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像块烧红的铁饼，死死扣在云方村顶上，连村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都蔫成了菜干儿。可奇怪的是，村中间那个满是灰土的小广场上，人却越聚越多。
脚上有伤的徐大娘左手拄着拐杖，右手拎个小马扎，嘴里念叨着〝这鬼天气〟，脚底下却半点没耽误，一瘸一拐地往广场挤；下肢瘫痪的李大爷躺在板车上，由儿子李小庄拉着走进人群，额头上细密的汗珠顺着皱纹沟往下淌，可老脸上那对混浊的眼睛却炯炯有神；更多扛着锄头刚从地里出来的汉子们，连家都没回，扛着锄头笑着直往人群里扎，裤腿上的泥点子还新鲜着呢。
〝哟呵，老张，来这么早啊？〟
〝废话！那可是许书记啊，一个月一次的会议还能迟到吗？〟
〝就是就是，上次许书记说的那个伤残补助钱，我家已经批下来了，整整两千块啊！〟
〝我家小虎上学那事，也多亏了许书记三天两头往上头跑……〟
像这样的念叨声、欢笑声在灰扑扑的广场上此起彼伏，硬是把这口热锅般的天气给搅和得越发沸腾。大伙儿你一言我一语，一双双眼睛不约而同地盯着广场上那张主持开会用的简陋桌子，脖子伸得老长，满心眼儿里盼着今天的村民大会赶紧敲锣开场。
就在这时，几声又尖又滑的口哨声，像泥鳅似的钻进人堆里。四个懒散的影子摇摇晃晃地挤向了人群，肩膀左撞一下，肚皮右顶一下，所过之处的人群像被棍子搅开的蚂蚁窝，“哗“地散开一片空档。
不少聚在一起说笑的村民们，脸上的笑容突然就僵了。离得近的几个妇女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把自家孩子往身后扯；几个壮年汉子皱起眉，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晦气〟。四人肆无忌惮地在人群中穿梭，直到一个皮肤黝黑、敦敦实实的农户堵在他们面前。
〝哟，这不是李小庄嘛？〟领头那个瘦高个儿被迫停了脚步，咧着嘴里的黄牙高声道。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李小庄把手里的旱烟杆子在鞋底磕了磕，抬起眼皮，像看路边的烂菜叶子一样瞟了一眼四人，〝王仓，李闻，张黍，陈琅──你们四个祸害，也晓得来开村民大会？莫不是又皮痒了，想来挑事？之前被许书记教训得还不够吗？〟
被叫出名字的四个家伙互相瞅了瞅，嘿嘿笑起来。只见领头的王仓把两手往破烂的裤兜里一插，肩膀耸得更高了：〝啧，李小庄你这话说的。我堂堂王仓怎么就不能当模范村民了？〟他拖长了调子慢悠悠地说道，〝经过咱们许大书记的淳淳教导，我们早就痛改前非了。〟
身旁矮胖秃顶的李闻立马接上：〝对对对！我们现在可是遵纪守法的好村民了！〟
〝可不是嘛！〟长得獐头鼠目的张黍踮着脚附和。
脸上有道疤的陈琅没说话，只是把手伸进裤裆里面抠了抠屁股。
〝得了得了，少在这儿耍贫嘴。今天看在我爹在这里就不跟你们计较，何况有许书记在，量你们也不敢再捣乱。〟李小庄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摆了摆满是老茧的手，转了个身不再搭理，推着父亲凑进旁边相熟的人堆里聊天去了。
〝庄叔，你说这次许书记会讲啥？〟一个年轻点的后生靠到李小庄旁边，眼睛发亮，〝上次她说去镇上帮咱们问问，看能不能给咱村多争取点修路用的钱，有谱了没？〟
〝肯定有谱！〟头发花白的李大爷抢着说，声音洪亮，〝许书记答应的事儿，哪件没办成？你们摸着良心想想，她刚进村那阵儿，咱们谁拿正眼看她了？都说一个黄毛丫头顶个屁用，守好妇道在家老实待着就够了，咱这地方啥时候轮到娘们儿说话了！可结果呢？我家想养猪摸不着门路，是许书记托人跑腿，给弄来了好几头活蹦乱跳的小猪崽！我活了七十多年，第一次见这么真心实意为咱老百姓办事的人！〟
拄着拐的徐大娘也挤了过来，用手背抹了一把汗，连连点头：〝可不是！哎，我说句良心话，前阵子我这脚被砸得下不了地，许书记硬是往我家跑了五六趟！给我带镇上的药膏不说，还不嫌脏，端着盆亲手给我洗脚换药，就是我亲闺女也没这孝心呐！〟
〝就是！还有村西头刘寡妇家那两个的机灵的娃子，眼瞅着连裤子都穿不上了，更别提上学了。〟另一个大嫂眼眶有点红，感叹道，〝要不是许书记镇上、县里反复地跑，嘴皮子都磨破了，给娃们把学费和补助都办下来了，那几个好苗子不就废在地里了？我听乡里人说，人家许书记在外头当的官可大哩！大城市里享福的日子不过，特意跑来咱们这穷山沟帮忙，这真是活菩萨下凡啊！〟
李小庄敲了敲烟杆，满脸的钦佩：〝你们瞅瞅许书记长的那模样，水灵得跟画里走出来的仙女似的，城里估计都找不到几个这么标致的人！可人家硬是一点官架子没有，处处给咱想办法，自己却天天跟着咱们这些大老粗吃土吸灰。你们谁见她拿过咱村里一针一线？我过年去给她送筐土鸡蛋，都被她硬是半夜摸黑给退回到了我家院墙根底下！〟
〝欸，这话可别给我儿媳妇听见咯，你们俩要是闹不愉快不还得麻烦人家许书记来劝啊。〟李大爷躺在板车上仰着头，乐呵呵地冲儿子打趣到。
〝爹你可别乱说，我这样的糙汉子怎么能配得上许书记，这可是连想都不敢……不对，我是说我对我媳妇一心一意，对别的女人早就没有兴趣了！〟李小庄急得面红耳赤，大声为自己辩解着。
众人边哄笑边赞同，七嘴八舌地补充着许书记做过的那些好事，这个一开始被全村人撇嘴瞧不起的年轻女人，硬是靠着这一桩桩、一件件的实事，像热乎乎的炭火一样，把这些山里汉子婆娘的心熨得服服帖帖。
热烈的谈论声快乐地包裹着这个小圈子，仿佛一层无形的膜，把后面那四个吊儿郎当的身影隔绝在外。四个小混混也没有不识趣地去打搅，互相使了个眼色后竟安分守己地席地坐下。
就在大伙儿说得正起劲的时候，人群最外围靠近老槐树的那条土路上，一个身影出现了。
〝哎！许书记！〟
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嗓子，就像往滚油锅里浇了一瓢水，整个人群〝噼里啪啦〟全炸开了。
〝许书记来了！〟
〝许书记！这边热，走树荫底下！〟
〝许书记吃过饭没啊？〟
雷霆般的掌声响了起来，不是例行开会时敷衍的拍手，是真心实意连巴掌都拍红了的那种。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所有人的眼睛都亮晶晶地追着那个走过来的身影。
许如清挎着一个简单的深蓝色帆布包，正缓步走进小广场。
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短袖衬衫，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那颗，袖子规规矩矩地挽到小臂中间。下面是条藏青色的直筒长裤，裤脚干干净净，沾不上半点尘土。长发在脑后束成一个低低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秀气的耳朵。一年来在村里被晒成小麦色的皮肤，在午后明晃晃的日头底下似乎在发着光。端庄清丽的五官，嘴角抿着一点淡淡的微笑。
〝你瞧许书记这模样，这气质，啧啧……〟
〝我爹当初还说，‘女人当官，祸水泛滥’，现在可好，天天念叨咱们许书记如何如何，比夸自己亲闺女还热乎！〟
〝这叫人不可貌相！不对不对，许书记人好本事大，模样也是呱呱叫！〟
许如清就在这一片热切的目光和议论声中，沿着人群让开的那条道，慢慢往前走。她微微侧头，对几个打招呼的村民点头，嘴边那个标准微笑一直挂着。
直到她走到那四个游手好闲的家伙附近。
矮胖秃顶的李闻突然站起身来，往前凑了两步，瓮声瓮气地开口道：〝哎哟，咱们的许大书记！您这脸色……咋这么差啊？〟
许如清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李闻眯着他那双小眼睛，贪婪地盯着许如清的脸，语气里充满做作：〝瞧这黑眼圈，是最近没睡好吧？工作再忙也得注意身体啊，您可是咱们村的主心骨！〟
旁边的其他三人抱着胳膊，嘴角咧着，一个个不怀好意地打量着许如清。
爱打抱不平的李小庄眉头禁皱，本想立刻怼回去，可抬眼仔细一瞧许如清，那斥责的话就卡住了。
许如清的脸确实透着些掩不住的疲惫，她那被山风和日头晒出的健康肌肤，今天看着少了几分往日的光泽，眼睛下方的乌青阴影即便在烈日下也清晰可见，整个人的精气神像是被多日的劳累消耗了不少，似乎全靠那身干净利落的装束和挺直的背脊在提着一口气。
李小庄心里一酸，一时忘记了李闻的阴阳怪气，满是关切地说道：〝许书记……您最近太操劳了。再忙也得顾着点自己啊。〟
许如清转向李小庄，嘴角的弧度努力往上提了提，经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有些低哑：〝谢谢李叔关心，我没事。〟
说完，她便不再停留，径直朝广场最前面走去。
那里立着个大家伙──半年前县里扶贫项目统一配发的〝乡村信息共享平台〟，说白了就是个大ＬＥＤ屏幕，底下连着个铁皮柜子似的控制台，一堆红红黑黑的线从后面拖出来。屏幕旁边还摆着一个落地音响，和一个带底座的巨大的黑盒子。对于云方村大多数人来说，这玩意儿是他们这辈子见过的最复杂难懂的东西。
只见许如清走到控制台旁，很自然地把帆布包放在地上，从里面拿出一台笔记本电脑。她蹲下身，手指在控制台后面摸索了几下，抽出一根蓝色的线，又弯腰从音响后面理出一根带卡农头的音频线，动作麻利娴熟。
插线，开机，笔记本屏幕亮起。纤细的手指在触摸板上快速点了几下，大屏幕瞬间亮了，蓝色的电脑桌面映入眼帘。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片低低的惊叹。
〝我的老天，这就弄好了？〟
〝我上次想放个县里发的宣传片，折腾一上午都没放出声……〟
〝许书记这手可真巧！〟
〝啥手巧，这是有文化！脑子好使！〟
〝真是事无巨细都自己来啊，这么能干的官，咱们以前哪敢想……〟
许如清对周围的议论声恍若未闻。她直起身拿起那个无线话筒，按了侧面的开关，检查了一下话筒音量旋钮，对着话筒轻轻吹了口气，音响里传出清晰的试音声。然后她握着那个黑色的话筒，走到了那张用旧桌子临时充当的讲台后面。
台下黑压压、挤挤挨挨的村民们，那一张张脸上，个个都流露着无法掩饰的兴奋、期待与钦佩。
许如清清了清嗓子，声音通过音响传出来，清晰而平稳，但尾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抖动：〝各位云方村的乡亲们，大家下午好。感谢大家在这么热的天气里，来参加这次村民大会。〟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掠过李小庄关切的脸，掠过李大爷笑眯眯的眼神，掠过徐大娘崇拜的神情，最后极短暂地，与挤在人群前方、抱着胳膊的四个小混混对视了一瞬。
四人冲她咧了咧嘴，许如清迅速移开视线。
她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握着话筒的手，指节变得有些苍白。然后，她用一种异常平静，平静到近乎空洞的语气接着说道：〝但是，我们今天不开会。〟
台下的人群里泛起一阵细微的骚动，疑惑的低语声嗡嗡响起。
许如清像是没听见，她抬起头，眼睛看着远处村口的山峦，声音透过话筒，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耳朵里：〝现在有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要向大家公示。〟
她转回视线，目光重新落在台下村民们的脸上，一字一顿，清晰无比：〝恳请大家，做好心理准备。〟
话音落下，热闹的小广场刹那间一片寂静，只剩下无休止的蝉鸣。烈日无声地炙烤着云方村的土地，以及土地上每一张茫然困惑的脸。
许如清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慢，仿佛要把整个广场燥热的空气都吸进肺里，然后她转过身，纤细的手指落在了笔记本电脑的触摸板上。
巨大的屏幕画面转换，一片白光映亮了前排村民不知所措的脸。
“哇啊──?!“
〝这啥啊这是?!〟
〝白的绿的，里面还有字！〟
屏幕上，微信聊天的界面清清
发表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