他捂着,让他一下一下地从后头往里送,很慢,很深。
她的喘息,喷在玻璃上,一团一团的白雾。
他看着玻璃上那团雾,伸出一根手指头,在上面画了一道。
画了一个圈。
她也看见了。
她伸出手,在那个圈旁边,也画了一个圈。
两个圈,挨着,套在一块儿。
雾气慢慢地漫上来,把那两个圈一点一点地洇开了,洇成了模模糊糊的一团。
她看着那团模模糊糊的东西,忽然就哭了。
“太忠……”
“嗯。”
“没事,”她吸着鼻子,“就是……就是想叫叫你。”
他没说话,把她抱得更紧了。
窗户外头,那两只被惊起来的老鸹,又落回了白杨树上。
两个人从窗户跟前挪回床上,钻进被窝里,谁都没再动。
他从后头搂着她,那根东西还泡在她里头,泡在他头一回射进去的那一汪又烫又黏的东西里,硬着,可一动都不想动。她里头一下一下地缩,他一阵一阵地发麻。
她搂着他的脖子,手指头在他后脑勺上一下一下地挠,挠他的头发茬子。
[我算她什么人?]
[她算我什么人?]
他想了半天,脑子里一团浆糊。
在仙界,他活了不知道多少年,见过的仙子、魔女、妖姬,比这凤凰市的人还多。有跟他双修的,有跟他换法宝的,有跟他结了仇、追着他砍了几百年的。哪一个算什么,他心里门儿清,一笔一笔,跟账本似的。
到了这个凡间,一个二十二岁的小学老师,给他煮了一碗破饺子,问他一句“我算你什么人”,他就答不上来了。
[凡间的题,比天劫还难。]
“想什么呢?”
她在他耳朵边上问,热气呵进他的耳朵眼里,痒痒的。
“想题。”
她又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里头那一圈肉跟着一抖,他那根泡在里头的东西一跳,又硬了几分。
她扭过头来。
“哟,”她说,“又想好了?”
“没。”
“没想好,它倒先醒了。”
她一推他的肩膀,把他推得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床上。
他那根东西从她里头滑出来,啵的一声,带出来一大股白白的、黏黏的东西,顺着她的大腿根往下淌,淌到床单上,滴答,滴答。
她低头看了一眼,脸红了一红,可没去擦。
她跨到他身上了。
背对着他。
两条腿跪在他的腰两边,屁股冲着他的脸,后背冲着他。电炉子的红光照在她的后背上,照得那一片白白的皮肤红彤彤的,脊梁骨那一道浅浅的沟,从后脖颈子一直往下,滑到腰窝,滑到两瓣圆圆的屁股中间。
银灰色的网眼胸罩还挂在她身上,前扣解开了,两根带子松松地吊在她的胳膊上,从后头看,只看得见两道细细的银线,搭在她的肩胛骨上。
她回过头来,冲他一笑。
“这回,我数数。”
“又数?”
“上回电话里,你数到九就让老支书给搅了,”她说,“这回,没有老支书。”
她伸手到身子底下,攥住了他那根东西。
刚射过一回,那东西上头湿漉漉的,滑溜溜的,沾着她的水,沾着他自己的精液,凉了一层,黏糊糊的。她的手心是热的,一攥,他浑身一哆嗦。
她扶着它,抵在自己的口子上。
口子还张着,还在往外冒他刚才射进去的东西,白白的一小股,顺着他的龟头往下淌。
“一。”
她往下一坐。
整根吞进去了。
“嗯——”
她仰起头,后脖颈子绷成一道弧。
从他这儿看过去,看得清清楚楚。她那两瓣屁股坐下来,压在他小肚子上,软软的,热热的,压得他喘不上气。两瓣屁股中间,他那根东西整根没进去了,只露出根上那一圈毛,跟她的毛缠在一块儿,湿得打了绺。
“二。”
她往上一抬。
那根东西从她里头一点一点地退出来,青筋一根一根地露出来,湿得发亮,亮晶晶地挂着白丝。退到只剩龟头卡在口子上,她停住了。
那两片红红的、肿肿的软肉,箍着他的龟头,一缩一缩的。
“三。”
她又坐下去。
咕唧。
“四。”
抬起来。
“五。”
坐下去。
她数得很慢。一个数,一下。每一下都坐到底,坐得他龟头一下一下地撞在她最里头那张小嘴上。每撞一下,那张小嘴就嘬一下,嘬得他后脊梁骨一阵一阵地发麻。
“六。”
“七。”
她的腰开始扭了。
坐到底的时候,她不急着抬起来,就那么压着他,前后一磨,左右一碾。那两瓣屁股贴着他的小肚子,磨得他小肚子上的汗毛一片一片地伏下去,又竖起来。他那根东西在她里头被她磨着、碾着、拧着,拧得他咬着牙直吸凉气。
“八。”
他伸出手去,两只手掐住了她的腰。
腰细,汗津津的,烫手。
“不许动!”她回头瞪他,单眼皮瞪得圆圆的,“我数,你听着!”
“九……”
她坐下去,坐到底,停住了。
不动了。
他躺在那儿,被她含着,含得死紧,那根东西在她里头一跳一跳的,跳得他浑身发抖。
“九……”
她又说了一遍。
拖着长音,从嗓子底下慢慢地往外抽。
“……九半。”
“任娇!”
她咯咯咯地笑起来了,笑得浑身乱颤,笑得里头那一圈肉一缩一缩,他差点交代了。
“十!”
她猛地抬起来,又猛地坐下去。
然后就不数了。
她两只手撑在他的大腿上,腰一上一下,一下快过一下,坐得床板咣当咣当地响,坐得他那根东西在她里头进进出出,带出来的水溅在他小肚子上,溅在他大腿上,热乎乎的,一片一片。
她叫。
背对着他叫,叫声撞在对面的墙上,又弹回来,弹在他脸上。
他看着她的后背。
那一片红彤彤的后背上,一点一点地,透出来一层光。
淡淡的。润润的。从她的皮肤底下往外透,从脊梁骨那一道沟里往外透,从腰窝那两个小坑里往外透。
他认得这层光。
那是他留在她身子里的东西。一回一回地,一丝一丝地,渗进她的经脉里,被她存住了。
[她存住了。]
[凡人的身子,存住了仙灵之气。]
他心里一动。
那根在她里头进进出出的东西,跟着他心里这一动,一下子热了。
那股热跟平常两样,是从他小肚子底下,从丹田里头,一丝一丝地往上涌的那种热。
她一下子停住了。
“太……太忠……”她的声音一下子变了,“你……你那东西……怎么……怎么这么烫……”
“难受?”
“不……不是……”
她没说完,腰又扭起来了,比刚才还急,还狠。
“舒服……舒服得……我要化了……”
他咬着牙,把那一丝往上涌的热,往回压了压。
压不住。
她骑在他身上,背对着他,一下一下地往下坐,那层光越来越亮,她后背上像是罩了一层薄薄的雾。
他的丹田里,一阵一阵地发空。
[悠着点。]
[刚攒了几天的,别全给她灌进去了。]
他一翻身,把她从身上掀下来了。
---
她侧躺在床上,背对着他,喘着粗气。
“你……你干啥……我还没……”
他贴上去了。
从后头贴上去,胸口贴着她的后背,小肚子贴着她的屁股,两条腿蜷着,贴着她蜷着的两条腿。
两个人侧躺着,叠成了两把勺子。
她的后背滚烫,汗津津的,贴在他胸口上,一呼一吸,一起一伏。
他把那根东西从后头送进去。
她屁股往后一撅,迎上来,一下子就吞到了底。
“嗯……”
这个姿势,进不了太深,可贴得紧。他整个人裹着她,裹得严严实实,下巴搁在她的肩窝里,鼻子埋在她汗湿的头发里。她头发上一股洗发膏的香,混着汗味,混着雪花膏的甜。
他慢慢地动。
一下,一下。
很慢。他能感觉到她里头每一道褶子,一道一道地蹭过他的龟头,能听见她里头那一点湿湿的、黏黏的声音,咕唧,咕唧,跟她的喘气声叠在一块儿。
他把左手绕过去,搭在了她的小肚子上。
她的小肚子软软的,平平的,汗湿了,摸上去滑溜溜的。肚脐眼底下一点,那块皮肤底下,正是他那根东西顶着的地方,他每往里送一下,那块皮肤就微微地鼓一下。
他把手掌按在那儿。
按实了。
一丝热,从他的掌心里,慢慢地透进去。
细得像一根头发丝。
他控着它,不让它多,不让它急,就那么一丝一丝地,从他的掌心里,往她的小肚子里渗。
她一下子僵住了。
“太忠……”
“嗯。”
“你的手……”
“嗯。”
“好暖……”
她的声音一下子软了,软得像一团化开的糖稀。
她的小肚子在他的手掌底下,一点一点地热起来。热得像揣了一个暖水袋,热得那层光又透出来了,从他的指缝里透出来,淡淡的,在电炉子的红光里,几乎看不见。
可他看得见。
他看着那层光,从她的小肚子上一圈一圈地往外漾,漾到她的腰上,漾到她的胸口上,漾到她的大腿根上。
她里头,一下子变了。
那一圈一圈的肉,原本是一下一下地裹着他,这会儿一下子活了,自己动起来了,从口子那儿开始,一圈一圈地往里蠕动,裹着他的那根东西往最深处吸。
最深处,那张小嘴,张开了。
他不用往里顶,那张小嘴自己凑上来了,一口含住了他的龟头,含得死紧,一下一下地嘬,他的龟头一阵一阵地发麻,脚指头都蜷起来了。
“啊……啊……太忠……里头……里头……”
“嗯。”
“里头……它自己……它自己在动……”
她的声音在发抖,不成调子。
“我管不住它……它……它在吸你……”
他贴着她的后背,咬着牙。
那张小嘴嘬得太狠了,嘬得他刚压下去的那股劲儿又拱上来了,从根上往上拱,他小肚子底下一阵一阵地发紧。
他按在她小肚子上的那只手,没敢松。
那一丝热,一直往里渗。
她的身子在他怀里,越来越烫,越来越软,像一摊水。
“太忠……太忠……我……我又要……”
“一块儿。”
“一块儿……”
她反过手来,抓住了他按在她小肚子上的那只手,攥着他的手指头,攥得死紧,往自己的小肚子上按。
他往里一送。
那张小嘴猛地一嘬。
他浑身一抖。
射了。
第二回,比第一回少,可来得深。那张小嘴含着他的龟头,他一股一股射出来的东西,一滴都没漏,全被那张小嘴吞进去了,吞到了最里头。他每射一股,那张小嘴就嘬一下,嘬一下,他就再射一股,嘬得他射了好几下,射得他眼前发白,射得他按在她小肚子上的那只手,一下子没控住,那一丝热,猛地涌出去一大股。
“啊——————!”
她叫出来了。
这一声,比刚才任何一声都长,都高,都尖,从嗓子底下一直撕到了天灵盖上,撕得整栋空荡荡的楼都在嗡嗡地响。
她浑身绷直了,后背死死地抵着他的胸口,屁股死死地抵着他的小肚子,两条腿伸得笔直,脚指头蜷成了一团。
里头那一圈一圈的肉,一下一下地往里绞,他那根还在一跳一跳的东西被绞得死死的,他头皮发炸。
然后,她松了。
一下子松了,像一根绷断了的弦,软在他怀里,一动不动。
只剩下一下一下地抖。
抖得他按在她小肚子上的那只手,跟着一下一下地颤。
她的小肚子底下,烫得惊人。他那只手掌底下的那层光,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暗下去了,暗进了她的皮肤里,不见了。
他丹田里,空了一块。
凉飕飕的。
他闭着眼睛,贴着她的后背,喘着气。
[给多了。]
[一顿破饺子,换走了我三天的修为。]
可他没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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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过了很久,才回过神来。
“太忠。”
“嗯。”
“你刚才……手上……那是啥?”
“……热水袋。”
她噗嗤一声笑了,一笑,又牵得里头一缩,他那根早就软了的东西被她挤了出来,滑出来的时候,带出来一大股又白又黏的东西,顺着她的大腿根往下淌,淌在他的大腿上,热乎乎的。
她伸手往下摸了一把。
摸了一手湿。
她把手举到眼前,就着电炉子的红光看了看,手指头上白白的,黏黏的,拉着丝。
她红着脸,把手在他大腿上蹭了蹭。
“你射了好多,”她小声说,“两回……都在里头……”
“嗯。”
“小肚子里,还热着呢,”她拉着他的手,又按回自己的小肚子上,“你摸摸。”
他摸了摸。
是热的。暖暖的,像揣了一块刚出炉的烤红薯。
“腿还在抖,”她说,“你看,停不下来。”
她的两条腿确实还在抖,一下一下的,一抽一抽的,像是刚跑完了一万米。
床单湿透了。下午那一片,刚才那一片,这会儿又一大片,湿得能拧出水来,凉飕飕地贴着他俩的屁股。
屋里那股味儿,浓得像是一锅熬过了头的粥。
她在他怀里翻了个身,面对着他,把脸埋进他胸口。
她的脸烫烫的,鼻尖凉凉的,蹭着他胸口上的汗。
“太忠。”
“嗯。”
“明天中午,”她闷闷地说,“见我舅舅。”
“……嗯。”
“还有我舅妈,我姥姥,我二姨,”她数着,“一屋子人。”
他的身子僵了一下。
她感觉到了,在他胸口上狠狠地咬了一口。
“嘶——”
“别跑。”
她抬起头来,看着他,单眼皮底下,眼睛湿湿的,亮亮的。
“你要是敢跑,”她说,“我就去开发区街道办,站在门口喊,说陈主任始乱终弃。”
“……啥叫始乱终弃?”
“你自己查字典去!”
她又把脸埋回他胸口里了。
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慢下来了,匀了,一下一下,热乎乎地扑在他胸口上。
睡着了。
他躺在那儿,搂着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电炉子投出来的那一圈红光。
[别跑。]
[始乱终弃。]
他想了想,没想明白这四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可他觉得,大概也算不上好话。
他又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个人。
她睡着了,嘴角还翘着,眼尾那一点红,还没退。
[答不上来。]
[那就……接着想。]
---
第二天早上,陈太忠是被冻醒的。
电炉子半夜里跳了闸,屋里冷得像个冰窖,窗户玻璃上结了厚厚的一层霜花,霜花上头,昨晚画的那两个圈,冻在里头了,冻成了两个歪歪扭扭的、白白的印子。
任娇缩在他怀里,缩成一团,脑袋埋在他胳肢窝底下,一只冰凉的脚丫子贴在他小腿肚子上,贴得他一激灵。
他一动,她就醒了。
“几点了?”
“不知道。”
她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摸到床头的小闹钟,拿到眼前一看,一下子坐起来了。
“九点了!”
被子一掀,冷气扑进来,两个人同时打了个哆嗦。
她光着身子跳下床,在柜子里翻衣裳,翻出来一件,比划比划,扔到床上;又翻出来一件,比划比划,又扔到床上。床上一会儿就堆成了一座小山。
“你干啥呢?”
“挑衣服!”
“昨天那件不行?”
“昨天那件……”她回头瞪他,脸一下子红了,“昨天那件,都让你……让你弄得一股味儿了!”
最后,她挑了一件枣红色的毛衣,一条黑呢子裙,围上那条红围巾,站在柜门那面镜子跟前,左照右照,足足磨蹭了十分钟。
镜子上,昨晚她额头磕出来的那块雾印子,还在。
她又转过身来,上上下下打量他。
他坐在床沿上,穿着那件旧棉袄,棉袄上八个补丁,一个色的布,他娘补的。
她看了半天,叹了一口气。
“就这样吧,”她说,“反正我姥姥眼神不好。”
她走过来,伸手替他把棉袄领子翻好了,又把他头发上翘起来的那一撮,拿手指头沾了点口水,按了下去。
按了一下,又翘起来了。
又按。
又翘。
她按了三回,按不下去,噗嗤笑了,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
“跟你一个德性,”她说,“犟。”
她转身去收拾床。
床单湿了好几大片,干了的地方硬邦邦的,没干的地方还凉着。她把床单一把扯下来,团成一团,塞进了脸盆里,往脸盆里倒了半壶暖瓶里的温水,泡上了。
“回来再洗,”她说,“不然来不及了。”
她蹲在脸盆跟前,背对着他,忽然不动了。
“太忠。”
“嗯。”
“一会儿,”她的声音低低的,“见了我舅舅他们,你……你别乱说话。”
“我说啥了?”
“你什么都别说,”她扭过头来,“人家问你啥,你就笑。笑会不会?”
他想了想,咧了咧嘴。
她看着他那个笑,看了好一会儿。
“……算了,”她说,“你还是别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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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客来”在开发区的东头,离街道办不到五百米。
两层的小楼,新刷的白墙,门口立着两个花篮,花篮上的红绸带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地飘。门楣上挂着一块金字招牌,“仙客来大酒店”,酒店两个字比前头三个字小了一号,像是写到后头没地方了,硬挤进去的。
门口放着两挂鞭炮的碎屑,红红的一地,踩上去软乎乎的,还冒着一股子硝烟味。
陈太忠站在门口,仰头看那块招牌。
[仙客来。]
[仙人来了,就得是客?]
“看啥呢,走啊!”
任娇从后头推了他一把,推得他往前一个趔趄,一脚踩进了门。
一股热气迎面扑上来。
大厅里摆了十来张圆桌,桌上铺着红桌布,坐得满满当当,划拳的、敬酒的、嗑瓜子的,吵吵嚷嚷,一股子酒味、烟味、炖肉味、炸丸子味搅在一块儿,熏得人眼睛发涩。
一个矮胖子从人缝里挤过来,挤得满头是汗,脑门上油光光的,亮得能照见人影。
“阿娇!你可来了!”
“舅舅,”任娇甜甜地叫了一声,往陈太忠身边一靠,“这是……陈太忠。”
她说名字的时候,声音低了一点,脸红了一点。
蔡德福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上上下下打量着陈太忠,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看得陈太忠后脖颈子发毛。
“好好好,好好好,”他一迭声地说,伸出一只胖乎乎的手,在陈太忠胳膊上拍了两下,“快进去,快进去,你姥姥他们都在包间里等着呢!”
他说“你姥姥”的时候,眼睛看着的是陈太忠。
陈太忠一愣。
[我姥姥?]
任娇在他胳膊上掐了一下,掐得他把这句话咽回去了。
---
包间在二楼,门上挂着个木牌子,写着“牡丹厅”。
推门进去,一张大圆桌,坐了一圈老头老太太。
白头发的,花白头发的,秃了顶的,七八个,围着桌子坐着,有的嗑瓜子,有的喝茶,有的拿着假牙在茶杯里涮。
任娇一进门,满屋子的老人一下子全亮了。
“阿娇来了!”
“哎哟,阿娇又瘦了!”
“快来,快来,坐姥姥这儿!”
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太颤巍巍地站起来,拉着任娇的手,拉到身边坐下,摸她的脸,摸她的头发,摸她的手,摸了半天,又从兜里掏出一把奶糖,塞进她手里。
“姥姥,我都多大了……”
“多大也是姥姥的阿娇!”
陈太忠站在门口,没人理他。
任娇回过头来,冲他招了招手,拍了拍身边那把空椅子。
他走过去,坐下了。
他一坐下,满屋子的老人,一下子全安静了。
七八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有的从老花镜上头看,有的从老花镜底下看,有的干脆把老花镜摘下来,眯着眼睛看。
看了足有五秒钟。
然后,又齐刷刷地挪开了,接着聊他们的。
“……我跟你说,那年发大水,咱家那口缸……”
“……你记错了,那是五八年,不是五九年……”
“……老三家那个闺女,嫁到南方去了,听说那边吃老鼠……”
陈太忠坐在那儿,屁股底下像是长了钉子。
没人跟他说话。
可隔一会儿,就有一个老人转过头来,看他一眼。看他的脸,看他的手,看他的肩膀,看完了,又转回去,跟旁边的人嘀嘀咕咕。
又隔一会儿,又一个老人转过头来。
那眼神,他在东临水见过。王老太挑鸡蛋的时候,就是这么看的,一个一个地拿起来,对着太阳眯眼看半天,放下,再拿起下一个。
[相女婿。]
[她这是……把我领来给人相看了。]
他扭头看任娇。
任娇正低着头剥奶糖,剥得很认真,糖纸剥开了,又叠起来,叠成一个小方块,又展开,又叠。
她的耳朵根子,红透了。
[好啊。]
[昨晚上“我算你什么人”,今天就领到姥姥跟前了。]
[凡间的女人,下手比魔女还快。]
酒菜上来了。
凉的热的,荤的素的,一盘一盘地往上端,摆了满满一桌子。老人们吃得慢,一边吃一边聊,聊的全是几十年前的事儿。谁家的房子塌了,谁家的儿子当了兵,哪一年的白面多少钱一斤。
陈太忠一句都插不上嘴。
吃到一半,满头银发的姥姥终于转过头来,正正经经地看着他。
“小伙子,”她的嗓子又细又颤,“你在哪儿上班哪?”
满桌子的人,一下子全静了。
嗑瓜子的不嗑了,涮假牙的不涮了。
“开发区,”他说,“街道办。”
“街道办?”姥姥扭头问旁边的老头,“街道办是干啥的?”
“就是……管居委会的,”老头说,“管户口,管计划生育,管扫大街的。”
“哦——”姥姥拖着长音点点头,又扭回来,“那你是扫大街的?”
任娇一口茶喷出来了。
“姥姥!”
“咋了?扫大街的咋了?扫大街的也是工人阶级!”
陈太忠想了想。
“我管扫大街的。”
姥姥愣了一下,眯着眼睛又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看完了,满意地点了点头。
“那好,那好,管人的好。”
她伸出一只枯瘦的手,从桌上夹了一块红烧肉,颤颤巍巍地,搁进了他的碗里。
“吃,多吃点,”她说,“太瘦了。阿娇也瘦。俩瘦子,往后日子……”
“姥姥!”任娇的脸红得要滴血了。
二姨在旁边接上了话。
“小陈多大了?”
“二十。”
“二十?”二姨的眉毛一挑,扭头看任娇,“阿娇,你今年……”
“二姨!”
满桌的老人一下子全笑了,笑得前仰后合。
一个老头笑得把假牙都笑掉了,掉进了汤碗里,扑通一声,溅了旁边人一脸汤。
陈太忠低着头,看着碗里那块红烧肉。
肉炖得烂烂的,油汪汪的,酱红色,上头还卧着一颗八角。
他夹起来,塞进嘴里。
甜的。咸的。烫的。
[凡人的长辈……]
[给块肉,就当是认下了?]
他嚼着那块肉,嚼得很慢。
后来,老人们又聊回了几十年前的事儿,他又插不上嘴了。他夹了一筷子炸丸子,越嚼越没味儿。
他凑到任娇耳朵边上,压低了嗓子。
“我说,就咱俩是年轻人,坐这儿……合适吗?”
“别的桌,我都不认得,”任娇也压低了嗓子,“就这一桌,全是亲戚……”
她说着,一只手从桌子底下伸过来,摸到了他的手。
攥住了。
她的手心热热的,有点潮,攥着他的手指头,轻轻地捏了一下,又捏了一下。
“就这一回,”她小声说,“你忍忍,好不好?”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子底下。
她的手,攥着他的手,中指根上那圈白印子,贴着他中指根上那圈白印子。
他没吭声,可也没把手抽回来。
一个老头正好转过头来看他。
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桌子底下,嘴角往上一翘,转回去,冲着旁边那个老太太,挤了挤眼睛。
老太太也笑了。
满桌子的老人,不知道怎么的,一下子全笑了。
任娇的脸,一下子红得像桌上那盘红烧肉。
---
楼下突然吵起来了。
先是一阵椅子腿划地的刺啦声,接着是好多人的说话声,嗡嗡的,越来越大,中间夹着一个尖尖的嗓子在喊,喊什么听不清。
“我下去看看。”
陈太忠一下子站起来了。
他平时不爱看热闹,可这会儿,就是楼下着了火,他也乐意下去看看。
他推开门就往外走。
任娇愣了一下,赶紧跟上。
满桌的老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一个一个地扶着桌子站起来,颤巍巍地往外挪。
---
大厅里乱成了一锅粥。
门口站着四五个穿警服的,大檐帽,蓝制服,胳膊上箍着红袖箍。旁边还有几个穿便衣的,三十来岁,揣着手,正挨着桌子往外撵人。
“好了好了,这儿停业了!要吃饭,上别家吃去!”
有一桌人正喝到兴头上,不乐意走,端着酒杯不撒手。一个小警察走过去,往桌边上一站,脸一沉。
“咋的,还得我请你出去?”
那桌人骂骂咧咧地站起来了。
蔡德福站在大厅当中,对着一个穿便衣的中年人,弯着腰,赔着笑,一只手挠着他那油光光的脑门,挠得脑门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滚。
“同志,同志,这不还有三天吗?这不是还没到期吗……”
那中年人三十出头,瘦长脸,薄嘴唇,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背着手,眼皮耷拉着,看都不看蔡德福一眼。
“是还有三天,”他淡淡地说,“可今天联合执法大检查,撞上了,那就是你自己倒霉。”
蔡德福的汗下来得更凶了。
他四下里一看,眼睛一下子亮了,三步并作两步,从看热闹的人堆里拽出来一个人。
“三儿!三儿!”
被拽出来的那个人,三十八九岁,膀大腰圆,个子比蔡德福高出一个头,穿着一件黑呢子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三儿,叔这儿出事了,你也看见了,”蔡德福攥着他的袖子,“你不是给张区长开车的吗?帮叔说两句话!”
那叫三儿的,脸冷冷的,轻轻一抽,把袖子从蔡德福手里抽出来了。
“表叔,”他说,“我今天是来捧场的。你自己无证经营,我是政府工作人员,你让我怎么替你说话?”
“表叔”两个字,他咬得特别重。
围着看的人都听出来了。
蔡德福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
“你个臭小子!”他一下子跳起来了,“好好好!我从小到大,关照你那么多!你出息了,学会跟你叔打官腔了!”
“蔡老板,你这饭,我今天不吃了,”三儿的脸一绷,转身就往门口走,头也不回,“以后也不来了。”
他推开门出去了,大衣下摆一甩,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餐巾纸哗啦哗啦飞。
任娇站在楼梯口,看着他的背影,嘀咕了一句。
“当官的,一个比一个没良心。我这个表哥,以前对人挺好的,现在混出头了……”
陈太忠一听,不乐意了。
[当官的没良心?我也是当官的!]
“混出头个屁!”他一嗓子嚷出来,嚷得满大厅都听见了,“一个开车的,嘚瑟什么?一看就是个早晚得椎间盘突出的主儿!”
大厅里静了一下。
有几个人憋不住,噗嗤噗嗤地笑出声来。
那个穿灰夹克的中年人,眼皮抬起来了,往这边扫了一眼。
两个三十来岁的便衣,从人堆里走过来了。
“好了,别说怪话了,”打头那个说,“快走,快走。”
陈太忠斜着眼睛看他们俩。
“你俩,哪个单位的?”
一个瘦瘦的,脸长,眼睛小,可那双小眼睛滴溜溜的,活泛得很,他打量了陈太忠一眼,没急着撵,先回了一句。
“我们是街道办的,配合执法。”
“哟,巧了,”陈太忠一下子笑了,“我也是街道办的。这是我朋友家的买卖,能不能放一马?”
另一个,脸圆圆的,一听就不乐意了。
“你也是街道办的?少扯了!没看见清湖区的人都不敢插手吗?去去去,同行就别碍事了,我懒得跟你说。”
陈太忠的脸沉下来了。
“清湖区?这儿归开发区街道办管,我就是这儿的人,”他往前走了一步,“你是哪个街道办的?”
“少扯淡,”圆脸嘴角一撇,“我咋不知道,咱们街道办有你这号人?”
“你这个同志,怎么说话呢?”
陈太忠一下子把官腔打起来了。
他背着手,下巴一抬,眉头一皱,把这一套学了个十足十。他在东临水跟张乡长打了几回交道,别的没学会,这个架势,学得有模有样。
“执法过程中,怎么能说粗话?我叫陈太忠,组织关系马上就转过来了。”
“陈太忠……陈……”
圆脸嘴里念叨了两遍,脸一下子白了。
紧接着,那张白了的脸上,硬挤出来一个笑,挤得很费劲,脸上的肉都在抖。
“陈……陈副主任?哎呀,真不好意思,以前没见过您……”
“哈,原来是陈副主任!”
那个小眼睛的,话头接得飞快,一步就跨到了前头,脸上的笑比圆脸自然多了。
“真没想到您这么年轻!潘主任早就说您要来了,大伙儿一直盼着呢!”
陈太忠看了他一眼。
[这个,会说话。]
那个穿灰夹克的中年人,走过来了。
他走得不快,背着手,眼皮还是耷拉着。
“怎么回事?你们怎么还不走?”
他声音不高,可脸上那股子不耐烦,一点都不藏。
“区里的联合执法,怎么,你还要拦着?”
陈太忠看着他那张瘦长脸,看着他那两片薄嘴唇,看着他那耷拉着的眼皮。
眉头一下子拧起来了。
可他想了想,这人背着手,说话带着一股领导腔,八成是个领导。
他把那股火往下压了压。
“你是哪个单位的?”
中年人眼皮一抬,像是把他那点不痛快看了个清清楚楚,鼻子里哼了一声。
“横山分局,消防科的。怎么,你也想说你是横山分局的?”
[消防科的。]
[一个分局的科员,顶天了是个科长。]
陈太忠那股刚压下去的火,一下子又蹿上来了。
“我说你这人怎么说话呢?”他的脸一翻,比翻书还快,“横山分局派出来执法的,就你这素质?你这不是给人民警察脸上抹黑吗?”
中年人愣了一下,耷拉着的眼皮一下子撑开了。
他大概没想到,一个街道办的小年轻,张嘴比他还难听。
那张瘦长脸上,挂不住了。
“你这是什么话?今天你得给我说清楚了,我怎么就给警察脸上抹黑了?”
他一边说,一边往前凑,胸脯一挺一挺的,挺得那件灰夹克都绷紧了。
周围的小警察和街道办的几个人一看不对,赶紧一拥而上,把两个人隔开了。
陈太忠站在人墙后头,一点都不怵。
他伸出一根手指头,隔着人墙,点着那中年人的鼻子。
“哼,还想打人?就你这副地痞样儿,说你没素质,一点都没冤枉你。连我你都想动手,平时怎么对老百姓的,可想而知!”
中年人被他点得一愣一愣的,那神情,像是头一回碰见比他还横的。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憋了半天,一甩手,扭头冲着那几个警察吼。
“愣着干啥?撵人!封门!别耽误时间!”
“我看谁敢!”
陈太忠一嗓子吼过去,比他的嗓门还高,震得大厅顶上那盏吊灯都晃了晃。
他一摆手。
“老蔡!把消防的通知书给我拿过来!”
蔡德福眨巴着眼睛,一脸没弄明白的样子,可手比脑子快,那张通知书他早就攥在手里了,攥得都快攥出汗了,一听这话,赶紧塞过来。
“喏,你看,离最后期限,还差三天!”
陈太忠接过来,扫了一眼。
一张油印的纸,抬头印着“横山区公安分局”,底下写着限期整改,十日内补办相关手续,落款日期,七天前,盖着一个红红的章。
“还差三天,”他点点头,把那张纸往那中年人眼前一抖,“还差三天!你脑袋让门板挤了?这上头盖的,可是你们消防科的章!”
那中年人的脸,一下子由红变白。
“什么叫‘撞上了,就怪你倒霉’?嗯?”陈太忠的官腔打得更足了,“你们就是这么做工作的?联合执法大检查,我是支持的,该整顿的,必须整顿。可你挟私报复,这就不对了吧?我倒是很想知道,蔡老板什么时候得罪你了?”
大厅里一下子静了。
这句话,可比刚才那几句骂人的厉害多了。
一顶大帽子扣下来,扣的是“挟私报复”。话里话外,还带着一层意思:你是不是跟蔡老板要过什么,没要着,才来封他的门?
那中年人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站在那儿,脸一阵红一阵白,憋了足有半分钟。
“好,今天算你狠,”他终于开口了,一字一顿,“我记住你了。咱们的梁子,结下了。”
他扭过头,看着蔡德福,咬着牙。
“还有你。仙客来是吧?你就等着关门吧!”
陈太忠冷笑了一声。
“素质啊,素质,”他摇了摇头,“你要让仙客来关门?好啊。你敢这么干,我就敢扒了你这身警皮。不信,你试试。”
他说这话的时候,一点都不含糊。
[收拾一个凡人,还不是手拿把掐?]
可这话落在别人耳朵里,味道就全变了。
街道办那几个人,脸色一下子全变了,互相看了一眼。那一眼,陈太忠看得懂,跟东临水那帮人看那口锅的眼神差不多。
那中年人的脸,白得发青。
他张着嘴,半天没出声,最后,鼻子里哼出来一声,哼得发虚。
“哈,你吓死我了,扒我的警服?欢迎啊!你来扒好了!”
谁都听得出来,他这句话,底气不足。
说完了,他扭头就走,头也不回,走得飞快,推开门,冷风灌进来,他一头扎了出去。
那几个警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跟着出去了。
大厅里,只剩下四个街道办的人,站在那儿,手足无措。
那个小眼睛的,走上前来,冲陈太忠赔着笑。
“陈主任,您慢慢吃,我们还有任务,先走了啊。”
“哎,几位同志,饭点儿了,”蔡德福从旁边挤过来,一脸的热乎,“随便吃点再走嘛!”
那几个人哪敢在这儿吃,一个劲儿地推。
“蔡老板,今天大检查,任务重,您的心意,我们领了,领了……”
“刚才走的那个,叫什么名字?”
陈太忠沉着脸问。
他心眼不大。从来都是他给别人找麻烦,今天被人当面呛了几句,虽说最后是他占了上风,可这个名字,他得记下来。
“消防科的王副科长,王洪,”小眼睛赶紧回话,“那人就那副德行,陈主任,您别跟他一般见识。回头大伙儿消消气,这事儿也就过去了。”
“凭他,也配让我生气?”
陈太忠从鼻子里哼出来一声,那一声哼得又长又颤,哼得在场的人后脖颈子都发凉。
“希望他自己掂量掂量,有几斤几两。”
他扭头看着那个小眼睛。
[这个,有眼力见儿。]
“你叫什么名字?”
小眼睛一下子受宠若惊了,腰都弯下去半截。
“杨新刚!我叫杨新刚!是咱们街道办的司法助理员!”
“好了,你们忙去吧,”陈太忠点了点头,“我手续还没办完,今天就不参加检查了。见了张书记,替我问个好。”
“哎!哎!一定,一定!”
四个人一溜烟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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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一走,蔡德福就凑上来了。
他一只胖乎乎的胳膊搭在陈太忠肩膀上,搭得陈太忠肩膀一沉。
“哈哈哈,我说是谁呢!原来是阿娇的男朋友!”他笑得满脸放光,脑门上的油亮得晃眼,“今天你可帮了舅舅大忙了!走走走,咱爷儿俩喝酒去!”
陈太忠的胃口,一下子坏了个底儿掉。
[阿娇的男朋友?]
[舅舅?]
[给仙人当长辈?你家祖坟上冒得起那缕青烟吗?]
他扭头去看任娇。
任娇站在楼梯口,站在那一圈老头老太太当中,笑得嘴都合不拢了。那双单眼皮弯成了两道月牙,一只手往他这边指着,指一下,跟旁边的姥姥说一句,又指一下,又跟旁边的二姨说一句。
老人们一个一个地顺着她的手指头看过来,一个一个地点头,点得满头白发直颤。
[她在跟人介绍。]
[介绍她的……]
他不往下想了。
他心里叹了一口气。
[算了。]
[看她高兴成那样。这一回,忍了。]
他转过头来,冲蔡德福点了点头。
“蔡经理。”
蔡德福搭在他肩膀上的那只手,一下子顿住了。
他偷偷瞟了任娇一眼,又瞟回来,脸上的笑僵了僵,又堆起来。
“哎,哎,叫啥经理,叫舅……”
“蔡经理,”陈太忠没让他说完,“你这消防证,我看是难办下来了。”
他心里明白。消防科的副科长当众吃了瘪,回头这张证,人家卡你一年都有的是理由。
蔡德福脸上的笑,这回是真的僵住了。
可他到底是在社会上混了几十年的,僵了不到两秒,又活泛过来了。
“不怕,不怕!”他拍着陈太忠的肩膀,压低了嗓子,一脸的神秘,“消防证,我有门路!我一个铁哥们儿,跟市局的葛局长是发小!穿开裆裤一块儿和泥巴长大的!他明天就出差回来了!”
他说完,又一摆手。
“哎,不说这个,不说这个!喝酒,喝酒去!”
陈太忠被他搂着肩膀,往包间里走,走一步,回头看一眼。
任娇还站在楼梯口,冲着他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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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道办那几个人,出了仙客来,拐了个弯,进了街对面一家小饭馆。
大检查期间,一切从简。四个凉菜,四个热菜,一盆白菜粉条汤,几个人端着碗,吃得稀里呼噜。
吃了一会儿,有人开口了。
“今天见着咱们新来的副主任了,那个陈太忠,真年轻啊,看着不到二十。”
“可不是,”圆脸放下碗,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我刚才差点把他撵出去。吓死我了。”
“你看他跟王洪那一下子,啧啧,扒警皮,眼都不眨。”
“那是有后台。没后台的,谁敢这么说话?”
几个人七嘴八舌,越说越热乎。
“哼。”
桌子角上,有人冷笑了一声。
满桌一下子静了。
冷笑的那个人,二十五六岁,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梳着三七分的头。眼镜底下,一张脸上,全是红疙瘩。额头上,脸颊上,下巴上,连成一片一片的,红得发紫,有几颗冒着白尖。
“一个高中生,”他慢悠悠地说,拿筷子拨拉着盘子里的花生米,“年轻?当然年轻了。”
没人接话。
这人叫赵璞。
中央一所名牌大学毕业的,学生会干部,党员。毕业的时候,本来能留在北京,不知怎么的,非要回凤凰市。市政府当重点培养的青年干部,下放到开发区街道办来锻炼,挂的是组宣委员。
他平时说话难听,眼睛长在头顶上,一脸的疙瘩,偏偏自我感觉好得不得了,没事就往女同事堆里扎。
整个街道办,没一个人看他顺眼。
可也没人敢惹他。他是组织上重点培养的,后台硬。他大学的老师,同学里头一大半在当官,有的官当得很大。
“他凭什么?”赵璞把筷子往碗上一搁,“我在中央的大学里念了四年,入了党,当了学生会干部,下来锻炼,给我个组宣委员。他呢?高中生,考个公务员,分到山沟里当了两个月村长,回来就是副主任。副主任!”
他说着说着,脸上的疙瘩一个一个地红起来,红得发亮。
“这里头没鬼,我把这碗汤喝了。”
没人吭声。
杨新刚低着头,扒拉着碗里的饭,嘴角往下撇了撇,又赶紧收住了。
圆脸憋了半天,没憋住,小声嘀咕了一句。
“赵委员,人家刚才可是当着王洪的面,说要扒他的警皮……”
“扒警皮?”赵璞冷笑一声,“吹牛谁不会?我还说我能扒了分局长的皮呢。年轻人,说话不知道天高地厚,早晚栽跟头。”
他说“年轻人”三个字的时候,拖着长音,好像他自己已经四十岁了。
圆脸不吭声了,低头喝汤,喝得呼噜呼噜响。
杨新刚夹了一筷子土豆丝,慢慢地嚼着,眼睛往窗户外头仙客来的方向瞟了一眼,又收回来。
他心里头,已经把今天下午见着的那张年轻的脸,跟“潘主任早说您要来了”这句他随口编出来的客气话,一块儿记下了。
赵璞自己也觉得没意思,端起碗,咕咚喝了一口汤,往窗户外头一看。
他一下子顿住了。
窗户外头,街对面,走过来两个人。
一个女孩,个子高挑,穿着一件米色的呢子大衣,围着一条白色的毛线围巾,长头发披在肩膀上,走起路来一甩一甩的。脸蛋白里透红,眼睛又大又亮。
赵璞的眼睛,一下子直了。
他放下碗,站起来,推开椅子,快步走出了饭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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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倩倩正跟段宇轩说着话,说到好笑的地方,笑出了声,就听见街边上有人喊她。
“哈!这不是小杨吗?这么巧啊!”
她一抬头,愣住了。
一个戴金丝边眼镜的男人,站在饭馆门口,冲她笑。
那张脸……
她眉头一皱。
有点眼熟。
这么多红疙瘩,想不眼熟都难。
“你是……”
“我是赵璞啊!”那人笑吟吟地走过来,“上回市直机关运动会,咱们见过的嘛!你在开幕式上跳舞的那个!今天又碰上了,呵呵,最近忙什么呢?”
运动会。
她想起来了。
她考进了机关事务管理局,在人劳科当科员。市直机关运动会是她们局组织的,开幕式上要个舞蹈,局里年轻女同志少,她会跳,就被拉上去了。跳完了下来,好几个人围上来要她的名字。
这个人,就是其中一个。
“没忙什么,”她的眉头展开了一点,可没全展开。
这俩月,像这样的“青年才俊”,她遇到不少,缠着她的也有好几个,她都习惯了。
可这个人,脸上的疙瘩也太多了一点吧?
她向来不怎么看脸,可这么一张脸,看见她身边明明站着一个年轻男人,还敢凑上来搭讪……
[这是拿我当什么了?]
她斜着眼睛瞟了段宇轩一眼。
段宇轩冲她笑了笑,很灿烂,一句话都没说。
[看热闹是吧?]
“不忙的话,改天我去找你玩?”赵璞也冲她笑。
他那一笑,跟段宇轩那一笑一比,差得太远了。
杨倩倩一下子拉起了段宇轩的手,轻轻地晃了晃。
“不用了,我男朋友最近一直陪着我,怕是没空,”她冲赵璞甜甜一笑,“实在不好意思啊。”
赵璞的笑,一下子僵在脸上了。
“男……男朋友?我怎么没听说过?”
他扭头看着段宇轩。
“这位是?”
“我叫宇轩。”
段宇轩开口了,声音不高,脸上还挂着那一点若有若无的笑,带着一股子漫不经心。
赵璞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看出来那股漫不经心里头的东西了,脸上的疙瘩一个一个地红到了发紫。
可他能说什么呢?
“哦……那,那你们忙……”
他讪讪地笑了笑,转身回了饭馆。
杨倩倩拉着段宇轩的手,昂着头,从饭馆门口走过去了。
走出去老远,拐过了一个街角,她才把手松开。
段宇轩斜着眼睛看她。
“你又拿我当挡箭牌了,”他说,“我说,你什么时候也兑现一下你的诺言?”
“你有没有搞错?”杨倩倩使劲瞪了他一眼,“是你先拿我当挡箭牌的好不好?你爸非要我多跟你处处,你怎么不跟你爸直说,你在学校里有女朋友了?”
“再等等吧,”段宇轩苦笑,“我怕我家老头子一口就回绝了。”
杨倩倩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她刚认了段市长当干爹。段市长跟她爸是老战友,一见她就喜欢,非要撮合她跟自己的儿子。可这位段公子在学校里早有了一个小学妹,怕他爹不同意,一直不敢说。
两个人一合计,干脆互相当挡箭牌。
街边上有个卖烤红薯的,一个大铁桶,桶口上搁着一圈烤得焦黑的红薯,一股子甜香味随着风飘过来。
段宇轩走过去,买了两个,递给她一个。
红薯烫手,她两只手倒来倒去,倒得手心发红,掰开来,里头是金黄金黄的瓤,冒着白气。
她咬了一口,烫得直哈气。
考公务员报名那天,报名处门口那条巷子里,一个高个子男生追上来,把一个灰扑扑的铁圈搁在她手心里,拿一本书在上头一碰,书就没了。她吓得差点把铁圈扔了,他又把书变了回来,冲她挤了挤眼睛,一句解释都没有。那人跟她同班三年,坐最后一排,三年里跟她说过的话,加起来不到十句。
“想什么呢?”段宇轩问。
“没想什么。”
“脸红了。”
“烫的!”
她又咬了一大口红薯,烫得眼泪都出来了,也不知道是烫的,还是别的。
段宇轩看着她,没说话,低头吃他那个红薯,吃得很斯文,一小口一小口的,嘴角上一点都没沾。
她偷偷看了他一眼。
[段家的公子,吃个烤红薯都跟吃西餐似的。]
[那个人吃东西,是不是跟饿狼似的?]
她不知道。她从来没跟那个人一块儿吃过饭。
她把剩下那半个红薯攥在手里,手心烫得发疼,也没松开。
街上过去一辆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两挂鞭炮,车铃铛叮铃铃地响。骑车的是个半大小子,后座上驮着一个小丫头,小丫头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糖壳子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
她看着那串糖葫芦从眼前晃过去,晃远了,晃进了人堆里,不见了。
[快过年了。]
[过了年,我就二十了。]
“算了,不说这个,”段宇轩又想起来了,“你那个陈太忠呢?什么时候给我介绍介绍?”
杨倩倩的脸,一下子红了。
当初段宇轩跟她挑明,说他俩之间绝对不可能,她面子上有点挂不住,就随口说,她也有喜欢的人了。
她说的那个名字,是陈太忠。
“为什么要给你介绍?”她别过脸去,“你又不能提拔他。我就是随口一说。”
“我家老头子能提拔他啊。”
杨倩倩正要回嘴,眼睛一下子定住了。
她看见了一个人。
街对面,那家挂着金字招牌、门口立着两个花篮的饭店。门开了一条缝,一个人从里头溜出来,缩着脖子,左右张望了一下,侧着身子,贴着墙根,一溜烟地往这边走。
那个人,个子高高的,穿着一件旧棉袄。
杨倩倩的瞳孔一下子缩了。
[不会吧……]
[不会这么巧吧?]

第十四章 入会

蔡德福的酒,一杯接一杯。
他把陈太忠拽进了大厅当中那张桌子,桌上坐的全是他的老哥们儿,开小卖部的,跑运输的,在菜市场卖肉的,一个个红光满面,嗓门比喇叭还大。
“这是我外甥女婿!”蔡德福拍着陈太忠的肩膀,“街道办的副主任!刚才那一出,你们都看见了吧?”
“看见了,看见了!”
“小伙子厉害!扒警皮!哈哈哈!”
“来来来,喝一个!”
杯子一个接一个地递过来,递到他跟前,满得往外溢。
陈太忠一杯一杯地喝。
凡间的酒,他喝着跟喝凉水差不多,喝下去,在肚子里转一圈,丹田里一绞,就化没了。可喝多了,酒劲儿化不完的那一点,还是往脑门上顶,他有点飘。
一飘,话就多了。
“……那条路,三百来米,你们知道是咋绕过去的吗?”
“咋绕的?”
“我跟你们说……”
他话说到一半,猛地刹住了。
[差点说漏了。]
“……全村老少爷们儿,一块儿撬的。”
“好!”一桌人轰然叫好,“为民办实事!喝一个!”
又是一杯。
蔡德福在旁边看着,脸上笑着,眼睛却在他脸上转了好几圈。
他凑过来,压低了嗓子。
“太忠啊,你看你,老在这儿陪我们这帮老家伙喝,阿娇一个人在楼上,你去陪陪她?”
陈太忠一下子清醒了。
[去陪她?]
[再坐回那一桌老头老太太当中?听他们讲五八年还是五九年?]
“好的好的,”他点着头站起来,“我先去趟厕所。”
他晃晃悠悠地往洗手间那边走,走到拐角,回头看了一眼。
蔡德福正跟人碰杯,一桌人吆五喝六的,没人往这边看。
二楼牡丹厅的门关着,门缝里透出来一线光,隐约还能听见姥姥那细细的嗓子在说话。
他吸了一口气。
丹田里那点昨晚被任娇吸走了一大块、今早还没缓过来的仙力,他一咬牙,又抠出来一丝,往脚底下一沉。
脚底下的地,一下子缩了。
洗手间的门、走廊、后厨、后门、后门外头那条堆着煤渣的小巷子,一下子全挤到了一块儿,挤得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纸。他一步迈出去,脚底下的皱纸又一下子展开了。
他站在了巷子口。
缩地成寸。
一阵冷风扑上来,扑得他一哆嗦。眼前一黑,金星乱冒,太阳穴里像是有人拿锤子敲了两下,咚,咚。
他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眼前才亮起来。
[为了躲一桌老头老太太,用了缩地成寸。]
[要让仙界那帮老家伙知道,笑掉大牙。]
他拍了拍棉袄上蹭的墙灰,叹了口气。
“唉,做好人也真麻烦,这么多人敬酒……”
他摇着头,抬脚就往大街上走。
一抬头。
呃。
---
街对面,站着两个人。
一个高高的男青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围着一条格子围巾,手里攥着半个烤红薯。
他旁边,一个女孩,米色的呢子大衣,白色的毛线围巾,长头发披在肩上,手里也攥着半个烤红薯。
那女孩正直勾勾地看着他。
陈太忠愣了一下,一下子乐了。
“哈,杨倩倩!”他三步两步穿过马路,“这么冷的天,你也在外头瞎跑?”
杨倩倩的脸,一下子红透了。
陈太忠没注意,他扭过头去,看了看她身边那个高个子,冲他笑了笑。
笑得很和蔼。
“这位是?”
他问完了,心里一阵得意。
[看看,我都知道跟不认识的人打招呼了。]
[进步。大进步。]
“这是……这是我干哥哥,段宇轩,”杨倩倩慌忙抢着说,语速快得像是生怕他再问出别的什么来,又转过头去,冲着段宇轩,勉强挤出一个笑,“这个,就是……就是刚才说的那个,陈太忠。”
段宇轩看看陈太忠,又若有所思地看看杨倩倩,笑了。
那笑,有点意味深长。
“陈太忠,你好,”他伸出手来,“很高兴认识你。我听杨倩倩念叨这个名字,耳朵都快磨出茧子了。”
陈太忠握住了那只手。
手掌干燥,暖和,握得不轻不重。
[杨倩倩总提我?]
他愣了一下,马上就给自己找着了理由。
[那当然。我混得好嘛。老同学混出头了,她脸上有光,到处说说,也正常。]
“我也很高兴认识你,”他说。
他本来想顺嘴提一提自己升了副主任的事,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做人要谦虚。]
他扭头看杨倩倩。
“在机关事务管理局怎么样?干得还开心吧?”
“嗯,还……还行吧,”杨倩倩胡乱地点着头,眼睛也不知道该往哪儿看,“那个……太忠,你那个……那个铁圈呢?”
“铁圈?”
“就是……就是你那回给我看的那个,”她的眼睛落在他的左手上,“灰扑扑的那个。”
陈太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中指上光秃秃的,一圈浅浅的白印子。
“丢了,”他说。
“丢了?”
“嗯。”
杨倩倩张了张嘴,没再问。
她像是又想起了什么,脱口而出。
“那……太忠,你怎么一个人在饭店吃饭?”
这话问得有点没头没脑。
可陈太忠一下子听懂了。
[一个人吃饭?要是好多人一块儿吃,散了席,不得一块儿出来?]
[一块儿出来……]
他一下子想起来了。
楼上那一桌老头老太太。楼下那一桌吆五喝六的。还有站在楼梯口,冲他笑得眼睛都弯成月牙的那个人。
她随时可能追出来。
他眉头一皱。
“唉,别提了,别提了,”他摆着手,“今天出门没看黄历。你们俩忙着,我有点事,先走了。”
他抬手拦了一辆路过的出租车,拉开车门钻了进去。
“师傅,开车!”
“去哪儿?”
“先开!开远点儿再说!”
出租车一溜烟地开走了。
---
杨倩倩站在马路边上,看着那辆出租车,看着它开过路口,拐了个弯,不见了。
她没动。
她不敢回头。
她怕一回头,就看见段宇轩脸上的笑。
[我本来就是随口一说……]
[他那个样子,他那个样子……]
他刚才过马路的时候,笑得那么开心,叫她名字叫得那么响,她心里还扑通扑通地跳了好几下。可他看她的那一眼,跟看街上一个熟人没什么两样。她说“干哥哥”的时候,他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他跟段宇轩握手的时候,比跟她说话还热乎。
然后,他就跑了。
跑得跟后头有狼撵着似的。
她攥着那半个已经凉了的红薯,攥得红薯皮都裂了,黏糊糊的瓤挤出来,糊了她一手。
[单相思。]
[杨倩倩,你就是个单相思。]
这几个字,在她脑子里一转,她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她从小到大,在学校里是文艺骨干,在机关里是一枝花,追她的男孩子排着队,她一个都看不上。
偏偏看上了一个坐最后一排、三年跟她说不了十句话的怪人。
偏偏还当着别人的面,说了出来。
偏偏这个别人,是段宇轩。
“倩倩。”
段宇轩在她身后叫了一声。
她咬着牙,没回头。
“我觉得,”段宇轩的声音很关切,“这个人对你,有点太不上心了吧?看见我这么一个大帅哥陪着你,他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杨倩倩的脸,一下子白了。
白得像一张纸。
她站在那儿,半天没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地转过身来,脸上挤出一个笑来,挤得很勉强。
“嗯……他今天一定是遇上什么麻烦了,”她说,“不好意思跟我说。”
段宇轩看着她。
她的话开了头,后头就顺溜多了。
“这家伙,一直都这样。遇上再大的事,也不跟我说,一个人扛着。上回他分到山沟里当村官,那么苦,也是一声不吭的……”
她说得越来越顺,越来越像真的。
可段宇轩脸上的神情,一点一点地变了。
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点了点头,正了正脸色。
“哦,这样啊,”他说,“嗯,不过我看,他还是挺在乎你的。”
杨倩倩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挤烂了的红薯。
[剃头挑子,一头热。]
[他看出来了。]
[他什么都看出来了。]
---
段宇轩那天晚上没出门。
他靠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一个灰色的游戏机,拇指在按键上按得噼里啪啦响。屏幕上,一块一块的方块往下掉,他左挪右转,一块一块地码齐,码满一行,一行就消了,嘀的一声。
他爸坐在沙发那头,戴着老花镜,看新闻联播。
新闻放完了,开始放天气预报。
段市长把老花镜摘下来,揉了揉鼻梁。
“今天跟倩倩出去,买什么了?”
“啥也没买,”段宇轩眼睛盯着屏幕,“就随便逛了逛。”
一块长条掉下来,他一转,塞进了缝里,嘀嘀嘀,一下子消了四行。
“哦,对了,”他随口说,“碰上她同学了,叫陈太忠的。”
段市长揉鼻梁的手停住了。
“陈太忠?”
他扭过头来,看着儿子,眉头皱了一下。
“那个……那个人啊。宇轩,你觉得那个人怎么样?”
段宇轩按了暂停。
他抬起头来,看着他爸,有点奇怪。
“你认识他?”
“他那个街道办的副主任,还是我发了话才定下来的,”段市长笑了笑,“不过人,我倒没见过。”
段宇轩的眼睛里,一下子亮了一亮。
他没急着说话。
他想起了马路边上,杨倩倩攥着那个挤烂了的红薯,脸白得像一张纸,硬挤出来一个笑,说“他一直都这样,遇上再大的事也不跟我说”。
[剃头挑子一头热。]
[一头热,热不了几天就凉了。凉了,她心里头那点念想没处搁,回头我爸再提撮合的事,她拿什么挡?]
[可要是那头也能热一热呢?]
他沉吟了一下,点了点头。
“这个人啊……嗯,说话办事挺得体的。很有教养,风度也不错。很会来事儿。这么年轻,这么稳重的,不多见。”
段市长愣住了。
他看着儿子,看了好半天,那眼神,像是头一回认识他。
段宇轩心里有数。他这个人,眼睛长在脑门顶上,市里那些领导家的孩子,他一个都看不上,见了面连手都懒得握。从他嘴里听见这么一串好话,在他爸看来,大概比太阳打西边出来还稀罕。
“他是不是知道你是我儿子?”
段宇轩摇摇头。
“不可能。他怎么会知道?”
段市长沉吟了一会儿。
“那这个人……”他慢慢地说,“可以考虑好好提拔一下。”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年轻人戒之在躁。这么年轻,就能这么沉得住气,难得。”
“我看着,也挺不错的,”段宇轩附和了一句,又拿起了游戏机。
他按了一下继续,方块又开始往下掉。
他左挪右转,码齐,消行,嘀的一声。
[倩倩,哥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
出租车在凤凰市里兜了一大圈。
从开发区兜到西关,从西关兜到火车站,又从火车站兜回老城。司机兜得直犯嘀咕,从后视镜里一眼一眼地瞟他。
“小伙子,到底去哪儿?”
“……回家。”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爹出去下棋了,他娘在里屋踩缝纫机,哒哒哒的,踩得很匀。
他钻进自己那间小屋,插上门,从床底下拖出那个黑塑料袋,把那团翠心掏出来,搁在桌上。
台灯一开,那团绿就活了。
浓得化不开,透亮透亮的,灯光照进去,一层一层地往里沉,沉到最里头,又一层一层地往外漾,他半张桌子都泛着绿光。
他盯着它看了一会儿,伸出右手食指,按了上去。
凉。
凉得透骨,凉得像是按在了一块冬天的井沿上。可那股凉底下,有一丝很淡很淡的东西,一下一下地,顺着他的指肚往上爬,爬进他的经脉里。
仙灵之气。
稀薄得可怜。可在这凡间,跟沙漠里的一口泉眼似的。
他闭上眼睛,放出一缕神识,探进去。
神识在那团绿里转了一圈,把里头的纹理一道一道地摸清楚了。哪儿密,哪儿疏,哪儿有一根细得看不见的棉絮,哪儿的颜色最正。
他把神识收拢,收成一根细细的线,比头发丝还细,沿着纹理最疏的地方,慢慢地往里切。
没有声音。
那团翠心在台灯底下,一点一点地,裂开了一道细缝。缝是直的,齐的,亮晶晶的,像是被一把看不见的刀子削开的。
他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汗。
切了一刀,他歇了一会儿,又切一刀。
一个钟头过去,那团拳头大的翠心,变成了桌面上十几块薄薄的、圆圆的小片,每一片都有一枚铜钱那么厚,排得整整齐齐。
他拿起一片,在手指头上比了比。
还得掏空,还得磨圆,还得往里头一层一层地刻阵纹,还得拿仙力一遍一遍地炼,把那里头的地方,从一个针眼大,撑成一间屋子大。
[一枚,起码得炼半个月。]
[过年前……]
他看了看墙上的挂历。
腊月二十七。
他把那十几片翠心收进了一个铁皮铅笔盒里,搁在枕头底下,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往床上一倒。
枕头边上,那个黑砖头一样的手机,忽然响了。
嘀铃铃——
就响了一声。
他一把抓起来,按下接听键。
那头没说话。
只有呼吸声,还有一点嘈杂的风声,像是在大街上,在一个公用电话亭里。
过了好几秒钟,那头开口了。
“老地方。”
两个字。
咔嗒。
挂了。
他攥着手机,坐在床沿上,愣了好一会儿。
那两个字,冷冰冰的,一点热乎气都没有。
他后脖颈子上,一下子凉飕飕的。
---
任娇坐在床沿上,等着。
屋里没开灯,就电炉子亮着,红红的一圈,照得墙上她的影子又大又黑。
她今天本该回家的。
她跟老钱说了“明天回”,跟她妈在电话里也说了“明天回”。可下午从仙客来出来,她一个人站在马路边上,围巾被风吹得乱飞,站了半个钟头。
后来她坐上了公共汽车。坐反了方向。她没下车,一直坐到了终点站,又一直坐回来,坐回了学校。
她舅舅追出来,问她“太忠呢”。
她姥姥扶着门框,问她“阿娇,那小伙子咋走了”。
她二姨在后头嘀咕,声音不大,可她听见了:“我就说嘛,二十岁的小伙子,靠不住……”
她站在那一屋子老人当中,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地挂不住了,最后,她说:“他单位有急事,叫走了。”
她舅舅信了。
她姥姥没信,可她姥姥没说话,只是拉着她的手,拍了拍。
她现在想起姥姥拍她手背的那两下,鼻子还酸得发疼。
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
咚,咚,咚。
很沉,很慢,一步一步,像是走得很犹豫。
走到她门口,停住了。
停了好一会儿。
然后,敲门。
笃,笃。
她没动。
笃,笃,笃。
“门没锁。”
门开了。
他站在门口,脖子上围着一条枣红色的毛线围巾,手里拎着一个网兜,网兜里装着几个橘子。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
电炉子的红光照在他脸上,照得他那张脸,一半红,一半黑。
“我……”
“进来,把门插上。”
他进来了,插上了门闩,站在门边上,手里还拎着那兜橘子,不知道往哪儿放。
“搁桌上。”
他搁在桌上了。
“坐。”
他在椅子上坐下了。
她看着他坐得规规矩矩的样子,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跟个等着挨训的小学生似的。
她心里那股火,噌地一下,又往上蹿了一截。
“陈太忠,”她说,“你知不知道,今天下午,你让我成了一个笑话?”
他张了张嘴。
“一屋子的人,”她的声音在发抖,“我姥姥,我舅舅,我二姨,我三姑奶奶。我把你领进去,往我身边一坐。我跟他们说,这是太忠。他们看着你,一个一个地点头,我姥姥给你夹肉。”
“然后你上了个厕所,就没了。”
“没了。”
“我舅舅满饭店地找你,找到后厨,找到后门,找到巷子口。我二姨说,二十岁的小伙子,靠不住。”
她说着说着,眼泪一下子涌上来了,涌到眼眶边上,被她死死地憋住了。
“你说,我算个什么?”
他看着她,半天没说出话来。
“我……”
“你别说话!”
她站起来了。
她走到他跟前,低头看着他。
“你欠我的。”
“嗯。”
“你欠我一个好的,过年前,你说的。”
“嗯。”
“你欠我一个电话,回城那天就该打,你没打。”
“……嗯。”
“你还欠我今天下午。”
他抬起头来看着她。
她弯下腰,伸手,把他脖子上那条枣红色的毛线围巾解了下来,搭在椅背上。
又把自己脖子上那条红围巾,也解了下来。
那条红围巾,是她自己织的,粗毛线,大红色的,两头各缀着一排穗子,穗子长长的,软软的。
她攥着那条围巾,攥了一会儿,抬起眼睛来看他。
“今天,”她说,“你得赔。”
“咋赔?”
她咬了咬嘴唇。
她的脸一下子烧起来了,烧得耳朵根子都红了。可她没低头。
“我想……绑你。”
他愣住了。
“绑……我?”
“就拿这个,”她把围巾在他眼前晃了晃,声音越来越小,“把你的手……绑在床头上。松松的,不疼的。”
她顿了一下。
“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
屋里一下子静了。
电炉丝滋滋地响。
他看着那条红围巾,看着那一排软软的穗子,又抬起头来,看着她那张烧得通红、却硬撑着不肯低下去的脸。
他忽然笑了一下。
“绑吧。”
她一下子愣了。
“你……你答应了?”
“答应了。”
“你不怕?”
他想了想。
“不怕。”
他站起来,走到床边,自己躺下了,仰面躺着,把两只手举过头顶,搭在床头那根铁栏杆上。
“绑吧,”他又说了一遍,“赔到你满意为止。”
---
任娇跪在他身边,攥着那条红围巾,手抖得厉害。
她从来没干过这种事。
她连想都没敢想过。是今天下午,站在马路边上,冷风吹得她脸生疼的时候,脑子里一下子冒出来的。
[他跑了。]
[他总是跑。]
[我想让他……跑不了一回。]
就一回。
她把围巾在他两只手腕上绕了一圈。
他的手腕粗,骨节大,皮肤底下的青筋一根一根的,摸上去热乎乎的。毛线软,蹭在他的手腕上,她又绕了一圈,把围巾的另一头,绕过了床头那根铁栏杆。
铁栏杆冰凉,她手指头一缩。
她打了个结。
打得很松,能伸进去两根手指头。她伸进去试了试,又往外松了松。
“疼不疼?”
“不疼。”
“勒不勒?”
“不勒。”
“你要是疼了,就说。”
“嗯。”
“你说‘停’,我就解开。”
“……嗯。”
她跪在那儿,看着他。
他仰面躺着,两只手举过头顶,被一条大红色的毛线围巾松松地拴在铁栏杆上。那条围巾两头的穗子垂下来,垂在他的手背上,一颤一颤的。
他穿着那件补了八个补丁的旧棉袄,敞着怀,里头是一件灰毛衣,毛衣底下露出一截红秋裤的裤腰。
他看着她,眼睛里亮亮的,一点都不慌。
她的心,扑通扑通的,她自己都听得见。
[他在我手里了。]
她伸出手,去解他的棉袄扣子。
扣子早就解开了,她就把棉袄往两边一扒,扒开了,又去扒他的毛衣。毛衣扒不下来,他的手绑着,袖子褪不出来,她就把毛衣往上推,推到他的胳肢窝底下,推成一团堆在他胸口上面。
底下是秋衣,又推上去。
他的胸口露出来了。
宽宽的,硬硬的,皮肤被电炉子的红光照得发亮,两颗褐色的小奶头,缩着,硬着。
她低下头,把那条红围巾垂下来的穗子,攥在手里一把。
穗子软,凉,毛茸茸的。
她拿着那一把穗子,轻轻地,在他的胸口上一扫。
他浑身一哆嗦。
“痒……”
“痒就对了。”
她又一扫。
从他的锁骨,扫到胸口,扫过左边那颗小奶头,扫过右边那颗。穗子一根一根地蹭过那两颗小肉粒,蹭得它们一下子缩得更紧了,硬得像两颗小石子。
他咬着牙,胸口一起一伏,呼哧呼哧地喘。
“你……你哪儿学的……”
“自己想的,”她说,“想了一下午。”
她把穗子往下移。
扫过他的肋骨,一根一根地扫,他肚子上的肉一抽一抽的。扫过他的肚脐眼,在那个小坑里打了个转,他整个人往上一弹,床板咣当一声,铁栏杆上那条围巾一下子绷紧了。
她吓了一跳,赶紧去看他的手腕。
围巾绷了一下,又松了,松松地搭着,他的手腕上,一点印子都没有。
“疼没疼?”
“没……”他喘着,“你……你接着……”
她咬着嘴唇笑了。
她去解他的棉裤带子。
还是那个死扣。她这回没用牙,拿两根手指头一抠一挑,一下子就挑开了。
她把他的棉裤和秋裤一块儿往下拽,拽到他的膝盖上。
那根东西一下子弹出来了。
直挺挺地翘着,硬得发紫,青筋一根一根地暴着,龟头上亮晶晶的,早就冒出来一大颗水珠,颤颤巍巍地挂在顶上。
一股热烘烘的男人味,冲着她的脸扑上来。
她看着它,看了一会儿,攥着那把穗子,轻轻地,往它上头一扫。
“嘶——!”
他整个人一下子弓起来了,弓得腰都离了床,手腕上的围巾又一绷,栏杆咣当一响。
那颗水珠,被穗子一扫,扫破了,沾在穗子上,拉出一根亮晶晶的细丝。
她又扫一下。
从根上,往上扫,扫过那一根一根的青筋,扫过冠沟,扫过龟头。穗子毛茸茸的,凉丝丝的,扫过去,那根东西就是一跳,龟头上又冒出来一颗水珠。
“任……任娇……”
“叫我啥?”
“……阿娇。”
她手底下一顿。
他从来没这么叫过她。
她舅舅这么叫,她姥姥这么叫,满屋子的亲戚都这么叫。他从来没叫过。
她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她把那把穗子扔开了,站起来,把自己的毛衣从头上拽下来,扔在地上。又解开裙子的扣子,裙子顺着腿滑下去,落在脚边。秋衣,秋裤,一件一件,扔了一地。
她底下什么都没穿。
她从下午出门的时候,就什么都没穿。
她跨上了床,跪着,一步一步地,往他脑袋那边挪。
挪到他的胸口上面,她停住了,低头看着他。
他仰着脸,看着她。
从他那儿看上来,看得清清楚楚。她两条白白的大腿,分开着,跪在他的脑袋两边,大腿中间,那一小撮黑黑软软的毛,毛底下那道缝,早就湿透了,湿得亮晶晶的,两片软肉肿着,红着,微微地张着。
一滴水,从那道缝里慢慢地坠下来,坠成一根细细的丝,啪嗒一声,落在他的下巴上。
热的。
她看见他喉咙里一滚。
“陈太忠,”她说,声音哑哑的,“你欠我的,今天,从这儿开始赔。”
她慢慢地往下坐。
“赔到我说停,为止。”
她坐在了他的脸上。
---
他的嘴,一下子贴上来了。
热的。
他的嘴唇烫得像两片刚出锅的饼,贴在她那两片肿着的软肉上,一贴上,她就“啊”地一声叫出来了。
他的舌头伸出来了。
宽宽的,湿湿的,从那道缝的最底下,往上一舔。
一下子舔到了顶。
舔过那个一缩一缩的口子,舔过两片软肉中间那一道湿漉漉的沟,舔过缝顶上那颗早就鼓起来的小肉豆。
“啊——!”
她浑身一抖,两只手一下子撑在了床头的铁栏杆上,撑在他那两只被围巾拴着的手旁边。
铁栏杆冰凉。
底下是烫的。
他的舌头又舔了一下。
这一回慢,她能感觉到他舌头上的每一颗小疙瘩,一颗一颗地蹭过她最嫩的那块肉。他的鼻尖顶在她那一小撮毛里,一呼一吸,热气喷在她小肚子上,喷得她小肚子上的肉一抽一抽的。
咕叽。
他的舌头抵在那个口子上,往里一钻。
钻进去了。
她里头一下子缩紧了,夹住了他的舌尖。
“太……太忠……”
她的屁股不由自主地往下压,压在他的脸上,压得他的鼻子都陷进了她的肉里。她听见他在底下闷闷地哼了一声,哼得她那块肉都跟着一震。
她吓了一跳,赶紧往上抬了抬。
“闷着你了?”
底下,他的嘴离开了一点点。
“没。”
他的声音闷闷的,湿湿的,带着她的味道。
“别停。”她说。
“我没停,”他说,“你说停,才停。”
他又贴上来了。
她撑着铁栏杆,低头往下看。
她看见他那张脸,埋在她两腿中间,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正往上看着她,湿漉漉的,亮晶晶的。他的嘴,他的下巴,他的鼻尖,全被她弄得湿透了,亮汪汪的一片。
他被拴着手,动不了,就只能拿嘴,拿舌头,拿下巴,一下一下地,赔。
她看着他那双眼睛,心里一下子涌上来一股说不出来的东西。
又热,又酸,又疼。
“太忠……太忠……”
她的屁股开始动了。
前后地动,在他的脸上磨,他的舌头在她那道缝里一下一下地滑,滑过口子,滑过小肉豆,滑过口子,滑过小肉豆。他的鼻尖蹭在那颗小肉豆上,蹭一下,她就是一抖。
屋里全是声音。
咕叽咕叽的水声,从她两腿中间传出来,湿得像是一碗米汤被人拿勺子搅。他在底下闷闷地喘。她在上头叫,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碎。铁栏杆被她的手攥着,被他手腕上的围巾扯着,咣当咣当地响。
味儿也浓了。
她自己身上那股咸咸的、腥腥的、带着一点甜的味儿,被电炉子一烤,满屋子都是。
“太忠……我……我要……”
他的舌头一下子快了。
快得像一只小鸟在啄。
“啊——啊——啊——!”
她到了。
两条大腿猛地往里一夹,夹住了他的脑袋,夹得死死的。她撑在铁栏杆上的两只手,攥得指节都发白了。她仰着头,后脖颈子绷得像一张拉满了的弓,嗓子眼里挤出一声长长的、尖尖的叫。
底下一阵一阵地往外涌。
涌在他的脸上,涌在他的嘴里,热乎乎的,滑溜溜的。
她听见他在底下咕咚咽了一口。
她浑身一软,差点坐下去,赶紧拿手撑住了。
她跪在那儿,抖着,抖了好一会儿。
“停……”她终于喘出来一个字,“停……”
他停了。
---
她从他脸上挪下来,挪到他身边,跪着,喘着。
她低头看他。
他那张脸,从鼻子往下,全湿了,湿得亮汪汪的,嘴唇红红的,肿肿的,下巴上还挂着一滴。
他舔了舔嘴唇。
她的脸一下子烧得要冒烟了。
“你……你舔啥……”
“甜的。”
“你胡说!”
“咸的,”他改口,“还有点甜。”
她扬起手,想打他,手举到半空,又落下来了,落在他的脸上,拿手掌一下一下地给他擦脸,擦下来一手的湿,她自己的。
她擦着擦着,手停住了。
“还没完呢,”她说。
她往下挪,挪到他的小肚子上面,跨上去了。
那根东西被冷落了这么久,硬得发疼,直挺挺地戳着,戳在她的屁股沟上,烫得她一哆嗦。
她伸手到身子底下,攥住了它。
湿的。全是它自己冒出来的水,从龟头上一直淌到根上,滑溜溜的。
她扶着它,抵在自己的口子上。
口子刚刚到过一回,还张着,还在一缩一缩地往外冒水,一碰着他的龟头,就往里一吸。
她往下一坐。
“嗯——!”
整根进来了。
烫。满。顶到了最里头。
她坐在他身上,两只手撑在他的胸口上,低头看着他。
他被拴着手,仰着脸,看着她。
她不动。
就那么坐着,含着他,含得死紧。
“陈太忠。”
“嗯。”
“下回,”她说,“还跑不跑?”
他张了张嘴。
她往上一抬,抬到只剩一个龟头卡在口子上,停住了。
“问你呢。还跑不跑?”
“……”
她又往下一坐。
坐到底。
“啊……”他嗓子里挤出来一声。
她又不动了。
“跑不跑?”
她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他看着她,那双眼睛里,乱乱的,慌慌的,像下午在饭桌上,被一屋子老人盯着的时候一样。
“不……”
她往上一抬。
“不什么?”
“不……不跑了……”
她往下一坐。
咕叽。
“声音太小,听不见。”
“不跑了!”
“下回,”她俯下身子,脸凑到他脸跟前,鼻尖对着鼻尖,“还跑不跑?”
这是第三遍。
她的声音,在问到第三遍的时候,一下子破了,破成了哭腔。
他看着她。
看着她眼睛里那一汪憋了一下午的东西,一下子满了,满得溢出来,一滴,啪嗒,落在他的脸上,落在他刚才被她弄湿的那片地方,跟她的水混在一块儿。
“不跑了,”他说,声音很轻,很稳,“阿娇,不跑了。”
她一下子哭出来了。
哭得浑身发抖,哭得说不出话。她一边哭,一边动,腰一下一下地往下沉,又急又狠,像是要把下午所有的委屈都坐进去,坐碎了,坐化了。
“你……你个混蛋……你个混蛋……”
咕叽,咕叽,咕叽。
床板咣当咣当地响。铁栏杆上那条红围巾一绷一松,一绷一松,穗子一颤一颤的。
“我姥姥……我姥姥给你夹肉……你就跑了……”
“嗯……”
“我二姨说……说你靠不住……”
“嗯……”
“你靠得住吗?你说!”
“靠……靠得住……”
“你再说一遍!”
“靠得住!”
她哭着,笑了。
她一下子坐到底,坐得死死的,不动了,就那么含着他,里头一圈一圈地往里绞。
她感觉到了。
最里头,那一小块软软的肉,像一张小嘴,张开了,一口含住了他的龟头,一下一下地嘬。
那根东西在她里头猛地一胀。
“阿娇……我……”
“射……射进来……”
他浑身一绷,腰往上一挺,她整个人都被顶起来了一截。手腕上那条围巾,一下子绷得笔直,铁栏杆咣地一声响。
她感觉到了。
一股烫烫的东西,冲在她最里头那张小嘴上。
一股,又一股。
那张小嘴含着他,一口一口地往里吞,她小肚子里一阵一阵地发烫。她也跟着到了,到得一点预兆都没有,整个人一下子僵住了,然后一下一下地打颤,像风里的一片叶子。
她趴下来,趴在他胸口上。
他那件被推上去的毛衣和秋衣,堆在他胸口上,毛毛糙糙的,扎着她的脸。
她不管。
她就趴在那儿,哭。
哭得一抽一抽的,眼泪鼻涕全抹在了他的毛衣上。
他的手被拴着,抱不了她。
他就那么躺着,让她趴着,让她哭。他的胸口一起一伏,一下一下地,托着她。
---
陈太忠躺在那儿,看着天花板。
她趴在他胸口上,哭声一点一点地小下去了,小成了一下一下的抽噎,又小成了一下一下的吸鼻子。
他的两只手,还举在头顶上,拴在铁栏杆上。
那条红围巾,松松地搭在他的手腕上,穗子垂下来,搔着他的手背,痒痒的。
他动了动手指头。
围巾一点都没勒着他。从头到尾,她都留着那两根手指头的空。他刚才那一下挺腰,绷得围巾咣的一声,他自己吓了一跳,怕勒着她的围巾,又赶紧松了劲儿。
[一条毛线围巾。我要是想挣开,一个念头的事。]
[可她绑的时候,手抖成那样。]
他没挣。
他就那么躺着,让她绑着,让她骑着,让她问了三遍“还跑不跑”。
问到第三遍的时候,她的嗓子破了。
他到现在,耳朵里还响着那一声破了的嗓子。
[在仙界,有人拿捆仙索捆过我,拿锁魂链锁过我,我都挣开了,挣开了就砍回去。]
[一条毛线围巾,我倒挣不开了。]
“阿娇。”
她在他胸口上,闷闷地嗯了一声。
“手……能解开了吧?”
她一下子抬起头来,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得像兔子。
“疼了?”
“没疼。想抱你。”
她愣了一下。
她的脸,一下子又红了,红得跟那条围巾一个颜色。
她爬起来,跪在他脑袋边上,伸手去解那个结。
结打得松,一拉就开了。她把围巾从铁栏杆上绕下来,又从他手腕上一圈一圈地绕下来,绕下来了,她攥着他的两只手腕,翻过来,翻过去,凑到电炉子的红光底下看。
“没印子吧?”
“没。”
她拿大拇指在他手腕上来回地摸。
摸那一圈被毛线蹭过的皮肤,摸了一遍,又摸一遍,摸得很仔细。
皮肤是好的,热乎乎的,一点红印都没有,只有几根毛线头粘在上头,被她一根一根地拈下来了。
她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把两只手放下来,胳膊举了半天,有点酸,他甩了甩,然后一伸,把她整个人搂进了怀里。
搂得紧紧的。
她在他怀里僵了一下,然后软了,软得像一团棉花。
她的身子是凉的。刚才出了一身汗,这会儿汗干了,凉飕飕的,后背上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
他拉过被子,把两个人裹上了。
---
被窝里,慢慢地暖了。
她窝在他怀里,脸埋在他的胸口,呼吸一下一下的,热乎乎地喷在他的皮肤上。
窗户外头,有一点光,一闪,一闪。
红的,绿的,蓝的,一明一灭,透过窗帘的缝,在天花板上打出一道一道彩色的光斑。
“那是啥?”
“学校后墙外头,”她闷闷地说,“新开了一家歌舞厅,招牌上装的霓虹灯,一宿一宿地闪,晃得人睡不着。”
他看着天花板上那一道一道的光,红了,绿了,蓝了,又红了。
她在他怀里动了动。
她的手,从他胸口上慢慢地往下滑,滑过他的肚子,滑到他两腿中间,摸到了那根东西。
刚射过,软着,湿乎乎的,黏糊糊的,沾着他的,也沾着她的。
她攥住了。
攥了一会儿,那东西在她手心里,一跳,又一跳,慢慢地硬起来了。
“你……”他吸了一口凉气,“你还……”
“我还没赔够呢,”她小声说,“不对,是你还没赔够。”
她从他怀里爬出来,掀开被子,冷气一下子扑进来,扑得两个人都是一哆嗦。
她光着脚下了床,走到窗户跟前。
她把窗帘拉开了一半。
霓虹灯的光一下子涌进来了。
红的,涌在她身上,她浑身一红。绿的,涌在她身上,她浑身一绿。蓝的,涌在她身上,她浑身一蓝。光一闪一闪的,她站在窗户跟前,光着身子,背对着他,像一尊被人拿颜料泼来泼去的玉人。
她两只手撑在窗台上,回过头来看他。
“过来,”她说,“这回,你来。”
他下了床。
水泥地冰凉,冰得他脚心一缩。
他走到她身后,贴上去。
她的后背凉,他的胸口热。她的屁股软软的,凉凉的,往后一撅,贴在了他的小肚子上,那根硬起来的东西,一下子就挤进了她两瓣屁股中间那道沟里。
沟里是湿的。
全是他刚才射进去、这会儿又一点一点淌出来的东西,滑溜溜的,温乎乎的,抹得那道沟里一片黏腻。
他扶着那根东西,往下一压,抵在了她的口子上。
口子肿着。
两片软肉被刚才那一顿折腾,弄得又红又肿,鼓鼓的,摸上去烫手。他龟头一碰,她就嘶了一声,屁股往前一缩。
“疼?”
“……有点。”
“那算了。”
“不算!”
她回过头来瞪他,霓虹灯的光正好变成了红的,照得她那双瞪圆了的单眼皮,红通通的。
“我说了,你还没赔够。”
她自己把屁股往后一送。
他的龟头一下子挤进去了。
“啊……”
她嘶嘶地吸着凉气,咬着嘴唇,屁股一点一点地往后送,一点一点地把他吞进去。
里头是烫的,湿的,可紧。比刚才紧多了,肿起来的肉从四面八方挤上来,挤着他,箍着他,箍得他头皮一阵一阵地发麻。
他整根进去了。
她撑在窗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不敢动。
他两只手扶着她的腰,就那么贴着她,停着。
“动……动啊……”
“你疼。”
“疼也……也要……”
他慢慢地动了。
慢得不能再慢。往外退一点,往里送一点。每送一下,她就嘶一声,屁股往前缩一下,又自己往后撅回来。
霓虹灯在窗户外头一闪一闪的。
红的光,照着他俩叠在一块儿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绿的光,又把影子换了个颜色。蓝的光,又换。
窗户玻璃上,结着一层薄薄的霜花,被她喘出来的热气一熏,化开了一小片,化成了一个圆圆的、雾蒙蒙的洞。
透过那个洞,看得见后墙外头那块霓虹灯招牌。
几个红红绿绿的大字,一个一个地亮起来,再一齐黑下去,黑透了,又一个一个地亮。
“太忠……”
“嗯。”
“你的手……”
“咋了?”
“给我……”
他把右手从她腰上松开,伸到她面前。
她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拉到嘴边。
张嘴,一口咬了下去。
“嘶——!”
她咬得很狠。
牙齿嵌进他手腕上的肉里,咬得结结实实,咬在刚才被她那条围巾拴过的地方。
她咬着,不松口,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一只小狗。
他疼得直吸凉气,可他没抽手。
他另一只手搂着她的腰,往里一送。
“呜——!”
她咬着他的手腕,叫不出来,那一声叫,全闷在了他的肉里,闷得他手腕上一阵一阵地发麻。
他又往里送。
又送。
他的手腕被她咬着,她的身子被他顶着。她越疼越咬,越咬越往后撅屁股。里头那肿起来的肉,被他一下一下地磨着,又疼又麻,她浑身发抖,他那根东西在她里头被一圈一圈地绞。
“呜……呜……”
她的眼泪又下来了,一滴一滴,落在他的手腕上,热乎乎的,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淌,淌进了她咬出来的那一圈牙印里,蛰得他一哆嗦。
窗户外头的霓虹灯,忽然全亮了。
红的绿的蓝的,一齐亮起来,亮得满屋子五颜六色。
她的里头,一下子收紧了。
最深处那张小嘴,又张开了,含住了他的龟头。
这回它死死地含着,往里吸,一口接一口,像是要把他整个人都吸进去。
他咬着牙,挺了最后一下。
射了。
第二回,没有头一回那么多,可一下一下的,射得很深,射在她最里头那张小嘴里,被那张小嘴一口一口地吞了。
她松开了他的手腕。
“啊——————!”
憋了半天的那一声叫,一下子全放出来了,撞在窗户玻璃上,撞得玻璃嗡嗡地颤,撞出了窗户,撞进了后墙外头那一片五颜六色的霓虹灯里。
她浑身一软,往下一出溜。
他一把捞住了她,捞在怀里。
两个人一块儿,顺着窗台,滑坐在了冰凉的水泥地上。
---
她坐在他怀里,靠着他的胸口,喘着,抖着。
两条腿岔着,搭在他的腿上,一下一下地抽。
她两腿中间,那根东西刚滑出来,带出来一大股又白又稠的东西,顺着她的屁股沟淌下来,淌在他的大腿上,淌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冒着一点点白气。
那股味儿,腥腥的,咸咸的,混着她身上的汗味,混着窗户缝里钻进来的冷风,一阵一阵地往鼻子里钻。
他低头看了一眼。
她那两片软肉,肿得更厉害了,红得发亮,鼓鼓的,一碰都碰不得的样子。
她自己也低头看了一眼,咬着嘴唇,没吭声。
可他看见她的腿,往里并了一下,并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
[疼。]
他把右手伸过去。
手腕上,一圈深深的牙印,红红的,有两个地方破了皮,渗着一点血珠。
他没管那牙印,把手掌轻轻地,覆在了她两腿中间。
覆在那两片肿着的软肉上。
“别……”她一缩,“疼……”
“别动。”
他的掌心里,一丝热,慢慢地透出去。
比头发丝还细,像一根蛛丝。
他控着它,一点一点地,往那两片肿着的软肉里渗。渗进那些被磨红了的地方,渗进那些被撑肿了的地方,渗进那些一跳一跳地疼着的地方。
她一下子不动了。
“暖……”
她小声说。
他的掌心底下,那两片肿着的软肉,一点一点地,消下去了。烫得发亮的红,一点一点地,淡下去了。
她靠在他怀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出得那么长,那么软,像是把一整天的疼,全吐了出来。
他的丹田里,又空了一块。
他眼前晃了一下,晃得霓虹灯的光拉成了一道一道的线。他咬了咬舌尖,晃过去了。
[昨晚三天的,今晚又是两天的。]
[再这么下去,翠心还没炼完,我先成了凡人。]
他把手收回来了。
她低头看了看,又拿自己的手摸了摸,抬起头来,看着他,眼睛瞪得圆圆的。
“不疼了。”
“嗯。”
“一点都不疼了,”她不敢相信似的,又摸了一下,“肿也消了……太忠,你……你这手……”
“热水袋。”
她噗嗤一声笑了。
笑着笑着,她拉过他的右手,看着他手腕上那一圈牙印。
牙印还红着,渗着血珠。
她看着那圈牙印,看了好一会儿,低下头,在那牙印上,轻轻地亲了一下。
“你这儿,咋不拿你那热水袋焐焐?”
“留着。”
“留着干啥?”
“留着,记着。”
她抬起头来看他。
霓虹灯的光一闪,变成了红的,照在她脸上,红扑扑的。
“记着啥?”
“记着不跑了。”
她的眼眶又红了。
这回她没哭。她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闷闷地,在他脖子上,也咬了一口。
很轻。
---
他把她抱回床上,拉过被子裹上。
她窝在他怀里,眼皮一下一下地往下耷拉,困得睁不开了。
快睡着的时候,她忽然又睁开了眼睛。
“太忠。”
“嗯。”
“过年前,”她说,声音迷迷糊糊的,“你说的。”
“……快了。”
“快了是多快?”
“快了就是快了。”
她在他怀里哼了一声,没再追问。
她的呼吸一点一点地慢下来,匀下来,睡着了。
他躺在那儿,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一闪一闪的霓虹灯光。
他想起了枕头底下那个铁皮铅笔盒,铅笔盒里那十几片薄薄的、圆圆的翠心。
[一枚,起码半个月。]
[半个月,炼出来的,也就是一间屋子大。]
[给她的那个,不能就一间屋子大。]
[得炼透了。炼得里头能装下一座山,一条河,炼得她戴上了,一辈子都不用摘。]
[得炼透了才给。]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个人。
她睡得很沉,嘴角翘着,眼尾那一点红,还没退干净。
[可过年前……]
他算了算日子,算得心里一沉。
[过年前,炼不透。]
[那就……欠着。]
他把她往怀里搂了搂。
窗户外头,霓虹灯闪了一宿。
---
腊月二十八一早,他送她去长途汽车站。
天刚蒙蒙亮,街上没几个人,扫大街的拿着大扫帚,唰啦唰啦地扫着昨晚落下的鞭炮屑。早点摊子刚支起来,油锅里的油条滋啦滋啦地翻着跟头,一股子油香味飘了半条街。
他买了两根油条,两个茶叶蛋,拿报纸包着,塞进她的棉袄兜里。
“路上吃。”
“嗯。”
长途汽车站里挤满了人。扛着蛇皮袋的,抱着孩子的,拎着两只捆着腿的活鸡的,一个个缩着脖子,跺着脚,眼巴巴地盯着那几辆蒙着一层灰的大客车。
她那趟车,开往北边的铁路沿线,她爸在那儿当扳道工。
站台顶上的大喇叭里,一个女人的声音沙沙地报着车次,报一遍,又报一遍,报得字都粘在一块儿,谁也听不清。旁边一个老太太攥着车票,拽着他的袖子问,小伙子,这念的是哪趟,是不是去北边的?他看了看老太太手里的票,说是,跟这位一趟,老太太千恩万谢地挪到任娇身边去了。
车还没来。
两个人站在站台边上,谁都没说话。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他低着头,看着她的鞋尖。
她今天脖子上没有那条红围巾。那条红围巾昨晚被她解下来,搭在床头铁栏杆上,早上走得急,忘了拿。她脖子上围的,是他那条枣红色的毛线围巾,他娘织的那条。她出门的时候顺手一抓,抓错了,走到半路才发现,没吭声,就那么围着。
他也没吭声。
车来了。
人群一下子涌上去,挤得站台上乱成一锅粥。
她被人挤得往前一趔趄,他一把拽住了她的胳膊。
她回过头来看他。
“初六回来,”她说。
“嗯。”
“回来了,先给我打电话。”
他一愣。
她看着他那一愣,眼睛一眯,眯出一点狡黠的笑来。
“这回,我先给你打,”她说,“你接就行了。”
“……好。”
她转身挤上了车,挤到了一个靠窗的座位上,隔着脏兮兮的车窗玻璃,冲他摆了摆手。
车窗上结着一层薄霜。
她伸出一根手指头,在那层霜上画了两个圈,挨着,套在一块儿。
车发动了,突突突地冒着黑烟,慢慢地开出了站。
他站在站台上,看着那两个圈,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拐出了站门口,不见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腕。
那一圈牙印,还红着,结了两颗小小的血痂。
他把棉袄袖子往下拽了拽,盖住了。
---
刘敏那天一上班,就被叫进了段市长的办公室。
段市长背着手,站在窗户跟前,看着楼底下的院子。院子里,几个工人正踩着梯子往大门口挂灯笼,红灯笼,一人多高,挂歪了,底下一个人扯着嗓子喊“往左,往左”。
“小刘,”段市长没回头,“那个陈太忠,最后是怎么安排的?”
刘敏愣了一下。
这个名字,她以为领导早就忘了。
“开发区街道办,副主任,”她回答得很仔细,“第三副。”
她顿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别的街道办,实在塞不进人了。开发区那个,是刚把管委会撤了改的,班子没配齐,这才腾出一个位子来。”
“啧。”
段市长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叹得有点遗憾。
刘敏站在那儿,看着领导的后背。
[嫌低了。]
她跟了段市长五年,领导一个“啧”字,她能听出七八种意思来。这一声“啧”,是嫌那个位子低了。
[前几天还是一封感谢信、拍一下桌子的事儿。今天就嫌低了。]
[中间出了什么事?]
她不知道。可她知道,这时候,该递个台阶上去。
“对了,段市长,”她小心翼翼地开口,“开发区那个街道办,政法委书记的位子,还空着呢。”
段市长转过身来了。
刘敏迎着他的目光,又补了一句。
“不过……他好像不是党员。”
九七年的街道办,还设着政法委书记。管的是街道跟公检法司那一摊子的协调,一般由副主任或者副书记兼着。可既然叫“书记”,按规矩,得是党员。
段市长看着她,眉头慢慢地皱起来了。
“不是党员?”
他想了一会儿。
“咦,”他说,“我怎么听说,他上高中的时候,是入党积极分子?”
刘敏一下子愣住了。
她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
然后,她点了点头。
“没错,”她说,“我好像……也有这么个印象。”
“哦,”段市长点点头,转过身去,又看着窗外那几个挂灯笼的工人,“那简单嘛。找个人,介绍他入党,不就完了?”
“是。”
刘敏退出了办公室,轻轻地带上了门。
走廊里没人。暖气烧得太旺,热得人脸发烫,窗户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汽,看不清外头。
她靠在门边的墙上,站了好一会儿。
[入党积极分子。]
[一个高中生,高中三年,坐最后一排。档案她看过,薄薄的几页纸,学习成绩中不溜,评语上写着“性格孤僻,不善与同学交流”。]
[入党积极分子?他高中的团支书大概都不知道他叫什么。]
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档案得改。]
[找谁去改?]
市一中的档案室,区委组织部的档案室,街道办的人事档案,三处,一处都不能落。改了这头,那头对不上,回头谁翻出来一查,就是一个窟窿。
还得找个入党介绍人。介绍人得是街道办的,得是党员,得说得上话,还得嘴严。
[街道办的书记,张新华。]
[张新华这个人,滑。跟谁都好,跟谁都不深。让他出这个面……]
她在脑子里把区里的人一个一个地过了一遍,过到区委组织部的老裘那儿,停住了。
老裘欠她一个人情。去年他侄子考公务员,面试那一关,是她帮着递的话。
[就是老裘了。]
[老裘去找张新华,张新华去找陈太忠。一层隔一层,谁也看不见段市长的影子。]
她直起身子,理了理头发,往自己的办公室走。
走了两步,她又停住了,回头看了一眼段市长那扇关着的门。
[陈太忠。]
[你自己大概到现在,都还不知道,你这一路,是谁在推着你走。]
[你还以为,是你自己修路修出来的吧?]
她摇摇头,推开了自己办公室的门。
桌上的电话,正好响了。
---
陈太忠从汽车站回来,一进门,他娘正在厨房里炸丸子。
油锅滋滋地响,满屋子一股炸萝卜丸子的香味。她拿着一双长筷子,在油锅里一个一个地翻,那些丸子金黄金黄的,在油花里打滚。
她没回头。
“回来了?”
“嗯。”
“吃了没?”
“吃了。”
他往自己屋里走,走到门口,他娘在身后又开口了。
“围巾呢?”
他脚底下一顿。
“……借人了。”
他娘没吭声,拿笊篱把一锅丸子捞出来,控了控油,倒在一个大搪瓷盆里。
“借给那个闺女了?”
“……嗯。”
“她冷?”
“嗯。”
他娘把笊篱搁下了,转过身来,看着他。
她的目光从他脸上,慢慢地往下挪,挪到他的手上。
他的右手揣在棉袄袖子里,袖口往下拽着,拽得紧紧的。
她看了一会儿,什么都没说,从搪瓷盆里捡了两个最大的丸子,搁在一个小碟子里,递给他。
“趁热吃。”
他接过来,咬了一口。
外头焦脆,里头软乎乎的,萝卜丝的甜味混着葱花和胡椒的香,烫得他直吸溜嘴。
他娘又转回去,往油锅里下丸子了,背对着他,筷子在油锅里一下一下地翻。
“那闺女,”她说,“是干啥的?”
“教书的。”
“哦,”他娘点点头,“教书的好。”
她又下了一勺丸子。
“哪天,”她说,“领家来吃顿饭。”
他攥着那个小碟子,站在厨房门口,愣了好一会儿。
油锅里,那一勺丸子噼里啪啦地炸开了花。
“……嗯。”
---
那天下午,他关在屋里炼戒指。
铁皮铅笔盒打开,十几片翠心排在桌上,在台灯底下绿莹莹的。
他拿起一片,搁在左手手心里,右手食指搭上去。
先掏。
一缕神识,细得像一根针,从那片翠心的正中间扎进去,一点一点地往外旋,旋出来一个圆圆的孔。孔边上不能有一丝毛刺,不能有一道细纹,不然往后炼的时候,仙力一冲,就顺着那道细纹裂了。
掏完了,再磨。
拿仙力裹着,一圈一圈地磨外沿,磨得它圆,磨得它润,磨得它戴在手指头上,跟长在肉里似的。
掏完一个,磨完一个,他额头上已经是一层汗。
他歇了一会儿,又拿起一片。
到了下午三点多,桌上摆着六枚翠玉戒指,绿汪汪的,圆溜溜的,一枚挨着一枚。
看着是戒指了。
可里头,还是实心的,一点地方都没有。
往里头刻阵纹,一层一层地炼,炼出一个须弥空间来,那才是真功夫。他拿起一枚,神识探进去,刚刻了一道纹,那道纹就被翠心里那股凉凉的仙灵之气一冲,就歪了。
他皱了皱眉,把那道纹抹了,重刻。
又歪了。
[这翠心里的仙灵之气,太活。]
[得先把它驯服了,才刻得住纹。]
[一枚,半个月。半个月都算快的。]
他把那枚戒指搁回桌上,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有人敲门。
---
敲的是家门。
他娘去开的,开了门,愣了一下,扭头冲他屋里喊。
“太忠,找你的!”
他走出来。
门口站着一个人,四十出头,中等个子,有点发福,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呢子大衣,围着一条灰色的羊毛围巾,手里拎着一个网兜,网兜里是两瓶罐头,一包桃酥。
胖胖的一张脸,笑眯眯的,眼睛眯成两条缝,看着就是那种邻居家的老大哥,见了谁都先笑三分。
他认得。
前两天他去街道办报到,在走廊里见过一面,握过一回手。
街道办的党工委书记,张新华。
“哈,张书记!”他一下子笑了,“屋里坐,屋里坐!这大冷天儿的,我给您冲茶去!”
“不忙,不忙,”张书记笑眯眯地把网兜递给他娘,“大嫂,过年了,一点心意。”
他娘接过网兜,手足无措地站着,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张书记背着手,进了屋。
他没急着坐。
他在屋里慢慢地走了一圈。看了看那台二十九寸的长虹,看了看五斗柜上那个掉了漆的座钟,看了看墙上那张褪了色的全家福,看了看缝纫机上那块绣花的白布。
走完了,他站住了,点了点头。
“太忠啊,你家里,还是很质朴的嘛。”
他笑眯眯的。
“不失劳动人民的本色哦。”
“呵呵,哪儿啊,”陈太忠赶紧接话,“书记,你们那一辈才是吃过苦的。我是独生子,打小也没缺过什么,没受过锻炼。”
“你这个小陈啊,嘴皮子倒溜,”张书记摇摇头,笑着责怪了一句,“你父母都是工人,是无产阶级。这本身就是一笔宝贵的财富啊。锻炼……还有比在工人家庭里更锻炼人的吗?”
陈太忠一下子噎住了。
[……]
他张了张嘴,想接,接不上。
他在仙界活了那么久,跟人斗嘴,从来没输过。那些老不死的仙君,说话绕七八个弯,他一句话就能给捋直了,捋得对方吹胡子瞪眼。
可眼前这个胖胖的、笑眯眯的中年人,说的话,一句比一句空,一句比一句大,空得像一个气球,大得像一顶帐篷。这种话他也会,他读过,背过,考试的时候也写过。
可他张不开嘴。
人家张得开。
不光张得开,还说得那么自然,那么诚恳,眼睛里还带着光,脸上还带着笑,把那么空的话,说得跟真的一样,说得你都不好意思不信。
[这是……什么境界?]
[我……不是对手。]
他心服口服了。
“书记,”他一下子站直了,“我的理论水平还很不够,理论联系实际,也差得远。以后还请书记多多指点,我非常愿意接受您的教诲!”
他这回多了个心眼。
没说“组织”,单单点了“书记”。
张书记像是听出来了。
他脸上的笑,一下子收了。
收得干干净净,换上了一副严肃的神情。
“小陈,你能这么想,能认识到自己的不足,没有一般年轻人那股子浮躁劲儿,这很好,”他点点头,“非常好。也不枉我这么看重你。”
他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了嗓子,换成了推心置腹的口气。
“这次来,我是想当你的入党介绍人。明天的支部小组会,就正式讨论你的入党问题。”
他看着陈太忠,眼睛里带着笑。
“我是很看好你的哟。”
入党。
陈太忠站在那儿,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觉得脑袋里的气不够用了。
这种感觉,他当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罗天上仙,头一回有。
“明……明天?讨论……我入党?”
“哈,看看,看看,”张书记一下子又笑起来了,伸出一根胖胖的手指头,点着他,“我就知道你会激动。”
他脸上那副严肃,一下子全没了,又变回了那个邻居老大哥,笑眯眯的,人畜无害。
“你等这一天,很久了吧?”
陈太忠张着嘴,半天,才挤出来两个字。
“可是……”
“没写入党申请书,是不是?”
张书记一下子就接上了,好像早就在那儿等着他了。
他脸一沉,摆出一副痛心的样子。
“不是我说你啊,小陈。在这一点上,你做得非常不好!”
他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拍得桌上的茶杯盖子跳了一下。
“理论要联系实践,实践也要上升到理论!没错,你是用实际行动说话的,你在东临水,做出了很多成绩。但是!”
他顿了一下。
“你为什么非要死心眼儿,等着组织自己去发现你呢?”
他摇着头,痛心疾首,可那痛心疾首,也是淡淡的,恰到好处的。
“你这个人啊,有点孤傲。这一点,要不得。你知不知道,要不是我,你差点就被埋没了。”
陈太忠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原来是他?]
[是他把我调回来的?]
他一点都没想,一个街道办的书记,有没有本事把一个山沟里的副村长,一下子提成街道办的副主任。
“书记,”他使劲点着头,“您别说了,我知道我错了。”
“呵呵,知错能改,就是好同志嘛。”
张书记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叹了一口气。
“今天是来不及了。唉,算了,这个错误,我也有监督不到位的责任。这样吧,我回去找人,帮你抄一份入党申请书。”
他笑眯眯地看着陈太忠,带着一点无奈,摇了摇头。
“至于你嘛,年轻人,是该有点自己的时间。你就不用自己写了。我也不想太苛求你,谁还没年轻过呢?”
陈太忠站在那儿,又一次说不出话来了。
[我要入党了。]
[还不用自己写申请书。]
他觉得这事儿哪儿不对,可又说不出来哪儿不对。
“对了,”张书记那略微发福的身子凑过来了,声音又压低了,“咱们街道办,还缺一个政法委书记。我个人认为……你很合适。”
他眨了眨眼睛。
“嗯,我很看好你。”
陈太忠还没来得及对这句话做出反应,张书记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了他身后那扇半开着的屋门里。
落在了那张桌子上。
台灯还亮着。
台灯底下,六枚翠玉戒指,排成一排,绿汪汪的,亮晶晶的。
“咦?”张书记往那边走了两步,“这个东西,挺有意思的嘛。玉的?”
“翠心,”陈太忠下意识地纠正了一句,“比一般的玉值钱多了。”
话一出口,他一下子反应过来了。
[他看上了。]
[人家都开口问了。我要是连这个都不懂……]
[那就是朽木不可雕了。]
“我还说改天给书记您送一个去呢!”他一步跨进屋,拿起一枚戒指,“今天书记您正好来了,省得我专门跑一趟了。专门跑一趟,影响也不好。”
这些戒指,已经磨好了,还没炼。里头实心的,一点地方都没有,值钱的,就是那块翠心本身。
这点东西,他一点都不心疼。
张书记看着他手里那枚戒指,脸上露出一丝犹豫。
“多少钱?太贵的话,我可不能收。”
“贵倒是不贵,”陈太忠实话实说,“极品翠心,一枚也就值个三四万吧。”
张书记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这还不贵?”
“我赌玉赌来的,”陈太忠笑嘻嘻地,把那枚戒指往张书记手里一塞,“一整块翠心,我就花了两万。赚大发了。这东西,一般人想买都买不着。”
张书记的手,被塞了一枚凉凉的戒指。
他的手指头,不着痕迹地,一下子攥紧了。
“赌玉?”他的眼睛瞪得溜圆,“小陈,那是赌博吧?”
“不是不是,”陈太忠赶紧摇头,“就是买玉的一种法子,靠眼力。我打小就喜欢玉……”
他把赌石的来历,跟张书记讲了几句。
张书记一边听,一边点头,手里一直攥着那枚戒指,攥得暖乎乎的。
“那……你做了不止一个?”
“做了几个,那块翠心还剩点。”
张书记的眼睛里,一下子涌上来一层艳羡,挡都挡不住。
“那你为什么不把翠心整块卖了呢?整块的,应该很值钱吧?”
“整块卖,七八十万吧,”陈太忠点点头,“不过我喜欢玩玉,又不指着这个挣钱。有点好东西,大伙儿分分,图个热闹,不也挺好?”
张书记茫然地点了点头。
他看着陈太忠,看了好一会儿,像是想把这个年轻人看透。
看了半天,他脸上的神情慢慢地松下来了,松成了一种有点感慨、又有点喜欢的样子。
“小陈,”他说,“既然你靠这个能挣点钱,那你可得注意了。你现在是副主任了,得注意影响。挣再多,也别全露在外头,省得有人胡思乱想。”
陈太忠愣了一下。
他本来还想着,手里五十多万,搁银行里也是搁着,过了年,去买辆车,再买套房子……
“那……我不能买车了?”
“买车……”张书记一下子噎住了,他又四下打量了一圈这间屋子,打量那台长虹,打量那个掉了漆的座钟,脸上的神情恍恍惚惚的,像是在做梦,“买车,也可以吧。不过,你不觉得,该先给你父母添置点东西吗?”
“我倒是想添,”陈太忠挺苦恼,“可家里那些旧东西,他们都舍不得扔啊。就这么大点儿房子,搁得下吗?”
“哦……这倒也是。”
张书记脸上那点不以为然,一下子散了,连连点头,像是很能体谅。
说到房子,他又想起一件事。
“对了,跟你说个事儿。明年,区里要盖一批宿舍楼。你去争取争取。”
“宿舍楼?”陈太忠又傻眼了,“那个……我够资格吗?”
“够不够,还不是看人怎么说?”张书记笑眯眯地看着他,“你的资历是浅了点。不过,你要是当了副主任兼政法委书记,那倒也不是不能争。总之,你得想想办法嘛。”
陈太忠点点头,心里头却在嘀咕。
[宿舍楼?就我这资历,就算挤进去了,也就是个巴掌大的屋子。还不如自己买。]
张书记看了他一眼,像是一眼就看穿了他在想什么。
“我跟你说,”他的脸又正经起来了,“你要是连个名额都弄不着,别人会看轻你。这对你往后的发展,可不是什么好事。”
陈太忠第三次傻眼了。
[这房子……不要都不行?]
[这不是强买强卖吗?]
他看着张书记那张笑眯眯的胖脸,忽然觉得,这凡间的官场,比仙界的什么阵法都难破。
“好……我想想办法。”
“这就对了嘛!”
张书记满意地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把那枚戒指揣进了大衣里兜,揣得很深,还隔着大衣按了按。
“那就这么定了。明天上午九点,街道办三楼会议室。别迟到。”
“一定,一定。”
他把张书记送到门口,送到楼道口,送到楼底下。张书记背着手,迈着方步,走出去老远,又回过头来,冲他摆了摆手。
那张胖脸上,笑得眼睛都没了。
---
张新华走出那栋红砖楼,走出那条小巷,走到大街上,才把手从大衣里兜里抽出来。
手心里,攥着那枚戒指。
他站在一个公共汽车站牌底下,背对着来往的人,把手摊开,低头看了一眼。
绿。
街上的路灯刚亮,昏黄昏黄的,照在那枚戒指上,那绿却一点都不昏,透亮透亮的,像是自己会发光。
他在区里待了十几年,见过的玉镯子、玉坠子不少,局长夫人手腕上戴的,副区长办公桌上摆的。没有一个,绿成这样。
[三四万。]
[他说“也就值个三四万”。]
[他说“不贵”。]
他把手攥上了,攥得紧紧的,揣回了大衣里兜。
今天上午,区委组织部的老裘给他打电话,绕了七八个弯子,最后才说到正题:开发区新来的那个副主任,小陈,你多关心关心,组织上很看重这个年轻人,他的入党问题,你这个书记,要主动一点。
老裘是什么人?老裘在组织部干了二十年,从来不替人说话。
能让老裘张这个嘴的,后头站着的人,不会小。
他原本以为,是哪家的公子哥,下来镀金的。今天来了,一看,红砖楼,五层,没电梯,楼道里黑乎乎的,屋里一台长虹,一个掉了漆的座钟,一台缝纫机。爹妈是工人,正儿八经的工人,他娘接网兜的时候,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这样的家。]
[这样的家里,桌上随手摆着六枚翠心戒指。说是赌石头赌来的。一块翠心,七八十万,他不卖,拿来做着玩,大伙儿分分。]
他站在站牌底下,一辆公共汽车开过来,停下,车门哐当一声开了,他没上。
车门又哐当一声关上了,开走了。
[看不透。]
[可看不透,也有看不透的好处。]
他摸了摸大衣里兜。
那枚戒指隔着一层布,凉凉的,贴着他的胸口。
[这个年轻人,嘴笨,脾气直,做事不过脑子。可他知道该把东西往哪儿塞。]
[也知道,该在谁跟前低头。]
他想起刚才,那个年轻人站得笔直,说“以后还请书记多多指点,我非常愿意接受您的教诲”,说的是“书记”,没说“组织”。
他笑了一下。
[好好带。]
[带好了,往后在区里,我张新华,也算有个人了。]
又一辆公共汽车开过来了。
他上了车,在靠窗的位子上坐下,手一直揣在大衣里兜里,攥着那枚戒指,攥了一路。
---
陈太忠回到屋里,关上门,在桌子跟前坐下了。
台灯底下,剩下五枚戒指。
绿汪汪的,圆溜溜的,一枚挨着一枚。
他拿起一枚,攥在手心里。
凉凉的,沉甸甸的。
[张书记那枚,实心的,没炼过,戴着就是一块好看的石头。]
[送就送了。凡人的官场,一块石头,换一个入党介绍人,换一个政法委书记。]
[划算。]
他把手心摊开,看着那枚戒指。
他又想起了今天早上,长途汽车站那扇脏兮兮的车窗上,她拿手指头画的那两个圈。
[这几枚,都是凡物。]
[给她的那一枚,得炼透了。]
他从剩下的五枚里,挑了一枚。
颜色最正的那一枚,绿得像一汪春水,一丝杂质都没有。
他把它单独搁在一边,搁在台灯正底下。
[就这一枚。]
[这一枚,得炼透了。]
他把右手食指搭了上去。
右手腕上,棉袄袖子滑下来一截,露出那一圈牙印。
结了两颗小小的血痂,红红的。
他看了一眼,没往下拽袖子。
一缕神识,细得像一根针,探进了那枚戒指。
那里头的仙灵之气,活泛得像一尾刚出水的鱼,神识一碰,它就一甩尾巴,滑开了。他不急,就那么用神识轻轻地兜着,兜着它转,转一圈,又一圈,等它自己累了,慢下来了,才一点一点地往里收。
收进来一丝,他就顺着那一丝的纹路,刻下一道阵纹。
这一回,纹没歪。
他额头上的汗,一颗一颗地往下滚,滚进眼睛里,辣辣的。他没擦。
外屋,他娘的缝纫机又哒哒哒地响起来了,踩得很匀,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替他数着数。
窗户外头,天一点一点地黑下来了,谁家的孩子等不及,提前点了一个二踢脚,嘭——啪,在楼群中间炸开,震得窗户玻璃嗡嗡地颤。楼底下有个女人扯着嗓子骂,骂谁家的熊孩子,还没到三十呢,放什么炮,把她家刚蒸好的一锅馒头都吓塌了。骂声在楼群中间转了一圈,又被另一个二踢脚给炸没了。
他刻完第一道纹,抬起头来,揉了揉眼睛。
[一道。]
[还有九百九十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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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九上午九点,开发区街道办三楼会议室。
屋里生着一个铁皮炉子,炉子上坐着一把铝壶,壶嘴里突突地冒白汽。长条桌两边坐了七八个人,一人跟前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泡着茶叶,茶叶梗子竖着漂。
张书记坐在桌子头上,笑眯眯的。
他左手边,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稀得能数清楚,是街道办主任潘珂旻。
陈太忠坐在桌子尾巴上,腰板挺得笔直。
他斜对面,坐着一个戴金丝边眼镜的年轻人,脸上的疙瘩连成一片一片,红得发紫。那人从他进门起,就一直盯着他,盯得眼镜片后头冒着光。
他不认识这张脸。
可那目光,他认得。在仙界,他被人用这种目光盯了几千年,盯得都习惯了。
[嫉妒。]
“下面,讨论陈太忠同志的入党申请,”张书记清了清嗓子,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这是陈太忠同志的入党申请书。我念一下。”
他念了。
念得抑扬顿挫,念得声情并茂。“我志愿加入……”,“为共产主义奋斗终身……”,“在东临水村的基层锻炼中,我深刻地认识到……”
陈太忠坐在那儿,听着,越听越觉得耳熟。
[这写得……还挺好。]
[谁写的?]
念完了,张书记把那张纸放下,扫了一圈。
“大家有什么意见?”
没人吭声。
炉子上的铝壶,突突突地冒着白汽。
“我有个问题。”
那个戴金丝边眼镜的年轻人,举起了手。
一屋子的人,一下子全扭过头去看他。
“赵璞同志,你说。”
“陈太忠同志高中的时候,是入党积极分子?”赵璞推了推眼镜,“我怎么没在他档案里看见培养考察记录?”
屋里静了一下。
张书记脸上的笑,一点都没变。
“档案嘛,组织部那边调过来,还在路上,”他慢悠悠地说,“过了年就到。赵璞同志要是有兴趣,到时候可以去组织部查阅嘛。”
他顿了一下,又笑眯眯地补了一句。
“老裘那儿,你熟不熟?”
赵璞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得那些疙瘩都看不出来了。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低下头,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
茶太烫,他烫得一哆嗦,茶叶梗子粘在了他的嘴唇上。
“还有没有别的意见?”
没有了。
“那就举手表决吧。同意的,请举手。”
七八只手举起来了。
赵璞那只,最后一个举起来的,举得很慢,举到一半,停了停,又举上去了。
陈太忠坐在桌子尾巴上,看着那一屋子举起来的手。
[入党了。]
[在仙界,我连一个宗门都没入过。]
[到了凡间,莫名其妙地,入了这么大一个门。]
他扭头看了看张书记。
张书记冲他眨了眨眼睛。
散了会,他从会议室出来,走廊里一股子烧煤的烟味。
赵璞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得很快,肩膀擦着他的肩膀撞了一下,撞得不重,可撞得很故意。
他站住了,扭头看着那个背影。
赵璞也站住了,回过头来,隔着金丝边眼镜,冲他冷冷地笑了一下。
“恭喜啊,陈书记。”
他把“书记”两个字,咬得很重。
“入党积极分子,”赵璞慢悠悠地说,“高中三年的积极分子,我在中央的大学里念了四年书,都没见过这么积极的。”
他说完,转身走了,皮鞋跟在水泥地上敲得嗒嗒响。
陈太忠看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
[这凡人,满脸的疙瘩,满肚子的酸水。]
他摸了摸右手腕。
棉袄袖子底下,那一圈牙印,结的痂有点痒。
[算了,过年呢。]
[过了年再说。]
他转过身,下楼去了。
楼底下的院子里,两个工人踩着梯子,正往大门上贴对联。上联贴好了,下联贴歪了,底下一个人扯着嗓子喊,往左,往左,再往左。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那副对联。
红纸,黑字,墨还没干透,在冬天的太阳底下,亮得晃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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