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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 【肉版官仙】(21-22)作者:G406023127【字数:387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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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版官仙】(21-22)
作者:G406023127

第二十一章 穿墙

古所长那一口烟,还没散干净,桌上那瓶西凤,已经见了底。
瓶子倒过来,往两只杯子里控了半天,统共控出来十几滴,一只杯子里落了七八滴,另一只杯子里落了五六滴。古所长把空瓶子往桌子底下咣当一搁,又冲门外头喊服务员,再拿一瓶。
“老古,不喝了,”陈太忠伸手按住了他的胳膊,“快九点了。”
“九点咋了?九点,夜生活才刚开始!”
古所长那张宽脸,喝得通红发亮,脑门上一层油汗,毛衣的领子扯开了,露出里头那件白衬衫,衬衫领子上,沾着一块红烧肉的酱汁。他拿手背抹了一把嘴,往陈太忠这边凑了凑,酒气扑了过来。
“太忠,我跟你说,”他压着嗓子,压不住,声音还是大得满屋子都听得见,“我在这开发区,憋屈了五年。五年!上头有分局压着,下头有张晓幻那个王八蛋盯着,左边是街道办,右边是管委会,谁都能踩我一脚。”
他拿手指头,在桌上那块大红绒布上,戳了一下。
“现在不一样了。有你,有十七,有歌城。”
他又戳了一下。
“咱俩,把开发区这一亩三分地儿,给它攥住了!攥得死死的!”
十七坐在下首,低着头,剥一只基围虾,剥了半天,虾壳剥下来了,虾肉也剥碎了。他偷偷地拿眼睛瞟陈太忠,瞟了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去。
陈太忠没接话,端起杯子,把那七八滴酒,喝了。
古所长兜里的手机,响了。
他掏出来,一看号码,咧嘴一笑:“老李,所里的。”
他接起来,嗓门还是那么大:“喂,老李,咋了?我跟太忠喝着呢,有屁快放——”
他不说话了。
电话那头,嗡嗡嗡的,说得又急又快,隔着一张桌子,陈太忠都听得见那个声音在发抖。
古所长攥着手机,脸上那层红,一点一点地,褪了下去。
先从脑门上褪,褪到了腮帮子,褪到了下巴。脑门上那层油汗,没干,反倒更多了,一颗一颗地,往下滚。
“……多少?”
那头又说了一阵。
“谁的?”
那头说了一句。
古所长的嘴,张开了,半天没合上。
“……嗯。”
“嗯。”
“嗯,嗯。”
他就剩下这一个字了。
陈太忠看着他那张脸。
那张脸,刚才还红得发亮,这会儿,白一块,青一块,眼珠子直勾勾的,盯着桌上那盘吃了一半的松鼠鳜鱼。
可那双眼珠子底下,藏着一点别的东西。
一点亮。
亮得发贼。
[老古这张脸……]
陈太忠端着空杯子,眯起了眼睛。
[上头写着两个大字。]
[政绩。]
古所长终于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搁在桌上,搁得很轻,像是怕把它碰碎了。他盯着那部手机,看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
十七早就不剥虾了,攥着那只碎了的虾,眼巴巴地看着他。
“十七,”古所长说,“你先回吧。”
十七一愣,看看他,又看看陈太忠。
陈太忠冲他点了点头。
十七把那只虾搁下,拿餐巾擦了擦手,站起来,冲两个人哈了哈腰,拉开门出去了,走的时候,还把门带得严严实实的。
包间里,就剩下两个人。
古所长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又张开。
“我的人……”
他咽了一口唾沫。
“抓了一个小偷。”
---
一个钟头以前。
开发区派出所二楼,审讯室的门关着,门上那块小玻璃窗,糊着一层报纸,报纸是去年的《凤凰日报》,边角都卷了。
李副所长坐在审讯室外头的长条椅上,两条腿岔开着,脑袋往后仰着,靠在墙上。
他喝多了。
晚上跟分局治安科的老刘喝的,二锅头,一人一瓶半,喝完了,他回所里值夜班,一进门,就有人报告,说公交车上逮着个割包的,人赃俱获。
那人四十来岁,胖乎乎的,一张脸长得忠厚老实,跟个卖豆腐的似的。可问什么,都是一句话。
“头一回。政府,我真是头一回。”
一个割包的,割得那么利索,刀片夹在两根手指头中间,一划,人家皮包上一道口子,钱包就落进他手里了,被抓了,脸不红,心不跳。
头一回?
李副所长不信。
他喝多了,就更不信。
审讯室的门,从里头拉开了。
小马从里头出来,脸色有点白,冲着他喊了一声:“李所,他……他说要交代了。”
李副所长一下子从长条椅上站了起来,站得太猛,眼前一黑,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才推门进去。
审讯室里,一股子汗味,一股子尿臊味,混着一股子烟味。
那个胖子,铐在墙角的暖气管上。两只手腕子上,各一圈红印子,红得发紫。他的脑袋耷拉着,抬不起来,脸肿了,肿得两只眼睛就剩两道缝,嘴角上,挂着一道干了的血印子。
他听见门响,身子一缩,往暖气管那边,缩了缩。
“别……别来了……”
他的嗓子哑了,尖尖的,带着哭腔。
“我说……我说……”
李副所长站在他跟前,喘着粗气,满脸通红,那股子二锅头的酒气,喷了那胖子一脸。
“说。”
“十天前……”那胖子哆嗦着,“我偷了……六百多万……”
屋里的两个警察,对视了一眼。
李副所长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得一脸的横肉都在抖。
“六百万?你小子,还挺能编。有六百万的人家,你还上公交车割包?”
“是真的!”那胖子一下子尖叫起来,叫得那根暖气管都跟着嗡嗡地响,“是存折!存折!我没取钱,一分都没敢取!我把藏的地方告诉你们,你们自己去拿!就在……”
---
二十分钟以后。
审讯室隔壁那间办公室里,六个警察,围着一张桌子,桌上摆着十来张存折。
存折是从城南一个废弃的砖窑里取回来的,用一个塑料袋包着,塑料袋外头,又包了一层油纸,埋在一堆碎砖头底下。
十来张。
红皮的,蓝皮的,绿皮的,工商银行,建设银行,农业银行,还有两张是信用社的。
每一张,都是六位数。
小马拿着一张,凑在台灯底下,一个字一个字地念户名:“王……王有福。”
屋里静了一下。
“谁听说过王有福?”
没人吭声。
小马拿起第二张:“刘……刘长顺。”
又静了一下。
六个脑袋,一起摇了摇。
“张……张满仓。”
摇头。
“李……李来宝。”
摇头。
一个年轻的警察,忍不住,噗地笑出声来,又赶紧捂住了嘴。
小马念到第七张,念不下去了。
“这都是什么名儿?一个个,跟村里起的似的,满仓,来宝,有福……”
“化名,”一个老警察蹲在边上,抽着烟,“全是化名。真有这么多钱的人,名字咱能没听说过?”
他把烟头掐了,伸手拿过桌上那份审讯笔录,翻开,一页一页地看。
翻到了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记着那个胖子交代的地址。哪个区,哪条街,哪个院,几号楼,几单元,三楼,东边那家。
老警察盯着那个地址,看了好一会儿。
他的手,一下子抖了。
“嘶——”
他倒抽了一口凉气,抽得那一声,满屋子都听得见。
“这……这不是……”他抬起头来,脸都白了,“这不是邝书记的房子吗?”
屋里一下子没声了。
六个警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哪个邝书记?”那个年轻的,小声问。
老警察没理他。
他把那份笔录,轻轻地,搁在了桌上,搁在了那一摞存折旁边,像是那份笔录烫手。
李副所长站在桌子边上,那张通红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的酒,全醒了。
醒得一干二净,醒得他后脊梁上,嗖嗖地冒凉气。
邝舒城。
红山区的区委书记。三十二岁,凤凰市最年轻的区委书记。听说,过不了多久,就要调进市委,当办公厅的副秘书长。
他爹,是邝天林。
省委常委,省人大常委会主任。
李副所长慢慢地,转过身去,推开了隔壁审讯室的门。
那个胖子还铐在暖气管上,耷拉着脑袋。
李副所长走过去,抬起脚,冲着那胖子的大腿,踹了一脚。
“我操你大爷!你他妈的,敢阴老子?!”
那胖子哼了一声,缩成了一团,一句话也不敢回。
李副所长站在那儿,喘着粗气,盯着他,盯了半天,转身出去了,把门摔得咣当一声。
他回到隔壁那间屋里,抓起桌上那部电话,手抖着,拨号,拨错了一回,挂了,又拨。
“喂……老古?”
他的声音,抖得厉害。
“老古,你得回来一趟。”
“这事儿,我拿不了主意。”
“咱所里,讲民主集中制,”他咽了一口唾沫,“该集中的时候,得集中!”
---
“那小偷……”
陈太忠搁下了空杯子,盯着古所长。
“让你们打死了?”
古所长一愣,苦笑了一声。
“没死。活着呢,”他摇摇头,“要是打死了,倒好办了。”
“那是啥事?”
古所长把刚才电话里听来的,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公交车,割包,六百万,存折,砖窑,化名。
最后那个地址。
“邝舒城,”古所长说,“红山区委书记。”
陈太忠没吭声。
他听说过这个名字。东临水归红山区管,他在村里那几个月,区里发下来的红头文件,落款底下,签的就是这个名字,字写得又大又飘。
“三十二岁,”古所长掰着手指头,“凤凰最年轻的区委书记。听说,马上就要升市委办公厅副秘书长了。他爹……”
“我知道他爹是谁。”
古所长闭上了嘴。
陈太忠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大吊灯。
吊灯上那一层一层的玻璃坠子,在灯光底下,一闪一闪的。
[三十二岁。]
[区委书记一个月的工资,能有多少?三百?五百?]
[十来张存折,每张六位数。]
他心里头,一下子,亮了。
[政绩。]
[这是一块天大的政绩。]
他把目光,从吊灯上收回来,落在了古所长的脸上。
“老古,以往,你们遇上这种事儿,是咋处理的?”
“谁天天遇上这种事儿?”古所长苦笑,他的酒,这会儿全化成了冷汗,衬衫的后背,湿了一大片,“按规矩,应该跟失主打个招呼,听听失主的意见。”
“开什么玩笑?”陈太忠冷笑一声,“邝舒城能承认,这些钱是他的?”
“他能承认,”古所长的脸,一下子绷紧了,“人家老爹是省人大主任、省委常委,他怕谁?他认了,钱领回去,回头,倒霉的是我,是我手底下那几个兄弟。”
“为啥?”
“因为,我们是知情人。”
陈太忠愣了一下,然后,他慢慢地,明白过来了。
“照你这么说……”
“这案子,根本不能立,”古所长压着嗓子,“邝舒城那边,招呼,可以打。可不打,更好。就当啥都没发生。”
“那捅到纪检委呢?”
“那更糟!”古所长一拍桌子,拍得那几个盘子都跳了一跳,“纪检委?你敢保证,邝舒城一定能搞下来?他爹是省委常委!搞不下来,咱俩的下场,比现在还难看十倍!”
咱俩。
陈太忠听见了这两个字。
他看着古所长那张又青又白的脸,没吭声,心里头,却一下子乐了。
[咱俩。]
[这是你自己说的。]
古所长自己好像都没察觉,还在那儿念叨,唾沫星子乱飞。
“太忠啊,我知道你有本事,可你还年轻,有些东西的厉害,你是真不知道。这种能让人掉脑袋的官司,千万少碰。就算你坐实了他的罪名,人家豁出去了,跟你弄个两败俱伤,太容易了。省委常委啊!”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陈太忠轻轻一笑,“那你说,咋办?”
古所长不说话了。
他低着头,盯着桌上那块大红绒布,盯了好半天。
然后,他一咬牙。
“放人。”
“放人?”
“放了那个小偷,把原始的审讯笔录,毁了,”古所长的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了,“那样,所里谁也翻不了老账。张晓幻那个王八蛋,一直盯着我这个正职的位子,我不能给他这个机会。”
“那小偷呢?”
古所长抬起头来,看了陈太忠一眼。
那一眼,看得很快,看完了,又低下头去了。
“那个小偷……”他慢慢地说,“咱俩,也只能指望他,自己好自为之了。”
陈太忠看着他。
他看明白了那一眼。
那一眼里,有一辆白色的捷达,一根倒了的门柱,一个摔掉了半个脑袋的石狮子。
[他以为郝老大那件事,是我干的。]
[他是想让我,再干一回。]
陈太忠摇了摇头。
摇得很慢,很重。
“不行。”
古所长一愣。
“那小偷,你放出去了,”陈太忠说,“他哪天在别处落了网,一张嘴,第一个咬出来的,就是你。”
“那……”
“老古,那叫杀人灭口,”陈太忠盯着他的眼睛,“我不干。你也别干。”
古所长张着嘴,半天没吭声。
他的脸,一下子红了,又一下子白了,白得跟那块桌布底下的白瓷盘子似的。
“我……我没说要……”
“你没说,”陈太忠点点头,“那就好。”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
“老古,你不是也看邝舒城不顺眼吗?”
古所长没吭声。
“那就拿下他,”陈太忠一字一句地说,“不惊动别人,咱们自己动手。先拿到证据,铁证。证据到手了,咱就当不知道邝舒城是谁。”
“嘶——”
古所长倒抽了一口凉气,一下子往后一仰,那把椅子嘎吱一声。
他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陈太忠,像是头一回认识这个人。
“你……你疯了?那是邝天林的儿子!想死,你自己去,别拉上我!”
“你这是放屁。”
陈太忠轻轻地,拍了一下桌子。
拍得不重,可古所长浑身一哆嗦。
“老古,你自己算算这笔账,”陈太忠说,“得罪了邝天林,惨;可那小偷哪天把你咬出来,你更惨。天底下,有不透风的墙吗?”
古所长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咱们这,不叫算计别人,”陈太忠靠回了椅背上,慢悠悠地说,“咱俩这,叫自救。”
咱俩。
这一回,是他说的。
古所长听见了,一下子愣住了。
陈太忠心里头,那点得意,一下子冒了上来,冒得他嘴角,差点就翘起来了。
[好了。]
[上了同一条船了。]
“可……可就咱俩,”古所长的声音,软下来了,“派出所也就那么点权限,能搞定这么大的案子?”
“想要政绩,不得冒点险?”
陈太忠端起那只空杯子,在手里转着。
“老古,你难道想在这个派出所所长的位子上,蹲一辈子?”
古所长不吭声了。
他盯着陈太忠手里那只转来转去的空杯子,盯了好一会儿。
陈太忠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头,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
[我这副样子……]
[倒像是那种,拿根棒棒糖,在小学门口哄小孩的坏叔叔。]
他自己都差点笑出来。
[政绩啊。]
[为了政绩,坏叔叔就坏叔叔吧。]
古所长终于抬起头来了。
他咬着牙,咬得腮帮子上的肉,一鼓一鼓的。
“一天。”
“嗯?”
“你要是能在一天之内,拿到邝舒城的证据,”古所长说,“我就让所里,先把嘴闭上。我开个会,统一一下思想。”
“一天?”陈太忠挠了挠头,“有点紧。我连邝舒城住哪儿都不知道。”
“地址,我回头就给你,”古所长一下子站了起来,抓起椅子背上那件警用大衣,往身上一披,“走,跟我回所里。再不回去,要天下大乱了。”
---
警车是一辆北京212,墨绿色的,车身上喷着“公安”两个白字,帆布车篷,四面漏风。
古所长开车。
他喝了大半瓶西凤,可一握上方向盘,两只手就稳了,稳得跟焊在上头似的。车灯劈开夜色,照着开发区那几条刚铺了沥青的马路,路两边的路灯,一盏亮,一盏不亮,亮的那一盏底下,飞着一团一团的小虫子。
“邝舒城这个人,”古所长两眼盯着前头,嘴不闲着,“你得知道他是个啥人。”
陈太忠坐在副驾驶上,两只手揣在夹克兜里,听着。
“北京念的大学,回来先进省委办公厅,干了两年,下到凤凰,一年一个台阶,三十二,就是区委书记了,”古所长说,“人长得白净,说话斯斯文文,会上讲话,不拿稿子,一讲一个钟头,引经据典的。底下的人,背地里都叫他邝秀才。”
“秀才?”
“秀才,”古所长撇撇嘴,“秀才可不是白叫的。红山区人民医院,你知道吧?去年新盖的那栋住院大楼,八层,市里拨的款,一千多万。听说,是邝书记亲自跑到省里,要下来的。”
“这是政绩。”
“是政绩,”古所长嘿嘿一笑,“大楼是红山建一公司盖的,红山建一公司的老板,姓胡,跟邝书记,是一个桌上喝酒的。这楼盖了一年,楼还没交,胡老板换了两辆车,一辆皇冠,一辆凌志。”
陈太忠没吭声。
“还有红山区那几条街的改造,红山水泥厂的改制,”古所长掰着一只手的手指头,另一只手打着方向盘,“这些,我都是听说的。听说,听说,你懂吧?没证据。”
“嗯。”
“我在开发区,跟红山区隔着一条河,”古所长说,“那边的事儿,我门儿清。”
车拐了一个弯,拐上了一条土路,颠了一下,颠得陈太忠的脑袋,差点碰着车篷顶上那根铁架子。
古所长攥着方向盘,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扭过头来,飞快地看了陈太忠一眼。
“太忠啊。”
“嗯?”
“我帮你帮到这份儿上了,你能不能给老古我透个底儿?”古所长的声音,压低了,“你背后,到底是谁?”
陈太忠没马上回答。
“别跟我说,你就打算自己一个人瞎蹦跶,”古所长又说,“咱们,也算是兄弟了吧?”
“你帮我,”陈太忠看着窗户外头一闪而过的路灯,“也是在帮你自己。”
古所长噎了一下。
陈太忠看了他一眼,看见他那张宽脸上,那一层油汗,又冒了出来。
[算了,宽宽他的心。]
“你放心,”陈太忠说,“说句实话,在天南省,还没有我不敢招惹的人。”
古所长的手,一下子抖了。
方向盘一歪,那辆212,一下子拐上了路边的人行道,车轱辘压着马路牙子,咣当一声,颠得车里两个人都离了座。
古所长赶紧一打方向,又拐了回来。
他攥着方向盘,攥得指节发白,两只眼睛,直直地瞪着前头,一句话都不说了。
陈太忠坐在那儿,揉着被车篷顶撞了一下的脑袋。
[天南省?]
[放眼天下,我又怕过谁?]
[说天南省,是怕吓着他。]
他扭过头,看着古所长那张煞白煞白的侧脸。
[看样子,还是吓着了。]
---
开发区派出所,二楼,那间小会议室。
屋里就一张长桌子,几把折叠椅,墙上贴着一张“开发区治安形势图”,图上插满了红红绿绿的小旗子,一半都掉了色。窗户关着,屋里烟雾腾腾的,烟灰缸里,烟头堆得冒了尖。
李副所长坐在长桌的一头,那张脸,还是白的。
小马和刘英,一左一右,坐在他边上,都不吭声。刘英是所里唯一的女警,三十来岁,短头发,攥着一个笔记本,攥得笔记本的边都卷了。
门开了。
古所长进来了,后头,跟着一个年轻人。
李副所长一看见古所长,心里那块石头,落下去了一半。
一看见古所长身后那个年轻人,那块石头,又落下去了一半。
他认得这张脸。
开发区街道办的政法委书记。年轻得吓人,嘴上的毛都还没长全。可他听古所长说过,这个人,有两把刷子。
政法委书记,半夜跑到派出所来,不会是没缘由的。
[好了。]
[有人拿主意了。]
---
“都坐,都坐,”古所长拉开一把椅子,坐下了,“这是政法委的陈书记。今天这事儿,大家先统一一下思想。”
他扫了屋里一圈。
“其他的人,该干啥干啥。记着保密原则,谁的嘴不严,出了事,别怪我不讲情面。”
屋里没人吭声。
古所长又说了一阵,说的都是些场面话,什么事关重大,什么慎之又慎,什么组织上自有安排。说完了,他扭过头,冲陈太忠一伸手。
“陈书记,您讲两句。”
陈太忠清了清嗓子。
这一路上,他一直在琢磨,到了这儿,该怎么说。
“同志们,这件事儿,组织上,是有不同看法的。”
李副所长一下子把腰挺直了。
“大家都知道,邝舒城邝书记,是我们凤凰市难得的优秀年轻干部,”陈太忠慢悠悠地说,“所以,这些存折,不排除有人故意栽赃嫁祸的可能。也就是说,有些别有用心的人,想破坏凤凰市安定团结的大好局面,破坏凤凰市改革开放这么多年来,取得的巨大成就。”
他顿了一下。
“我们,是不会让这些别有用心的人得逞的!”
刘英攥着笔记本,一个字都没往上记。
“所以,我们的态度,是要坚决地,彻查这个案子,”陈太忠说,“当然,由于案情重大,接下来,会有专人来接手。派出所的同志们,你们要做的,就是严格遵守保密纪律,守口如瓶。在不冤枉一个好人的同时,也坚决不放过任何一个坏人!”
他扫了一圈屋里的人。
“大家,有没有信心?”
“有!”
李副所长头一个,喊了出来。
喊得嗓门老大,喊得屋里那层烟雾,都颤了一颤。
小马和刘英,也跟着喊了一声,喊得稀稀拉拉的。
陈太忠点了点头,靠回了椅背上。
[这番话,说得……]
他在心里头,给自己打了个分。
[优。]
[进了这官场几个月,情商,见长。]
---
李副所长从小会议室里出来,站在走廊上,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吐出来。
走廊里那盏灯泡,嗡嗡地响,一闪一闪的。
他靠在墙上,脑子里,还在转着陈书记刚才那几句话。
我们的态度。
我们,是不会让这些别有用心的人得逞的。
会有专人来接手。
[我们?]
[我们,是哪个部门的我们?]
[专人,是哪儿来的专人?]
他想问。
他不敢问。
他吸着烟,看着那盏一闪一闪的灯泡,看了一会儿,心里头,一点一点地,松了下来。
[管他是哪个部门的。]
[反正,轮不着我。]
[这个案子,跟我李某人,撇清了。]
他想起了晚上那一瓶半二锅头,想起了审讯室里那个铐在暖气管上的胖子,想起了自己踹出去的那一脚。
他狠狠地吸了一口烟,呛得直咳嗽。
[酒这玩意儿……]
[真他妈害人。]
---
人都散了,小会议室里,就剩下古所长和陈太忠。
古所长关上门,回过身来,看着陈太忠,看了好一会儿。
他的眼眶子,有点红。
“太忠……”
他张了张嘴,嗓子有点哑。
“你是个好人哪。”
陈太忠一愣。
古所长走过来,一屁股坐在他边上那把折叠椅上,椅子嘎吱一声。他伸出一只手,搭在陈太忠的肩膀上,一下,又一下。
那只搭在陈太忠肩膀上的手,在发颤。
陈太忠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压了一晚上的那股慌,一下子散了,散得干干净净,像是一个挑了一宿担子的人,终于把担子撂在了别人的肩膀上。
“太忠,这事儿,你打算咋办?”
“先去他家翻翻,”陈太忠说,“看看还能找着点啥。”
“翻?”古所长一愣,“你一个人去翻?”
“嗯。”
“那可不行,”古所长摇着头,“这活儿,你还真不能指望警察。警察抄家,动静太大,翻得乱七八糟,该找的东西,十有八九找不着。”
“那指望谁?”
“小偷,”古所长很认真地说,“得用穿墙的。”
“穿墙?”
“行话,”古所长解释,“专门入户偷东西的,叫穿墙。人家那一行,藏东西的地方,比咱们门儿清。要不,我把开发区几个有案底的穿墙,给你叫过来?”
“不用了。”
陈太忠站了起来。
“就刚才那个吧。”
---
审讯室的门开了。
那个胖子还铐在墙角的暖气管上,听见门响,身子又是一缩。
他想抬起头来,看看进来的是谁。
抬不起来。
他的脑袋,耷拉在胸口上,脖子像是断了,两只肿得只剩两道缝的眼睛,只看得见地上那一双走进来的皮鞋。
陈太忠站在门口,皱了皱眉头。
屋里那股子汗味、尿臊味、烟味,冲得他鼻子发酸。
他抬起了一只手。
丹田里,那一点这几天刚攒回来的仙灵之气,被他引出了一缕,细细的,凉凉的,从他的指尖上,飘了出去,飘到了那个胖子身上。
“你,抬起头来。”
那个胖子,浑身一凉。
那股凉,从他的头顶上,一下子灌了下去,灌过他肿得发烫的脸,灌过他被铐得发紫的手腕,灌过他浑身上下,每一处一碰就钻心疼的地方。
疼,没了。
一眨眼,全没了。
他猛地,抬起了头。
脸上的肿,消下去了一大半,两只眼睛,能睁开了。他睁着那两只眼睛,瞪着门口那个年轻人,瞪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他的嘴唇哆嗦着,哆嗦了半天,挤出来一句话。
“龙……龙……”
“龙啥?”
“你是……龙组的?!”
陈太忠一下子没绷住,嘴角抽了一下。
“你小说看多了吧?”
[这年头,书摊上都卖些啥?]
那胖子还瞪着他,嘴张着,合不上。
陈太忠扭过头,冲门外头喊了一声:“小马,开铐。人,我带走。”
小马从门外探进头来,手里攥着一串钥匙,可他没进来,站在门口,犹犹豫豫的。
“陈书记,古所……”他扭头冲走廊那头说,“带走嫌疑人,还要带走原始笔录和物证,这……这不符合规定……”
古所长从走廊那头走过来,阴着一张脸。
“规定?规定也是人定的。”
他站在小马跟前,盯着他。
“我是你的领导,还是你是我的领导?”
小马的脸,一下子白了。
“再唧唧歪歪的,”古所长说,“信不信,我让你明天就去干联防队?”
小马一句话也不说了,低着头进来,打开了那副铐子,又转身出去,把那份原始的讯问笔录,连着那一摞存折,一块儿拿了过来,递给了陈太忠。
陈太忠接过来,把笔录叠好,揣进了夹克的里兜里。
那里兜里,早就揣着东西了。一个牛皮纸信封,硬邦邦的四个角;两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
现在,又多了一份笔录。
鼓鼓囊囊的。
“叫啥名?”陈太忠冲那个胖子问。
“水……水羲生。”
“走吧。”
“去……去哪儿?”
“说不说,”陈太忠看了他一眼,“由不得你。”
水羲生一下子闭上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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派出所后院,黑乎乎的,就墙角一盏灯泡,昏昏黄黄的。
陈太忠从古所长那儿,要了一块旧枕巾,往水羲生的脑袋上一蒙。
水羲生在枕巾底下,哆嗦了一下。
“别动。”
陈太忠一抬手,指头在他的后脑勺上,轻轻一点。
水羲生不动了。
他就那么站着,蒙着那块旧枕巾,两只手垂着,像一根木头桩子。眼睛,耳朵,鼻子,舌头,身上的皮肉,还有心里头那一点念头,六识,一下子,全封住了。
陈太忠攥住了他的胳膊。
他闭上眼睛,丹田里那点仙灵之气,又往外引了一缕。
手指头一掐,捏了一个诀。
万里闲庭。
院子里,墙角那盏灯泡底下,那两个人影,一晃。
没了。
只剩下一阵风,卷着地上两片枯叶子,在那盏灯泡底下,打了一个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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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山区,柳林街,市委宿舍三号院。
院子是六十年代盖的,五栋灰砖楼,四层,楼前栽着一排老柳树,枝条垂下来,在夜风里,一摆一摆的,刚冒出来的那点嫩芽,在路灯底下,黄绿黄绿的。院门口一间传达室,窗户黑着,里头的老头,早睡了。
陈太忠站在三号楼底下,抬头往上看。
三楼,东边那家,窗户黑着。
他眯起眼睛,天眼一开。
那扇黑乎乎的窗户,在他眼里,一下子变得透亮了。窗户里头,一个客厅,一间卧室,一个厨房,一个厕所。客厅里一张旧沙发,一个五斗柜,一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机。卧室里一张双人床,床上铺着褥子,没被子。
没人。
他把天眼收了,伸手,把水羲生脑袋上那块旧枕巾,扯了下来,又在他后脑勺上一点。
水羲生浑身一激灵,活过来了。
他眨巴着眼睛,左看右看。那一排老柳树,那几栋灰砖楼,那间黑着窗户的传达室,一样一样地,落进他那两只刚消了肿的眼睛里,他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凝住了。
他张着嘴,扭过头来,看着陈太忠,嘴唇哆嗦着,像是在嘀咕“派出所”三个字。
“认认,”陈太忠压着嗓子,“你偷的,是不是三楼东边那家?”
水羲生又抬头看了一眼,咽了一口唾沫。
“是……是这家。”
陈太忠攥着他的胳膊,往楼道里走。
楼道里黑,一股子潮乎乎的煤灰味儿,台阶是水泥的,边上磨得溜圆。水羲生被他拎着,几乎是脚不沾地地上了三楼,站在了东边那扇门跟前。
门是木头的,刷着棕红色的油漆,漆皮裂了一道一道的口子。门上一把暗锁,门框上,还贴着半张褪了色的春联,“春满人间”,“人间”两个字,被风撕掉了。
陈太忠伸出手,在那把暗锁上,轻轻一碰。
咔哒。
门开了。
水羲生站在他身后,一下子僵住了。
陈太忠回头瞥了一眼。
那个胖子盯着那把锁,又盯着他的手,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褪干净了。两条腿筛糠似的抖,抖到膝盖都碰在了一块儿,裤裆那儿,湿了一小块。他张大了嘴,喉咙一鼓一鼓的,像是要喊救命。
他的嗓子眼里,一点声音都出不来。
“做什么怪样子?”
陈太忠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伸手揪着他的后领子,把他拎进了门,反手把门关上,摸着墙上的开关,啪嗒一声,开了灯。
日光灯闪了两闪,亮了。
“家里没人,”陈太忠松开了他的领子,“你找吧。”
“找……找啥?”
水羲生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问完了,他一愣。
他摸了摸自己的喉咙,像是不敢信。
“找邝舒城贪污受贿的证据,”陈太忠说,“找着了,你算是立功。找不着……”
他没往下说。
水羲生打了一个哆嗦。
可那张脸上,一下子松了。眼珠子转了两转,嘴角往上扯了扯,像是想笑,又不敢笑。后脊梁上那一层冷汗,把他那件灰秋衣,洇湿了一大片。
然后,他的脸色,又变了。
“那啥……大哥,”他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找过了。”
陈太忠转过头来,看着他。
“嗯?”
“真的,大哥,”水羲生的声音都在抖,“那天,我拿了那些存折,一看那么多,我也害怕呀。我寻思着,一个当官的,家里藏这么多钱,他屋里,肯定还有别的。我就……我就把这屋,从里到外,翻了个遍。”
“没找着?”
“没找着。”
“再找找。你有一宿的时间。大半夜的,没人回来。”
“不用了,大哥,”水羲生摇摇头,“我对我自己的手艺,有数。这屋里,没有。”
他顿了一下,舔了舔嘴唇。
“不过……我知道,他还有一个家。”
---
“另一个家?”
“嗯,”水羲生点点头,“那天我没找着东西,心里头不甘心。我想知道,这家的主人,到底是个啥来头。我就在这院子外头,蹲了两天。”
“蹲着了?”
“蹲着了。第三天傍晚,一辆黑色的桑塔纳,开进了院子,下来一个人,白白净净的,戴着眼镜,夹着个公文包,上了三楼,进了这家。”
水羲生又舔了舔嘴唇。
“待了不到半个钟头,又下来了,钻进车里,走了。我骑着一辆自行车,在后头跟着,跟了半个城,跟到了另一个地方。”
“啥地方?”
“锦绣花园。”
陈太忠没听说过。
“新盖的,”水羲生说,“在凤凰河边上,十几栋小高层,带电梯的,院子里有喷水池,门口有保安,二十四小时站岗。那人进了七号楼,坐电梯上去了。我在楼底下,数着窗户,数着哪一扇灯亮了。”
“几楼?”
“十一楼。”
陈太忠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这个胖子,脸上的肿消了一大半,可那双眼睛,滴溜溜地转着,转得又快又活泛。刚才在审讯室里,他耷拉着脑袋,像一摊烂泥;这会儿,站在这间屋里,他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倒是个机灵人。]
“这屋里,还有啥你没翻到的地方?”陈太忠问。
“没有,”水羲生说得斩钉截铁,“这屋,就是个幌子。你看这家具,这电视,这褥子,连床被子都没有。他就是来这儿,转一圈,露个面,让人知道,邝书记住在市委宿舍,艰苦朴素。”
陈太忠扫了一眼那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机。
电视机的屏幕上,落着一层灰,灰上头,一个手指印都没有。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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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绣花园,七号楼。
半夜十二点。
院子里那个喷水池,夜里不喷了,池子里一汪死水,倒映着几盏庭院灯,灯是白的,冷冷的。门口的岗亭里,两个穿着保安制服的小伙子,一个趴在桌上打瞌睡,一个捧着一本武侠小说,看得入了迷。
陈太忠攥着水羲生,从他们眼皮底下,走了过去。
两个保安,谁也没抬头。
七号楼的单元门,是一扇铁的防盗门,带着电子锁,要刷卡。
陈太忠伸出手,在那把电子锁上,碰了一下。
嘀。
门开了。
水羲生站在他身后,又咽了一口唾沫。
这一回,他没腿软。
他盯着那把电子锁,眼睛里那点怕,慢慢地散了,换上来的,是一股子热乎乎的亮,像是一个落了水的人,一把摸着了一根粗木头。他往陈太忠身边凑过去,胳膊都挨着了。
电梯坐到了十一楼。
十一楼,一梯两户。东边那家,门是一扇深棕色的防盗门,门上镶着铜把手,铜把手擦得锃亮。门口铺着一块红色的脚垫,脚垫上,摆着一双擦得锃亮的男式皮鞋。
陈太忠站在门口,闭上眼睛,天眼一开。
门里头,一个大客厅,真皮沙发,大彩电,红木的酒柜;一个书房,满墙的书;一个厨房,一个卫生间。
还有一间卧室。
卧室里,有两个人。
睡着了。
他把天眼收了回来,没再往那间屋里看。
他伸手,在那扇深棕色的防盗门上,一碰。
咔哒。
门开了。
屋里黑着,一股子暖烘烘的、带着香味的空气,扑了出来。是暖气,烧得很足,比外头的楼道里,热了十几度。
陈太忠回头,冲水羲生摆了摆手,让他在门口待着。
他自己,走进去,穿过那间大客厅,走到了那间卧室的门口。
卧室的门,虚掩着。
他没推门。
他站在门外,背对着那道门缝,抬起了一只手,往身后的门缝里,轻轻地,一拂。
一缕仙灵之气,从他的指尖上,飘了进去。
门缝里,传出来的那两道均匀的、长长的呼吸声,顿了一下,又接上了,接上以后,更沉了,沉得像是两块石头,沉进了井底。
六识,封了。
他伸手,把那扇卧室的门,又往里带了带,只留下半扇的缝。
然后,他转过身来,冲着门口的水羲生,招了招手。
“进来,开灯。找吧。”
水羲生蹑手蹑脚地进来了,眼睛瞟着那间卧室的门。
“大……大哥,屋里有人……”
“有人,”陈太忠说,“你就是在这屋里放炮,也炸不醒他们。”
水羲生盯着他,又盯了一眼那扇卧室的门。
然后,他一句话也没再问。
他把袖子,往上一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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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太忠坐在客厅那张真皮沙发上,看着水羲生干活。
他算是开了眼了。
那个胖子,一百七八十斤的身子,在屋里转起来,轻得跟一只猫似的,脚底下一点声音都没有。他先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眯着眼睛,四下里打量了足有两三分钟,然后,才动手。
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装在一个红木的画框里。他伸手,在画框的四个角上摸了摸,又把画框的一边,轻轻地,往外掀了一条缝,往里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
窗台上摆着一盆君子兰。他把花盆端起来,看了看盆底,又放回去,放得跟原来的位置,一丝不差。
酒柜上一个暖壶,他拿起来,掂了掂,拧开壶盖,往里看了一眼,又把壶底拧开,往夹层里摸了摸。
书架上那一排书,他从头到尾,一本一本地,拿手指头敲过去,敲到哪本声音发闷,就抽出来,翻一翻。
窗帘盒。他踩着一把椅子,伸手在窗帘盒里头,从这头,摸到那头。
抽屉,他一个一个地拉开,扫一眼,就关上,一个都没多看。
床底下,他趴在地上,拿手电筒照了一下,就爬起来了。
[画框后头,花盆底下,暖壶夹层,书架,窗帘盒……]
[抽屉和床底下,扫一眼就过。]
陈太忠靠在沙发上,看着他,心里头,有点佩服。
[术业有专攻。]
[隔行,真是如隔山。]
他想起了古所长说过的那几句闲话。说邝舒城的媳妇,在国外,好几年了,两口子是家里头给定的亲,不对付,可两家都是有头有脸的,离不了。
他扭头,看了一眼那扇只开着半扇缝的卧室门。
[那屋里另一个人是谁……]
[不关我的事。]
他把目光收了回来,又落在了水羲生身上。
水羲生已经转到了厨房里。
厨房里黑,他拧开了那盏小灯,蹲在一个铁皮的粮柜跟前。粮柜有半人高,刷着绿漆,柜门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年画,一个胖娃娃,抱着一条大鲤鱼。
他拉开柜门。
柜子里,靠外头,码着两袋大米,五十斤一袋,编织袋的,袋子上印着“东北珍珠米”,一个大红的戳子,戳子上的日期,是去年秋天的。
袋子口,缝得严严实实的,线头都没拆过。
水羲生盯着那两袋米,盯了一会儿。
他嘴角,翘了一下。
他伸出两只手,把那两袋米,一袋一袋地,往外拖。一袋五十斤,他拖得一点声音都没有,拖出来,靠墙码好。
米袋子后头,柜子的最里头,贴着柜壁,放着一个塑料袋。
他把那个塑料袋掏了出来,捧着,走到客厅里,搁在了陈太忠跟前的茶几上。
“大哥。”
陈太忠低头看。
塑料袋里,裹着一层报纸,报纸里头,是一个小本子,巴掌大小,黑色的人造革皮,边角都磨白了。本子底下,压着几张存折。存折底下,是一个红丝绒的小盒子。
他打开那个小盒子。
一盒子的首饰。金镯子,金项链,一对翡翠耳坠子,一枚钻戒,在客厅的灯底下,亮晶晶的。
他把那个小盒子,合上了,推到了一边。
他拿起那个小本子,翻开。
一页一页的,蓝色圆珠笔写的字,字小,写得密密麻麻的,可是工工整整,一笔一画。
“九五年五月,胡,五万。”
“九五年八月,医院,胡,十万。”
“九六年春节,水泥厂刘,三万。”
“九六年三月,红建一,胡,二十万。”
一行一行,一页一页。
某年某月,某人,多少。
陈太忠翻了几页,翻不下去了。
他把那本子合上了,攥在手里,攥得那层人造革的皮,吱吱地响。
“首饰,放回去,”他说,“放回原处。”
水羲生一愣,看了一眼那个红丝绒的小盒子,舔了舔嘴唇,没敢说什么,捧起那个盒子,转身回了厨房。
陈太忠攥着那本账本,看着厨房的门,嘟囔了一句。
“我就纳闷了。”
“这些当官的,咋都爱记账?”
厨房里,水羲生一边往柜子里塞那两袋米,一边接了一句。
“大哥,这您就不懂了,”他的声音,从厨房里飘出来,压得低低的,可透着一股子得意,“收得少了,脑子记得住。收得多了,由不得他不记。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嘛。”
他从厨房里出来,拍着手上的灰,冲陈太忠嘿嘿一笑。
陈太忠站了起来。
他把那本账本,连着那几张存折,往夹克的里兜里一揣。
然后,他抬起手,冲着水羲生那个胖乎乎的肩膀,啪的一拍。
水羲生一个趔趄,往前冲了两步,差点一头撞在那个红木酒柜上。
“话多。”
陈太忠说。
“走。”
他走到卧室门口,背对着那道半扇的门缝,又抬手一拂,把那两道封着的六识,松开了一线,让它们自己,慢慢地,回过来。
然后,他拎着水羲生的后领子,出了门。
门在他们身后,咔哒一声,锁上了。
门口那块红色的脚垫上,那双擦得锃亮的男式皮鞋,还摆在原地,一动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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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昕坐在所长办公室里,守着桌上那部电话,守到了后半夜。
他不敢回家。
所里那几个知道事儿的,他都打发回去睡了,就他一个人,坐在这间屋里,屋里的灯开着,暖气片半死不活的,他身上披着那件警用大衣,还是冷,他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烟灰缸满了,他倒了一回,又满了。
他好几回,抓起电话,想给陈太忠打过去。
抓起来,又放下了。
[他这会儿,在干啥?]
[在邝舒城家里?]
[这个点儿,电话一响……]
他不敢往下想。
墙上那只挂钟,滴答,滴答,走得慢吞吞的。
一点。
他的眼皮子,开始打架了。脑袋往下一点,一点,点到了胸口上,又猛地抬起来。
门开了。
古昕一激灵,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手里那根烟,掉在了地上。
陈太忠站在门口,后头,跟着那个胖子。
“太忠!”古昕扑过去,“咋样?搞到啥没有?”
陈太忠没马上回答。
他扭过头,看了身后那个胖子一眼,抬起手,在那胖子的后脑勺上,轻轻一点。
那胖子,不动了。
就那么站着,站在门口,两只手垂着,眼睛睁着,直勾勾的,可那双眼睛里头,什么都没有。嘴半张着,一动不动。像一根杵在地上的木头桩子。
古昕盯着他,盯了好一会儿。
他慢慢地,扭过头来,看着陈太忠。
“太……太忠,你这是……唱的哪一出?”
“没啥,”陈太忠随口说,“不想让他听见咱俩说话,点了他的哑穴。”
哑穴?
古昕站在那儿,张着嘴,一下子傻了。
[哑穴。]
[武侠书上那玩意儿……]
[世上,真有这东西?]
他又看了一眼那个木头桩子一样的胖子。
那胖子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古昕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样的本事,一般人,听都没听说过。]
[他是……中央的人。]
[起码,也是某个高高在上的部门里的人。]
他觉得自己的两条腿,开始抖了。
先是膝盖,然后是小腿肚子,他那条警裤的裤腿,在脚脖子上,一颤一颤的。他想让它别抖,越想,抖得越厉害。
[我怕啥?]
[有这么硬的靠山,我该高兴才对……]
他攥着拳头,攥着攥着,忽然,明白过来了。
[他打腐败,一点都不手软。]
[可他……知道我要开一个两百万的歌城!]
他后脊梁上,嗖的一下,凉透了。
“累了就坐下歇歇,”陈太忠看了他一眼,“抖啥?”
古昕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坐得椅子嘎吱一声。
“没……没抖,冷,屋里冷。”
陈太忠没接话。
他把手伸进夹克的里兜,掏出来一个塑料袋,往桌上一放。
“老古,看看。”
---
古所长哆嗦着手,把那个塑料袋打开了。
一个黑皮的小本子,几张存折。
他把那个小本子,翻开了。
翻一页,他的脸,白一分。
翻到第五页,他停了下来,盯着其中一行,盯了好半天。
“红建一,胡……”他嘴里嘀咕着,“胡老板……我就说嘛……”
他一页一页地,翻到了最后,又翻回到头,把那几张存折,一张一张地,摊在桌上,对着账本,一行一行地对。
对完了,他把账本合上了,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有这个,”他说,“够了。”
陈太忠看着他。
古所长抬起头来,舔了舔嘴唇,眼睛往陈太忠脸上瞟了一下,又飞快地垂了下去。
“太忠,这些东西……你是从哪儿……”
“别问。”
“哦,哦,不问,不问,”古所长连连点头,过了一会儿,又小心翼翼地,压低了嗓子,“那个……太忠,你是不是……中央的……”
“胡说什么?”陈太忠的脸一沉,“我问你证据,谁跟你说我是中央的人?”
“对,对,是我想岔了,是我想岔了,”古所长赔着笑脸,一个劲儿地点头,可那双眼睛里,那点亮,一点没灭,“你说,这证据,咋用?你指到哪儿,我古某人,打到哪儿!”
“我也不知道,”陈太忠摇摇头,“你给出个主意?咋弄合适?”
古所长一下子来了精神。
“匿名信!”他一拍大腿,“直接寄到中纪委!神不知鬼不觉,邝舒城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他也查不到咱俩头上来!”
陈太忠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好。”
[匿名?]
[匿了名,这政绩,算谁的?]
[我辛辛苦苦一宿,让人家白捡了去?]
古所长看他摇头,愣了一下,低下头去,使劲地琢磨,眉头都拧成了一个疙瘩。
“那……”
“老古,邝舒城那边,”陈太忠说,“除了这个,还有啥能用的?比方说,他那方面,作风上……”
古所长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叹了一口气。
“太忠啊,你还年轻。”
“嗯?”
“到了邝舒城那个级别,作风上那点事儿,根本算不上事儿,”古所长摇着头,“对付我这样的,管用;对付你们潘主任,都不太够;对付他?差得远了。”
“前一阵,不是有个副省级的,就是因为女人的事儿,落马了?”
“那是借口!”古所长一下子把嗓门提了起来,提得那个木头桩子一样的胖子,都跟着晃了一晃,“借口,懂不懂?那是有人站错了队,惹了不该惹的人,上头想拿他,随便找个由头!女人的事儿,是个由头;账,才是刀子!”
他一巴掌,拍在了那本黑皮的小本子上。
“真要拿下邝舒城,得靠这个。账。一笔一笔的账。”
陈太忠看着他,点了点头。
[这老古……]
[在官场里头泡了这么多年,泡出来的东西,倒是有用。]
[往后,得善待。]
---
古昕看着陈太忠点头,心里头,一下子,舒坦了。
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这一晚上,从好运来那个包间,到这间所长办公室,这个年轻的陈书记,嘴里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什么?
老古,你说该咋办?
老古,以往你们是咋处理的?
老古,你给出个主意?
[嘿。]
[他到底是年轻。]
[本事再大,官场上的门道,他不懂。]
[他得靠我老古的见识。]
古昕心里头,那块悬了一宿的石头,一下子落了地。不光落了地,还落得稳稳当当的。
[只要我肯下功夫,好好伺候着……]
[这棵大树,我靠得住。]
“既然你也没啥好主意,”陈太忠站了起来,“那就这样。材料,我自己往上交。你不用署名。”
古昕一愣。
“我就说,是有人扔在我办公室门口的,”陈太忠把那本账本,连着那几张存折,又装回了塑料袋里,“为啥不扔到纪检委门口,偏扔到我门口,那我就不知道了。”
古昕张着嘴,看着他。
[不让我署名?]
[这是……替我挡着?]
[还是,不让我分他的功?]
他想了一会儿,没想明白,也不想了。
不署名,好啊。不署名,出了事,没他古昕的事;办成了,陈书记心里头,记着他古昕的情。
“太忠,你这是为我好,”他拍着胸脯,“我心里有数!还是那句话,往后,你指到哪儿,我打到哪儿。咱俩,是兄弟!”
“嗯。”
陈太忠转过身,走到门口那个木头桩子跟前,抬手,在他后脑勺上一点。
水羲生浑身一哆嗦,活过来了。
他眨着眼睛,左右看了看,一看见古昕,身子又是一缩。
“给他一支笔,一沓纸,”陈太忠说,“你,把那天偷存折的经过,从头到尾,给我写一遍。哪天,几点,咋进的门,存折藏在哪儿,你拿了几张,一张都不许落。”
水羲生连连点头。
“写完了,按手印,”陈太忠说,“名字,不用写。”
水羲生又是一愣,随即,眼睛一亮。
他趴在古昕的办公桌上,攥着一支圆珠笔,一笔一画地,写了起来。他的字,写得出人意料地好看,一笔是一笔,一勾是一勾。
写了三页。
他在三页纸的最底下,各按了一个红手印。
陈太忠把那三页纸,叠好了,也装进了那个塑料袋里。
“老古,人,还给你,”他说,“公交车上那件事,该咋办,咋办。”
古昕看着水羲生,水羲生也看着古昕。
“明白,”古昕点点头,“公交扒窃,现行,按原案办。”
水羲生的脸上,一下子,什么都写出来了。那是一张捡回了一条命的脸。
他冲着陈太忠,弯下腰,鞠了一个躬,鞠得那个胖乎乎的肚子都折了起来。直起腰来,他又冲着古昕,也鞠了一个,比刚才那个,浅了一半。
古昕看着他那两个一深一浅的躬,嘴角抽了一下,没吭声,冲门外头喊了一嗓子,让值班的把人带回号子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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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太忠走出派出所的大门。
外头,天还黑着。
开发区的大街上,一个人都没有,路灯一盏一盏的,昏昏黄黄,照着空荡荡的马路。三月底的夜风,带着一股子潮气,凉飕飕的,从他的领口里,往里钻。
他站在台阶上,伸手,摸了摸夹克的里兜。
里兜里,鼓鼓囊囊的。
一个塑料袋,装着账本,存折,三页按了手印的交代,还有那份原始的讯问笔录。
塑料袋底下,贴着他的胸口,还有一个牛皮纸的信封。
他隔着夹克,按了按那个信封。
硬邦邦的四个角。一盘磁带。
周彪送来的那天晚上,到现在,还没拆。
[明天再说。]
他把手,从里兜上拿开了。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
天上,一颗星星都没有,云层压得低低的,灰蒙蒙的。东边那片天,还黑着,离天亮,还早。
他站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站了好一会儿。
一晚上了。
账本,存折,一个胖子小偷,一间连床被子都没有的屋子,一个喷水池里的死水,一扇只开着半扇缝的门。
他在那间暖烘烘的、香喷喷的大客厅里,坐了一个钟头,从里到外,闻了一身的味儿。
那股味儿,这会儿,还粘在他身上。
他忽然很想去一个地方。
一个干净的地方。
他没用那个“万里闲庭”。
丹田里那点仙灵之气,一晚上,封六识,开锁,又封,又解,还有给那个胖子消肿那一下,零零碎碎的,用得差不多了。剩下那一丁点,他攥着,舍不得。
他是走过去的。
从开发区派出所,到她们学校,隔着大半个城。
他沿着解放路,一直往西走。
路上一个人都没有。路灯底下,一个穿着橘黄色马甲的环卫工,拿着一把大竹扫帚,唰,唰,唰,一下一下地扫着马路,扫帚扫过的地方,扬起一层细细的灰。他从那个环卫工身边走过去,那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接着扫。
走过人民广场的时候,广场边上一家早点铺子,门板卸下来了半扇,里头亮着一盏灯泡,一个系着围裙的男人,蹲在门口,往一个大煤炉子里添煤,拿一把破扇子,呼哧呼哧地扇。炉子里的火苗一蹿一蹿的,映得他那张脸,一下红,一下暗。
那股子煤烟味,飘过来,呛得陈太忠咳嗽了一声。
他闻着那股子煤烟味,倒觉得,比那间大客厅里的香水味,好闻。
再往西,是凤凰河上那座水泥桥。桥上的路灯坏了一半,桥底下,河水哗哗地响,开春了,上游的冰化了,水涨了一截,黑乎乎的河面上,漂着一层白沫子,白沫子里,夹着几根枯树枝,打着旋儿,往东漂。
他站在桥当中,扶着栏杆,看了一会儿。
河那头,红山区那一片,黑压压的,只有锦绣花园那几栋小高层,楼顶上亮着几盏红灯,一闪,一闪,是给夜里飞过的飞机看的。
十一楼那扇窗户,从这儿,看不见。
他松开了栏杆,接着往西走。
走了快一个钟头,他站在了学校的大门口。
铁栅栏门,锁着,一把大铁锁,锁头上挂着一层露水。门边上那间传达室,窗户黑着,老钱早睡了,窗台上,摆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插着一把牙刷。
他站在铁门外头,抬起头,往里看。
教学楼后头,那栋三层的教工宿舍,一排一排的窗户,全黑着。
三楼,从东边数第四扇。
也黑着。
窗台上,模模糊糊的,摆着一盆花。
他在铁门外头,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手,在那把挂着露水的大铁锁上,碰了一下。
---
任娇是被一声“咔哒”惊醒的。
那一声,很轻,很脆,在黑乎乎的屋子里,像是有人拿一根手指头,在她的心口上,弹了一下。
她一下子睁开了眼睛。
屋里黑着。
窗帘拉着,窗帘缝里,透进来一丝路灯的光,灰白灰白的,落在地上,落成了一道细细的线。暖气片在墙角里,咕噜,咕噜,咕噜,响得慢吞吞的。床头柜上,那只小闹钟,滴答,滴答。
是门锁。
她记得清清楚楚,睡觉前,她把门锁了。不光锁了,还把那根插销,也插上了。晓艳总说,单身女老师住宿舍,夜里得插插销,她每回都插。
她攥着被角,一动不敢动。
门,开了。
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楼道里那一点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又一下子没了。
门,关上了。
有人进来了。
她听见了脚步声。很轻,一步,一步,踩在水泥地上。
她的心,咚咚咚地,跳到了嗓子眼。她攥着被角的那只手,攥得指甲都掐进了手心里。她想喊,嗓子眼里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喊不出来。
那个脚步声,停在了她的床边。
床沿,往下一沉。
那个人,在她的床沿上,坐下了。
她听见了窸窸窣窣的声音,是鞋带。那个人,弯下腰,在解鞋带。
“是我。”
一个声音,很低,很哑。
她浑身一软。
那口憋在嗓子眼里的气,一下子,泄了出来,泄得她整个人,都瘫在了枕头上。
“你……”
她一开口,声音都是抖的。
“你……你怎么进来的?!”
“门没锁。”
“我锁了!”她一下子从被窝里坐了起来,“我还插了插销!”
黑地里,那个人影,不吭声了,接着解他的另一只鞋带。
她瞪着那个黑乎乎的人影,瞪了好一会儿。
一股味儿,从那个人影身上,飘了过来。
烟味。很重的烟味,呛鼻子。他平常身上那股子淡淡的味儿,被盖得一点都闻不出来了,这是在一间关着窗户的屋子里,被一群人熏了一晚上,熏透了的烟味。烟味底下,是白酒的味儿。白酒的味儿底下,是外头夜风的那股子凉气,潮乎乎的。
还有一股子别的味儿。
暖烘烘的,香喷喷的,像是哪个大宾馆的大堂里,那种花了大钱、喷在空气里的香水。那股味儿,淡淡的,粘在他的夹克上。
她张了张嘴。
[你去哪儿了?]
[一身的烟味,一身的酒味,半夜两点,撬我的门……]
[还有那股香味……]
她的话,都到了嘴边了。
她想起了那天晚上。
她枕着他的胳膊,看着窗台上那一根被他抹绿了的吊兰叶子,跟他说,你是什么,我不管。
她说的。
她把那些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咽得嗓子眼,有点发涩。
她把身上那床被子,掀开了一角。
“进来。”
她说。
“冻死你。”
他钻了进来。
他一钻进来,一股子凉气,跟着就钻了进来,裹着那股烟味、酒味,扑了她一身。
她打了一个哆嗦。
他身上,只剩一件秋衣,一条秋裤,秋衣是凉的,秋裤也是凉的,贴着她的胳膊,贴着她的腿,凉得她直缩。
他的手,碰着了她的腰。
冰的。
冰得像两块刚从井里捞上来的铁。
“嘶——”
她倒抽了一口凉气,往后一缩,缩到了墙根上,后背贴着那堵凉冰冰的墙,前头是他那两只冰手,她夹在中间,没处躲了。
“你这手……你这手是在冰窖里泡过吗?”
“外头冷。”
“外头冷,你就往我身上揣?”
他不吭声,那两只手,就那么搁在她的腰上,也不动,也不往回缩。
她咬着嘴唇,在黑地里,瞪着他。
瞪了一会儿。
她伸出手,摸着了他那两只冰手的手腕子,攥住了,往下拽。
拽过她的腰,拽过她的胯,拽到了她两条大腿中间。
她把两条腿,一下子夹紧了。
把他那两只冰手,夹在了她两条大腿的中间。
“嘶——”
这一回,是她自己,冻得一哆嗦,从头哆嗦到脚,哆嗦得那张铁床都跟着轻轻地一颤。
她大腿根那儿,是被窝里最暖和的地方,捂了一宿,热乎乎的,软乎乎的。他那两只冰手,一下子塞进来,凉气顺着她的大腿根,往她的肚子里钻,往她的心口窝里钻,她浑身的汗毛,一根一根地,全竖了起来。
她咬着嘴唇,憋着。
憋着憋着,她憋不住了,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冻……冻死我了……”
她一边笑,一边哆嗦,可那两条腿,夹得死死的,一点都没松。
他在黑地里,也笑了,笑得很轻,鼻子里喷出来一股热气,喷在她的脑门上。
“那你松开。”
“不松。”
“冻着你。”
“冻着我,也不松,”她把两条腿,又夹紧了一点,“你这手,不焐热了,往后,别想碰我。”
他就不说话了。
两个人,就那么躺着,侧着身子,脸对着脸,在黑地里,谁也看不见谁,就听得见对方喘气的声音。
暖气片,咕噜,咕噜。
闹钟,滴答,滴答。
隔壁,晓艳翻了个身,床板吱呀了一声,又没动静了。
她大腿根上那两块冰,一点一点地,化了。
先是手心化了,变得温乎乎的,贴着她大腿内侧那一片又嫩又薄的皮肉;然后是手指头,一根一根地,从冰凉,变得温乎,变得热乎。
他的手,热了。
热得跟她的大腿根,一个温度了。
她感觉到了。
她两腿中间,那块地方,也感觉到了。
那块地方,离他的手指头,就隔着那么一层薄薄的、棉布的内裤,隔着那么一指头宽。他的手热起来了,那股热乎劲儿,隔着那一指头宽,一点一点地,往那块地方上渗。
渗得那块地方,一跳,一跳的。
渗得那块地方,湿了。
她自己都没察觉,是什么时候湿的。等她察觉了,那一小块棉布,已经贴在了她那两片肉上,潮乎乎的,凉丝丝的。
她的脸,在黑地里,一下子烫了。
[他……他会不会摸着……]
她攥着他的手腕子,攥了一会儿。
然后,她慢慢地,把那两只已经焐热了的手,往上牵。
牵着他的手指头,往上,挪。
挪过她大腿根上那一道细细的褶子,挪到了那一小块湿了的棉布上。
他的手指头,一下子停住了。
她听见,他在黑地里,喘了一口气。
那一口气,喘得很重。
她把他的手指头,按在了那一小块湿透了的棉布上,按着,不让他动,也不让他往回缩。
“焐热了,”她的声音,细得跟蚊子似的,“就……就这儿……”
他的手指头,隔着那块棉布,动了。
很轻,很慢,就那么一下,从下往上,蹭过了那道缝。
她浑身一颤。
那块棉布,被他的手指头一蹭,往那道缝里,陷进去了一点,陷得那两片肉,往两边分开了一点,那颗藏在顶上的小肉珠子,被布料磨了一下。
“嗯……”
她一下子咬住了嘴唇,把那一声,咽回了嗓子眼里。
他的手指头,没停。
隔着那块湿透了的棉布,他又蹭了一下,又一下。蹭得慢,蹭得轻,从那道缝的最底下,一直蹭到最顶上,蹭到那颗小肉珠子上,就停一停,指肚贴着,转半个圈,再往下滑。
那块棉布,越来越湿了,湿得贴在她的肉上,贴出了那两片肉的形状,贴出了中间那道缝。隔着那层布,她自己都觉得出来,那两片肉,肿了,鼓了,烫了。
她攥着枕头角,攥得指节发白。
他的手指头,勾住了那块棉布的边。
往边上,一拨。
那块湿透了的棉布,被他拨到了一边,勒在她的大腿根上。
他的手指头,直接,碰着了她。
没了那层布,他的指肚,一下子就陷进了那一片湿漉漉、滑溜溜的软肉里,陷得她那两片肉,自己往两边分开了,把他的指头尖,含住了。
“啊……”
她一下子弓起了腰,又赶紧捂住了嘴。
热的。
她里头冒出来的水,是热的,滑的,黏的,顺着他的手指头往下淌,淌到他的手心里,淌得他的手心,也湿了。被窝里那股味儿,一下子浓了,骚骚的,甜甜的,从她两腿中间,一股一股往上冒,满被窝都是。
他的指肚,找着了那颗小肉珠子。
那颗小肉珠子,硬硬的,肿得发烫,从那两片肉的顶上,翘着,一碰,她整个人就是一抖。
他没使劲。
就拿指肚,贴着它,轻轻地,一圈,一圈地转。
转得很慢。
她的屁股,在被窝里,跟着他的指头,一下一下地,往前送,往他的手上送,那张铁床,轻轻地,吱了一声。
她一下子僵住了。
两个人,在黑地里,都屏住了气,听着隔壁。
隔壁,没动静。
晓艳的呼噜,一下,一下,匀匀的。
她松了一口气,那口气,喷在他的下巴上,热乎乎的。
他的手指头,又动了。
这一回,他往下滑,滑过那颗小肉珠子,滑到了那两片肉中间,那个小小的、湿得一塌糊涂的口子上。
他的中指,往里一按。
咕啾。
那一声,在被窝里,响得清清楚楚。
她的脸,一下子烫得能烙饼了,在黑地里,往他的胸口上死死地一埋。
他的中指,一节一节地,往里进。
她里头,又热,又紧,又湿,一层一层的软肉,裹上来,裹着他的指头往里吸,那根指头,一下子就进到了底。
他的指头尖,在她里头,弯了一下,勾着她前头那一片皱皱的、软软的肉,轻轻地,按了一下。
她浑身一颤,两条腿一下子夹紧了,夹得他那只手,动都动不了。
“别……”
她埋在他胸口上,喘着。
“别拿手……”
她松开了腿,伸手,把他那只湿淋淋的手,从她两腿中间,拽了出来。
拽出来的时候,又是咕啾一声。
她在黑地里,喘了好半天,才喘匀了。
她松开了他的手腕子。
她翻了个身。
背对着他了。
她一点一点往后挪,后背,贴上了他的胸口,她的屁股,贴上了他的小肚子。
他的秋衣,已经被她的身子焐热了。
她感觉到,她屁股底下那个地方,他那根东西,隔着他的秋裤,隔着她的内裤,软软的,搭在那儿。
她咬着嘴唇,往后,蹭了一下。
很慢,很轻。
她那两瓣屁股,圆圆的,软软的,隔着两层布,贴着他那根软软的东西,从下往上,蹭了一下。
他在她身后,呼吸,一下子停了。
她又蹭了一下。
这一回,蹭到一半,她停住了,往后轻轻一压,又松开了,接着往上蹭。
一下。
又一下。
她感觉到,那根东西,在她的屁股底下,一点一点地,变了。
先是动了一下,跳了一下。
然后,它一点一点地,鼓了起来,硬了起来,长了起来。从软软地搭着,变得直直地顶着,顶着她两瓣屁股中间那道沟,顶得那么硬,那么烫,隔着两层布,都烫得她屁股蛋子发热。
她在黑地里,偷偷地,笑了。
她不蹭了。
她就那么,把屁股往后贴着,贴得死死的,让那根又硬又烫的东西,顶在那道沟里,一跳一跳的。
“任娇……”
他在她的后脖子上,喊了一声,喊得嗓子都哑了。
“嘘——”
她把一只手,伸到了自己的嘴边,竖起一根手指头。
“别出声,”她小声说,“晓艳在隔壁。”
---
她把手,伸到了身后。
摸着了他秋裤的松紧带,往下扯,磕磕绊绊的,扯到他大腿上,扯不下去了,就那么卡在那儿。
她又把自己的内裤,往下褪,褪到了膝盖窝里。
被窝里,热乎乎的,闷乎乎的,两个人的味儿,混在一块儿,烟味,酒味,她自己身上那股子睡了半宿捂出来的、暖暖的、甜甜的味儿。还有她两腿中间那块地方,冒出来的那一股,骚骚的,湿湿的。
她侧躺着,背对着他,把上面那条腿,往前,往上,屈了起来,屈得膝盖都快碰着自己的胸口了。
两腿中间那块湿漉漉的地方,一下子,敞开了。
她把手,从自己的屁股底下,伸了过去,摸着了他。
光溜溜的了。
又硬,又烫,又粗,在她的手心里,一跳一跳的,顶头那个龟头,已经湿了,是他自己冒出来的那一点前液,滑溜溜的,粘了她一手。
她攥着他,往前,牵。
牵到了她自己那个湿漉漉的口子上。
他那个圆圆的、烫烫的龟头,抵在了她那两片肉中间。
她浑身一缩。
她闭着眼睛。在黑地里,闭不闭眼睛,都一样,可她还是闭上了。
她半睡半醒的,脑子里迷迷糊糊的,像是还在一场梦里,梦里头,她攥着他,往自己身子里头,送。
一点一点地。
那个龟头,挤开了她那两片肉,挤了进去。
“嗯……”
她把那一声,咬在了牙齿后头。
她慢慢地,往后,坐。
他那根东西,一寸一寸地,往她身子里头进。
进得很慢。
慢得她能感觉到每一寸。那个龟头,撑开她里头那一层一层的软肉,撑得她里头满满的,胀胀的;冠状沟那一圈翻起来的肉棱子,刮着她里头的褶子,刮过一道,她的腰就软一分;那一条一条暴起来的青筋,贴着她,烫着她,一跳一跳的。
进到了一半,她停了停,喘了一口气。
再往后坐。
进到了底。
他的小肚子,贴在了她的屁股蛋子上。他那根东西,整根都在她里头了,顶头那个龟头,碰着了她最里头那张小嘴。
那张小嘴,一碰着他,就嘬了一下。
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那一口气,出得又长又慢,从她的胸口里,一直出到了她的嘴唇上,出得她整个人,都松了,软了,化了。
像是一个在外头冻了一宿的人,终于钻进了一个热被窝。
她捂着自己的嘴。
“别动……”
她小声说。
“就这么,待一会儿。”
他没动。
他的一只手,从她的腰上,往上摸,摸进了她的秋衣底下,摸着了她的胸口,托住了她的一只乳房。
他的手,已经焐得热乎乎的了。
热乎乎地,托着她,托得满满的。他的指肚,在她那颗乳头上,轻轻地,搭着,也不捏,也不捻,就那么搭着。
那颗乳头,在他的指肚底下,自己,一点一点地,硬了。
她在他怀里,轻轻地,扭了一下腰。
就那么一下。
他那根东西,在她里头,被她这一扭,蹭了一下她最里头那张小嘴。
那张小嘴,又嘬了一下。
他在她身后,闷哼了一声,那只托着她乳房的手,一下子收紧了。
“你……”
“嘘——”
她自己先动了。
他也跟着,动了。
很慢。
慢得那张铁床,一点声音都不敢有。他往外抽,抽出来一截,停一停;再往里送,送到底,停一停。每一下,都慢得像是在拿手指头,一页一页地翻一本书。
那张铁床,学校发的,铁架子焊得马马虎虎,平常翻个身,都吱呀吱呀地响。可这会儿,它一声都不吭。
只有被窝里,那一点点声音。
他们俩连着的那个地方,咕啾,咕啾,又湿又软,轻得像是谁在嘬一颗泡软了的糖。
还有两个人喘气的声音,一深,一浅,憋着,压着。
暖气片,咕噜,咕噜。
闹钟,滴答,滴答。
隔壁,晓艳打了一个小小的呼噜。
她捂着自己的嘴,咬着自己的手心,咬得满嘴都是自己手心里那股子咸咸的汗味。
他每往里送一下,那个龟头,就碰一下她最里头那张小嘴,碰得那张小嘴,一下一下地,嘬他,嘬得她自己的腰眼,一阵一阵地,发麻,发酸,发软。
那股麻,从她最里头,一点一点地,往外漾,漾到她的小肚子上,漾到她的大腿根上,漾到她那颗被他的指肚搭着的乳头上。
她的腿,开始抖了。
屈着的那条腿,脚指头一下子蜷了起来,蜷得紧紧的,抠着床单。
“太忠……”
她从指头缝里,喊了一声,喊得含含糊糊的。
他把那只托着她乳房的手,往下挪,挪到了她的小肚子上,手掌心,平平地,贴住了。
她的小肚子,在他的手掌心底下,一下一下地,抽。
他又往里,送了一下。
送到了底。
她一下子,到了。
她里头,一下子绞紧了,从最里头那张小嘴,一直绞到那两片肉的口子上,绞得一阵一阵的,一阵比一阵紧。她咬着自己的手心,浑身一下一下地抽,那条屈着的腿,在被窝里乱蹬,被角都翻了起来,一股凉气钻了进来,她也顾不上了。
她没出声。
一声都没出。
可她里头那一阵一阵的紧,让他再也忍不住了。
他贴着她的后脖子,喘着粗气,那根东西,在她里头,猛地一胀。
她感觉到了。
他顶在她的最深处,顶得死死的。
一跳。
一股烫的,冲在了她最里头那张小嘴上。
又一跳,又一股。
一股,一股,又一股。
那张小嘴,一下一下地,嘬着,吸着,把他射进来的东西,一口一口地,往里吞。吞一下,她的小肚子,就在他的手掌心底下,跳一下。
跳一下。
又跳一下。
他的手掌心,贴着她的小肚子,一动不动,就那么感觉着,感觉着她里头,一下一下地,把他吞进去。
她松开了咬着的手心。
手心上,一圈深深的牙印子。
她喘着气,喘了很久,才把那口气,喘匀了。
他还在她里头。
软了一点,可还在。
她没让他出来。
她伸出手,往后,摸着了他搭在她小肚子上的那只手,攥住了,把他的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扣进了她自己的手指头缝里。
“别出去,”她闭着眼睛,嘟囔着,声音都黏糊糊的了,“就这么……睡……”
她的话,说到一半,就没声了。
她的呼吸,慢慢地,长了,匀了。
睡着了。
---
陈太忠侧躺在那张窄窄的铁床上,搂着她,一动不动。
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口,热乎乎的,汗津津的。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散了他一脸,痒痒的,有一股桂花味的洗发膏的香。他还在她里头,被她里头那一圈软肉,松松地裹着,裹得暖暖的,湿湿的。他射在她里头的那些东西,慢慢地,从他们俩连着的地方,往外渗,渗到他的大腿根上,渗到床单上,凉了,黏乎乎的。
她的手,扣着他的手,搭在她的小肚子上。
她的小肚子,一起,一伏。
他闭着眼睛,闻着她头发上那股桂花味儿。
一晚上了。
好运来那一桌子菜。派出所那一屋子的烟。一个铐在暖气管上的胖子。十来张写着化名的存折。一间连床被子都没有的屋子。一个喷水池里的死水。一扇只开着半扇缝的门,门缝里,两道沉沉的呼吸。一本黑皮的账本,一笔一笔,某年某月,某人,多少。
那一晚上的味儿,烟味,酒味,那间大客厅里暖烘烘的香水味,这会儿,还粘在他的秋衣上。
可他闻不着了。
他鼻子里,满满的,就是她头发上那股子桂花味儿,就是这床被窝里,两个人捂出来的那股子暖暖的、腥腥的、甜甜的味儿。
[这屋里……]
他在她的后脖子上,轻轻地,亲了一下。
[干净。]
床头柜上,那只小闹钟,滴答,滴答。
他睁开眼睛,看了一眼。
夜光的指针,绿莹莹的,指着三点多。
另一根细细的、红色的指针,定在五点四十。
还有两个半钟头。

第二十二章 女书记

叮铃铃铃铃——
那只小闹钟,在床头柜上,蹦着跳着地响,那个铁皮的小钟壳子,在柜面上,一点一点地往边上挪。
任娇一下子就弹起来了。
她弹起来的那一下,他还在她里头。
他那根东西,软了大半宿,被她这一弹,一下子从她身子里头,滑了出来,滑出来的时候,啵的一声,一股凉气,跟着就钻进了被窝。
她顾不上。
她一把抓过那只闹钟,摁住了顶上那个小铃铛,那铃声,一下子哑了。
屋里一下子静了。
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灰白灰白的光,是天刚蒙蒙亮的那种光,照在地上,照着她扔在椅子背上的那件白衬衣,那条灰裤子。
“五点四十……五点四十……”
她嘴里念叨着,光着身子,跳下了床。
脚丫子踩在水泥地上,凉得她嘶了一声,踮着脚,蹦到了那把椅子跟前,抓起那件白衬衣,往身上一披,两只胳膊往袖子里一伸。
扣扣子。
一颗,两颗,三颗。
扣到最底下,多出来一个扣眼,没扣子了。
“哎呀!”
她低头一看,从第一颗就扣错了,错了一颗,整件衬衣,歪歪扭扭的,左边的衣襟比右边长出来一截,领口斜着,露出半边锁骨。
她跺了一下脚,又从头解。
陈太忠躺在床上,侧着身子,一只胳膊支着脑袋,看着她。
他看着她那两条光溜溜的腿,在那一线灰白的光底下,白得晃眼。看着那件白衬衣的下摆,刚刚盖过她的屁股,她一弯腰,下摆就往上缩,她那两瓣圆圆的屁股,一下露出来,一下又遮回去。
她终于扣好了衬衣,抓过椅子背上一条肉色的丝袜,坐在床沿上,往脚上套。
套了一只。
一条腿,套着丝袜,肉色的,薄得透亮,从脚尖一直裹到大腿根,裹得那条腿,又细又直,滑溜溜的,在那一线光底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
另一条腿,还光着。
她攥着另一只丝袜,正要往脚上套。
他伸出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子。
往回一拽。
“啊——”
她一下子被他拽得往后一仰,仰进了他的怀里,仰在了那床还热乎乎的被子上。
“你干啥!”她瞪着他,“我要迟到了!”
“几点的早自习?”
“六点半!”
“还有五十分钟。”
“我还得洗脸,还得梳头,还得……”她扭着身子,要挣,“还得跑过去!”
他没松手。
他另一只手,从她那件白衬衣的下摆底下,摸了进去,摸着了她那条光着的大腿,从膝盖窝,往上,慢慢地摸。
她一下子不挣了。
她瞪着他,瞪了好一会儿,那张脸,在那一线灰白的光底下,一点一点地,红了。
“十分钟。”
她咬着嘴唇说。
“就十分钟!多一分钟都不行!”
---
她从床上站了起来,拽着他的手,把他也拽了起来。
“床响,”她压着嗓子说,“晓艳醒了,隔着墙,听得清清楚楚。”
她拽着他,往门那边走。
那扇门,是木头的,刷着一层黄漆,门背后,挂着她的一件棉大衣,一条红围巾。她把那件棉大衣,往边上一拨,背靠在了门板上。
门板是凉的,隔着她那件白衬衣,凉得她一缩。
他站在她跟前。
他身上什么都没穿,那根东西,早就硬了,直直地,翘着,龟头上,还挂着昨夜从她里头带出来的那一点白,干了,在龟头的边上,结成了一圈薄薄的硬壳。
她低头看了一眼,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
她伸出手,攥住了他,攥着他往自己身上拽。
她抬起了一条腿。
是那条光着的腿。她把它,从他的腰边上抬起来,勾住了他的腰,脚后跟抵在了他的后腰上。
另一条套着丝袜的腿,还踩在地上,踮着脚尖。
她两腿中间,那块地方,一下子敞开了。
昨夜他射在她里头的东西,还在。一夜过去,在她里头焐着,这会儿,被她这一抬腿,一下子,又往外渗了出来,渗在她那两片肉的口子上,湿漉漉的,滑溜溜的。
他托住了她的屁股。
两只手,一边一瓣,托着那两瓣又凉又软的屁股,往上一托。
她的脚尖,一下子离了地。
她“啊”了一声,赶紧搂住了他的脖子,那条套着丝袜的腿,也一下子盘了上来,盘住了他的腰。
两条腿,一条光着,一条裹着丝袜,一边一条,缠在他的腰上。光着的那条,贴着他的皮肉,是热的,软的;裹着丝袜的那条,贴着他,滑溜溜的,凉丝丝的,丝袜的纹路,细细地,磨着他的腰眼。
他托着她,往门板上一靠。
她的后背,贴在了门板上。
他那根东西,顶在了她两腿中间。
那个龟头,抵着她那个湿漉漉的口子,一顶。
她里头,还是湿的,还是满的,滑得他一下子,就进去了一半。
“嗯——”
她一下子仰起了脖子,后脑勺磕在门板上,咚的一声。
两个人,一下子都僵住了。
听着。
楼道里,没动静。
隔壁,也没动静。
她松了一口气,那口气,喷在他的脸上,带着一股子刚睡醒的、淡淡的味儿。
她低下头来,冲他瞪了一眼。
他往里一送,送到了底。
她咬住了嘴唇。
---
他托着她的屁股,一下一下地,往门板上送。
不敢快。
一快,那扇门就响。那扇门是老式的,门框和门板之间,有一道缝,一撞,门板就在门框里头,咣当咣当地晃。
他就那么慢慢地,往里送,送到底,顶一顶,再慢慢地抽出来,抽到只剩一个龟头卡在她那两片肉的口子上,再往里送。
她搂着他的脖子,脸贴着他的脸,喘着气。
热乎乎的气,一口一口地,喷在他的耳朵上。
她那件白衬衣的扣子,刚才扣了半天,这会儿被他蹭着,蹭开了两颗,领口敞着,露出了她半边胸口。没穿胸罩。那一只乳房,从衬衣的领口里,挤了出来,贴着他的胸口,被他一下一下地送,蹭着他的胸口,一上一下地,滑着。那颗乳头,硬硬的,蹭着他胸口上的皮肉,蹭得他一阵一阵地发痒。
她里头,越来越湿了。
昨夜留在里头的那些,和她自己冒出来的这些,混在一块儿,被他一下一下地往外带,带出来,顺着他的阴茎往下淌,淌到他的阴囊上,淌到她那条光着的大腿内侧,凉丝丝的,黏糊糊的。
咕啾。
咕啾。
那一声,轻得很,可在这间安安静静的屋子里,听得清清楚楚。
她的脸,烫得跟火炭似的,贴在他的脸上,烫着他。
他偏过头,去找她的嘴。
她躲了一下,没躲开,被他亲住了。
她的嘴唇,是干的,刚睡醒,起了一层薄薄的皮,被他的舌头一舔,就润了。她张开嘴,让他进来,舌头软软的,带着一点点昨夜那股子红糖水的甜,还有一点点刚睡醒的、淡淡的酸。
他亲着她,托着她,往里送。
送一下,她的鼻子里,就哼一声,哼得又细又软,哼在他的嘴里,被他吞下去。
他的嘴,从她的嘴唇上,往下滑,滑过她的下巴,滑过她的脖子,滑到了那一只从衬衣领口里挤出来的乳房上。
他低下头,含住了那颗乳头。
她一下子仰起了脖子,后脑勺又往门板上靠,靠到一半,想起来,硬生生地停住了,脖子绷得紧紧的,喉咙里,咕噜了一声。
那颗乳头,在他的嘴里,硬得像一颗小石子,咸咸的,带着一点昨夜的汗味。他拿舌尖,在上头卷了一下,又轻轻地吸了一下。
她里头,跟着他这一吸,一下子收紧了。
收得他托着她屁股的那两只手,都跟着一紧。
他吐出了那颗乳头,抬起头来,看着她。
她低着头,也看着他,那双眼睛,刚睡醒,还有点肿,眼皮红红的,可那双眼珠子,湿漉漉的,亮得吓人。
她松开了一只搂着他脖子的手,往下伸。
伸到了他们俩连着的那个地方。
她的手指头,摸着了他的阴茎,摸着了那一截露在外头的、湿淋淋的根,再往上,是她自己那两片被撑开的肉,摸着了那两片肉顶上,那颗翘着的小肉珠子。
她的中指,按住了它。
她就那么,一边被他托着往门板上送,一边自己按着那颗小肉珠子,一圈一圈地,揉。
她咬着嘴唇,看着他。
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他被她那双眼睛看着,看得浑身发烫,往里送的那一下,没收住,重了。
门板,咣当一声。
她浑身一僵,那根按着小肉珠子的手指头,也僵住了。
两个人,又都屏住了气。
隔壁,晓艳的床板,吱呀了一声。
然后,又没动静了。
她瞪着他,瞪了好一会儿,那张脸,涨得通红,连眼角都红了。
可那根手指头,又动了。
她的大腿,裹着丝袜的那条,在他的腰上,一下一下地蹭着,那层薄薄的丝袜沙沙地响,他的腰眼,一阵一阵地发麻。
那股味儿,在门边上,越来越浓了。
她身上那股刚睡醒的、暖烘烘的味儿,昨夜两个人留在她里头的那股子腥腥的味儿,混着门背后那件棉大衣上,一股子樟脑丸的味儿。
她那根按着小肉珠子的手指头,越揉越快了。
揉得她那两片被撑开的肉,一跳一跳的,揉得她里头,一阵一阵地,往里收,收一下,就往外冒一股热乎乎的水,浇在他的龟头上,顺着他往外抽的那一截,滴答滴答地,往下掉,掉在两个人脚底下的水泥地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
地上,已经湿了一小片,一个一个的小圆点,亮晶晶的。
“别看……”
她拿额头,抵住了他的额头,抵得他抬不起头来。
“别看……你看我……”
他就看着她。
她的眼睛,离他不到一寸,那两排睫毛,湿漉漉的,一眨,就扫在他的眼皮上,痒痒的。她的鼻尖上,冒出了一层细细的汗珠子,嘴唇张着,一口一口地,往他嘴里喘气,那口气,又热又潮,带着一股子她嘴里的甜。
他托着她,往里送了一下。
慢慢的,送到了底。
龟头,顶在了她最里头那张小嘴上。
那张小嘴,软软的,热热的,被他一顶,一下子张开了一点,嘬住了他的龟头尖儿,嘬了一口,又松开,又嘬住。
她浑身一抖。
“就……就那儿……”
她从嗓子眼里,挤出了这么一句,细得像一根丝。
他就不往外抽了。
他顶在那儿,托着她的屁股,一点一点地,磨。
左边磨一下,右边磨一下,顶着那张小嘴,画着小圈。
她的手指头,跟着他磨的那个劲儿,在那颗小肉珠子上,也画着小圈,一圈一圈的,画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急。
她那条光着的腿,勾在他的后腰上,脚后跟,一下一下地,往他的后腰上磕,把他的腰,往她身子里头压。
“太忠……太忠……”
她叫他的名字,没有声音,只有嘴型,一张一合的,贴着他的嘴唇。
他尝着她嘴唇上的那一层汗,咸咸的。
她里头,忽然,一下子,绞紧了。
从口子那儿,一直绞到最里头,一圈一圈的,像是有好几只又湿又热的小手,从外往里,一只接一只地,攥住了他,攥得他浑身的汗毛,一下子全竖了起来。
最里头那张小嘴,死死地,嘬住了他的龟头。
她那根手指头,停了。
她整个人,僵在了他的身上,脖子往后仰着,下巴尖儿,冲着天花板,嘴张得大大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一股热乎乎的水,从她里头,猛地涌了出来,浇在他的根上,浇在他的阴囊上,浇得两个人的大腿根,都湿透了。
她就那么僵着,僵了好几秒钟。
然后,一下子,软了。
软得像一摊泥,软在了他的怀里,脸埋进了他的颈窝,一口一口地,往他的脖子上喘气。
她里头,还在一下一下地抽,一抽一抽的,抽得他那根东西,在她里头,也跟着一跳一跳的。
他没射。
他咬着牙,忍住了。
他托着她,就那么站着,等她喘匀了那口气。
那股味儿,越来越浓了,浓得整间屋子里,都是。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来,眼睛水汪汪的,在他耳朵边上,拿气声说:
“你……你也快点……”
“快了,门响。”
“那……那你……”
她话还没说完,楼道里,传来了一阵声音。
踢踏,踢踏,踢踏。
是拖鞋。
有人趿着拖鞋,在水泥地的楼道里,走过来了。
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两个人,一下子都不动了。
他就那么托着她,顶在她最里头,一动不动。她搂着他的脖子,屏住了气,屏得那口气,憋在嗓子眼里,憋得她那张脸,涨得通红。
踢踏,踢踏。
那个脚步声,走到了门口。
就隔着一层门板。
隔着她的后背,隔着那一层刷着黄漆的木头。
那个人,停住了。
咳——咳——
是一声咳嗽。老头子那种,嗓子里卡着一口痰的咳嗽。是住在楼道那头的老刘老师,教物理的,快退休了,每天早上,五点多钟,准时起来,拎着一个痰盂,去楼道尽头的水房里倒。
他就站在门外头,咳着。
咳——咳——
她里头,一下子夹紧了。
夹得死死的。
像是有一只又湿又热的手,一把攥住了他,攥得他那根东西,在她里头,一点都动不了,攥得他浑身一激灵,倒抽了一口凉气。
那一口凉气,抽得有点响。
她瞪大了眼睛,一只手,一下子捂住了他的嘴。
门外头,老刘老师咳完了,吐了一口痰。
呸。
然后,踢踏,踢踏,踢踏。
走远了。
越来越远,越来越远,一直走到了楼道的尽头,水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哗啦啦啦——
是倒痰盂的水声。
她捂着他嘴的那只手,慢慢地,松开了。
她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她里头,还夹着他,一下一下地,一松,一紧,一松,一紧,像是一张嘴,在一口一口地喘气。
她憋了半天的那口气,一下子,泄了出来。
泄得她整个人,都软在了他的身上。
她把脸,埋在了他的肩膀上,浑身一颤一颤的。
是在笑。
憋着笑,浑身发抖,她里头,也跟着一颤一颤的,一下一下地,绞着他。
他被她这么一绞,再也忍不住了。
他托着她的屁股,往门板上死死地一顶。
“任娇……”
她一下子张开嘴,咬住了他的肩膀。
咬得死死的,牙齿陷进了他的肉里。
他射了。
一股,一股,又一股,射进了她的最深处,射在她最里头那张小嘴上。那张小嘴,一下一下地,嘬着他,吸着他。
她咬着他的肩膀,浑身绷得紧紧的,两条缠在他腰上的腿,一条光的,一条裹着丝袜的,一下子,全都绞紧了,绞得他的腰,都喘不上气来。
她在他的肩膀上,从牙缝里,憋出了一声。
长长的,闷闷的。
---
他把她,慢慢地,放了下来。
她的脚,踩在了地上。
那一条套着丝袜的腿,踩得稳稳的;那一条光着的腿,一落地,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他赶紧扶住了她的腰。
他那根东西,从她里头,滑了出来。
一股白白稠稠的,跟着就涌了出来。
顺着她那条光着的腿,往下淌。
淌过她大腿内侧那一片又白又嫩的皮肉,淌过她的膝盖窝,淌到了她的小腿肚子上。一道白,弯弯曲曲的,在那一线灰白的光底下,亮晶晶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
她的脸,一下子,红得要滴出血来了。
“讨厌!”
她一把推开了他,抓过床头搭着的一条毛巾,弯下腰,在那条腿上,胡乱地擦,从大腿抹到小腿,那条腿上,红了一片。
擦完了,她看了一眼那条刚才扔在椅子上的灰裤子。
裤子的裤裆那儿,湿了一块。
是刚才他们俩站在门边的时候,从她腿上滴下去,滴在了那条搭在椅子背上的裤子上。
她瞪了他一眼,瞪得他都不敢吭声了。
她扔了那条灰裤子,拉开衣柜门,翻出一条黑裤子,套上了。又把那条套了一半的丝袜,从另一只脚上,扯了下来,团成一团,塞进了枕头底下。
她光着脚,穿上了一双棉袜子,套上了那双黑布鞋。
对着墙上那面小圆镜子,拿梳子,在头发上,三下两下地梳了梳,扎了一个马尾辫。
又把那件白衬衣,低头看了一眼。
扣子,又错了一颗。
她咬着牙,又解开,又扣。
扣好了。
她抓起床头柜上那台BP机,往兜里一揣,拉开门,就往外跑。
跑到门口,她又站住了。
她转过身,跑回来,跑到桌子跟前,从那摞作文本里,撕下来一张纸,拿起那支红钢笔,在上头,刷刷刷地写了几个字,压在了桌上那个搪瓷缸子底下。
她扭头,看了他一眼。
他还光着身子,站在门边上。
她的脸,又红了。
“讨厌!”
她又骂了一句,拉开门,一溜烟地跑了。
她那双黑布鞋,在楼道的水泥地上,嗒嗒嗒嗒地,响得又快又急,一直响到了楼梯口,往下去了。
---
陈太忠走到桌子跟前,拿起了那张纸。
是作文本上撕下来的,一格一格的绿格子,格子里,红钢笔写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比她平常的字,潦草多了。
“暖壶里有热水。红糖在抽屉里。”
底下,又添了一行,更小,更潦草:
“锁门!!!”
三个感叹号,一个比一个大。
他攥着那张纸,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
嘴角,翘了一下。
他把那张纸,叠了两叠,揣进了夹克的兜里。
他没拉开抽屉,也没去倒那暖壶里的水。
他爬回了那张铁床上,钻进了那床被子里。
被窝里,还是热乎乎的,还有她身上那股子桂花味儿,还有昨夜两个人留下的那股子暖暖的、腥腥的、甜甜的味儿。
他伸出手,从床边那把椅子背上,摸过了他的夹克。
摸着了夹克的里兜。
里兜里,鼓鼓囊囊的。那个塑料袋,账本,存折,三页按了手印的交代,一份原始笔录。
塑料袋底下,那个牛皮纸的信封。
他隔着夹克的布料,按了按那个信封。
硬邦邦的四个角。
按了一会儿,他松开了手。
[先办邝舒城。]
他把夹克,搭回了椅子背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她的枕头里。
窗户外头,天,一点一点地,亮了。
---
再睁开眼,窗帘缝里,已经是大白天了。
楼道里,有人在走。拖鞋,啪嗒,啪嗒,走到水房那边,哗啦哗啦地,拧开了水龙头。远处,操场上,喇叭里,放着广播体操的音乐,第八套,一个男人的声音,拖着长腔,喊着节拍,一二三四,二二三四。
他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那只小闹钟。
八点二十。
他坐起来,穿衣服。
秋衣,毛衣,裤子,夹克。他穿得很慢,一件一件的,穿一件,就往屋里看一眼。
桌上那摞作文本,码得整整齐齐的,最上头那本,封面上写着“初二(三)班 王小燕”。搪瓷缸子里,还剩半缸子凉白开,缸子沿上,印着一个淡淡的口红印。窗台上,一盆仙人掌,蔫头耷脑的,土都干裂了。
他走过去,拎起那个暖壶,往仙人掌的盆里,倒了小半杯水。
水渗进那干裂的土里,滋的一声,冒了一串小泡。
他把暖壶搁回去,拉开了抽屉。
抽屉里,一包红糖,拿橡皮筋扎着口,边上,一盒万金油,一卷卫生纸,一把小剪刀,还有一个红皮的小本子,本子上,烫着金字:凤凰市优秀青年教师。
他看了一眼,又把抽屉,推了回去。
红糖,他没动。
他弯下腰,把她扔在地上的那条灰裤子,捡了起来,叠好了,搭在了椅子背上。又把床上那床被子,抻平了,枕头,拍了拍,摆正了。
枕头底下,露出来一截肉色的丝袜尖。
他把它,往里,塞了塞。
塞得看不见了。
他拉开门,探出头去,看了一眼楼道。
楼道里,没人。水房那边,水龙头,还在哗哗地流。
他出了门,把门,轻轻地带上。
他捏着那把挂在门把手上的小锁,咔哒一声,锁上了。
又拿手,拽了拽。
拽不动。
他这才转过身,顺着楼梯,往下走。
---
传达室的窗户,开着一条缝。
老钱坐在窗户里头,戴着一副老花镜,捧着一张《凤凰日报》,报纸举得老高,挡着半张脸。他脚底下,一个煤球炉子,炉子上,坐着一把铝壶,壶嘴里,噗噗地,冒着白气。
陈太忠从窗户跟前走过去。
老钱的报纸,往下,挪了一寸。
那双眼睛,从老花镜的镜框上头,瞟了他一眼。
瞟完了,那张报纸,又举了上去。
陈太忠也没吭声,出了学校的大门。
大门口,一个卖煎饼果子的三轮车,正支着摊子,铁鏊子上,一勺面糊,摊开来,滋啦啦地响,打上一个鸡蛋,撒一把葱花,一股子焦香,飘得满街都是。
他买了一套,站在三轮车边上,三口两口地,吃了。
吃完了,他抹了一把嘴,往北走。
横山区政府,在北边,坐公共汽车,四站地。
他没坐车。
他走着去。
一边走,一边想事儿。
[这一包东西,交给谁?]
[交给吴言?]
他摇了摇头。
一个街道办的政法委书记,直接跑到区委书记的办公室里,往人家桌上,拍一包东西。这事儿,他知道,不合规矩。
老古昨天晚上,也跟他说了。太忠,你要交,就按程序交,一级一级地,往上交。你是政法委书记,上头,是区政法委的岑书记,你就先交给他。程序走对了,谁也挑不出你的毛病来。
[程序。]
[老古这个人,别的不说,这些门道,是真明白。]
他想着,嘴里,哼了一声。
街边上,一家国营的副食店,刚开门,门口,排着一溜老头老太太,手里攥着粮本,攥着网兜,等着买豆腐。一个系着白围裙的胖大姐,站在门里头,扯着嗓子喊,排好队,排好队,一人两块,多了没有!
他从那溜队伍边上走过去。
一个老太太,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又回过头去,跟边上的老头说,这是谁家的后生,一大早,咋就笑成那样?
他愣了一下。
他拿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嘴角,确实,翘着。
他赶紧把那点笑,收了回去。
收了没一会儿,又翘了上来。
[锁门!!!]
[三个感叹号。]
他把手,插进了夹克的兜里,摸着了那张叠了两叠的纸。
他攥着那张纸,加快了脚步。
---
快中午了。
岑广图坐在横山区政府四楼他那间办公室里,捧着一个紫砂的小茶壶,对着壶嘴,滋溜滋溜地,嘬着茶。
茶是今年的明前龙井,一个下面乡镇的书记,上礼拜来汇报工作,顺手捎来的,二两,装在一个铁皮的小罐子里,罐子上印着西湖。他泡了一壶,嘬了一上午,嘬得那几片叶子,都泡白了。
办公室的门,敲响了。
“进。”
门开了,他的秘书小孙探进头来:“岑书记,开发区街道办的陈太忠,说有要紧的事,要向您汇报。”
岑广图一愣。
陈太忠。
这个名字,他听过。不光听过,这几天,还听了好几回。
一个高中生,考公务员考进来的,分到红山区一个山沟沟里当代理村长,当了几个月,修了一条路,调回开发区,当了政法委书记。到任不到一个月,扇过同事的耳光,踹过段市长的外甥,在黄老的眼皮子底下,头一个推着购物车,出了联合超市的大门。
区里的赵学文,在他这儿念叨过两回。
吴书记,也问过一回。
就那么一回,可吴书记问过的人,这横山区里,没几个。
“让他进来。”
岑广图把紫砂壶搁下,站起来,绕过了办公桌,迎到了门口。
门口进来一个年轻人。
藏青色的夹克,人造革的,领子上一圈假毛,皮鞋上糊着一层灰。脸,年轻得过分了,下巴上光溜溜的,眼底下,两块淡淡的青,像是一宿没怎么睡。
“哈,太忠啊!”
岑广图伸出两只手,一把攥住了他的手,攥着摇了好几下。
“坐,坐,坐!你这个小伙子,一下了基层,就跑得没影儿了,也不知道常来区里坐坐!”
“岑书记好。”
那个年轻人被他摇着手,脸上有点愣,像是没想到他这么热乎,愣了一下,才在沙发上坐下了。
岑广图给他倒了一杯茶,搁在他面前,自己坐回了办公桌后头,往椅背上一靠,捧起了那个紫砂壶。
“咋样,街道上的工作,累人吧?”
“岑书记,我今天来,是有要紧的事儿,跟您汇报。”
那个年轻人没碰那杯茶。
他把手,伸进了夹克的里兜,掏出来一个塑料袋,往岑广图的办公桌上,一放。
“有人,把这个东西,扔在了我办公室的门口。”
岑广图看了一眼那个塑料袋。
鼓鼓囊囊的,里头,有个小本子,有几张存折,有几页纸。
他心里头,一下子就明白了。
[匿名信。]
[又是匿名信。]
这种东西,他一年要收几十封。告村支书多占了宅基地的,告乡长吃了回扣的,告邻居家的狗咬了自家鸡的。十封里头,九封是捕风捉影,剩下那一封,捉着了一点影子,查下去,也是芝麻绿豆。
他不急。
他嘬了一口茶,慢悠悠的。
“哦。新办事处,问题多吧?”
那个年轻人看着他,嘴唇抿了一下。
“累倒是不累,”他说,“就是,新办事处,历史遗留问题,挺多的。”
“哈,这正是锻炼你们年轻人的好机会嘛,”岑广图点点头,又嘬了一口茶,“基层的工作,就是磨人。我当年在乡里,一干就是八年……”
他说着说着,眼角的余光,扫着那个年轻人。
那个年轻人,坐在沙发上,腰板挺得笔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眼睛,一直盯着桌上那个塑料袋。
盯着,盯着,眉头,一点一点地,皱了起来。
岑广图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头,差点笑出来。
[急了。]
[年轻人,到底是年轻人。]
他把紫砂壶搁下了,慢悠悠地,把那个塑料袋拉了过来,打开了。
“小陈啊,这东西,按理说,应该交到纪检委那边……”
他一边说,一边拿出了那几张存折。
红皮的,蓝皮的,绿皮的。
他一张一张地翻开,扫了一眼户名。
王有福。刘长顺。张满仓。李来宝。
他嘴角一撇。
[化名。]
[哪个包工头,藏了点私房钱,让老婆举报了?]
他把存折,往边上一搁,又拿起那几页纸。
是一份交代材料。三页,圆珠笔写的,字倒是写得挺好看,一笔一画。底下,按着红手印,没有名字。
他扫了一眼开头。
“我于三月某日下午,进入红山区柳林街市委宿舍三号院三号楼三单元三楼东户……”
岑广图的眼睛,停住了。
柳林街。
市委宿舍。
三号院。
他慢慢地,把那一行字,又看了一遍。
三号院三号楼,三楼东边那户……
他知道那户是谁家。
全凤凰市的处级以上干部,都知道那户是谁家。那是市委给红山区那位年轻的区委书记,分的房子。报纸上登过,说邝书记艰苦朴素,不住新楼,就住在市委那个老宿舍院里,五十多平米,跟老干部们做邻居。
岑广图的手,慢慢地,伸向了那个黑皮的小本子。
他把它翻开了。
“九五年五月,胡,五万。”
“九五年八月,医院,胡,十万。”
“九六年三月,红建一,胡,二十万。”
“九六年春节,水泥厂刘,三万。”
胡。红建一。红山建一公司,胡老板。
医院。红山区人民医院那栋八层的住院大楼,去年剪彩,他也去了,坐在主席台的边上,看着邝舒城站在台子当中间,拿着一把系着红绸子的大剪刀,咔嚓一剪,台底下掌声雷动。
水泥厂刘。红山水泥厂改制,厂长姓刘。
岑广图只觉得眼前一花,那一行一行的字,往他眼睛里扎。
他捧着那个小本子的手,开始抖了。
他张开嘴,舌头在嘴里,打了一个结。
“嘶……这……这是……”
他抬起头来,看着那个年轻人。
“这是邝……邝舒城?!”
那个年轻人,一下子收起了脸上的表情。
收得干干净净的,换上了一副沉甸甸的样子,冲着他,慢慢地,点了点头。
“是啊,”他说,“我也不敢相信。可是,岑书记,您看看那个账本……”
“这……这是邝舒城的账本?”
“大概是吧,具体,我也不清楚,”那个年轻人一脸的无辜,“要不然,他们咋会,一块儿扔到我门口来?”
岑广图攥着那个小本子,坐在那儿,坐了足有半分钟。
然后,他站了起来。
站得太猛,椅子往后一滑,撞在了身后的文件柜上,咣的一声。
“小陈,你……你先坐着,在这儿等着,哪儿也别去!”
他把那一堆东西,存折,账本,交代材料,一股脑地,塞回了那个塑料袋里,攥在手里。
“我得,马上,向吴书记汇报!”
---
岑广图站在区委书记办公室的门口,攥着那个塑料袋,攥得塑料袋都被他的手汗,攥湿了。
他抬手,想敲门。
手抬起来了,停在半空中,停了一会儿。
这一包东西,烫手。
门里头那个人,更叫他心里发怵。
吴言。
二十九岁,横山区委书记。凤凰市的区县一把手里,最年轻的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女的。
三年前,她还在一个街道办,当副主任。管计划生育,管妇女工作,管居委会的老太太们吵架。没人拿她当回事。
后来,不知道是哪一回,章尧东章书记下去视察,在她那个街道办,待了不到一个钟头。
再后来,她就一路往上走了。连升两级,进了团市委,当书记。今年开春,又下到横山,当了区委书记。
外头,有人嚼舌头。
说一个二十九岁的女人,长得那么好看,一没背景,二没靠山,凭啥一路往上走?还能凭啥……
岑广图知道,那是放屁。
他也是章系的人。
章书记身边的事儿,他知道得不多,可也不少。章书记提拔吴言,图的,是她那股子不要命的劲儿。别的干部,下去视察,跟着领导屁股后头,点头哈腰;她呢,在一个小小的街道办里,当着章书记的面,把一个占了居委会两间房、开麻将馆的副区长的小舅子,骂得狗血淋头,骂完了,扭头冲章书记说,章书记,您要是觉得我做得不对,您撤我。
就那一句。
岑广图想起这件事,后脊梁上,就有点发凉。
他四十出头了,在这官场上,泡了快二十年。可一站到吴言跟前,他就觉得,自己那二十年,像是白泡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敲了门。
“进来。”
一个声音,不高,清清亮亮的。
他推开门,进去了。
吴言坐在办公桌后头,低着头,在一份文件上,批着什么。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头一件白衬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的,头发剪得短短的,齐着耳朵根,露出一截白白的后脖子。
她没抬头。
“老岑,啥事?”
岑广图走过去,把那个塑料袋,搁在了她的桌上。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那张桌子的桌面,没抬起来。
“吴书记,您……您看看吧。出大事了。”
---
吴言搁下了笔。
她抬起头来,看了岑广图一眼。
这个老岑,在她跟前,从来都是低着头的。可今天,他的头低得格外低,那个脑门,都快贴到她的桌面上了。脑门上,一层细细的汗。
她把那个塑料袋,拉了过来。
存折。她扫了一眼,搁在一边。
交代材料。她扫了第一行。
柳林街。市委宿舍。三号院。
她的手指头,一下子停住了。
她什么也没说,拿起了那个黑皮的小本子,翻开了。
一页。
两页。
三页。
“九五年八月,医院,胡,十万。”
她的手指头,在那一行字上,停了好一会儿。
红山区人民医院。那栋楼的拨款,是邝舒城在省里跑下来的,市里开会的时候,还专门表扬过,说年轻干部有闯劲,有办法,能给老百姓办实事。
她当时,就坐在台底下。
她还跟着鼓了掌。
她接着往下翻。
翻到了最后一页。
她把那个小本子,合上了,搁在桌上,搁得很轻。
然后,她抬起手,一巴掌,拍在了那个小本子上。
啪!
那一声,响得岑广图浑身一哆嗦。
“无耻!”
吴言的脸,白了,白得发青。她那两道又黑又粗的眉毛,一下子竖了起来,眉梢往上挑着,挑得像两把刀子。
“老百姓住院的钱,盖医院的钱,他也伸手?!”
岑广图低着头,不敢吭声。
“十万,二十万,五万,三万……”吴言的手,按在那个小本子上,按得指节都发白了,“一笔一笔,记得比他们区财政局的会计还清楚!他还有脸,在台子上,拿着剪刀剪彩?!”
“吴书记,”岑广图小声说,“邝舒城,他是邝主任的……”
“我知道他是谁的儿子。”
吴言冷冷地打断了他。
她端起桌上那个玻璃杯,杯子里是凉白开,一仰脖子,一口喝干了。
办公室里,一下子静了。
只有墙上那只挂钟,滴答,滴答。
吴言攥着那个空杯子,坐在那儿,胸口一起一伏的,喘了好一会儿。
她慢慢地,把那口气,喘匀了。
她把杯子搁下。
“老岑,这些东西,从哪儿来的?”
“开发区街道办,那个陈太忠,”岑广图抬起头来,又飞快地低了下去,“就是……联合超市那个。”
吴言一愣。
“联合超市那个?”
她下意识地,把这几个字,又念了一遍。
然后,她慢慢地,点了点头。
“哦……是他啊。”
她想起了一些事。
三个月前,章书记在电话里,跟她说的那一句。小吴啊,你们横山区,有个年轻人,叫陈太忠,你留意一下,能照顾的,就照顾照顾。
她让人去查了。查出来,这个陈太忠,一路往上走,背后,站着的,是段卫华。
她当时,就有点傻眼。
后来,赵学文去见了他一面,回来跟她说,那个陈太忠,跟段系,没什么瓜葛,只是赶上了,被人推上去的,他自己,怕是到现在,都还不知道是谁推的他。
吴言的手指头,在那个黑皮小本子的封面上,轻轻地,敲了两下。
“他人呢?”
“在我办公室,”岑广图说,“我见事儿太大,没敢放他走。”
---
陈太忠坐在岑广图办公室的沙发上,端起了那杯茶。
茶凉了。
他喝了一口,苦得他直咂嘴。
[就这?]
[明前龙井,泡成这个样子,还不如老古那儿的高末儿。]
他把茶杯搁下,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黄黄的,像一张地图,地图的边上,裂了一道细缝,缝里头,挂着一缕灰。
刚才岑广图那张脸,他看得清清楚楚。
那张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最后,那两片嘴唇,哆嗦得连话都说不囫囵了。邝……邝舒城?
[邝舒城这三个字,就这么吓人?]
[那老家伙,看了账本,跟看了阎王爷的生死簿似的。]
他想着,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门开了。
岑广图进来了,脑门上的汗,还没擦干净,一进门,就冲他招手。
“小陈,走,吴书记要见你。”
陈太忠站起来,跟着他,出了门,上了楼梯。
五楼。
楼道里,铺着一层暗红色的地毯,旧了,中间那一溜,被人踩得发白,两边的墙上,挂着一溜镜框,镜框里,是横山区这些年的“光荣榜”,一张一张的黑白照片,戴着大红花的劳模,扛着锄头的种粮大户,抱着奖状的计生先进。
岑广图走在前头,走得很快,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一点声音。
陈太忠跟在他后头,心里头,有一点痒痒的。
吴言。
横山区委书记。
这个名字,他在开发区街道办,听人念叨过不止一回。办公室里那几个大姐,嗑着瓜子,一提起这个吴书记,就跟提起电视上的明星似的,“凤凰市政府第一美女”,“那皮肤,细皮嫩肉的,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二十九了,还没嫁人,眼光高着呢”。
[第一美女?]
[凡间的第一美女,能美到哪儿去?]
他在仙界,七百年,见过的仙子,排起队来,能从南天门排到瑶池边上。那些仙子,个个都能自己捏脸,想长成啥样,就长成啥样。
可那一点点痒痒,还是在。
岑广图在一扇门前,停住了,敲了敲门。
“进来。”
一个声音,清清亮亮的。
岑广图推开门,侧过身子,让他先进。
陈太忠进去了。
办公室挺大,比岑广图那间,大了一半。一张大办公桌,靠着窗户,桌子后头,墙上挂着一面党旗,旗子底下,一个书柜,书柜里头,一排一排的,全是红皮的、蓝皮的大部头。
办公桌后头,坐着一个女人。
她抬起头来,看着他。
陈太忠也看着她。
两道眉毛,又黑又粗,眉梢往上挑着,长在一个女人的脸上,有点像男人的眉毛。一张脸,素素的,啥也没抹,白得过分了,像一块磨过的玉,连一点纹路都看不出来。
他下意识地,往她搁在桌上的那只手上,看了一眼。
手,也是那么白。
[没抹粉。]
[天生的。]
他看完了,那一点点痒痒,就没了。
[也就这么回事。]
[不比任娇差,也不比任娇强。]
[第一美女,八成是看在她那把椅子的面子上。]
他心里头,有一丝说不出来的失望,淡淡的,像一口凉了的茶。
那丝失望,一闪就过去了。
他站直了身子,冲着她,看着她的眼睛。
“吴书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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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言看着进门的这个年轻人。
藏青色的人造革夹克,皮鞋上一层灰,脸,年轻得过分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她。
看着她的眼睛。
一点也没躲。
吴言心里头,微微地,吃了一惊。
自打她当了团市委书记,进她办公室的男人,她见得多了。有的进门,眼珠子就跟粘在她脸上似的,揭都揭不下来,魂儿都飞了;有的,眼神滴溜溜地乱转,转到她脸上,又飞快地转开,转得贼眉鼠眼的;还有的,干脆不敢看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说话都打哆嗦。
这个年轻人,就那么站着,看着她,眼神里头,干干净净的,像是在看一个寻常的领导,像是在看岑广图。
[有点意思。]
她心里头,那股从看了那个黑皮小本子开始,就一直憋着的火,不知怎么的,就松了一点。
“坐吧,小陈。”
她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陈太忠坐下了。
岑广图没坐,站在门边上,两只手搭在肚子前头,像个门神。
吴言拿起桌上那个塑料袋,扬了扬。
“小陈,这些东西,除了你,还有别人知道吗?”
“没有,”他摇摇头,摇得干脆利落,“这件事儿,太严重了,在上报组织之前,我肯定是要保密的。”
“很好,”吴言点了点头,“关键时候,除了组织,谁都不能信。”
他也点了点头,点得一本正经。
“你能把这些东西交上来,我们很高兴,”吴言把塑料袋放下,两只手交叉着,搁在桌面上,看着他,“不过,小陈,我有一点想不通。为什么,这些东西,会出现在你的门口?邝舒城,是红山区的人啊。”
陈太忠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腰板,挺得更直了。
“我……我一直,很注意,搞好干群关系。”
吴言的眉毛,动了一下。
“而且呢,”他接着往下说,越说越顺溜,“我也愿意,为群众,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儿。我在红山区那边,当过几个月村长,修过一条路,那边的老百姓,现在还念叨我……或许,是因为,我的口碑,比较好,他们才信得过我?”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这个,我倒是不太确定。”
站在门边上的岑广图,嘴角,抽了一下。
吴言看着这个年轻人。
他坐在那儿,一脸的诚恳,过分的诚恳。
她差点笑出来。
她把那口笑,硬生生地咽了回去,脸上,换了一副郑重的神色。
“哦。你去办事处,还不到一个月,就有了这么好的群众基础,我很高兴。”
她说这话的时候,看着他的眼睛。
他也看着她,眼睛眨巴了两下,像是在琢磨,她这话,是在夸他,还是在损他。
吴言自己,也说不清楚。
“这么说,你对举报的人,一无所知?”
“目前……”他张嘴,说了俩字,停了一下,“起码,目前,是一无所知。”
“目前”那两个字,他说得格外清楚,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吴言的眉头,轻轻地,皱了起来。
[装傻?]
[还是真傻?]
举报的人是谁,她不太在乎。
她在乎的,是这个年轻人,怎么就有这么大的胆子,把这一包东西,直接往上交?
但凡有一点政治头脑的干部,拿到这种东西,头一件事,是先捂着,捂住了,找自己背后那个人,商量,掂量,看清了风向,再决定,交,还是不交,交给谁,怎么交。
这一包东西里头,牵着的,是邝天林。
省委常委,省委秘书长。
为胜利者递刀子的人,未必就有好下场。这一条,官场上混了三年以上的人,都懂。
可他,就这么交上来了。
先交给了岑广图,岑广图又交给了她。
他跟岑广图,跟她,八竿子打不着。
吴言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他坐在那儿,任她看着,眼皮都没眨一下。
她忽然想起来,这个年轻人,在联合超市门口,推着购物车出来的时候,黄老的那个二儿子,冲着他,笑了一下。
就笑了那么一下。
那一下笑,全凤凰市的人,都看见了。
[他占着理。]
[背后,未必就没有人。]
[真要是把他逼急了,他跑到黄家那儿,说上那么几句……]
吴言的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地,敲了一下。
“小陈,”她说,“这件事,该怎么处理?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站在门边的岑广图,一下子抬起了头。
陈太忠也愣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像是没想到,她会问他这个。
“嗯……我觉得,”他想了一会儿,一本正经地说,“按程序来,似乎,好一点儿吧?这件事情,太重大了,我觉得,不能忽视。这,也是我应该做的。至于以后的事情……”
他顿了顿。
“当然,要服从组织决定。”
这几句话,四平八稳的,听着,挑不出一点毛病。
可吴言听着,后背上,慢慢地,起了一层凉意。
[按程序来。]
[不能忽视。]
[服从组织决定。]
这三句话,放在一块儿,像是在说,我交上来了,我等着,你们要是不按程序走,要是把它给忽视了……
她坐不住了。
她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串号码。
当着他的面。
电话通了。
“章书记,我是吴言。您现在有空吗?有个重要的问题,我想,向您反映一下。”
她把事情,三言两语地,说了一遍。
说到“柳林街三号院”的时候,她听见,电话那头,章书记的呼吸声,停了。
停了足有好几秒钟。
然后,章书记的声音,轻轻地,传了过来。
“那个陈太忠,现在,是不是还在你办公室?”
那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语气。
吴言听出来了。
“嗯。”
她含糊地,应了一声。
“你了解完情况,就让他先走,”章书记马上说,“这事儿,他在场,不好商量。明白我的意思吧?我这会儿,在开个会,马上要讲话。讲完了,我回办公室,你半个钟头以后,到我办公室来,把那些东西,都带上。”
“好的,章书记。”
她搁下了电话。
抬起头来,冲着那个年轻人,笑了一下。
“小陈,你反映的情况,组织上,已经知道了。你先回去吧,回去安心工作。有什么需要的,组织上,会再找你。”
陈太忠站起来了。
“好的,吴书记。”
他冲她,点了点头,又冲门边上的岑广图,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门,在他身后,轻轻地关上了。
门边上的岑广图,这才把那两只搭在肚子前头的手,放了下来,拿手背,在脑门上,抹了一把。
“吴书记,”他往前凑了两步,压着嗓子说,“这个陈太忠……您看,他是不是,背后有人指点?”
吴言没马上答他。
她拿起那个黑皮小本子,又翻开了第一页,看了一眼那一行“九五年五月,胡,五万”,又合上了。
“老岑,你在区里,干了多少年了?”
“快十年了。”
“十年,”吴言点点头,“十年里头,有没有人,往你办公室门口,扔过这么一包东西?”
岑广图张着嘴,愣了一会儿。
“没……没有。”
“那就是了,”吴言说,“人家扔在他门口,不扔在你门口,也不扔在我门口。有人指点也好,没人指点也好,这一回,是他交上来的。”
她把那个小本子,搁回了塑料袋里。
“老岑,今天这件事,从这间屋子出去,到你那儿为止。你的秘书,你的司机,你家里人,一个字都不许提。”
“是,是。”
“还有,”吴言抬起眼睛,看着他,“那个陈太忠,往后,他再来找你,你见他。他有啥事儿,你听着,听完了,跟我说一声。”
岑广图愣了一下,又赶紧点头。
“明白,明白。”
他退到门口,拉开门,又回过头来,像是还想说点啥。
吴言已经低下头,拿起了那支笔。
他把那句话,咽了回去,轻轻地,把门带上了。
吴言攥着那支笔,在文件上,划了一道。
那一道,划歪了。
她盯着那一道歪了的墨迹,看了一会儿,把笔搁下了。
[按程序来。]
[服从组织决定。]
[小陈啊小陈,你这两句话,比那一包东西,还烫手。]
吴言坐在那儿,盯着那扇门,又盯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那个塑料袋,装进了一个牛皮纸的大信封里,封好了口,夹在了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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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委大楼,七楼。
章尧东的办公室,窗户朝南,大太阳照进来,照得那张大办公桌的玻璃板,亮得晃眼。
章尧东今年五十二岁,个子不高,很瘦,那件灰色的中山装,挂在他身上,空荡荡的,两只袖子口,都磨起了毛边。他坐在办公桌后头,戴着一副老花镜,把那个黑皮的小本子,从头到尾,一页一页地,翻完了。
吴言坐在他对面,腰板挺得笔直。
章尧东把那个小本子合上了,摘下了老花镜,拿手指头,捏了捏鼻梁。
“小吴啊,我为啥,让那个陈太忠先走,你明白吧?”
“我大概明白,”吴言说,“他在场的话……”
“他在场的话,会多出变数,”章尧东点点头,“这个人,我看不透。没必要,让他掺和进来。”
他拿手指头,在那个小本子上,点了点。
“我就是不明白,这家伙,到底是真傻,还是假傻。他跟岑广图,跟你,八竿子打不着,他就这么痛痛快快地,把东西交出来了。他就不怕,咱们把这些东西,给毁了?”
吴言没吭声。
她也想过这个问题。
她想不出来答案。
“我也不知道,”她慢慢地说,“这个人,总给我一种,看不透的感觉。也可能,是我多心了。可是……”
她想起了那两个字。
目前。
起码,目前。
“好了,不说他了,”章尧东摆摆手,又把那个小本子,拿了起来,掂了掂,“邝舒城这小子,记账,记得比会计还细。哪年哪月,谁,多少,一笔一笔的。”
他苦笑了一声。
“小吴啊,你这可算是,给我找了个大麻烦来!”
“我……我已经把消息,封锁了,”吴言低声说,“知道这件事的,就岑广图,我,还有……那个陈太忠。”
章尧东没说话。
他拿着那个小本子,转过身,看着窗户外头。
窗户外头,是凤凰市的市中心,一片灰扑扑的楼顶子,楼顶上,竖着一根一根的电视天线,像一片秃了的树林子。再远一点,能看见护城河,河上那座老石桥,桥上,一溜自行车,慢慢悠悠地,晃过去。
他看了足有一分钟。
“看来,”他说,“得跟段卫华,通个气了。”
吴言的脸,一下子,有点发青。
“段卫华?”
“这颗雷,太大了,”章尧东转过身来,看着她,“我可不想,一个人扛。”
吴言抿着嘴,没吭声。
她的手,搁在膝盖上,慢慢地,攥成了拳头。
段卫华。
段卫华的弟弟,段卫民。
去年,她刚到团市委那会儿,段卫民,来找过她几回。头一回,送花;第二回,请吃饭;第三回,喝多了,在饭店的包间里,拿手,往她的肩膀上搭。
她把一杯茶,泼在了他的脸上。
从那以后,段卫民见了她,就绕着走;她见了段卫民,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章尧东看着她那副样子,叹了一口气。
“好了,小吴,我不会,把你扯进来的,”他说,“你放心。”
吴言低着头,过了一会儿,才轻轻地,嗯了一声。
“这些东西,先放在我这儿,”章尧东把那个小本子,搁进了抽屉里,咔哒一声,上了锁,“你回去,该干啥干啥。那个陈太忠……”
他顿了一下。
“你回去,留意着他点儿。别让他,再惹出什么别的事儿来。”
“是。”
吴言站起来,冲他点了点头,出去了。
走到楼梯口,她停了一下。
她忽然有点想笑。
[别让他,再惹出什么别的事儿来。]
[章书记,怕是不知道,这个人,到横山才几个月,惹了多少事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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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太忠下了楼。
五楼到四楼,那一溜暗红色的地毯,到了四楼,就没了,换成了水磨石的地面,擦得锃亮,皮鞋踩上去,咯噔,咯噔,响得整条楼道,都有回音。
四楼的楼梯口,岑广图的秘书小孙,正抱着一摞文件,往上走,一抬头,看见了他,一下子站住了,往边上一让,整个人贴在了墙上。
“陈书记,您……您慢走。”
陈太忠冲他点了点头。
[陈书记。]
[早上进门的时候,这小子,还管我叫“那个开发区的”。]
他顺着楼梯,接着往下走。
三楼,二楼,一楼。
一楼的大厅里,墙上挂着一块大黑板,黑板上,拿粉笔,写着这个礼拜的会议安排,星期一,区委常委会;星期二,计划生育工作推进会;星期三,春季植树动员大会。黑板底下,一张长条桌,桌后头,坐着一个看门的老头,正捧着一个搪瓷缸子,吸溜吸溜地,喝着茶叶末子泡的茶。
老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接着吸溜。
陈太忠走过他跟前,鼻子里,闻着了那股子茶叶末子的味儿,涩涩的,苦苦的。
他忽然想起了岑广图办公室里,那壶泡白了的明前龙井。
又想起了吴言办公室里,那张桌子上,那只空了的玻璃杯。
那个女书记,听他说“按程序来”的时候,那两道又黑又粗的眉毛,往中间,拧了一下。
就拧了那么一下,又松开了。
她问他该怎么处理的时候,那双眼睛,盯着他,盯得一眨不眨的,像是要从他脸上,盯出一个窟窿来。
他让她盯着,心里头,一点也不慌。
东西是真的。账本是真的。存折是真的。那三页交代,那个红手印,也是真的。
真东西,不怕人盯。
[她打电话那会儿,那只手,攥着话筒,攥得紧紧的。]
[她也是怕的。]
[怕,也打了。当着我的面打的。]
他想到这儿,心里头,对那个女书记,多了那么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好感。
不多,就一点点。
跟她长得啥样,没关系。
[能当着我的面,把电话打出去,这个人,是想办事儿的。]
他推开了大厅那两扇玻璃门。
门轴,吱呀一声。
一股子外头的风,扑在他的脸上,凉凉的,带着一点点马路上的尘土味儿。
他出了区政府的大门。
大门口,两个站岗的武警,背着枪,站得笔直,眼珠子跟着他转了一下,又转回去了。
大太阳,照得门口那块“中共凤凰市横山区委员会”的大白牌子,亮得晃眼。
他站在台阶底下,眯着眼,往天上看了一眼。
天,蓝得发脆。
他把两只手,插在夹克的兜里,往前走。
走到马路牙子上,他停住了。
刚才在吴言的办公室里,那个女书记,打电话的时候,他听见了。
听见了电话那头,那个男人,停了足有好几秒钟的呼吸。
他也听见了那句“那个陈太忠,现在,是不是还在你办公室”。
[嫌我碍事。]
他撇了一下嘴。
[碍事就碍事。东西交上去了,交到了他们手里。他们想把它捂住?没那么容易。]
[邝舒城那小子,昨天晚上,还睡在锦绣花园十一楼,睡得跟死猪似的。]
[今天早上起来,他还不知道,他家那几袋子东北珍珠米,已经空了。]
他想到这儿,心里头,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
那个念头,冒得又快又冷。
[邝舒城这种人,你不先动手,他就先动你。]
[收拾人,得赶早。]
[等那姓赵的缓过劲儿来,就晚了。]
姓赵的。
赵茂斌。
他的手,在夹克的兜里,往里头一探,碰着了那个信封。
牛皮纸的,鼓鼓的,硬硬的,里头,有一块方方正正的东西,硌着他的手指头。
周彪给他的。
那天在饭店里,周彪把这个信封,递到他手里的时候,手在抖,脸上的笑,堆得满满的。
他一直没看。
昨天晚上,他在派出所的那间屋子里,摸了它一回,想着,明天再说。
现在,就是明天了。
他把信封掏了出来,捏着一角,抖了抖。
里头那块方方正正的东西,哗啦响了一下。
是一盘磁带。
他捏着那个信封,站在马路牙子上,愣了一会儿。
[我拿啥听?]
他身上,除了一部手机,一个钱包,一串钥匙,啥也没有。
他抬起头来,往马路对面看。
马路对面,过去两个路口,就是电子一条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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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子一条街,还是那么吵。
一溜的门脸儿,门口都支着音箱,有的放邓丽君,有的放刘德华,有的放一个他听不出来是谁的、嗓门尖得能把房顶子掀了的女人,几种声音搅在一块儿,搅成了一锅粥,从街头,一直滚到街尾。
门脸儿里头,玻璃柜台一个挨着一个,柜台里,摆着BP机,摆着大哥大,摆着计算器,摆着电子表,摆着一盒一盒的空白磁带,一摞一摞的盗版光盘。
他上回来这儿,是买手机。
他记得那家卖手机的,老板是个胖子,镶着一颗金牙,一笑,金光闪闪的。
他没往那家去。
他在街当间,找了一个最小的门脸儿,门口,连音箱都没有,只有一个小小的玻璃柜台,柜台后头,坐着一个瘦瘦的老头,戴着一副眼镜,拿着一把小螺丝刀,在拆一个收音机的后盖。
“老板,有随身听吗?”
老头抬起头来,从眼镜框上头,看了他一眼。
“有。要啥样的?”
“能放磁带的就行。”
老头放下螺丝刀,弯下腰,从柜台底下,摸出来三个纸盒子,一溜摆在玻璃柜台上。
“这个,索尼的,原装的,六百八。”
“这个,爱华的,水货,三百五。”
“这个,”他敲了敲最后一个纸盒子,那个盒子,皱巴巴的,上头印着几个歪歪扭扭的英文字母,“杂牌,深圳那边过来的,七十。”
陈太忠想都没想。
“就它了。”
老头又看了他一眼,看了看他那件人造革的夹克,又看了看他那双糊着灰的皮鞋,像是一点也不意外。
他把那个纸盒子拆开了,拿出来一个灰扑扑的塑料匣子,比一包烟大不了多少,边上一溜按钮,上头一个小小的窗户,能看见里头的磁带仓。
“电池,你带了没?”
“没。”
“两节五号的,一块钱一节。”
老头从抽屉里,摸出两节电池,啪啪两下,塞进了那个匣子的屁股里,又拿出一副耳机,塑料的,两根细细的线,线头上,各挂着一个小小的、黑黑的耳塞子。
他把耳机插上,按了一下那个“PLAY”键。
匣子里头,咔哒一声,转起来了,嗡嗡的。
“好的,”老头把它推到他跟前,“七十二。”
陈太忠掏出钱包,数了七十二块,搁在柜台上。
老头把钱收了,捏在手里,一张一张地,捻了捻,又抬起头来,看着他。
“小伙子,你听啥歌?我这儿,有新到的磁带,张学友的,黎明的,郭富城的,四大天王,全的。”
陈太忠把那个灰扑扑的匣子,揣进了兜里。
“不听歌。”
老头一愣。
“那你买它干啥?”
“听人说话。”
老头张着嘴,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那把小螺丝刀,捏在手里,半天没动。
陈太忠冲他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走出去老远,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瘦老头,还捏着那把小螺丝刀,探着脑袋,从柜台后头,往街上瞅他,瞅得那副眼镜,都滑到了鼻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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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城河边上,柳树还没发芽。
一溜的柳条子,光秃秃的,垂到水面上,被风一吹,晃悠悠的,在水面上,划出一道一道细细的纹。
河水,是绿的,绿得发黑,水面上,漂着几片烂菜叶子,一个塑料袋,还有一层薄薄的、五颜六色的油花。一股子淡淡的、腥腥的、带着点烂泥的味儿,从水面上,慢慢地飘上来。
河边上,隔一段,就有一张长椅,铁架子,木条子,木条子上的绿漆,掉了一大半,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
他找了一张最靠边的,坐下了。
这张长椅,边上,是一棵老槐树,树干上,被人刻满了字,“王小军到此一游”,“李红我爱你”,“九四年高考必胜”。
离他最近的另一张长椅上,坐着一个老头,戴着一顶蓝布帽子,眯着眼,在晒太阳,脚底下,搁着一个鸟笼子,笼子里,一只画眉,蹦来蹦去,叽叽喳喳地叫。
再远一点,一个年轻的妈妈,推着一辆竹子编的小推车,推车里,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娃娃,嘴里塞着一个奶嘴,瞪着一双大眼睛,看天。
陈太忠坐在那儿,把那个牛皮纸的信封,掏了出来。
他捏着封口,撕开了。
刺啦一声。
信封里头,掉出来两样东西。
一盘磁带。
两张信纸,对折着,叠得四四方方的。
他先拿起了那盘磁带。
是一盘最便宜的空白带,透明的塑料壳子,壳子上,贴着一张白色的小标签,标签上,拿圆珠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个日期。
那字,写得跟狗爬似的,一笔一画,都往外歪,最后那个“日”字,写得太使劲,圆珠笔的笔尖,把那张小标签,都划破了一道口子。
周彪的字。
陈太忠看着那个日期。
是半个月前。
他把那盘磁带,塞进了随身听的磁带仓里,咔哒一声,合上了盖子。
他把那两个小耳塞子,一个塞进了左耳朵,一个塞进了右耳朵。
他按下了“PLAY”键。
匣子里头,嗡嗡地,转起来了。
先是一阵沙沙的声音。
沙沙的,像是有人拿手,捂着话筒,在衣服里头蹭。
然后,那阵沙沙的声音,一下子,没了。
音乐。
震得耳朵发麻的音乐,咚,咚,咚,鼓点子,一下一下的,敲在他的耳膜上。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唱,唱的是啥,听不清,嗓子是哑的,调子是跑的,跑得没边儿了。
音乐底下,是一片嘈杂。
有人嘎嘎地笑;有人扯着嗓子划拳,五魁首啊,六六六啊;有酒瓶子,碰在玻璃桌面上,叮当,叮当;有骰子,在一个塑料的骰盅里,哗啦哗啦地摇。
那片嘈杂,忽然远了。
像是有一扇门,在那片嘈杂和话筒之间,关上了。
咔哒。
音乐,变成了闷闷的、远远的咚咚声,从门缝里头,漏进来。
一个声音,近了。
一个男人的声音,舌头发直,像是嘴里含着一块化不开的糖,说一个字,要拖半个字的尾巴。
“坐……坐啊……彪子,你坐……”
陈太忠认得这个声音。
这种拖着尾巴、仗着有个好爹的腔调,他听一回,就记住了。
赵茂斌。
“赵哥,”是周彪的声音,又低又哑,带着一点点讨好,“我……我手头最近,有点紧,您看……上回那事儿……”
“上回?”
赵茂斌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
“上回,你还有脸,跟我提上回?!”
啪的一声,像是一只巴掌,拍在了桌面上。
“姓陈的……那个姓陈的,你没弄成……你他妈的,收了老子的钱,你没弄成!”
“赵哥,赵哥,那小子,邪性,真的,邪性……”
“邪性个屁!”
赵茂斌打了一个嗝,长长的,从话筒里头,传过来,嗝得陈太忠的耳朵里头,都像是闻见了一股子酒味儿。
“这回……这回,你别弄了,你弄不了……找外地的。”
他喘了一口粗气。
“找外地的,弄残他。”
“钱,好说。”
陈太忠坐在长椅上,一动不动。
一阵风,从河面上刮过来,刮得那一溜柳条子,哗啦哗啦地,往他脸上扫。
耳机里头,有人笑了。
另外一个男人,坐得离话筒远一点,笑声,懒洋洋的,带着一点点鼻音,像是刚睡醒,又像是根本没醒过。
“茂斌,你呀,就这点出息,”那个男人说,“跟一个街道办的小干部,较啥劲儿?”
“涛子,你不懂……”赵茂斌的舌头,更直了,“你不懂……那孙子,把我胳膊……把我胳膊……”
“行,行,我不懂。”
那个叫涛子的男人,又笑了。
然后,是一阵哗啦哗啦的响声。
那响声,又脆又碎,像是一个小小的塑料瓶子里头,装着一把小石子儿,被人捏在手里,摇了几下。
“来,彪子,”赵茂斌的声音,忽然又软了下来,软得黏糊糊的,“来一粒?”
“南边过来的。”
“好东西。”
耳机里头,静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然后,是周彪的声音。
那声音,又低又哑,可是,一个字一个字的,说得清清楚楚。
“赵哥,我不碰这个。”
“操,没劲。”
赵茂斌骂了一句,那阵哗啦哗啦的响声,又响了一下,然后,是一声“咕咚”,像是有人仰着脖子,就着一口酒,把什么东西,咽了下去。
那个叫涛子的男人,嘿嘿地,笑了两声。
那扇门,又开了。
音乐,嘈杂,又一下子涌了进来,涌得耳机里头,嗡嗡的,什么都听不清了。
沙沙沙。
又是一阵沙沙的声音,像是有人拿手,又把话筒给捂住了。
然后,咔哒一声。
没了。
只剩下,磁带空转的,那一阵细细的、嘶嘶的声音。
陈太忠伸出手,按下了“STOP”键。
他把那两个小耳塞子,从耳朵里,拔了出来,攥在手心里。
耳朵眼儿里头,空空的,凉凉的,还有一点点,被那阵音乐震过以后的,嗡嗡声。
边上那个老头的画眉,还在叫。
叽叽喳喳的,叫得欢。
他拿起了那两张信纸。
打开了。
是周彪的字,还是那么歪歪扭扭的,跟狗爬似的,可这一回,写得慢,一笔一画的,有好几个字,写错了,拿圆珠笔,涂成了一个黑疙瘩,在边上,又重新写了一遍。
“陈哥:
“地方是开发区东边,新华路上,一家歌厅,三层楼,门口挂着红灯笼的那家。三楼,最里头那间包房,门上没有号。那间包房,常年给赵茂斌留着,别人不让进。
“人,有赵茂斌,有一个叫涛子的,姓高,听说他爹也是个当官的,别的我不知道。每回,还有四五个他们的朋友,有男的,有女的,有时候换人。
“东西,是那个姓高的,从南边带过来的,装在一个白色的小药瓶子里。
“他们差不多,一个礼拜,去一回。下一回,是这礼拜四,晚上,十点以后。
“赵茂斌让我找外地的人,我没找。我跟他说,我去联系。我没联系。
“陈哥,我没碰那东西。”
最后那一行字,写得格外大,格外使劲,圆珠笔的笔尖,把那张信纸,都划出了一道一道的印子。
陈太忠把那两张信纸,看完了。
又从头,看了一遍。
他把它们,叠好了,叠得四四方方的,跟那盘磁带,跟那个随身听,一块儿,塞进了夹克的里兜里。
塞完了,他拿手,在外头,按了一下。
鼓鼓的,硬硬的。
他坐在那儿,没动。
太阳,晒在他的脸上,暖烘烘的。
那个推小推车的年轻妈妈,推着车,从他跟前走过去了,车轱辘,在石板路上,咕噜咕噜地响。车里头那个小娃娃,嘴里的奶嘴掉了,张着小嘴,哇的一声,哭了。
那个妈妈停下来,弯下腰,把奶嘴捡起来,在自己的衣服上,擦了擦,又塞回了那张小嘴里。
小娃娃不哭了。
陈太忠看着那个小娃娃,看着那张被奶嘴塞满了的小嘴,一嘬,一嘬的。
[弄残我。]
他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轻。
[找外地的。]
[钱好说。]
[你爹的钱,好说,是吧?]
他抬起头来,看着护城河对面。
护城河对面,往东,过了那座老石桥,再往东,一直往东,就是开发区。
新华路。
三层楼的歌厅。
门口挂着红灯笼。
[开发区。]
[那是老古的地盘。]
他想到老古,那张圆圆的胖脸,就从他的脑子里头,冒了出来,冒出来,冲着他,眯着眼睛,笑。
太忠啊,你是个好人哪。
他又想起了那两张信纸上,最后那一行字。
写得格外大,格外使劲。
陈哥,我没碰那东西。
周彪那张脸,他也记得。一张长脸,下巴往前伸着,脸上一道疤,道上的人,都管他叫狗脸彪。去年冬天,在城外那片荒地上,就着车灯,这个人趴在车头上写认罪书,手抖得写一笔,划歪一笔,“八发”两个字,涂成了一个黑疙瘩。
就这么一个人。
收了赵茂斌的钱,来弄他。
弄不成,八发子弹打空了,跪在枯草里,写认罪书。
转过头来,替他,钻进了那间三楼最里头的包房,揣着一个录音机,坐在赵茂斌的对面,听着人家摇那个小药瓶子。
来一粒?
我不碰这个。
[这小子,胆儿小。]
[胆儿小,倒是没糊涂。]
他把手,又往夹克的里兜上,按了一下。
他的手机,响了。
---
“喂?”
“太忠啊!”
是古昕。
那个大嗓门,从听筒里头,一下子冲了出来,冲得他把手机,往耳朵外头,挪了挪。
“老古。”
“太忠,你在哪儿呢?吃了没?”古昕在那头,嘿嘿地笑着,“那啥……我就是问问,昨天那事儿……区里那边,咋样了?”
陈太忠眉头一皱。
“都没你事儿了,”他说,“你瞎操心啥?”
这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冲。
昨天晚上,老古跟着他,跑了半宿,又是拿钥匙,又是开车,又是看着那个水羲生写材料,熬得一双眼珠子都红了。今天一早,他把老古的名字,从那一包东西里头,摘得干干净净的。
这是为了老古好,也是他陈太忠自己定的。
可人家打个电话来问一声,他这口气……
[这话,有点翻脸不认人了。]
他张了张嘴,想往回找补一句。
电话那头,古昕却先笑了。
哈哈哈哈的,那叫一个痛快,像是刚喝了一大碗冰镇的啤酒。
“好,好,好!不问,不问!”古昕笑着说,“太忠啊,你啥时候有空?咱俩,再好好喝两杯?昨天晚上,可是没喝痛快啊!”
陈太忠愣住了。
他把手机,从耳朵边上拿开,举到眼前,看了一眼。
那块小小的绿屏幕上,亮着一串号码。
没错。
是老古的手机号。
他又把手机,贴回了耳朵上。
[怪了。]
[我这么跟他说话,他不生气,倒也罢了。]
[他还高兴?]
[高兴个啥?]
电话那头,古昕还在嘿嘿地笑,笑到半截,又咳嗽了两声,像是被自己的口水呛着了。
陈太忠攥着手机,坐在长椅上,看着护城河。
一片烂菜叶子,在水面上,打着旋儿,慢慢悠悠地,往东漂。
往东。
开发区。
他忽然一拍脑门。
啪的一声,拍得边上那个晒太阳的老头,都睁开眼睛,往他这边,看了一眼。
[老古!]
[这家伙,懂门道。派出所的所长,干了这么多年,哪家歌厅后头站着谁,哪个场子该咋查,他门儿清。]
[赵茂斌那个事儿,我正愁,不知道该从哪儿下手呢。]
[问他!]
“喂?太忠?太忠?”
古昕的声音,在电话那头,有点发虚了。
“你……你咋不说话了?信号不好?”
---
古昕坐在派出所自己的办公室里,攥着手机,拿下来,看了一眼。
信号,满格。
他又贴回了耳朵上,心里头,那点刚刚冒上来的高兴劲儿,有点发虚了。
刚才,陈太忠那一句“都没你事儿了,你瞎操心啥”,他听着,心里头,就跟落下了一块大石头似的。
[大案要案,进了程序,才要保密。]
[他越不说,越说明,事儿办成了。]
他高兴得,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
可这会儿,那头,怎么没声儿了?
“喂?太忠?”
听筒里头,忽然,传出来一个声音。
那声音,跟刚才那一句,完全两样了,热乎乎的,像是一下子,换了一个人。
“哈,老古,不说那么多废话了,今天,我就有空!”
古昕一愣。
“我领你去个地方。仙客来,西夹巷东头那家,我朋友开的。”
陈太忠在那头,顿了一下。
“一定赏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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