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失忆的死对头
林静的电话是在下午三点打来的。
〝梦欣,你猜我听到什么了?〟电话那头的背景音嘈杂,混着机械键盘的敲击声和隐约的会议声,林静的声音却格外清亮雀跃,〝陆昭意出车祸了。就在市一院。听说伤得不算重,但人醒了之后……什么都不记得了。〟
沈梦欣正靠在自家客厅的沙发里,翘着腿,一边刷着手机一边用脚尖拨弄着地毯上那只毛绒抱枕。听到‘陆昭意’这三个字,她的动作顿了顿。
〝陆昭意?〟她慢慢坐直了一些,〝哪个陆昭意?〟
〝还能有哪个陆昭意。〟林静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看好戏的意味,〝你大学四年死磕的那个陆昭意。陆氏垮了之后不就杳无音信了么,谁知道我这边一个合作方是市一院附近的,闲聊时提了一嘴,说前阵子送进来一个车祸的姑娘,一说名字,我还愣了一下。〟
沈梦欣握着手机,沉默了两秒。然后她‘腾’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地址发我。〟
〝哟,这么急?〟
〝急着去看笑话啊。〟沈梦欣换上拖鞋,踩着地毯往楼上走,语气轻快得有点刻意,〝四年了,我总算等来这一天。陆氏破产的那些年,我多少次想过她陆昭意会有什么下场,结果她居然出车祸失忆了。天底下还有比这更解气的么?〟
她嘴上说得痛快。可她自己清楚,胸口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涩,跟‘解气’两个字扯不上半点关系。
沈梦欣是个典型的纨绔女,这一点她自己也认。她父亲沈渊是沈氏集团的董事长,母亲周婉是总裁,两个人手里的股份加起来正好六成,绝对控股,整个集团就是他们两口子的一言堂。她作为独女,从很小的时候就明白一件事:她闯多大祸,父亲都能替她兜住。
车祸追尾?当街和人吵架打架?把同学校男生女生堵在巷子里教训一顿?照样被她爸妈出面,三下五除二解决得干干净净,事后先是把她训一顿,但消了气之后,依旧会摸摸她的头说〝闺女没吃亏就好〟。
这样的姑娘,骄纵是刻进骨子里的。大学四年,她第一次被人从各个方面,从头到尾的压了一头,被同一个人,用同一种姿态,稳稳地、不带半点刻意地压着。
陆昭意。
那是个身高一米八的黑发美人,脸冷,话少,走路的时候脊背永远是挺的,周身自带的距离感足有一米开外。她成绩年年第一,奖学金拿得手软;篮球队主力,两届校运会长跑纪录保持者;学生会主席,跟谁都能谈笑风生。沈梦欣不服气,也不甘心。
收买过她身边的同学打听底细,找人堵过她放学的路,还在一次社团竞选的会上当众拆过她的台。结果是,打听来的全是‘陆主席人挺好的’,堵路那几回被人反手摁倒在地上,社员们纷纷转过去给陆昭意投了票。
两个人明争暗斗了整整四年。斗到最后,沈梦欣自己也说不清,她对陆昭意到底是恨多一点,还是别的什么多一点,她甚至被那个人压得不像过去那么纨绔了。
然后就到了毕业后那年,陆氏集团的资金链出了问题。沈梦欣记得很清楚,那阵子财经新闻上连着好几个月都是陆氏的事。陆霆那个人,在商界出了名的剑走偏锋,看不上正常商业运作,习惯了跟人签点带陷阱的合同,在自己看上的项目上威逼利诱。被他收拾过的人不少,收拾他的人在陆氏出事之后,自然也不会少。各方一拥而上,落井下石,最后陆霆背着一屁股债,人跑到了海外,公司散了个干净。
陆昭意就这么从她的视线里消失了。
两年了。沈梦欣偶尔会在深夜里想起那个背影挺拔的黑发姑娘,想起她那副从不屑于正眼看她的样子。她没承认过那是想念,她只说,是没斗够。
她换好衣服,低头看了看自己今天的一身:白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白衬衫和黑色的百褶短裙,脚上一双白色的长筒靴。她抬手拢了拢微卷的棕色长发,在穿衣镜前站了站,满意地“嗯”了一声。去看看当年那个天之骄女如今的模样,得体面一点。
毕竟去看人家落魄的样子,也得穿得要花枝招展的过去。
她拎起车钥匙出了门,去车库取了那辆她过生日时父亲送她的白色兰博基尼,一路开去了市一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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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人病房在住院部三楼尽头,走廊里安安静静的,连守夜的人都没看见。沈梦欣本来在电梯里想了无数种开场白:冷嘲热讽,淡淡的一句〝陆主席,好久不见〟,再加一点恰到好处的俯视感。可她伸手推开那扇虚掩的病房门的一瞬,准备好的台词,一句也没能说出口。
病房里很干净,窗外的阳光是斜着照进来的,落在靠墙的那张小床上。床上的人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半靠在枕头上,头发是柔软的黑色,长发松松地垂落在肩头。她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见开门声,她转过头来。
那张脸依然漂亮,冷艳的轮廓没变,一双眼睛抬起来的时候,还是那副将人隔开在一米外的疏离。但那双眼睛里那层惯有的冷硬不见了。那里现在是茫然的、空荡荡的,像是某面墙上原本挂着一幅画,画被摘掉了,只剩下一个淡色的印子。
她看着门口这个穿白色大衣的陌生女人,微微偏了偏头:〝请问……你是?〟
沈梦欣站在门口,半天没说话。
她本来想嘲讽来着。可眼前这个人,瘦了。肩比大学那会儿更窄了,下巴下面是细白的一层颜色,整个人陷在大一号的病号服里,看着就不像从前那个撑着一米八身高、走路能把空气踩出声音来的人了。病房里除了床头一个喝了一半的水杯,什么都没有。没有花,没有问候卡,没有人。
沈梦欣忽然想到一件事,陆霆在商界树敌太多,多到他的女儿现在出了车祸,都没有一个人愿意来看看。他们不找麻烦,是因为没必要。陆氏的体面已经碎得干干净净,摊在病床上的不过是个失去记忆、什么都记不得的姑娘。没人有那个闲心,也没人欠她什么。
而她是唯一一个来看望的人。
沈梦欣把到嘴边的刻薄话咽了回去,走进病房,随手带上门,在床边那张椅子上坐下。她把包放在腿上,打量了陆昭意一会儿,才开口:〝你不认识我了?〟
陆昭意摇头。〝我醒过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了。医生说是脑震荡导致的,记忆可能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恢复,也有可能恢复不了。〟她的声音比从前低一点,顿了顿,〝你是我认识的人么?〟
沈梦欣看着她。心里那点莫名其妙的别扭又冒了出来,跟着冒上来的还有一个念头:六年了,她终于等到这个人坐在自己面前、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的时候。可她居然没觉得痛快。
她把那点情绪按住了。左右环顾了一下,问:〝医药费谁给你垫的?〟
〝护士说还欠着。〟陆昭意垂下眼,〝我想联系家人,但……我什么都想不起来。手机在车祸里摔坏了。〟
沈梦欣“啧”了一声。
〝欠多少?〟
陆昭意抬眼看她,有些意外,又带着一点迟疑:〝你……要帮我?〟
〝问你就告诉。〟沈梦欣从包里抽出卡,〝就当我今天心情好。〟
她去了住院部一楼的缴费窗口,把能交的都交了。回来的时候顺手在楼下的手机店买了一部新手机。她把机子拆封、装卡、开机,一通操作之后,点进通讯录,把自己的号码存进去,备注写了自己的名字:沈梦欣。
她把手机放进陆昭意手里,抬了抬下巴:〝喏,拿着。以后你要是有什么事,打这个电话找我。〟
陆昭意攥着那部崭新的手机,抬头看她,眼神里有探究,也有点不知所措。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谢谢……你为什么要帮我?〟
〝问那么多。〟沈梦欣把包往肩上一挂,〝今天算是本大小姐……开恩。〟
她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别扭,转身就想走,走到门口,鬼使神差地又回了头。
病房里那个人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半靠着枕头,低着头在摸那部手机的边框。她穿着宽大的病号服,头发散在肩头,脸色是病中人才有的苍白。可就在那片落魄里,她脖颈的线条还是直的,脊背还是端着的,低头看手机时睫毛垂下来的弧度,竟还带着一点不属于这间普通病房的、天生就有的清冷和矜贵。
那一瞬间,沈梦欣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她站在门边,盯着那个人看了两秒。脑子里那些大学时代积攒了四年的、没撒完的气,那些斗智斗勇里落下的、没机会算的账,忽然全都在这一刻兜了个圈子,绕成了一个荒唐又诱人的主意。
反正她什么都不记得了,不是么?
沈梦欣慢慢走了回来。她拉开椅子重新坐下,双手搭在包上,微微倾身,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陆昭意。〟她开口,〝我再问你一遍,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
〝不记得。〟
〝那你记不记得……〟沈梦欣顿了一下,看着对方那双茫然的眼睛,一字一字道,〝我们以前是什么关系?〟
陆昭意怔了一下。“我们……”
〝对。〟沈梦欣直起腰,靠回椅背,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我们在一起过。你是我女朋友。〟
病房里安静了两秒。
陆昭意抬眼看她。那目光在沈梦欣脸上转了一圈,像是想从那句话里辨认出什么熟悉的东西。
〝……情侣?〟她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点迟疑,又带着一点无处安放的东西。她这一醒过来,半个认识的人都没有。护士是走马灯似的来去,医生拿着片子说话说得又快又生硬。走廊上每天来来回回很多人,但没有一个在她病床前停下来。她连自己是谁都不清楚。而眼前这个穿白衣的女孩子,是唯一一个坐下来、替她交了医药费、还塞给她一部手机的人。
〝对。〟沈梦欣点头,语气自然得挑不出毛病,〝你不用有顾虑,往后就跟着我。你伤好了之后,也别乱跑。我这边会照顾你。〟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勾了勾嘴角,〝不过先说好,我这个人脾气不太好,你既然是我女朋友,那就得习惯我偶尔的……一点点小任性。受得住,自然是什么都有;受不住嘛,也就别怪我。〟
〝一点点〟这三个字,她说得含糊又轻快。
陆昭意望着她,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又松开。她好像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那丝疑虑一被拨弄到明面上,就找不到任何落脚的证据来支撑。她本就什么都不记得,本就一个人孤零零的。一个唯一愿意来看她、还替她把医药费交了的人,会有什么坏心思?
她最终把那点疑虑压了下去,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应下。
沈梦欣站起身,理了理大衣的下摆,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那个人,心里那点扭曲又愉快的、属于纨绔大小姐的兴致,终于被这声“嗯”喂得满满当当。
她转身,脚步轻快地从那间病房里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的时候,站在走廊里的沈梦欣停下脚,背靠着冰凉的墙壁,低低地笑了一声。
失忆的陆昭意,和大学那四年处处压她一头的陆主席,居然能有今天。
她掏出手机,拨通了林静的号码:〝喂,小静,跟你说个事。〟
电话那头一片键盘声:〝嗯?〟
〝陆昭意那个失忆啊,看着还挺严重的。〟沈梦欣靠在墙上,指甲有一下没一下地抠着大衣上的一颗扣子,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发觉的、说不清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