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妈妈看着我,眼睛里的困惑没有消散,反而更深了。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低下头,又看了一眼自己胸口上那块纱布,然后慢慢把床单拉上来,盖住了自己的身体。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盖一件易碎的东西。
“你昨晚……睡觉了。”她重复了一遍我的话,声音沙哑,语气很平,不是在质问,也不是在确认,只是在咀嚼这几个字,试图把它们和自己的身体对上线。她的眉头皱了一下,牵动了眼角的瘀伤,疼得她眼角抽了一下。然后她抬起手,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嘴角那道结痂的裂口,指尖沾到了一颗极小的血珠。她看着指尖上的血,沉默了几秒。
“那这些东西,”她用指尖点了点自己胸口的纱布,又点了点手腕上的勒痕,“是谁弄的。”
她的声音还是平的,但尾音微微上扬,像是一根绷到极限的琴弦在颤抖。她看着我,眼神里终于浮出了一丝属于郑怡云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歇斯底里,是那种她惯有的、试图用理性掌控一切的固执。她在拼图。她在用仅存的清醒意识,试图把昨晚的碎片拼成一个完整的画面。但她拼不出来。药效把那些画面打碎了,只剩下一些模糊的感官残片——灯光、人影、疼痛、被塞满的感觉、被撕咬的剧痛——像一堆碎玻璃,每捡起一片就割破一次手指。而她唯一能抓住的线索,就是站在她面前的儿子。
“不知道”。
妈妈看着我,眼睛里的光闪了一下,然后灭了。不是那种彻底的熄灭,更像是蜡烛被风吹了一下,火苗缩成一个小点,然后又慢慢重新燃起来——但比之前暗了一些。
“不知道。”她又重复了一遍我的话,这次语气里多了一点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一种比这两者都更深的疲惫。她把床单又往上拉了拉,一直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和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嘴角那道结痂的裂口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移了一个角度,从她的额头移到了枕头上。她的眼睛一直看着我,但目光是散的,像是在看我,又像是在看我身后墙上那个挂钟。挂钟的秒针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发出轻微的“咔”声,在安静的卧室里格外清晰。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还是很沙哑,但比刚才稳了一些,像是终于踩到了河底的石头。
“你昨晚睡觉了。你什么都不知道。”她把这两句话放在一起,像是在做一道数学题,试图推导出一个合理的答案。她的眉头皱起来,眼角的瘀伤被牵动,疼得她眼角抽了一下,但她没有管。她抬起手——手腕上那圈深红色的勒痕在晨光里格外刺眼——用手指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好。”她睁开眼睛,看着我,眼神里终于浮出了一丝属于郑怡云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歇斯底里,是那种她在公司里面对一团乱麻的项目时惯有的冷静。那种把情绪先锁进抽屉里、先把事情搞清楚的冷静。“那你告诉我,你昨晚睡觉之前,发生了什么。你看到了什么。你听到了什么。你做了什么。”
“忘记了。”
妈妈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又抿住了。她嘴角那道结痂的裂口被抿得发白,然后慢慢松开,留下一道淡红色的印子。她的眼睛没有离开我的脸,但目光里的冷静开始出现裂纹——不是崩溃,是那种冰面上出现的细密裂纹,还没有碎,但已经撑不住了。
“忘记了。”她把这三个字含在嘴里,像是含着一颗苦得咽不下去的药。然后她笑了。不是真的笑,是那种嘴角扯了一下、眼睛里却一点笑意都没有的笑。那个笑扯动了她嘴角的裂口,又渗出一颗血珠,比刚才那颗大,顺着嘴角往下淌了一小截,停在下巴上,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
“你昨晚睡觉了。你不知道。你忘记了。”她把这三句话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在念一份判决书。然后她闭上眼睛,把头转回去,重新对着天花板。床单裹到下巴,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嘴角挂着那颗血珠,眼角那道青黄色的瘀伤在晨光里慢慢变色。
她不再问我了。不是信了,是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她的睫毛轻轻颤了几下,然后静止了。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但很浅,每一次吸气都只到胸腔的一半就停住了,像是肺里有什么东西堵着,又像是吸得太深会扯到胸口那个血洞。
过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移到了床尾,她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沙哑,但语气变了——不再是困惑,不再是追问,是那种她惯有的、在公司里发号施令时的果断。只是音量小了很多,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去给我拿身干净衣服。还有,把急救箱拿来。我自己换药。”
我转身走出主卧。客厅里的气味已经散了大半,但那股消毒水和体液混合的腥甜还是隐隐约约地浮在空气里,像是墙壁和沙发已经把它吸了进去,再也散不干净了。沙发垫上的污渍在晨光里更明显了,米色的布套上洇着一滩浅褐色的影子,边缘已经干透了,中间还是微微发潮。我走过去,把垫子又翻了个面,虽然知道翻面也没用,但至少看不见了。
我从阳台上取下妈妈昨天晾的一套睡衣——短袖加长裤,保守款式,浅灰色,棉质的。衣服在阳台上晾了一夜,摸起来有点潮,带着洗衣液的淡淡香味。我把睡衣搭在手臂上,又去储物间翻出急救箱。急救箱的盖子没盖好,碘伏瓶子空了,倒在箱子里,把几片创可贴的包装纸染成了黄褐色。纱布还剩一卷,医用胶带也还有半卷。我把急救箱合上,拿着衣服和箱子走回主卧。
妈妈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头对着天花板,床单裹到下巴。听到我进来的脚步声,她转过头,看了一眼我手里的衣服和急救箱,然后慢慢撑着床垫坐起来。动作很慢,每动一下都要停一下,像是在等身体适应新的姿势。床单从她肩膀上滑下来,露出裹着纱布的胸口和贴着创可贴的左乳房。她伸手接过衣服,放在枕头旁边,然后接过急救箱,放在腿上。
“出去。”她的声音还是沙哑的,但语气已经恢复了几分平时的样子——不是严厉,是那种习惯性的、不需要解释的命令。她把急救箱打开,看了一眼里面剩下的东西,然后抬头看着我,补了一句,“把门带上。”
我退出主卧,把门带上。门合上之前,从门缝里看到妈妈正低头解开创可贴,动作很慢,手指在轻轻发抖。门关严之后,我站在走廊里,听到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倒吸凉气的声音——大概是碘伏碰到伤口了。然后是一阵沉默,只有急救箱里东西被翻动的细微声响。再然后,是一声被死死咬在喉咙里的闷哼,像是疼到了极点却不肯叫出来。
我靠在走廊的墙上,盯着对面那扇紧闭的次卧门——小北的房间。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今天是周六,她应该还在睡觉。她什么都不知道。昨晚她戴着耳机在自己房间里写作业,写到几点我不知道,但至少她没有出来过。客厅里那些声音——那些撞击声、惨叫声、精液滴落的声音——被主卧的门和次卧的门隔了两层,再加上她的耳机,应该什么都没听到。
主卧里安静了很久。大概过了二十分钟,门开了。妈妈站在门口,已经换上了那套浅灰色的棉质睡衣。睡衣是保守款式,长袖长裤,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一颗,遮住了胸口那块新换的纱布和手腕上的勒痕。她的头发用一根皮筋松松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颊两侧,遮住了眼角那道青黄色的瘀伤。她的脸洗过了,嘴角那道结痂的裂口被清理过,不再渗血,但结痂的边缘还是泛着暗红色。整个人看起来比刚才精神了一些,但脸色还是苍白,嘴唇没有血色,眼白里的血丝也没有退。
她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走出来,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她的目光扫过我的脸,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了。她没有说话,径直走向厨房。她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像是踩在薄冰上。她的右手扶着墙,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指甲在手心里掐出了几个浅浅的白色印子。
25
妈妈走进厨房,扶着料理台站了一会儿,然后伸手去拿水壶。她的手指碰到水壶把手的时候,我看到她的手腕在轻轻发抖——不是那种明显的颤抖,是那种肌肉用不上力的细微晃动,像是手腕上的勒痕下面的神经还没有完全恢复。她咬着下唇,用两只手一起提起水壶,往杯子里倒了半杯水。水壶的嘴碰到杯沿,发出轻微的“叮”的一声,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清晰。
她端着水杯靠在料理台边上,慢慢喝了一口。喝水的时候她的眉头皱了一下——大概是嘴角那道裂口被水碰到了,疼的。她放下杯子,用手背轻轻碰了一下嘴角的结痂,然后低头看了看手背,上面沾了一小点淡红色的水渍。她盯着那点水渍看了几秒,然后把杯子放在料理台上,转身打开冰箱。
冰箱门打开的时候,冷气涌出来,吹动了她额前几缕碎发。她弯下腰去拿鸡蛋,弯腰的动作很慢,腰侧那两道青紫色的瘀痕在睡衣下面若隐若现。她拿出两个鸡蛋和一盒牛奶,放在料理台上,然后又弯腰去拿冷冻室里的速冻馒头。她的手碰到冷冻室抽屉的把手时,我整个人僵住了——冷冻室最底层,压在两袋速冻水饺和一盒冰淇淋下面,有一个保鲜袋,里面装着那块灰褐色的、边缘干缩的乳头。
她拉开抽屉,冷气从里面涌出来,在她面前形成一团白雾。她的手指在速冻水饺和冰淇淋之间翻了一下,拿出了一袋速冻馒头,然后把抽屉推回去。她从头到尾没有碰到那个保鲜袋,甚至可能根本没有注意到它的存在。她把馒头放在料理台上,关上冰箱门,转身去开燃气灶。
燃气灶的火苗“噗”地一声窜起来,蓝色的火焰舔着锅底。妈妈把鸡蛋打在碗里,用筷子搅散,动作很慢,筷子碰在碗沿上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她的手腕还在轻轻发抖,每搅几下就要停一下,换一只手继续搅。蛋液在碗里转着圈,黄色的蛋液和透明的蛋清还没有完全混匀,但她似乎并不在意,只是机械地重复着搅拌的动作。
她把馒头放进蒸锅里,盖上锅盖,然后转身去热牛奶。弯腰从橱柜里拿小锅的时候,她扶了一下料理台,手指关节泛白。她穿着那套浅灰色的棉质睡衣,长袖长裤遮住了身上所有的伤痕,但从背后看过去,能看到她的肩膀比平时塌得更低,脊椎的弧度也比平时更明显——不是驼背,是身体在自我保护,下意识地缩着,像一只受了伤的猫把自己蜷成最小的一团。
牛奶倒进小锅里,放在另一个灶眼上。她站在灶台前,一只手扶着料理台,另一只手拿着勺子慢慢搅着牛奶。蒸汽从小锅里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脸。她盯着锅里的牛奶,眼神是空的,勺子搅动的节奏越来越慢,最后停住了。她就那样站着,手还握着勺子,勺子还浸在牛奶里,但人已经不动了,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蒸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的声音把她拉了回来。她眨了一下眼睛,把勺子从牛奶里拿出来,放在一边,然后关掉燃气灶。她把牛奶倒进杯子里,把馒头从蒸锅里夹出来,把炒好的鸡蛋盛进盘子里。整个过程很安静,只有锅碗碰撞的声音和她偶尔压抑的、极轻的倒吸凉气的声音。
妈妈把早餐端到餐桌上,两份。一份放在我对面,一份放在她自己面前。她拉开椅子坐下去的时候,动作很慢,一只手扶着桌沿,另一只手撑着椅子扶手,像是膝盖弯不了。坐下去之后,她调整了一下姿势,把重心挪到左边屁股上——右边屁股上还有被麻绳勒出的瘀痕,压在硬邦邦的餐椅上大概很疼。她没有说,只是微微皱了一下眉,然后拿起筷子。
早餐很简单。炒鸡蛋、蒸馒头、热牛奶。她夹了一小块鸡蛋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眼睛盯着面前的盘子,没有看我。嚼了几下之后,她放下筷子,端起牛奶杯喝了一口。牛奶在她嘴唇上留下一圈白色的印子,她伸出舌尖轻轻舔掉,然后又把杯子放下了。她的胃口显然不好——鸡蛋只吃了两口,馒头咬了一小口就放在盘子里没再动过。她端着牛奶杯,小口小口地喝着,目光越过杯沿,落在客厅沙发那个翻了个面的垫子上。
她看了很久。牛奶杯端在嘴边,但不再喝了,就那么端着。她的眼睛盯着那个垫子,睫毛偶尔眨一下,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不是那种真正的平静,是那种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舌根下面、用沉默封住嘴的平静。是郑怡云式的平静——在公司里被客户刁难了两个小时之后还能微笑着说“好的我们回去修改”的那种平静。只不过这一次,她要对付的不是客户,是她自己的身体,和她自己脑子里那些拼不起来的碎片。
她放下牛奶杯,杯底碰到桌面发出轻微的“嗒”的一声。她站起来,拿起自己几乎没怎么动的盘子,走到厨房把剩菜倒进垃圾桶,把盘子放进水槽。然后她走到客厅,站在沙发前面,低头看着那个翻了个面的垫子。她弯下腰,把垫子翻回来。那块浅褐色的污渍暴露在晨光里,边缘已经干透了,中间的颜色比边缘深,形状不规则,像一张被揉皱之后又摊开的地图。她盯着那块污渍,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
她盯着那块污渍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又移了一个角度,从沙发扶手移到了茶几上的遥控器上。然后她弯下腰,把垫子重新翻回去,动作很慢,像是在整理一件很重的东西。翻好之后,她用手掌在垫子上按了按,把边角抚平,然后直起腰,转身走向走廊。
经过餐桌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她的目光扫过我面前的盘子——鸡蛋吃了一半,馒头咬了两口,牛奶喝完了。她没有说什么,只是伸手把我面前的空杯子收走,连同她自己的杯子一起拿到厨房,放进水槽里。水龙头开了一下,冲了两只杯子,然后关掉。
她从厨房出来,走到走廊,推开主卧的门。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走进去,把门虚掩上。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两指宽的缝。从那条缝里,我看到她走到床边,弯下腰,从地上捡起昨晚那件被撕烂的睡裙。她拎着睡裙的肩带,把它提起来,对着窗户的光看了一会儿。睡裙的胸口位置被剪刀剪开了一个大口子,边缘参差不齐,布料上沾着暗红色的血迹和几处已经干透的、颜色更浅的污渍。她把睡裙叠了一下,又叠了一下,叠成一个小方块,然后拉开床头柜最下面的抽屉,塞了进去。关上抽屉之后,她又弯下腰,从床底下摸出那根麻绳。麻绳上沾着几根她自己的头发,还有几处暗红色的血迹——手腕上的皮磨破了,血渗进了绳子的纤维里。她盯着麻绳看了很久,然后把它也塞进了那个抽屉,关上,推到底。
她直起腰,站在床边,环顾了一圈房间。床头柜上的碘伏瓶子倒了,她伸手把它扶正。床单上有一小片淡黄色的碘伏渍迹,她用指甲刮了一下,没刮掉。她盯着那片渍迹看了两秒,然后拉过被子,盖住了。
26
主卧里安静了很久。我站在走廊里,透过门缝看到妈妈站在床边,低头看着被被子盖住的那片碘伏渍迹,一只手无意识地摸着自己手腕上那圈勒痕。她的手指在勒痕上来回摩挲,动作很轻,像是在摸一件不属于自己身体的东西。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
衣柜里整整齐齐地挂着一排衣服——衬衫、西装、连衣裙,按颜色深浅排列,每一件之间间距相等。这是她一贯的风格。她的手在衣架上滑过,最后停在一件深蓝色的居家外套上。她把外套取下来,披在肩上,没有穿进袖子里,只是披着,然后关上柜门,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角,看着外面。
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眼角那道青黄色的瘀伤照得更明显了。她眯了一下眼睛,但没有躲开,就那样站在窗边,一只手拉着窗帘,另一只手攥着外套的领口,看着窗外。窗外是小区的绿化带,几个老人在晨练,收音机里放着戏曲,声音很轻,隔着玻璃几乎听不清。她看着那些老人,眼神是空的,像是在看,又像是在发呆。
过了大概五分钟,她松开窗帘,转过身,走出主卧。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抬头看着我。她的眼睛还是布满血丝,但眼神不再是早上刚醒时那种困惑和涣散,而是恢复了几分她惯有的锐利——不是愤怒,是审视。她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然后又抿住了。她抬起手,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我下巴上那道被指甲抓出来的红痕——这是昨晚她挣扎时留下的,我自己都没注意到。
她的手指很凉,碰了一下就收回去了。她没有问这道红痕是怎么来的,只是看了我一眼,然后收回手,把披在肩上的外套拢了拢,走向客厅。
妈妈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不是坐在平时常坐的那个位置,而是坐在另一头,离那个翻过面的垫子最远的位置。她把深蓝色的居家外套拢了拢,两只手抄在口袋里,背靠着沙发靠垫,双腿并拢斜斜地搁在茶几下面。她的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从茶几上散落的遥控器,到电视柜上摆着的全家福相框,再到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一线阳光——然后停在了电视黑着的屏幕上。屏幕上隐约映出她自己的影子,一个穿着灰色睡衣、披着深蓝外套、头发松散地扎在脑后的女人,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眼角有一块青黄色的瘀伤。
她盯着屏幕上自己的倒影看了很久,然后移开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摊开在膝盖上,掌心朝上。手腕上那两圈深红色的勒痕在晨光里格外刺眼,像是戴了一副看不见的手铐。她用右手拇指轻轻按了按左手腕的勒痕,按下去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疼的。勒痕边缘的皮肤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拇指按上去能感觉到痂下面新生的嫩肉在隐隐作痛。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