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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夺母寻情录(又名:七种淫具)】(3-4)
作者:嘘别出声
三
那酒入了喉时还是温的,带着梨花白特有的、绵软而清冽的甜意。余夫人觉得那甜意顺着食道滑下去,像一小团被裹在蜜里的火,初时是润的,温的,可落到腹中不过几息光景,便猛地散开了!
那热意像一匹被抖开的、浸透了火油的棉布,从丹田处往四面急速漫开,沿着她的经脉往上攀爬,爬过腰窝,爬过两肋,身子里像长了几根看不见的、带着体温的手指正顺着她肋骨的弧度,一寸一寸地往里按。她抬手想去够桌沿,可那手臂抬到一半便软软地垂了下来,指尖堪堪擦过桌面上的瓷碟边缘,发出「叮」的一声极轻的响,像一枚石子落进了深水里,那余韵还没来得及散开便被水吞没了。她的眼皮像两扇灌了铅的窗,正在一点一点地往下沉。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正变得越来越浅、越来越急,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小兽,正在用鼻尖抵着铁栅栏,一下一下地往外拱。可那笼子没有门,她怎么也找不到出口。她听见邱元在叫她,那声音隔着一层水似的,朦朦胧胧的,像从很深很远的井底传上来的:「师妹,师妹?你醉了,我扶你去歇息罢。」然后她感觉到一只粗糙的大手搭上了自己的腰侧。
那手的触感是温热的,带着常年握兵器留下的薄茧,隔着她那层薄薄的月白纱衫贴在她腰侧,五指收拢时带着一种像是在掂量一件刚买到手的器物重量的、审视似的力道。他的拇指从她腰侧往下按了按,像是要测一测她腰线底下那层软肉的厚度,指尖微微用力,立时陷进了她腰侧那一片被酒气和药力蒸得微微发烫的皮肤里,隔着纱料留下一圈浅浅的、像被细绳勒过的印子。
邱元低头看着自己掌下那截腰肢,那腰不算很细,却带着一种常年习武之人特有的、像被春日晒透了的柳条似的有弹性的紧实和柔韧,却又因为这几年养在深宅里不怎么活动而覆了一层薄薄的、像新雪似的软肉,指尖按下去时能感觉到那层软肉下面依然结实的肌理线条,正随着妇人那愈发急促的呼吸一起一伏着。他原本那张老实本分的、常年带着温和笑意的脸,正像一张被水泼了的旧纸似的,一层一层地剥落着。先是嘴角那道惯常的、带着关切的下垂弧线慢慢拉平了,然后是眉尾那道因常年操心而微微蹙起的纹路舒展开了,最后是眼角那几道带着笑意的鱼尾纹——它们正在一点一点地被另一种东西取代,那是一种像是压了太久的、终于被撬开了封口的、从胸腔深处往外涌的东西,带着一股子又酸又臭的、像是被闷了太久终于找到了出口的怨气。他的眼白上浮起几道细密的红丝,瞳孔像被什么烧着了一样,黑亮亮地泛着一层贪婪的光。
「小师妹,你可知道老子等这一天等了多久?」他的声音已经不再是方才那个温声叙旧的大师兄了,变成了一种像砂纸刮过铁皮似的、又干又涩的嘶哑,混着一股子积压了太久的、像酒糟发酵过头之后泛上来的酸腐气味,「当年在神鹤门的时候,你眼里只有那个姓李的,看都不肯多看老子一眼。老子给你带的胭脂你不要,老子练功练到吐血你不过问一声!哈哈哈哈,你那时候多傲啊,像只高高在上的鹤,觉得谁都配不上你。可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不也是嫁了个快入土的老东西,替他生了儿子,又替他守了这么多年活寡?!可到头来,你这精贵的身子,还不是落在老子手心里?!」他说着,那只搭在她腰侧的手开始往上移。
忽然邱元感觉脖颈后有些麻痒,像是被蚊虫叮咬了下似的。他挥手一抹,脖领间却除了自己兴奋流下的汗水什么也没有。
他瞬间便把这不起眼的不适抛在脑后,因为自己粗糙的大手已经从自己的颈后直接落在了余夫人身上。他的手指顺着她肋骨的弧度缓慢地攀爬上去,像一只正在测试猎物肥瘦的、耐心的猎手,指腹隔着她薄薄的纱衫,在她每一根肋骨的缝隙处稍稍停留,像是在数她呼吸的节拍。余夫人恍惚间能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正隔着那层布料一点一点地渗进来,可她动不了,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只能任凭那股温热的、带着薄茧的触感从腰侧一路攀到了肋下。
「啧啧啧,」他的手掌终于停在了她胸口下方的位置,掌心贴着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五指张开,像是在丈量什么。那小腹不像未出阁的姑娘那样平坦,带着生育之后留下的一层薄薄的、像新雪似的软肉,微微隆起一个柔和的弧度,像一枚被晒暖了的、刚刚蒸好的白面馒头,表面温润而光滑。他的手掌覆上去时,那层软肉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着,像一片被风拂过的、正在慢慢舒展开来的春水。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覆在她小腹上的模样,眼底那层黏稠的光更盛了,像一炉被加了新炭的火,正在一点一点地烧成白热。
「老子真是想不通,你这样的女人,怎么就便宜了那个老东西?」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像是自言自语似的、又恨又馋的咬牙切齿,「这腰,这屁股,这——」他的手继续往上,终于覆上了她胸前的丰盈。那触感隔着薄薄的纱衫传过来,软得像一团被阳光晒透了的、刚刚发酵好的新棉,又带着活人皮肤特有的、微微偏高的体温,像两枚被搁在温水里泡了许久的、剥了壳的荔枝,饱满而柔润地抵在他的掌心下。他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分量的真实性,指尖隔着纱料陷进那层柔软里,留下几个浅浅的凹陷,又随着她的呼吸弹回原状,像一枚被按了一下又松开的水面,涟漪散去之后依然平整如初。他能感觉到那底下的心跳正隔着那层厚实的软肉闷闷地传上来,很快又有力,像一枚被敲得很轻的、裹在棉絮里的磬石,余韵从中心一圈一圈地荡开,但这节律的心跳已在他的掌心里,在他的搓揉下,变得急了、乱了,宛如堂下檐角被夜风刮过「叮叮当当」乱响个不停。
邱元犹不满足,他的另一只手从余夫人的肩头滑落,顺着她后背的弧度往下抚——那背脊宽而平,肩胛骨微微凸起,像只敛翅的白鹤正在安静地歇息。可他的手到了腰下时便停了下来,五指张开,隔着那层薄薄的衣料狠狠掐了一把她臀侧的软肉。那手感丰腴而结实,带着常年练武留下的、像被揉得太久了的面团似的十足弹性的紧实,却又因为这些年养尊处优而覆了一层薄薄的、滑腻的软脂,像一枚被温火煨了许久的、刚刚出笼的糯米糕,掐一下便陷进去一个指印,松开时又慢慢地、像被什么东西托着似的弹回原状。他的呼吸粗骤然又重了几分,喉咙里发出一声像是饥饿的狗在舔空碗底时的低响:「小师妹你这屁股,真是又肥又圆,一掐一手肉,操!操!操!真他娘的过瘾!这大白腚,也难怪能给那老鬼生下崽子!」他的手指在那片饱满的曲线上来回游移着,像一只正在搓揉一块上好面料的、贪婪的手,恨不得把那层薄薄的纱料掐出几道深深的褶痕。
月光从窗格里斜斜地照进来,正好落在那片被他揉捏得微微泛红的曲线上,那皮肤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因摩擦而生出的热意,泛着一种像熟透了的蜜桃表面那层茸毛似的、细密而柔和的光泽。他的指尖顺着那弧线往下滑,滑到她的腿根处,隔着纱裤能感觉到那底下那条结实而修长的腿的轮廓——那大腿饱满得像一枚被倒着挂起来的、熟透了的水滴,从腿根到膝弯收拢得恰到好处,肌肉线条因为多年不练功而微微松弛了一些,却依然带着一种像是被锻炼过太多遍的、软而有力的弹性,像一块被反复捶打过的、柔韧的、正在慢慢变软的上等牛筋。
他的目光顺着她的腿继续往下移,落在她那一双露在纱裤下摆外面的、穿着麻布袜子的小腿上。余夫人的大腿结实丰腴,可小腿修长而笔直,尤其是踝骨处收得极细,不盈一握,像一截被削得恰到好处的、还未上漆的白瓷笔杆。
那双脚正不安分地扭动着——她的意识虽然模糊了,可身体还残存着一丝想要挣脱的本能,那十枚脚趾正在薄薄的麻布袜子里微微蜷曲又舒展,像一群被关在浅水里的、正在寻找出口的小鱼,在布料底下一次次地顶起又落下,顶起又落下,将那层浅灰色的麻布布料蹬出几道细密的、像被水波推过的褶痕。她的脚背微微弓起又落下,弓起又落下,那动作不大,却带着一种像是溺水的人在最后一刻还在试图够到岸边浮木的、徒劳却固执的执拗。
邱元低头看着她那双在麻袜下不断扭动的脚趾,像看着一只正在慢慢合拢的、美丽而脆弱的贝壳,他的目光里有一种奇异的、像是压抑了太久的痛苦终于找到了发泄口的光。他伸手握住她一只脚踝,像是抓住了件御制的定窑瓷瓶,胎质致密细腻,釉面温润如玉似象牙,踝骨圆圆地凸着,隔着那层薄薄的麻袜更显得精致可人。
「你当年要是跟了我,」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丝,又迅速压低了,像一壶被烧开了、正要冒顶又被强行掀开一条缝又压上盖子的沸水,「也不至于守这十几年的活寡。你瞧瞧你,瞧瞧你这身子——」
他像是觉得那件月白纱衫太碍事了,手指勾住她领口的边缘,轻轻往外掀了一下,露出底下那一段被热气蒸得微微泛粉的脖颈。那脖颈修长而舒展,像一截被削去了皮的、泡在温水里的白萝卜,在烛火的微光下泛着一层润润的水光。他的手指顺着那截脖颈往下滑时,能感觉到那层薄薄的皮肤正在微微地颤着,像一片正在被风吹动的、还没长结实的初雪。她的锁骨横在下方,浅浅的两道,像用极细的笔蘸了淡墨在宣纸上一笔勾出来的。他的指尖在锁骨窝里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枚浅洼的深度,然后继续往下移。
她的纱衫的领口已经被他扯得松了,敞开了一整片。烛火的光落在那片新露出来的皮肤上,将那道从脖颈往下延伸的弧线照得清清楚楚。她的骨架生得舒展——宽而平的肩膀、微微隆起的肩头、从肩胛骨往两肋收拢时形成的那一道开阔的、像一只被拉满的弓似的背线。可那骨架底下垫着一层丰厚的、被岁月和疏于练功养出来的温软的肉,把那副大骨架包得圆润了、饱满了,像一枚被放在手心捂热了的、表面泛着柔光的河卵石。尤其是她胸前那两团美肉被薄薄的亵衣裹着的弧度,正随着她越来越急促的呼吸一起一伏着,那起伏不大,却绵长,像两座被薄雾覆着的、正在微微颤动的丘陵。纱衣的布料在她呼吸时轻轻地、像被风吹动的花瓣似的,在她胸前的弧度上贴合又松开,贴合又松开,每一次都露出底下那一线被烛光染成蜜色的、泛着细密水光的沟壑。她能感觉到谁的目光正像一枚被烧热的熨斗似的,烙在她敞开的领口里,那目光带着一种黏稠的、像半干未干的糖浆似的热度,让她浑身上下的汗毛都微微竖了一下。她想抬手捂住自己的领口,可手臂只抬起了不到两寸便又落了回去,软塌塌地搭在扶手上,像两根煮过头的面条。
邱元的手继续往下走。他的手指从她锁骨下方那片起伏的弧度边缘滑过,并未直接扯下她那件月白色的亵衣,仿佛是想把它留作最后的惊喜!他手指沿着那对浑圆的山脚绕了大半圈,不断刮蹭着她溢出亵衣来的两圈嫩白滑润的乳肉,绕了好久才不舍地落下来,落在她腰侧那一小片被纱衣贴着的、微微凹下去的腰线上。他的双手竭力张开,虎口卡在她腰窝的位置掐住她的腰。那道腰线收得极紧,在她那副大骨架和丰腴的身形之间形成一道恰到好处的、像一枚被拉细了的瓷瓶颈似的收束。他的双手同时合拢,像在握一只被精心烧制的、腰身收得极好的御制瓷瓶,掌心贴着她腰侧那一小片被夜风和烛火交替蒸得温热的皮肤,虽隔着那层薄薄的纱衣,能感觉到底下一层柔软的、微微带着弹性的肌理,正随着她的呼吸一下一下地、像一枚正在慢慢跳动的脏器似的,在他掌心里微微起伏。他的手指在那道收束处停了好一会儿,像是在享受什么终于到手了的东西,指腹用力压了压,把那层纱衣压出几道细密的褶痕,像把一张旧纸反复对折又展开,直到折痕再也抹不平。
然后他的手再往下移,落到了她腰胯交界处。她的臀线在纱裤的包裹下撑出一道饱满的、几乎要从布料里迸裂开来的弧度,像两枚被并排搁在案板上的、熟透了的蜜瓜,表面紧绷着,泛着一层因为布料被撑得太满而微微泛出的、像瓷器开片似的细纹。他忙不迭地将纱裤扯下来,发热了的掌心终于覆上那片丰隆的弧线!他五指下意识地收拢,指头瞬间陷进去一小截,又慢慢弹回来,带着一种让人舍不得松手的、饱满的回弹力度。他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使劲咽了一口唾沫,那动作很响,像一枚干果被掰开时发出的那种清脆的「啪」的一声。
余夫人的双腿暴露在灯光下,暴露在愈加猖狂的夜风里,正微微蜷着,膝盖向一侧偏着,那姿态像是要把自己缩成一小团,可她的身子软得根本缩不拢。
「师妹,师妹?」她听见邱元在叫她,那声音隔着一层水似的,朦朦胧胧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你醉了,师兄扶你去歇息罢。」
余夫人的意识正在一层一层地往下沉。她还能听见那些话,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烧红的针,扎在她已经快要失去知觉的耳膜上。她想抬手去推开他,可那手抬到一半便软塌塌地落了下来,落在自己膝盖上,五根手指微微蜷了蜷,又松开了。
邱元在她身上摸了半晌,大约是过足了手瘾,直起身来,偏头望了一眼窗外已经暗透了的天色。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满足又急促的、像是怕错过什么的焦躁。「趁其他人还没到,老子先享受享受你这浪蹄子!」他自言自语地嘟囔着,一边解开自己腰间的革带,一边俯身去抱余夫人,「小师妹,师兄来,师兄来保护你啦——」
他的笑声还没完全绽开,便忽然僵在了嘴角。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裆下。那地方安安静静的,像一截被遗忘在抽屉深处的、早已干透了的旧布带,软塌塌地垂着,任凭他方才那些污言秽语和手上那些动作如何卖力,竟没有一丝一毫的反应。
「怎会如此?!上个月逛窑子时还……」他不信邪似的又伸手探了一把——触手处依旧是软的、凉的、毫无生气的,像一枚被晒蔫了的果子,挂在枝头好几天了,怎么也鼓不起来。
他脸上的那层满足的、淫猥的笑意,像一张被水泼了的纸,皱巴巴地塌了下来。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又慌又恼的、像是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的猝不及防。他低头又看了一眼,又伸手掐了自己一把,那地方依旧纹丝不动,像一块被冻住了的、泡在冰水里的石头。他猛地抬起头,目光扫向窗外那片已经彻底黑下来的院子,像是在找什么人,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不在。
月光从窗格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那张因惊愕而微微扭曲的脸上,将他颧骨上的晒斑和鼻梁上那道旧疤照得分明。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疑惑的咕哝,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想吐却吐不出来。
他身后,余夫人正微微蜷着身子,呼吸急促而散乱,脸颊上那层绯红已经被更深的、像是低烧似的潮红取代了,眉心微微蹙着,像是正陷在一场挣脱不开的、黏腻而燥热的梦里。她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自己胸前的衣料,指尖泛白,像是在抓着什么看不见的、唯一还能让她觉得踏实的东西。
「操!操!操!」邱元抬起头望着屋顶房梁,低声咒骂道,「这鬼宅子绝对有问题!」
他又低下头去看床上的妇人,可眼角却不经意的瞥见了床头那对碧水峨眉刺。突然一种许久未有的愧疚感袭遍全身,像是早已走上了绝路的亡命凶徒又寻回了那一点点珍贵的良知!
「或许是报应吧,小师妹……」邱元猛地扇了自己一个嘴巴,刚刚因兴奋而涨红的脸突然间变得煞白,整个人好像泄了气的皮球,瞬间委顿了起来。他不敢再看床上玉体横陈、香汗淋漓的余夫人,别过头去,像是在对着空气辩解一般,他声音颤抖地说道:「小师妹,屠老鬼看上的是你的人!而被他看上的女人,绝难逃出他的魔掌,谁也不行!」邱元说到这里,顿了顿,似是想起了什么不堪的往事,他身子没来由的颤抖了起来,好像正在被那桩往事剜心割肺一般。
「屠老鬼这药名叫烈女吟,只对女子有效,且药劲极为猛烈霸道,若没解药,或不与人交合,只怕会淫毒上脑变成个人尽可夫的婊子!可,可那样对你来说,也许比清醒着落在他手里要好得多!师兄没用,对,对不住你了!」邱元摇摇头,叹了口气,逃命似的转身跑了出去……
邱元走后,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铜灯在角落里「噼剥」跳着的声音和余夫人自己越来越急促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胸口似的喘息声。方才还满满当当的、弥漫着酒菜香气的房间,此刻变得空荡荡的,像一枚被掏空了瓤的瓜壳,只留下一层薄薄的、带着余温的瓜皮。
余夫人觉得自己正被一团看不见的火裹着。
那火从她的丹田里漫出来,像一只被捂了太久的陶炉,盖子一掀,热气便轰地一下涌遍了全身。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皮肤正在一寸一寸地发烫,那种烫不是晒在太阳底下那种干燥的、表皮的热,而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像泡在温水里泡得太久了的、整个人都在慢慢化开的潮热。她的手指微微蜷着,指尖蹭过身下那床靛蓝色的夏布床单,触到一片湿漉漉的潮意——那是她自己出的汗,已经从后背和颈窝渗出来,把月白纱衫的后背那片布料浸得半透,贴在皮肤上,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糊在墙上的旧纸,黏糊糊地裹着肩胛骨的轮廓。
她的额头上不知何时已全是汗。那汗似雨滴般顺着鬓角往下淌,淌过太阳穴,淌过耳廓后面那一小块凹陷的皮肤,在耳垂上停了一瞬,然后「嗒」地一声落在枕头上,晕开一个深色的、慢慢扩大的圆点。她的睫毛上也挂着细密的汗珠,随着她眼皮的每一次颤动而微微晃动,像两排被露水打湿了的、还没来得及合拢的灰色草叶。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干燥的、泛着一层不正常红色的唇瓣之间,断断续续地呼出热气,那热气扑在自己下巴上,湿漉漉的,像一小团被捂化了的蒸汽。
她身上的月白纱衫已经被汗浸得几乎透明了。那纱本就薄,此刻湿透了之后,便像一张被水泡软了的、贴在人身上的蝉翼,将底下那具丰腴的身子的每一道线条都勾得清清楚楚——宽而平的肩膀、微微凹陷的锁骨窝、胸前那对雪团似的饱满更是被完全浸湿了的衣料紧紧裹着的、随着呼吸急促地一起一伏的丰润弧度。那弧度在灯下泛着一层潮润的、像被水洗过的玉器似的柔光,皮肤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水珠,一粒一粒的,像夏夜里荷叶上还没来得及滚落的水滴,在昏黄的光线里亮晶晶的。纱衫早就被邱元扯开,大撇着,露出下面那被汗浸湿了的、白得像新剥了壳的荔枝肉似的腰肢。她腰线收得极紧,到了胯骨处又猛地放开,那弧线在勾勒下显得格外饱满,像一枚被饱满的水分撑得快要绽开的、熟透了的水果。
她的双腿微微蜷着,膝盖下意识地向一侧偏着,那姿势仿佛是在那丰腴结实的腿心儿里夹住了什么,像是一只被困在茧里的、正在挣扎着想要破出来的蝶蛹。她的大腿上挂满了汗珠,就似那夏日清晨里结满露珠的花瓣,嫩白中透着十万分的水润,也勾勒出那一段结实而丰润的线条,从胯骨一直延伸到膝盖内侧,亵裤布料上的湿痕还在一点一点地扩大,像一摊被慢慢倒在宣纸上的清水,正沿着肌肤的纹理朝四面八方缓缓洇开。
她的胸口起伏得越来越急,呼吸从喉咙深处带出一丝极细的、像猫呜似的声响,她自己大约是听不见的,可那声音在安静的内室里格外分明。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身下的床单,将那靛蓝色的布料攥出几道深深的褶痕,指尖泛白,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像几道被刻在白玉表面上的、淡青色的细纹。她觉得自己像是泡在一锅正在慢慢加热的水里,水温在一点一点地升高,她的四肢却越来越软,像被煮化了的面条,连抬一根手指都需要费好大的力气。那股热意在她体内来回冲撞着,找不到出口,便只能从皮肤上渗出来,化作一层又一层细密的汗珠。她的鼻尖、人中、下巴、锁骨窝,到处都是亮晶晶的、正在慢慢凝聚又慢慢滑落的水光。那汗珠顺着她脖颈的弧度往下淌,淌过锁骨的浅窝,淌过那片被湿透的纱衣紧紧裹着的胸口,最后没入那一道因呼吸而微微起伏的沟壑里,不见了,只在皮肤表面留下一道细细的、像露水爬过的痕迹。
余夫人也不知道自己是清醒着,还是在做梦,只觉得周围的一切都跟自己的身子一样,被那种从心坎儿里涌出来的热气给烧化了,全都像残烛上的蜡油,失去了原本应有的形状。她的眉心蹙得更紧了一些,像是在这半梦半醒间也感觉到那种无处宣泄的、闷闷的燥热。她的嘴唇翕动了两下,吐出几个含混不清的字眼——大约是谁的名字,又大约什么都不是,只是一声被热气蒸得变了形的、像叹息又像呻吟的气音。那声音从她微微张开的唇间逸出来,散在安静的空气里,像一枚投入深水中的小石子,没漾出什么波纹,便沉下去了。
铜灯里的灯火跳了一下,将她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那张平日里冷冽的、带着不怒自威的棱角的脸,此刻被潮红和汗水浸得柔和了许多,像一块被温水泡软了的羊脂玉,表面的光泽温温润润的,不再那么刺目了。她的睫毛在水光里微微颤着,像两只停在花瓣上、翅膀被露水沾湿了的灰蝶,正在一下一下地、虚弱地扇动着。
风从窗缝里漏进来,吹动那盏铜灯的火焰微微斜了一瞬,光影晃了晃,落在她湿透了的、微微起伏的胸腹之间,像一枚被风吹乱的、金色的印章,在那片潮润的、泛着水光的皮肤上移动了一小寸,又不动了。她想翻一下身,大约是想要侧过身去,可那身子太软,翻到一半便停住了,半侧着,脊背微微弓起,形成一道柔和的弧线。那截被汗浸得湿透的美背上布料贴着她的皮肤,像一层被水打湿的纸,将她每一寸线条都描得细致入微。她脖子上的水光顺着那道弧线往下淌,终于汇成一小颗亮晶晶的水珠,停在了她腰窝处那一小片微微凹陷的皮肤上。
迷迷糊糊之中,余夫人只觉得自己堕入了阴曹地府。
那里不是黑的,而是红的。她看见几个狰狞的小鬼从四面八方的暗影里钻出来,一个个铜头铁额,咧嘴呲牙,枯瘦的爪子钳住她的四肢——一左一右,一上一下,将她整个人从那张湿透了的床上架了起来,不由分说便往一座烧得通红的铜柱上按。那铜柱足有两人合抱那么粗,表面泛着暗红色的、像半化未化的铁水似的光,热气从柱身上蒸腾而起,扭曲着空气,将她面前的一切都变得像在隔水相望。
她挣扎,拼命地挣,可四肢被那小鬼们爪子按得死死的,动不了分毫。那铜柱贴上了她的后背,「嗤」的一声,像一滴冷水落进了滚油里,她只觉得一蓬灼热的、带着铁腥气的火苗从她脊椎骨的位置猛地窜起来,沿着她的脊柱一节一节地往上烧,烧穿她的后心,烧进她的胸腔,烧进她的肺腑深处。那火不大,却极烈,像一撮被揉碎了的胡椒粉塞进了她每一条血管里,从内往外烧,烧得她浑身上下的骨头都在发颤。
她想叫,张大了嘴,可嗓子里全是火,干巴巴的,像一只被晒裂了的陶罐,灌进去多少水都会在瞬间被蒸发成白气,连一点声音都留不住。她觉得自己正在一寸一寸地变成炭——先是脚趾,然后是脚踝,接着是小腿,那灼热像一匹被点燃了的布,从下往上卷着,裹着她的膝盖,缠着她的大腿,扑上她的腰腹,烧过她的胸口,燎过她的脖颈,马上就要漫到她的眼眶和头顶了。她甚至闻见了一股糊味,那气味从她自己的皮肤底下渗出来,又腥又焦,像一块被遗忘在炉膛里的、已经烧成了黑炭的骨头。
她在那片无边无际的灼热里沉浮着,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死了,马上就要化成一小撮灰白的、被风吹散就再也看不见的细灰了。她的意识正在像一截被烧到末端的灯芯一样,一点一点地蜷缩、卷曲、灰化,快要灭了。
然后她感觉到了那个东西。
那东西从她身体里最空虚的地方钻了进来,像一束被拧开了封口的、从极深极远的地方射来的光,不刺眼,却温温地、宽厚地铺展开来,像一匹被抖开了的、晒过一整日太阳的棉布,兜头盖住她正在燃烧的躯壳。那东西涌进了她的小腹,在她的丹田处化开,变成一汪清冽冽的、像刚从山涧里汲上来的泉水,不急不缓地渗进她每一条正在冒着焦烟的经脉里。那泉水带着一种奇异的凉,却不是冬天那种扎骨的、让人打战的那种凉,而是一种像被晒热了的溪水在傍晚时慢慢变回常温的那种、柔和的、不会惊动任何东西的清爽。
她在迷迷糊糊中觉着那东西正在她的身体里横冲直撞。从丹田到胸口,从胸口到四肢,又从四肢涌回丹田,来来去去的,像一条被放归了深水的、憋了太久的鱼,痛快地甩着尾巴,在她体内每一条经络里游窜。可她竟没有一丝一毫不适。那东西每冲过一处,那处的邪火便弱一分,像一片被大雨浇透了的野火,正在一点一点地、嗤嗤地冒着白烟,一寸一寸地矮下去。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四肢正在重新变得柔软,那些烧得蜷缩的血管正在一根一根地舒展开来,像春天里被解冻了的溪流,冰面裂开,底下流动的水又活了起来。
她觉得自己正在从一座正在崩塌的废墟中被人一块砖一块砖地挖出来。先是意识回来了——她知道自己在哪儿了,知道自己是谁了。然后是触觉回来了——她感觉到了身下那张被汗浸得湿透的床单的潮意,感觉到了贴在自己皮肤上那层湿漉漉的、黏糊糊的纱衫的触感。再然后是力气——那股温热的力量还在她体内游走着,源源不绝,像一条被接通了源头的、永远不会干涸的暖流,正从她丹田那个位置往四肢百骸缓缓输送着。她的手指不再蜷缩了,五根指头舒展开来,指尖蹭过床单,能感觉到布料上那些细密的经纬纹路。她的脚趾也不再蜷着了,伸直了,贴着那截被汗水浸伸直了,贴着那截被汗水浸凉的被角,像一枚被从冰窟里捞出来的、终于又能动了的小鱼。
于是她用力地抓住了那股力量。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抓住的——那只手大约是抬了起来,在身侧攥成了一个拳,指尖抵着掌心,攥得紧紧的,像是在水底抓住了什么。那力量便顺着她的掌心涌进来,更盛了,更暖了,像一整片春天里正午的日头,从她攥紧的拳头里灌进去,沿着她的手臂往上涌,涌过她的肩头,涌过她的后颈,涌进她还在微微发烫的胸腔里。那力量温热柔和,像被晒热了的泉水;又猛烈霸道,像一柄被磨得锃亮的、刚刚出鞘的刀。她恍惚间觉得那东西的形状像极了她用了多年的那对碧水峨眉刺——那么妥帖,那么恰到好处,银面贴着掌心时那种微凉的、实在的触感,和此刻这股暖流贴着她经脉内壁的感觉一模一样。那暖流在她的心口处停了一瞬,像一双手掌轻轻地拢住了她还在微微发颤的心脏,然后慢慢地、像将一只受惊的小鸟放回巢穴似的,松开了。
慢慢的她好像又恢复了些气力,身子里那股东西驱走了燥热的邪火,似温暖的日光般将她软得像脱了骨似的身子重塑再造。在梦中她展开四肢,像八爪鱼一样将那个东西紧紧抱住!
此时那件物什不再是一股虚无缥缈的力量,而是仿佛凝聚成了实体,像是个专门为她订制的玩偶,紧密地嵌合在了她的怀中,让她能抱得紧紧的,好从中汲取那股欢愉美好的力量。尤其是在自己的腿心,在自己那空旷了十几年的私密之处,那股力量更是化作了灼热的坚挺将她前所未有的充实了。那炙热的坚挺在她的玄谷中似浪潮般汹涌,一波一波将那温暖的力量和一种她从未感觉过的欣快注入进她的体内。
一种前所未有的、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的幸福感和满足感,正从她玉门深处往内漫延。那感觉暖洋洋的,像在冬日的雪地里走了很久很久,忽然推开一扇门,门里生着一炉烧得正旺的炭火,热气扑面而来,将脸上的冰霜都化成了水珠。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往上飘——不是那种踩在棉花上的虚浮,而是一种像被一只巨大的、温厚的手掌托着,稳当当的,慢悠悠地往一片晒满了日光的、种满了花草的山坡上飘。她的每一寸皮肤都在那暖意里舒展开来,像一朵被春雨泡了一整夜的花苞,在天亮的那一刻,终于毫无保留地、舒展地、放心地绽放了。
她在那一瞬间想着,便是给我做个神仙,我也不会换这一刹那的滋味儿。
她的手还在攥着,指尖微微泛白,攥着那股看不见的、正在从她身体里慢慢退潮的暖意。她的眼角有些湿,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顺着鬓角滑下来,落在枕面上,又晕开一个小小的、深色的圆点。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极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像一枚被风吹歪了的、刚抽了条的新叶。她觉得自己还能再飘一会儿,在那片温热的、无形的掌心里多躺一小会儿。
她不知道那股力量是从哪儿来的,也没有力气去想。她只是那样静静地、安安稳稳地躺在自己那张湿透了的床上,像一枚被晒干了的、又被重新浸透了温水的老茶饼,正一点一点地、慢慢地舒展开来,每一片蜷曲的叶脉都在那温度里重新变得柔软了。
第二日醒来时,余夫人只觉得身上干爽得有些奇怪。
她翻了个身,手掌撑在床板上,感觉到指尖触到的是一片已经干透了的、微微发硬的布料——是她自己那件月白纱衫,可纱衫已经换过了。不是昨夜那件被汗浸得透透的、贴在身上像一层湿纸的旧衫,而是一件干净的、叠得整整齐齐的,搁在床头矮几上,还带着皂角洗过之后残留的淡淡涩意。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身上穿着的那件藕荷色寝衣也是干爽的,领口系得好好的,衣襟齐整,连袖口都翻得妥帖。她把挂在衣架上的昨夜那件湿透了又干涸的旧衫在手里捏了捏,触手处硬邦邦的,那是汗渍干透了之后留下的那种僵硬的质地,像一张被揉皱了又晒干了的旧麻布。
她的脑子里有些模糊。像一池被搅浑了又还没来得及澄清的水,底下的东西影影绰绰的,看得见轮廓,却看不清细节。她记得昨夜邱元坐在她身边,频频劝酒,声音温温的,像一壶被文火煨着的热茶,不停地往她耳朵里灌。她记得自己喝了,一杯,又一杯。然后呢?似乎记忆就是从那时断开的!可记忆虽不在了,但那是自己心中的恐惧无助,却还刻在自己的心里,一旦想起都紧张得她想吐!然后好像有什么东西像一团暖融融的、像被晒热了的泉水似的东西,涌进了她的身子,她记得那股暖意,记得自己好像在梦里抓住了一束光。可那记忆散散的,拼不拢,像被风吹散了的几片花瓣,各自躺在不同的角落,就缺一根线把它们串起来。
她忽然警觉了一下。那警觉像一条小鱼在水底倏地翻了个身,尾巴一摆,便沉下去了。她坐在床沿上,手指无意识地攥着那件干透了的旧衫,眉心微微蹙着,努力去想那个散开的念头——可那念头还缺一个关键的节点,像一枚缺了最后一块的木楔子,怎么凑也凑不齐整。她听见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像小兽踩过枯叶似的脚步声,然后门被轻轻推开了。
小笋子端着一只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搁着一碗稠稠的白粥,热气正往上冒着,旁边两碟小菜,一碟酱萝卜,一碟香油拌的芥菜丝,码得整整齐齐,看着便让人觉得妥帖。他走得很小心,步子不大,碗里的粥面没有一丝晃动。他把托盘搁在床头那张矮几上,正要把那几碟小菜往桌面上摆,却被余夫人一把拉住了手腕。
「小笋子,」余夫人愣了下,她没想到自己的声音竟如此沙哑,好像大喊大叫了一整晚一般,喉咙里都微微发胀发疼,「你昨夜可曾听到什么动静?」
小笋子被她拽着手腕,身子微微一僵。他低下头,那双在暗中总是亮得让人舒心的眼睛此刻垂着,看着自己的鞋尖。他摇了摇头,摇得快了些,像怕摇慢了就会被什么追上似的:「没有,没有,夫人!」
余夫人没有松开他的手腕。她的目光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停了一瞬,然后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极浅,像一枚被风吹落的花瓣在水面上点了一下,又飘走了。
「还叫我夫人?」她把他往自己身边拉了拉,那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她自己也未必察觉到的、像要把什么不稳当的东西稳住似的执拗。
小笋子被她拉到近前,膝盖抵着床沿,整个人像一枚被风吹歪了的细竹,晃了晃才站稳。他的嘴唇动了好几下,像一条被搁在岸上的鱼正在努力地翕张腮帮,可那几个字就是迟迟出不来。余夫人也没有催,只是那样看着他,看他的耳廓一点一点地泛红,从耳垂开始,沿着那道薄薄的软骨往上漫,漫到耳尖时已经红得像秋天里熟透了的野莓果。
终于,他张了张嘴,那声音小得几乎像气息从唇缝里漏出来,若非她自幼习武耳力超绝,只怕那一丝声响便会被窗外的风声吞没了:「娘……」
余夫人听见那一声时,胸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搔了一下。那感觉不重,却痒痒的,像一根被风吹动的羽毛尖儿,从她心口上不紧不慢地划过去。她正要应他一声,忽然察觉到了什么——她顿住了,整个人像一尊被点了穴的泥塑,连呼吸都停了一瞬。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指正在无意识地微微蜷曲着,掌心能感觉到一股绵长的、暖融融的劲力正在经脉里缓缓流淌——那劲力不像她自己运功时催动的那种,而是一种更自然的、像是被什么外力渡入了体内之后、还没来得及完全融进她自身真气中的、带着一股陌生却柔和的暖意。她试着凝神内视,沿着那股暖意追溯它的来处——丹田。
她的丹田里此刻像一口被重新清过的井,井水满盈盈的,清澈见底,甚至能感觉到水面正泛着一层细碎的、像被阳光晒透了的光泽。她记得自己的丹田已经枯了十几年了,应是像一口被淤泥堵了大半的旧渠,水流断断续续的,连维持最基础的养神境都有些勉强。可此刻,那口旧渠像是被人用一把隐形的锄头重新挖过了一遍,淤泥清干净了,渠壁被修齐整了,水从不知名的地方汩汩地涌进来,满得几乎要溢出来。
她的功力,竟在一夜之间,回到了自己巅峰时期的水准!
余夫人怔在那里,好一会儿没有动。她的脸上没有笑,也没有惊讶,只是那样坐着,感受着体内那股正在缓缓流淌的、像一条刚刚解冻的春溪似的暖流,从丹田涌向四肢,又从四肢涌回丹田,周而复始的,像一颗重新跳动起来的心脏。她忽然觉得,自己什么也不怕了。无论是血掌门也好,屠老怪也好,还是昨夜那一段模模糊糊的、她还没来得及想清楚的记忆也好——她觉得自己一定能护住身后所有的人。这个念头不是凭空冒出来的,是实打实的、像踩在了一块结实的石头上,踮一踮脚,就知道它有多稳当。
她猛地伸出手,将那个站在床沿边、正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瘦小少年一把搂进了怀里。她抱得有些紧,胳膊环过他单薄的肩背,掌心贴着他那截硌人的脊梁骨,像是要确认什么似的。她的下巴搁在他头顶那片乱蓬蓬的碎发上,能闻见他身上那股子干净的、带着晨露和淡淡炊烟的气息。她在他耳畔,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像一截被楔进了木头里的钉子似的稳:「孩子别怕,娘一定保你周全,一定。」
她说话时呼出的气息拂在小笋子的耳廓上,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微微温热的气韵,像一小团被春风吹软了的、裹着花瓣的暖雾。她松开他,往后退了半寸,目光落在他脸上。晨光从窗格的缝隙里漏进来,正好打在他侧脸上,将他颧骨上那一小片被日光晒得微微发亮的皮肤照得清清楚楚。她忽然发现,这张她看了许多天的、面黄肌瘦的、永远低着脑袋的面孔,其实生得很好看。他的眉眼不浓,却舒展,像两笔墨色淡淡的、被水晕开了的远山;鼻梁挺直,虽然瘦得有些棱角分明了,但那一线从眉心通下来的笔直线条透着一股子少年人特有的、还没被尘土盖住的灵气;嘴唇薄而削,有些苍白,唇线却清晰,像一枚被搁在白瓷碟子上的、还没熟透的樱桃,带着一点倔强的弧度。
余夫人心里忽然一热。那热来得毫无征兆,像一小团被捂在掌心里太久的炭火,掀开手一看,底下竟还红着。她觉得怀里这个瘦瘦的、怯怯的孩子,怎么看怎么顺眼,怎么看怎么招人疼,甚至比她自己那个亲生儿子——那个被宠得跋扈蛮横的余无知——更让她觉着亲近。她看着他那双在晨光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不想移开目光了。
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她的脸正在慢慢地、像一片被风吹动的柳叶似的,一点一点地朝那张瘦削的面孔靠近。她呼出的气息拂在他鼻尖上,又被他自己的呼吸轻轻地反弹回来,两道气息在两人之间那一寸不到的距离里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了。她的嘴唇离他只有一根发丝那么远了——她甚至能看见他上唇那一层细密的、还没长成形的绒毛,在光线下泛着一层极淡的金色。
然后「哐当」一声,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余夫人猛地退开,退的动作快得有些狼狈,像一只被惊了驾的猫,倏地一下便弹回了床沿内侧。她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从颧骨一直烧到耳根,那红来得又急又猛,像一层被泼在宣纸上的胭脂水,怎么也收不回来了。
门口站着两个人。打头的是余无知,他瞪大了眼睛,那张还带着宿醉后略微浮肿的脸上,先是疑惑,然后是惊讶,最后变成了一种像被踩了尾巴似的、又急又恼的神色。他两步冲过来,一把拽住小笋子的胳膊,将他从母亲身边扯开了,那力道有些大,把小笋子拽得趔趄了一下,膝盖磕在床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娘!你抱着那矮崽子作甚!」余无知的声音尖而高,带着一种像是被夺了什么似的、又恼又慌的酸劲儿。
邱元跟在他身后跨进门槛。他脸上挂着一副满是关切的表情,嘴角微微压着,像是刚听到什么不好的消息匆匆赶来的模样。
可当他看到余夫人那清澈见底的剪水明眸时,身子却似乎紧张得抖了一下。
「师妹,你,你,没事吧?」邱元竭力掩饰着自己眼中的不可思议,可他那难以抑制的慌乱怎逃得过余夫人的眼睛。
「怎么,师兄?我是该有什么事儿么?」余夫人微笑着反问。
「不不不,我,我,我只是看你脸红得厉害,有些担心你昨夜,昨夜有没有睡好!」邱元急中生智回复道。
他看了看余夫人那张红得不正常的脸,又看了看缩在余无知身后的小笋子,眼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跳了一瞬,然后咧开嘴,笑了一下。那笑不大,嘴角只微微牵了牵,带着一种像是刚松了半口气的、故作轻松的语调:「师妹,你没事儿吧?脸怎地如此之红?难道昨晚的酒劲儿还没过?嗨,师兄我也是太久没饮酒了,喝了几杯便不胜酒力,惭愧惭愧……」
他一边说,一边往前走了两步,作势要去看余夫人的面色。可余夫人的目光落在他那张带着笑意的脸上时,心里那枚一直缺了最后一块木楔子的念头,忽然「咔嗒」一声,合上了。她看着他那双笑着的眼睛底下那层一掠而过的、像看见了什么又怕被看穿的闪躲,想起了昨夜那些模模糊糊的、散落在暗处的碎片,想起那只搭在自己腰侧的手,想起那句「贱人」,想起那个她当时迷迷糊糊没能看清的、带着一股酸臭怨气的笑声。她把那些碎片在心里慢慢拼了一下,虽拼得还很粗糙,拼缝处还有些豁口,可她已经看清了那张图大概是什么模样了。
她没有发作。她只是也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却恰好落在邱元的目光里。「是有些上头。」她说,声音平平稳稳的,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师兄,你来得正好,我正有事要与你商议。」
四
余夫人抬手理了理鬓边那几缕被晨风吹散了的碎发,那动作做得极自然,像是一个刚睡醒的人正在整理仪容,只是动作比她平日慢了几分。她的目光已经从邱元脸上移开了,落在他身后那扇敞开的门扇上,像在看着什么很远处的东西,又像什么也没看。
"无知,你和小笋子先出去。我有些话要单独跟你邱师伯说。"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平淡的笃定。
余无知虽是个纨绔子弟,但也感觉到房间里气氛不对,他还想说什么,嘴巴张了一下,可被他母亲那一眼扫过来,那半句话便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含混不清的咕哝。他拽着小笋子的胳膊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还不忘回头瞪了那瘦小的少年一眼。门在他们身后合上了,发出一声轻而闷的响。
屋子瞬间里安静下来。
余夫人没有马上开口。她只是走到窗边,伸手将那扇半掩的窗扇推开了一条缝,让晨风从缝里漏进来,吹动她鬓角那一缕还没来得及别回去的碎发。她站在那里,背对着邱元,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将她那副丰腴的、被藕荷色寝衣裹着的轮廓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她的肩膀微微松着,不像平日里那样绷得笔直,带着一种慵懒的、像是还没完全从酒意里醒过来的柔软。
"师兄,"她开口,声音比方才柔了几分,带着一种像是撒娇又像是嗔怪的尾音,那语调是她年轻时在神鹤门惯用的,已经有十几年没用过了,"你昨夜灌我喝了那么多酒,也不怕我今早起不来。"
她转过身来,朝邱元走了两步,走到他面前时停住了。她没有看他,而是低头看着自己垂在腰侧的手,那双手正无意识地捏着寝衣的袖口,将那片藕荷色的布料揉出几道浅浅的褶痕。
"唉——”她轻叹一声,说道,“我这身子,这些年是越来越不中用了。"她说着,抬起眼来,目光从眼睫底下轻轻地、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似的,飘向邱元的脸,"昨晚才喝了那么几杯,后面的事就都不记得了。师兄,你昨夜……没做什么吧?"
她说最后那几个字时,声音压得低了些,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像是刚睡醒的人对昨夜做了什么记不太清的、带着一点点羞赧的迟疑。她的眼睛看着邱元,那双平日里总是冷冽的、带着距离感的眼睛,此刻像被什么东西化开了一层,眼波软软的,像两汪被春风吹皱了的浅水,亮晶晶的,却又不刺眼。
邱元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看得出来,余夫人那件藕荷色寝衣是新换的,领口系得齐整,可那衣料的质地太薄了,薄到能隐约看见底下那截锁骨的弧线和肩颈处微微隆起的筋脉。她方才理鬓发时抬手的动作,将寝衣的下摆往上提了一小截,露出一小段白润润的、被晨光照得几乎透光的腰肢,那弧线在她侧身时一闪而过,却恰好落进了他的眼里。他的目光在那截腰肢上停了一瞬,又挪开了,像是在控制什么。他想起昨夜那任他摆弄的旖旎春色,身上立时燥热了起来。
"师妹这话说的,"邱元笑了起来,那笑声比方才自然了些,带着一种像是被取悦了的、微微膨胀的得意,"师兄我就是再混账,也不敢对你做什么啊。这几日你殚精竭虑,心里胆子太重,所以昨晚才醉得那么快。我怕你再喝会伤了身子,就扶你到床上歇下,然后就回自己屋里了。你瞧,我这不正是一大早来看你醒了没有么?"
他说着,往前凑了半步,伸手像是要去拍余夫人的肩膀。余夫人没有躲。她只是微微侧了侧身,让那只手落在了自己的肩头上,隔着一层薄薄的寝衣,她甚至能感觉到那只手掌心里的热度,正隔着布料往她皮肤上渗。
余夫人忽然抬手,挽住了邱元的胳膊。那动作做得极自然,像是不经意的、顺手而为。她的手臂穿过他的臂弯,纤细的手指搭在他小臂外侧那一截露在袖口外的皮肤上,指尖微微蜷着,像一只落在树枝上歇脚的蝶,翅膀轻轻合拢。她整个人往他那边靠了靠,肩头隐隐约约贴着他的上臂,那姿势亲密得近乎暧昧,像一对刚刚和好、还没来得及完全放下矜持的旧情人。
邱元愣了下,他能感觉到小师妹那丰满的酥胸正隔着那层薄薄的软软的寢衣若有若无地蹭过他的臂肘,那触感软软的,带着体温,像一小团被晒暖了的云絮。
"师兄,"她仰起脸来看他,那张被晨光映得微红的脸上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像小姑娘撒娇似的神情,"你这十几年,在江湖上可曾……可曾想过我?"
邱元的呼吸明显顿了一下,本能告诉他似乎哪里不太对劲儿,可女人身上那股子淡淡的香气却让他一点也警觉不起来。他低头看着臂弯里那张仰起来的、带着薄薄红晕的脸,看着她那双微微弯着的、眼波流转的眼睛,觉得自己整个人像是被一团温温的水裹住了,那些原本盘算着的、计划着的话,忽然都变得不那么着急了。他的另一只手抬起来,覆在她搭在自己小臂上的那只手背上,五根手指收拢,轻轻握了握。
"想。"他说,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带着一丝像是被什么东西软化了的哑,"怎么不想。当年在神鹤门时,你嫌我嘴笨,不爱跟我说话。可我每次下山回来,都会给你带东西——你记得不?有一回我从蜀中回来,给你带了一盒胭脂,你没要,说用不上。还有那次去西京,我费了牛劲给你挑了匹缎子,你却……"
余夫人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极浅,像是从胸腔深处慢慢吐出来的一缕热气。"那时候年轻,不懂事。"她把脸往他胳膊上靠了靠,脸颊贴着他小臂外侧的衣料,能感觉到那布料底下微微隆起的筋脉。"师兄,这些年……你可曾恨过我?"
邱元没有说话。他沉默了大约三息的时间,那沉默在这间安静的、晨光满溢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分明。然后他笑了一声,那笑声比方才短了些,像是一截被什么堵住了尾音的琴弦。
"恨?恨什么?恨你跟了别人?"他摇了摇头,那动作不大,嘴角却微微往下压了一下,"师妹,江湖上的人,来来去去,谁还顾得上恨谁。倒是你——当年你走得那么急,我真的找了你很久很久,真的……"
余夫人从他臂弯里抬起脸来,目光落在他脸上,那目光温温的,像一盏被捂在掌心里的、刚点亮的小灯。
"所以你一直在找我?"她问。
邱元被她那双眼睛看着,忽然觉得自己的舌头有些不听使唤了。他那双常年走江湖的人特有的、沉而稳的眼睛里,有一层极薄极薄的东西正在松动,像冬天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纹。
"我……"他开口,声音微微磕了一下,"我这些年,一直在打听你的下落。去年在东京时听人说你蒲州,我便往这边来了。想着……想着若真能见你一面,也是好的。"
余夫人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她的睫毛微微垂了一下,像两片被风压弯了的草叶,又慢慢抬起来。她没有接他方才那句话,而是换了个话头,声音里带着一种随意的、像是忽然想起来了什么似的轻快:"那师兄,咱们神鹤门如今可还好?我听你说,那血掌门这几年势大得很,可有欺负到咱们头上来?"
邱元的手在她手背上微微紧了一下,又松开了。那松紧之间的间隔极短,若非余夫人一直留意着他指尖的细微动静,几乎察觉不到。他笑了一下,那笑容比方才收了些,像是在应付一个不太要紧的问题:"神鹤门……就那么回事吧。老的老,散的散,如今门里剩下的,也不过十来个弟子。血掌门……唉,人家势大,咱们这些没落的小门派,能躲就躲,惹不起还躲不起么?"
余夫人点了点头,把他的手握得紧了些,像是在安慰他:"那你可要小心些。我听说血掌门的掌门屠老怪,心狠手辣,连当年跟血掌门有过节的小门派,都被他一个一个找出来灭了。"她说着,偏过头来看着他,眼里带着一种像是真的在担心他的、柔柔的光,"师兄,你如今可是神鹤门的掌门,咱们又跟血掌门地盘离得近,我真怕他们会为了当年那些不起眼的龃龉来为难你?"
邱元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低头看着她搭在自己小臂上的那只手,那手白而丰润,指尖微微透着粉,搁在他被日头晒得黑红的、带着薄茧的皮肤上,像一枚白瓷碟子里搁着一块深色的石头。他沉默了一瞬,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师妹,这世道……有时候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得开的。"
余夫人没有追问,却叹了口气,岔开了话题:“年轻时咱们都想着要快意江湖,可哪里知道这江湖简直像是那浆糊一般,沾上了便黏在身上挣也挣不掉!像我,便是心灰意冷嫁入这冷冰冰的官宦之家,甘愿做他余府里的奴婢,可最终还是没能躲开……”她说着把脸又重新贴回邱元的胳膊上,声音闷闷的,带着一股子像是为他抱不平的委屈:"血掌门太过霸道,我个妇道人家打不过便也只能躲着他们了,可他们要是真欺负到你头上了,师兄你可怎么办?"
“呵呵。”邱元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跟方才那些都不一样——像是揭开了什么东西的封口,底下那股压了许久的气息一下子冒了出来。他低下头,看着臂弯里那张仰着的、带着关切神情的脸,喉咙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拱。
"怎么办?"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像是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的、松快了的轻,"能怎么办。人家势大,你一个小门派的掌门,胳膊拧不过大腿。跟谁不是跟?总比被人灭了满门强,是吧?"
他说完这句话,忽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整个人微微一僵。可余夫人没有抬头。她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像是在无声地安慰他。她的声音从胳膊下面传上来,轻轻的,像一片被风吹到墙角的落叶:"师兄,你辛苦了。"
邱元松了半口气。那口气从他胸腔里出来时,带着一种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包袱的、松弛的绵长。他低头看着她乌黑的发顶,看着她那截露在衣领外的一小段白润的脖颈。
余夫人却在这时候,极慢极慢地直起身来。她松开他的胳膊,往后退了半步,退到他能看见她整张脸的距离。她脸上那层温温的、带着撒娇似的柔软还没有完全褪尽,可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光,已经变了。像一块被温水泡了许久的冰,终于从水底下浮上来了,尖尖的棱角还在,凉意也还在,只是表面裹着一层薄薄的水膜,不扎手了,却更清透了。
"邱元。"她第一次连"师兄"两个字都没带,就这么直直地叫了他的名字。那声音不高,平稳的,像一把搁在桌面上的、被打磨得锃亮的窄刃短刀,刀刃朝上,在光线下泛着一线冷冽的白。
邱元愣了一下。他看着面前这个忽然退开了半步的女人,看着她那副忽然竖起来的、像一棵被风吹直了的竹子似的姿态,心里那根方才松下去的弦,又猛地绷紧了。
"神鹤门早就不在了,对吧?"余夫人淡淡的说道。她的目光像两道被收拢了丝线的经纬,密密地、不紧不慢地织在他脸上,将他的每一丝细微的肌肉抽动都纳了进去。"你方才说'胳膊拧不过大腿',又说'跟谁不是跟'——看来,你这早就成了血掌门的爪牙了,是不是?"
邱元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那收缩极快,快到像是一面镜子表面忽然掠过了一道阴云,又迅速恢复了明净。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余夫人已经往前踏了一步。她没有再挽他的胳膊,只是站得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眼底那一片正在慢慢聚拢的、像冬日里结冰的湖面似的冷意。
她微微仰起头,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却更加清晰了,每一个字都像一枚被摆正了的棋子,稳稳地落在棋盘上,没有一丝晃动:"所以你来我这儿,不是为了叙旧,也不是为了帮我!是血掌门派你来的,对吧?当年在神鹤门时你对我那点心思,如今正好做你的敲门砖。你想着我念着旧情,再见你时心一软,便什么都跟你说,什么都让你做了。你甚至还在我的酒里下了药。"
她说最后那几个字时,声音几乎是没有起伏的。可那没有起伏本身,就是最大的起伏。邱元的脸色终于变了。那张被日头和风沙磨得粗粝的、带着常年走江湖的沉静的脸,此刻像一张被水泼了的旧纸,那些藏在褶子深处的、压了太久的污渍正在一点一点地往外渗。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可余夫人没有给他那个机会。
她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他腰间那只旧皮囊上,然后移回他脸上,弯了弯嘴角。那笑容很淡,像一枚在冰面上划过的、细长而浅的刀痕,不深,却让整片冰面都清楚地知道自己被什么东西碰过了。
"邱元,"她说,那语气又带上了方才那种软软的尾音,像糖丝被拉细了、绕在指尖上,又松了手,晃晃悠悠地垂下来,"方才我挽着你胳膊的时候,你心跳得快了些。后来我又提到神鹤门,你的心跳得更快了。当然快一点也不打紧,可当我提到血掌门,你的心跳快得怕人,而且那快中还带着一阵阵的乱……"
余夫人说着,往后退了两步,退到窗边,背靠着晨光,整个人被那层金色的光勾勒成一道清晰的、稳当当的剪影。
她眉头微蹙,双目冷冷的盯着邱元,那目光中没有仇怨,只有一丝丝的惋惜和可怜,她轻声说道:"所以我才问你恨不恨我,又问你可曾受过血掌门的逼迫。你若说你恨我,那我便当你给屠老怪做事是另有所图,还有些回旋的余地;你若说血掌门逼你了,我也能体谅你几分。可你方才说的那几句话,没有一句是真的。你只是……不想让我知道,你堂堂神鹤门的掌门,如今在屠老怪脚底下摇着尾巴讨骨头吃。"
她说完这句话,便不再开口了。屋子里只剩下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声,和邱元那一阵比一阵重的呼吸声。他的脸先是涨红,然后是惨白,到了最后成了一种说不清是羞是恼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胸口似的、青灰青灰的颜色。他张了好几次嘴,才终于挤出一句:"师妹,你——"
"你别叫我师妹了。"余夫人平静地打断了他,"从你昨夜在酒里下药的那一刻起,你便不是我的师兄了。"
她转过身,推开那扇窗,晨风猛地灌进来,将她鬓边的碎发吹起来,像一面被风鼓满了的、小小的旗。她望着窗外那片被旧布遮着的墙,望着布角底下露出的那一线深褐色的砖面,声音轻轻落下来,像一片被风吹下枝头的叶子,落在地面上,没有惊起什么尘埃:"你走吧。回去告诉屠老怪,告诉他我敛翎鹤娘就在这儿等着!他想来,便来。他若是个没卵蛋的孬种不敢来,那老娘也会去找他的!"
眼见自己的阴谋被识破,邱元那张被日头和风沙磨得粗粝的脸,像一张被揭去了底漆的旧屏风,底下那些压了太久的底色终于一丝不遮地露了出来。他没有再辩解,没有再做任何遮掩,只是把那双沉而稳的眼睛微微阖了一下,再睁开时,里面那层温温的、带着旧日情谊的光已经散尽了,只剩下一种冷冷的、像河底卵石被水冲了太久之后残留的、光滑而坚硬的东西。
他站直了身子。那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卸下了一副穿了太久的、已经磨得合了身的假面。他松了松肩膀,连脊背都挺得更直了些。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旧皮囊,伸手拔开塞子,狠狠灌了一口酒,像是润一润喉咙,又像是在给自己拖延一两息的时间。然后他把皮囊重新挂回腰间,抬起头来看向余夫人,那目光里不再有方才那些闪躲和犹豫了,像一块沉在水底多年的石头,终于被翻了个面,露出底下那片被水浸得发白、却没长半点青苔的老底面。
"师妹,"邱元终于开口,他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已经想了很久的事,"你斗不过血掌门的。莫说你功夫不如我,便是胜我一倍,也绝不是那屠老怪的对手。"
他说着,往前走了两步,走到方桌边上,伸手扶着桌沿,指节微微泛白。他没有坐下,就那样站着,像一棵被风刮了许久、树干已经歪了却还在硬撑着的老树。
"血掌门如今的势力,不仅霸占关中,连江南、漠北都有他们的分舵。你这些年躲在深宅大院里,不知道外面的天已经变成什么样了。不怕你笑话,为了神鹤门我真的拼过,拿整条命去拼过……"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一碗又苦又涩的汤药,"可拼到最后,才发现所有的努力、流下的血泪都不过是螳臂当车。门中弟子死的死、散的散,我连给他们收尸都做不到。甚至连我最、最亲近的那些师兄弟都救不了!你以为我不恨?我恨!可恨有什么用?"
余夫人站在窗边,晨光从她背后透过来,将她整张脸笼在一片柔和的逆光里,看不清她眼底的神情。她只是那样站着,双手垂在身侧,十指微微蜷着,像两只正在慢慢收拢的、安静的蝶。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像是什么东西正在一寸一寸地碎裂的、细细的颤:"师兄,你变了。"
那几个字落在安静的厅堂里,像几片被风吹下来的旧瓦,碎在地面上,声音不大,却扎耳朵。
“呵呵!”邱元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尾音弹出去,散在空气里就没影了。
"我不得不变,"他说,抬起头来看她,那双沉而稳的眼睛里,此刻浮着一层极薄的、像水面上油花似的光,"师妹,你以为我乐意给人当狗?"
他抬手,用拇指指了指自己腰间那截空荡荡的革带——那里曾经挂着一枚神鹤门的铁令,是他心爱的女人当年离开时亲手系上去的。
"我的妻子、你的二师姐如今就在血掌门的手里,被他们关在京兆府的一处庄子里,名义上是'做客',实际上是——"他顿住了,嘴唇抿了一下,把那个没说出口的词咽了回去。可他的目光在余夫人脸上停了一瞬,那一眼里有东西在动,像一锅被烧开了、却压着盖子不许它翻滚的水。
"她活着。"他说,那三个字像三颗被用力按进木头里的钉子,"可活得不如一条狗。每日有人看守,手脚上戴着镣铐,稍微不合他们的意便是一顿打。半年前我托人送去的药,他们扣了,说是要等她'听话'了再给。"他的声音在最后那几个字上微微裂了一下,又被他迅速压了回去,像一道被踩住了的裂纹,缝上了,看不出来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长,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胸腔最深处拉上来。然后他继续开口,声音比方才稳了些,却带着一种像砂纸打磨过的、粗糙而干涩的底色:"你可还记得我有个女儿,她今年刚满十六,便被那屠老怪盯上了!我这一次的事情若办成了,他们便放了我妻子,饶过了我的女儿。可若我办不成……"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把那句没说完的话搁在那里,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搁在桌面上,刀刃在哪边,不用看也知道。
余夫人的脸在逆光里微微动了一下。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看着邱元那张被风霜刻满了纹路的脸,看着那些纹路里压了十几年的、此刻正一点一点往外渗的东西,像一枚被撬开了封口的坛子,那股子又酸又涩的气味怎么也盖不住了。
邱元看着她,看着那张被晨光照得半明半暗的脸,忽然往前跨了一步。那一步不大,却带着一种像是把什么东西豁出去了的、破釜沉舟的沉。
"牺牲你一个又何妨?"他说,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线,又迅速压回来,像一根被绷紧了的弓弦,松开之后还在微微颤动,"到最后为了你那废物儿子,你难道不会甘愿牺牲么?"
这句话像一枚被抛进静水的石子,不多不少,恰好砸在了她还没来得及合拢的伤口上。
余夫人愣住了。她站在那里,背靠着窗台,感觉到晨风正从她身后那片敞开的窗扇间灌进来,吹得她后脖颈处那片被汗浸过的皮肤凉飕飕的。她的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不是那种被掏空了的感觉,而是一种像是一面镜子被人用力擦了一下,上面那些蒙了太久的雾气一下子散尽了,露出了底下那层又冷又亮的、照得出人影的冰一样的镜面。她知道,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如果那些血掌门的人拿无知来要挟她,她大概什么都会做,哪怕是跪下来,哪怕是把自己交出去,哪怕是把自己身上最后一点能拿得出手的东西都剥干净了双手奉上,她怕是也会做的。想到这里,余夫人只感觉胸腔里那只正慢慢跳着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又猛地松开了。
就在那松开的间隙里,她的脑海里忽然浮起了另一张脸。那张脸瘦瘦的、蜡黄的,低垂着眼睛不敢看她,却在她每一次回头时都站在她身后不远处,像一截安静地长在墙根底下的、不起眼的新竹。那双在黑暗中亮得出奇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像一只刚被从雪地里捡回来的、还没学会怎么藏起自己心思的幼犬,又像一束什么也不说、只是在那里亮着的光。那光不刺眼,却稳,像一枚被搁在窗台上的、不起眼的小油灯,火光细细的,却能在最深的夜里给人指一条脚下的路。
莫名其妙的,她的心口忽然就不冷了。
那种暖意来得极缓,像一壶被搁在灶台上慢慢温着的水,火不大,可久了,壶底便有了温度。她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垂在身侧的那只手上,指尖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握紧什么,又还没决定好要不要握。
邱元见她沉默着,以为她被自己的说辞打动。他往前又走了半步,声音放软了些,带着急切又克制的温和:"师妹,随我去吧。我拿自身性命担保——只要你从了屠帮主,无知定可安然无恙。他们只想要你这个人,只要你在他们手里,他们便不会为难你的儿子。我……我虽然做了血手门的走狗,可这条命还在,还可以替你看护着他。师妹,为了无知,为了你那唯一的儿子你就信我这一回吧!"
邱元吐出最后那几个字时,声音几乎有些哑了。他伸出手,像昨夜那样,想要去碰她的手腕。可他的指尖还没触到她的皮肤,余夫人便微微侧了侧身,避开了。
她抬起头来看着邱元。那双眼睛里的光已经不像方才那样碎了——它们正一点一点地、像碎掉的瓷片被重新拼起来似的,聚拢了,锋利的边缘还在,可拼好之后整片东西反而比原来更结实了些。她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带着一丝像是惋惜又像是释然的东西,像一枚被风吹落了的花瓣,落在一件旧衣裳的衣襟上,轻轻贴住了。
"师兄,"她说,声音平平稳稳的,像一截被安放在河床底部的、被水流磨了多年的石头,"你说的那些话,我只能信一半。二师姐的事我信,你女儿的事我也信。可你说'牺牲我一个又何妨'的时候,你自己信么?"
她没有等他回答,只是从窗台上直起身来,往他面前走了一步。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目光温温的,却像水底下有东西在慢慢地、稳稳地游着,不慌不忙的。
"你心里清楚得很——血掌门的人是什么德行。你今天交了我出去,明天他们就会拿着我来要挟无知。后天他们会拿无知来要挟你。然后是你妻子,是你的女儿,是你最后一点点还能称得上'自己'的东西。你一步一步地退,退到退无可退了,就会发觉自己手里什么也不剩了。"她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仔细地摆正了才放出去的。邱元的脸在那几句话里微微变了一下颜色,像一层被风吹皱的水面,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涌,却又被压住了。
余夫人看着他那张微微抽搐的脸,轻轻叹了一口气。
"你走吧。"她说,声音不大,却稳,"你回去跟屠老怪说,说敛翎鹤娘便在这儿等着。他若想见我,让他自己来。他若不敢来,那就让他派别人来——来一个,我留下一个。来两个,我就杀一双。"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腰间那枚已经空了的革带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你!”邱元的拳头握紧了,他跨前一步,紧逼在余夫人身前。可只一息的工夫,他的手便松开了,因为他看清了女人的眼神,那对漂亮的剪水双瞳中不再有一丝畏惧,不再有半点迟疑,更没有一点紧张与压抑,只有那股他曾经也拥有过的江湖人的快意!那快意清澈见底,像神鹤门门前的小河,水流不大,却一直那么恣意无畏的流淌着,即使奔涌而去的地方是自己都不知道的远方!
那一瞬间,他心中最后一丝恶意也烟消云散了,像是被河水带走了的污了的外衫,裸着的身上虽凉,但也省去了盥洗的烦恼。可有趣的是,这一刻他仿佛觉得原本就高挑的小师妹又长高了那么一寸,稳稳的将他的影子压在了下面。他突然有点害怕,因为他莫名的觉得此刻的自己绝不是小师妹的对手了!
于是,邱元走了。他离开时脚步不重,却比来时快了几分,像一片被风吹进门槛又很快被卷出去的落叶。
他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时,余夫人倚着窗台,听见那扇侧门"吱呀"一声合上了,之后便再没有脚步声传来。院子里安静了一息,然后是麻雀落回枝头的扑棱声,和风穿过廊檐下那串旧风铃时发出的、零落的叮当声。她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薄的汗,被晨风一吹,凉飕飕的,像一片被露水浸透了的、还没晒干的叶子。
她刚刚对峙时没有怕,可现在那股劲儿已经过了,她才感觉指尖微微有些发凉。她把手攥成拳,又松开,反复了两三次,直到那点凉意被掌心的温度捂化了,才直起身来,朝门口走了两步。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连她自己也没察觉到的、急切的余韵:"小笋子,小笋子!"
那声音刚落,廊道那头便传来一阵急促的、细碎的脚步声。门槛处探出一个瘦小的脑袋,蜡黄的脸,乱蓬蓬的发,那双亮得出奇的眼睛正微微睁大了些,像是在她喊出第一声之前就已经准备好了往这边跑。他手里还攥着半块没来得及放下的粗面饼,大约是方才在厨房里帮灶,听见她的声音便丢下手里的活计跑过来了。
"来了,来了!夫人,什么事儿?"他站在门槛里侧,微微喘着,胸口还在轻轻地起伏。他大约是跑得急了些,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在晨光里亮晶晶的,像一小片被晒化了的碎冰。
余夫人看着他,看着他站在门槛边上的模样——瘦瘦的,脊背微微弓着,像一个还没长开的、被随手插在田埂边上的新竹竿,风一来就晃,可就是不倒。她心里那根方才绷得紧紧的弦,忽然像被什么温软的东西托了一下,松了半寸。她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他额角那层薄汗用指腹轻轻拭了一下,动作很轻,像在拂一片落在瓷器上的灰尘。
小笋子被她这么一碰,整个人微微一僵,可他没有躲。他只是把目光垂得更低了些,落在自己那双磨得快没了底的旧布鞋鞋尖上,耳廓却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地红了起来。那红色从耳垂开始,沿着那道薄薄的软骨往上爬,爬到耳尖时已经像一枚熟透了的、被太阳晒了一整日的野莓果。
"夫人……"他嗫嚅着开口。
余夫人的手指停在他耳廓上,没有收回去。她看着他低垂的睫毛,看着他鼻梁上那一线从眉心通下来的、干干净净的笔直线条,看着他那两片薄而削的、微微抿着的唇,心里忽然涌上一种又软又胀的、像被什么温热的东西填满了的感觉。她甚至没有注意到自己嘴角正微微弯着,像一枚被晨风吹开了一道缝的花苞。
就在这时,厅堂门口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余无知那带着刚被吵醒的、含混不清的嗓音:"娘,娘,娘!咋了?义父怎么走了?!血掌门真的不来了?"
他大约是从床上被吵醒了匆匆赶来的,头发乱得像一蓬被揉过的干草,衣裳也只披了半边,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肩膀。他站在门槛另一侧,惺忪的眼睛看看空荡荡的厅堂,又看看窗边站着的母亲,脸上带着一种像是错过了什么又不好意思问的、带着点焦躁的茫然。
“那你也别把大师伯放走啊!他功夫是不是比你还高?!我都打算拜他做义父了!有他当我的靠山,岂不是……娘,娘!你说话啊!”当得知邱元的离开后,余无知哭丧着脸,坐在桌旁埋怨道。
余夫人没有答话。她只是偏过头看了儿子一眼,那目光平平的,既不冷也不热,像是在看一件她已经熟悉得不需要再多加关注的东西。然后她收回目光,视线落在桌面上那半壶残酒上。那甜甜的梨花白似乎还剩下大半壶,琥珀色的酒液在窄口的白瓷壶里静静地漾着一层细碎的光。
“哼~”她忽地轻笑声,一伸手,将那只酒壶拎了起来。她动作迅捷,带着一种像是决定了什么之后特有的、不急不躁的笃定。
余无知和小笋子还没反应过来,便见她仰起头,颈项拉出一道柔和的弧线,那截白润的、被晨光映得微微透光的脖颈在抬起的瞬间绷紧了又松开。她将壶口凑到唇边,喉结处微微滚动了一下,酒液便顺着壶口淌进了她的喉咙里。她喝得很急,那酒液从嘴角溢出几缕,顺着下巴滑下来,淌过下颌的弧线,落进领口处那一片藕荷色寝衣的布料里,晕开几个深色的、慢慢扩大的圆点。她一口气将那壶里剩下的残酒吞了大半下去,酒液入喉时带着一股子辛辣的暖意,顺着食道一路烧下去,烧到胃里,又沿着四肢往外漫,将她方才被晨风吹凉了的指尖一点一点地焐热了。
"娘!你做什么!"余无知瞪大眼睛,正要上前去夺那只酒壶,可他的手指还没碰到壶沿,余夫人手里的酒壶已经被另一只瘦瘦的、带着些许凉意的手"啪"地一下打落了。那手不大,手指细长,骨节分明,出手的速度却快得出乎意料,像一条被惊动了的小蛇,倏地一下弹出去,又在碰着壶身之前轻轻一偏,恰好擦着壶壁侧沿过去,将那只白瓷酒壶从余夫人手里拍落在地。
酒壶"啪"地一声碎在青砖地上,琥珀色的残酒泼了一地,顺着砖缝蜿蜿蜒蜒地淌开,像一条被摔碎了的、细长的琥珀色河。
余夫人低头看着地上那只碎了的酒壶,又抬眼看着面前那张瘦小的、带着一丝薄怒的、微微涨红了的脸。
小笋子就站在她面前,胸膛起伏着,方才打落酒壶的那只手还悬在半空中没有收回来,手指微微张开着,指尖泛着一点因为用力过猛而留下的白。他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那双在暗中总是亮得让人舒心的眼睛,此刻带着一种像是刚刚意识到了什么似的、又惊又急的光,像一枚被划亮了的火柴,在熄灭前那一刹那的、最亮的焰尖上跳着。
"你——"他开口,声音比平日里高了半个调,带着少年人变声期特有的、半粗不细的沙哑,可那沙哑里裹着一层薄薄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扎疼了的急,"你做什么!那酒——那酒里有——"
他没有说完,只是猛地收住了话头。他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似的,嘴唇紧紧抿住了,下巴微微绷紧,连耳根那一大片红色都褪了,变成一种像是被冷风浇过的、青白的颜色。他低下头去,整个人都缩回了那件宽大的、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里。
余夫人看着他,看着他低下去的脑袋,看着他微微发颤的、还没来得及藏回袖口的手,嘴角那个弯着的弧度,像一枚被慢慢吹大的水泡,一点一点地、不可遏制地撑开了。她伸手,握住那只悬在半空中的、正想往回收的瘦瘦的手腕,那腕骨硌着她的掌心,硬邦邦的,像一截被风干了的、还没折断的细竹枝。她把他的手拉到自己面前,低头看着那五根微微蜷着的手指,看着指尖上还残留着的、方才打落酒壶时蹭到的碎瓷粉末,然后抬起头,看着他低垂的眼睫,声音轻轻的,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果然是你。"
那四个字说得很轻,轻到几乎像是一声从胸腔深处慢慢呼出来的、终于得到印证了的长长的叹息。她看着他那双忽然抬起来的、带着一丝慌乱的、来不及躲闪的眼睛,心里那根方才一直隐隐约约绷着的弦,终于被一枚看不见的手指轻轻拨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越的、带着余韵的响。
"果然是你。"她又说了一遍。这一回,声音里多了一层别的东西——像是确认了、踏实了的、带着一点点被捂热了的暖。
旁边,余无知张着嘴,一会儿看看母亲,一会儿看看小笋子,脸上是一头雾水的茫然。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问"什么果然是你",忽然觉得眼前一黑,像是有人在他脑门后面轻轻按了一下,那力道不重,却恰好卡在他困倦和清醒之间那道极薄的界线上。他的眼皮像两扇被灌了铅的窗,猛地合上了,整个人晃了晃,便软塌塌地往地上倒去。可他的身子还没碰到地面,便被一只瘦瘦的手稳稳地托住了后脑勺,然后被轻轻放倒在旁边那张铺了旧毯子的长椅上,像放一枚熟睡了的、不再需要被吵醒的果子。
小笋子收回手时,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似的。他直起身来,转回身面对着余夫人,那张蜡黄的、瘦削的脸上,方才那一闪而过的慌乱正在慢慢退去,露出底下一种像是终于不必再藏什么的、松了半口气的释然。他看着她,那双在暗中总是亮得出奇的眼睛,此刻在晨光里带着一层淡淡的、像被水洗过的光泽。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那样站着,像一截终于把根须扎稳了的、细瘦却结实的竹桩。
余夫人的脸正一点一点地泛起红来,那红不像方才被酒气蒸出来的潮红,而是一种更深的、像从皮肤底下慢慢渗上来的暖色,从颧骨开始,往两颊漫开,又沿着脖颈往下洇,一直漫到衣领遮住的那一片锁骨上方,才缓缓停住。她的睫毛垂着,在眼底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正微微地颤着,像两只被露水沾湿了翅膀、还没来得及飞走的灰蝶。
余夫人低着头等了片刻,那瘦小的少年依旧一言不发。她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比平日里快了些,像一只被关在竹笼里的小雀,正在轻轻扑着翅膀。她犹豫了一瞬,终于还是忍不住,微微抬起眼,从低垂的睫毛底下悄悄地往上望了一眼。
那瘦小的少年站在她面前,离她很近。于是她伸手攥住了他的衣角。少年的嘴唇微微抿着,下颌的线条绷了一瞬,又松开了,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东西。
然后他长叹了一声。
那口气叹得很长,从胸腔深处缓缓地、像一条被放开了闸口的小溪似的涌上来,经过喉咙时带出一丝极轻微的、像是终于把什么重东西放下了的颤音。他抬起手,用指腹揉了揉自己的眉心,那动作带着一种他这年纪不该有的、像是背负了什么东西太久了的疲惫。他把手放下来时,目光终于抬了起来,落在余夫人微微泛红的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还没来得及沉下去便被风又吹走了。
"夫人……"他开口,声音不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那种还没完全长开的、微微沙哑的底色。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什么,又像是在把那些已经涌到嘴边的话重新摆一摆顺序,才又开口,"昨夜那药,是邱元放在酒里的。我看见他放的,却不知那是什么,也来不及拦你。"
他的声音在说到"来不及"那三个字时微微低了些,像是一根被按了一下又松开的琴弦,余韵还没散尽,又被他压住了。他垂着眼,看着地面上那一小滩琥珀色的酒液正顺着砖缝缓缓渗进泥地里,声音轻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似的:"我只好……只好用我自己的法子,帮你把那些药力逼出来。"
余夫人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她手里还攥着他的衣角,能感觉到那层粗布底下,那截瘦瘦的腰身正微微绷着。她想起昨夜那股从她丹田处涌进来的、像春日里晒了一整日的太阳似的暖流,想起那束从胸口涌进来的、像被拧开了封口的深水似的清光,想起自己在梦中抓住的那只无形的手——温温的,却又稳当得像一柄被磨得锃亮的刀。她忽然明白了。那些她以为是梦里的、以为是虚无缥缈的东西,都是真的。是眼前这个瘦瘦的、蜡黄的、低着头的少年,把她从一片正在燃烧的灰烬里,一点一点地挖出来的。
余夫人的脸更红了。那红比方才更深了些,像一朵被晚霞浸透了的、还没来得及合拢的芍药,花瓣的边缘已经红到了极致,微微泛着一层金红色柔光。她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在发烫,可那烫和昨夜那种要将她烧成灰烬的邪火全然不同——那烫是温温的、像一壶被捂在厚棉絮里的热茶,从里往外渗,让她从指尖到脚心都软软的,站都有些站不稳了。她往旁边挪了挪,垂首下去把自己靠在他身侧,额角抵着他瘦削的肩膀时,还能闻到他那件旧衣裳上带着的、淡淡的炊烟和皂角的气息。
"如今……"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还没落地的新羽毛,带着一丝祈求和期盼,"如今娘又中了那淫毒,小笋子你……你还会,还会救娘么?"
她说出"救"那个字时,声音微微颤了一下,像是自己也分不清那究竟指的是什么。她说完便把脸埋得更低了,额角贴着他的肩胛骨,感觉到那块单薄的肩膀正慢慢地、像一块被晒软了的蜡似的,一点一点地变得温热。她的耳根热得像刚被火燎过,连她自己都能感觉到那一大片正在往四周漫开的红,从耳垂一直烧到后脖颈,烧得她连呼吸都变得又浅又急。
小笋子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儿,任她靠着他的肩膀,任她攥着他的衣角。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极轻极轻地、像是怕惊碎了什么似的,微微偏过头来。他的目光落在她低垂的、微微颤动的睫毛上,停了一瞬。他的手从身侧慢慢地抬起来,悬在半空中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地、几乎不带重量地,覆在了她攥着他衣角的那只手上。他的手指冰凉,指腹上还带着那些经年累月磨出来的厚茧,可他的掌心是温的,像一块被捂在口袋里太久了的、已经开始化了的硬糖。
"娘,你……你这又是何必呢?"少年的声音不高,带着变声期特有的、微微沙哑的底色,可那沙哑底下满满当当的全是关切,像一捧被小心捧在手心里的、还冒着热气的新米,一粒一粒的,实实在在的,没有半点虚的。他的手指还覆在她手背上,那层薄薄的粗茧硌着她的皮肤,微微发痒,却没有松开。
余夫人把自己整个人都靠进了他怀里。她的身形比小笋子高大许多——她本是江湖女子,骨架生得舒展,肩宽腰细,即便这些年养在深宅里,那副身量依旧比寻常女子宽出一圈。可此刻她把自己蜷了蜷,微微弯下腰来,把额头抵在他胸口那片粗布短褐上,像一只体型硕大却正在把自己往一处暖和角落里塞的狸猫。她这一弯腰,便显得那少年越发单薄了——他的肩膀不过堪堪撑起那件旧衣裳的肩线,两条细瘦的胳膊环在她背后时,像两根新抽的、还没长粗的柳条,可那柳条拢着她时,却稳稳的,像两截被夯进了土里的、细而扎实的竹桩子。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慢,像要把什么很犹豫的东西从胸腔深处一点一点地拉上来。"娘要知道,"她说,声音从他衣襟间闷闷地传出来,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像小姑娘撒娇时才会有的那种又软又倔的尾音,"娘要知道那晚是谁,是谁救了娘。"
她说完这句话便停住了,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她便把脸从他怀里抬起来一点点,只抬起下巴那么高的距离,正好能让自己的目光越过他衣襟上那道粗布褶皱的凸起,落在他微微低垂的眉眼上。他的睫毛垂着,在下眼睑处投下一小片淡灰色的阴影,她看不全他的眼睛,只能看见他鼻梁上那一线干净利落的线条,和那两片薄薄的、微微抿着的唇。
余夫人把下巴重新埋回他衣襟里,声音闷闷的,却比方才更清晰了些。一字一句的,像在把一枚一枚的钉子按进木纹里:"若是你——"她的胳膊从他背后环过来,收紧了,十指在他后背上交扣,扣得很紧,指尖微微泛白,像是要把自己整个人都摁进他那截瘦瘦的胸膛里去,"若是你,娘心甘情愿。"
当吐出这句话,余夫人清楚的感到怀里的少年微微颤了一下,那幅度不大,仿佛她这句话是枚被投进深水里的石子,在少年的胸腔里漾开了一圈圈看不见的波纹,从他贴着她额头的那一小片胸口一直往外荡,荡到肩膀,荡到手臂,荡到他正搭在她手背上的那五根手指上。他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又松开了,像一只刚刚落在花瓣上的蝴蝶,还没站稳便被风惊了一下,翅膀一开一合,又稳住了。
"夫人——"他开口,声音比方才哑了几分,带着一种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又通了之后的、微微发颤的余韵。他忽然也收紧了手臂,将她环住了。那力道不小,像一个一直犹豫着该不该伸手的人,终于在最后一刻决定豁出去了似的,把那两条细瘦的胳膊牢牢地拢在她背上,十指交扣,掌心贴着她后腰那一小片被晨光照得温热的衣料,力气大的直接陷进了她软嫩的肉里,仿佛是怕一松手她就会散成一片被风吹走的雾。
余夫人被他这么一抱,整个人都软了。她感觉到他那截瘦瘦的、硌人的胸膛正贴着她的额角,隔着那层粗布短褐,能听见他的心跳。少年的心跳快了好多,像一只刚刚被追了一阵子、终于钻进了一处安全角落的小兽,还在一下一下地跳着,可那跳动是有力的、稳当的,像是有了什么可以靠住的东西之后,正在一点一点地慢下来。于是她将自己更紧地蜷进他怀里,像一枚被搁在炉边的、慢慢化开了的糖块,正一点一点地变软,变暖,变成一滩温温的、流淌不动的甜。
"还叫人家夫人?!从昨夜,人家从昨夜就……就不再是余夫人了。"她的声音低低的,从那片粗布衣襟间传出来,带着一种像是终于把自己的名字从一枚旧印章上撬下来了的、又轻又重的释然。她把自己那颗还微微发烫的脑袋往他怀里拱了拱,像一只正在找最暖和的角落的猫,把那张被晨光和红晕浸透了的脸整个藏进了他那件旧衣裳的阴影里。
"娘的本名叫……"她顿了一下。那停顿很短,短到像一枚滴进水面里的水珠,还没来得及漾开便被下一滴接住了。她的声音更轻了,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又像是怕说得太响了那名字便会碎掉似的,"叫曾黎。"
那两个字从她唇间出来时,带着一种她自己也没想到的、像是终于把一件搁在柜顶多年的旧物取下来了、拂去灰尘、重新放进手心里的珍重。她说完便不再说话了,只是那样贴着他的胸口,听着他那颗还在比平日快一些的心跳声,闷闷地、一下一下地敲着她的耳廓。
小笋子没有回答她。他低着头,下巴搁在余夫人头顶那片乌黑的、带着淡淡的皂角气息的发顶上,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又幸福的轻轻抿住。他环在她背后的手没有松开,只是把掌心更贴实了些,贴着她后腰那一小片因为低头而微微弓起的弧度,像在确认什么似的,停在那里没有动。
风又从窗缝里漏进来,吹动桌面上那片被残酒洇湿了的旧桌布的一角,卷起又落下。廊檐下那串旧风铃被风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极短的、几乎听不见的"叮"。阳光从窗格里斜斜地移过来一寸,正好落在他覆在她后背的那只手的指节上,将那几枚凸起的、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的骨节照得分明,像几枚被搁在白瓷碟里的、还没来得及打磨的玉石仔料,温润,却结实。
忽然瘦小的少年伸出手,挑起了妇人那精致的下颌。
那动作来得毫无征兆,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柳叶,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像是已经想了很久终于下了决心的笃定。他的手指微微曲着,指腹贴着她下颌与颈项交界处那一小片柔润的皮肤,拇指顺着她下颌的弧线慢慢滑过,像在描一枚搁在掌心里的、被水冲了很久的河卵石的轮廓。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在暗中总是亮得出奇的眼睛,此刻在晨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像被水洗过的、微微发颤的光泽。
本名曾黎的余夫人抱住少年,明明已经迎合上去的身子忽地滞了下,接着又无力的一把将他推开了些:“告诉娘,你,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明明有一身了不得的本领,却屈尊潜藏在这余府?!”
小笋子的眉微微蹙了一下。那蹙起的弧度很浅,像水面上一道还没来得及散开就被新的涟漪盖过去的细纹。
"对不起,"他说,声音不高,却稳得像那书桌上的铜镇纸,"儿子暂时还不能向娘吐露真实的身份。"
“不过,请娘相信,我对这余府上下绝没有半点儿歹意!我,我是为了报答娘,才留下来的!”少年说到最后,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一丝微笑。
“报答?!”曾黎愣了愣,她螓首微微侧歪向一旁,似是正在脑海中竭力搜索少年的形象。
“娘大概记不得了,去年娘去庙里上香,归来时遇上了大雨,您把自己的伞递给了一个被庙里和尚赶出来的小乞儿。”小笋子淡淡的说道,说着说着嘴角的笑意变得愈发明显。
他说完便没有再多解释什么,只是那样深情地望着她,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正在慢慢地、像一片正在融化的初雪似的,汇聚成一粒亮晶晶的、悬在眼睫尖上还没有落下来的珠子。
曾黎看着他。她先是摇了摇头,那动作不大,像是把什么还没想明白的东西先搁在了一旁,然后又点了点头,像把那搁下的话又捡起来了,放进了一个更妥当的位置。
"娘记不得了,不过在娘心里,"她说着,微微侧过脸,把自己那一侧被晨光映得微红的脸颊轻轻贴进他挑起她下颌的那只手的掌心里,像一枚被搁进了合适凹槽的拼图碎片,严丝合缝的,"你永永远远都是娘的小笋子。"
少年望着她眼中的那一片不灭的深情,那双大大的眼睛里,水光终于漫过了眼睫的边界,沿着他瘦削的颧骨慢慢滑下来,留下一道极细极亮的水痕。他没有抬手去擦,只是那样看着她,看着她仰起的脸,看着她微微张着的、带着一丝不安和期待的唇,看着她眼底那一层像新雪初霁似的、纯净而温热的光。然后他低下头,搂住她的脖领,将自己的唇,狠狠地、像一枚终于找到了归处的箭头似的,印了上去。
那一吻来得又重又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还没学会如何克制的、满满的力道。他的唇贴着她的唇时,带着一点微微的凉意——大约是方才被晨风吹的,可那凉意只持续了一瞬,便被两个人之间迅速升起的热度融化了。他的手臂环过她的后颈,五指插进她后脑勺那片乌黑的发髻里,将她整个人往自己这边带,像怕她会在最后一刻反悔似的。他的嘴唇贴着她的,先是轻轻压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一个方才还不敢确定的东西,确认之后便再没有犹豫了,加深了那个吻,把那股子一直压着的、像一坛封了太久的酒终于被撬开了封口的气息,全部渡了过去。
曾黎恍惚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却漫长得像一个梦从开始到结束的完整过程。她感觉到他唇上的凉意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暖,感觉到他微微干燥的、带着一点粗粝感的唇瓣正贴着她的,慢慢地、像一枚被温水泡开的茶叶,正在一点一点地舒展开来。她的脑子里顿时空了,非是那种被掏空了的空,而是一种像是一间紧闭了很久的屋子终于被人推开了一扇窗,阳光和风一起涌进来,把那些积了多年的旧灰尘都吹散了,屋子里一下子亮堂堂的,敞亮得让她有些不知所措的空。
然后她回吻了。
她生疏得像一个这辈子从来没有真正主动吻过什么人的小姑娘,先是把嘴唇又贴紧了一些,又不知道该不该张开口,便只是那样贴着他,像两片被风吹到一起的、还带着晨露的叶子,边缘贴着边缘,在风里微微颤着。然后她仿佛终于想起了什么似的,试着微微张开唇,用自己那一层被晨光晒得温热的唇瓣,轻轻含住了他的下唇,那动作小心翼翼的,像在尝一枚还不确定熟没熟的果子,用舌尖先探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她没有闭上眼睛。她的眼睛微微睁着,隔着那层越来越模糊的距离,能看见他那双大大的、还带着一层水光的眼睛也正看着她——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像两枚被丢进同一片深水的石子,各自漾开的水纹在某个看不见的深处相遇了,荡成了一片更大的、更圆融的涟漪。她看见他眼底那一层水光正在慢慢地亮起来,像一片被初阳照透了的薄冰,边缘正在融化,可那融化的水是温的。
渐渐的余夫人的回吻不再笨拙了,像是身体比她自己更早地学会了如何回应这种从未有过却莫名熟悉的触碰,她的手臂从他肩上滑下来,环过他的后腰,十指交扣在他背后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上,指节微微泛着白。她的嘴唇从他的下唇移开,沿着他的唇角慢慢滑过去,像一条被初春的暖流推着走的、还在迟疑的小鱼,先是蹭了一下他的嘴角,然后又贴了回去,仿佛想要确认那暖流的源头到底在哪。她的呼吸变得又浅又急,呼出的热气扑在他脸上,在他微微泛红的鼻尖上凝成一层薄薄的水雾,又散开了。
那一吻绵绵的、长长的,像一条被扯得极细极长的糖丝,在两个人之间慢慢拉长,却始终没有断。她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双手托着,正从一座很高的山崖上慢慢地、稳稳地往下飘,四周的风是温的,阳光是软的,连空气里那股淡淡的尘土和草药的气息都变得好闻了。她在这片飘摇的幸福里闭上了眼睛,把全部的重量都交给了他,仿佛这一吻将是两个人的生离死别。
风从窗缝里漏进来,吹动她那件藕荷色寝衣的下摆,卷起一小截布料又落下了。她什么也不想了,什么也不怕了,连血掌门此刻杀过来都管不了了。她只是那样贴着他,贴着他微微干燥的、带着一点粗粝的、却正在变得越来越暖的唇瓣,像一艘漂泊了太久的船,终于靠上了一处安静的、没有风浪的码头,缆绳系上去了,手还舍不得松开。
两人不知吻了多久,像是忘了时辰,忘了窗外的风正把那面旧布遮着的墙吹得微微鼓起又落下,忘了廊檐下那串风铃已经叮叮当当地响了好几阵。直到阳光从窗格里又移过一寸,落在曾黎微微睁开的眼睫上,她才像一枚被从深水里慢慢托起来的气泡,浮出了那片温热的、柔软的、让她几乎忘了呼吸的海洋。
唇分时,那声音轻得像一枚被从枝头摘下的花瓣落在水面上的"啵"的一声响。两个人的嘴唇之间拉出一道极细极亮的、泛着晨光的银丝,在日光下闪了一瞬便断了,像一枚被剪断了的弦,余音还在空气里微微颤着。曾黎微微喘着气,胸口还在轻轻地起伏,那件藕荷色寝衣的领口微微敞开了些,露出一截被方才的吻蒸得微微泛红的脖颈,从下巴一直往下漫,漫到锁骨上方那一小片凹陷处,像一枚被晚霞浸透了的、还没来得及被画家收笔的留白。
她的嘴唇还微微张着,唇瓣上泛着一层被吻过之后特有的、润润的水光,像一枚刚被露水洗过的、熟透了的浆果。她还没来得及收回目光,便觉得身子忽然一轻——那双细瘦的、她以为不可能撑住自己重量的胳膊,不知何时已经穿过了她的膝弯和后背,像两条被灌了铁水的柳条,稳稳地、毫不费力地将她整个人从地面上托了起来。高大的她还是第一次整个人被打横抱在男人的怀里,她的脚离了地,那截白润的脚踝从寝衣的下摆底下露出来,在晨光里微微蜷了一下,像一只被惊动了的小鹿的蹄子。
"啊呀!"她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惊呼,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她自己也没想到的、像是小姑娘被什么人从背后悄悄蒙住了眼睛时会发出的那种又惊又软的尾音。她的胳膊下意识地环住了他的脖颈,手指搭在他后颈那一小片被晨光照得微微发亮的皮肤上,感觉到那底下正有一根细细的筋脉在跳着,像一只被关在薄薄的皮肤底下的、安静的小鸟。
少年微微昂着头看着她,那张蜡黄的、总是低垂着的脸,此刻正对着明媚的阳光,清清楚楚地露着。那层病殃殃的、像蒙了一层灰的蜡黄色不知何时已经散尽了,像一张被水洗过的旧绢子,洗掉了上面的尘土之后,露出底下那层干净的、带着一点久未晒太阳的微苍白的底色。他的眉目在那层苍白里显得格外分明。两道不浓却舒展的眉毛,像两笔墨色淡淡的远山;鼻梁挺直,那一线从眉心通下来的线条干干净净的,像一笔勾成的水墨;少年的嘴唇还带着方才吻过之后微微泛红的润色,薄而削,唇形却清晰,像一枚被搁在白瓷碟子里的、正在慢慢变熟的粉红色水饺。他低头看她时,嘴角微微弯着,带着一种褪去了所有卑微伪装之后的、意气风发的光亮。那双大大的、亮闪闪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一丝怯懦和躲闪了,正明晃晃的、像两盏刚刚被点燃的灯似的,亮堂堂地看着她。
"嘻嘻嘻,"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轻轻脆脆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压不住的欣快,像一枚小石子被扔进了浅溪里,溅起一串亮晶晶的水花,"娘,那天你给浇成落汤鸡的我一把伞,而今天该由儿子为您撑伞了!"
少年说着瘦小的身躯在妇人的怀中一顶,一根灼热的坚挺立时便架在了她的胯下,紧紧贴着她丰腴紧实的大腿心里。烫的余夫人娇躯为之一颤。
“娘,时候不早了!该让儿子为您解毒啦!”他说"解毒"那两个字时,声音微微拖长了些,像在品一枚含在舌尖的、甜而不腻的糖,眼底那一层亮堂堂的光里,带着一丝藏也藏不住的、雀跃的得意。他没有等她回答,只是那样抱着她,稳稳地往床边走去。
窗外的阳光忽地被云层遮住,筛成薄薄一层,落在内室的花砖地面上,像一匹被缓缓铺开的旧缣帛。高大丰腴的美妇人侧躺在床上,帐子半垂着,被漏进来的风拂动时,便拂过她微微泛红的额角和颈侧,留下细碎的、潮热的光影。
“娘,你体内的淫毒虽可通过交合解除,但若用道门的法子来,不但能彻底清楚淫毒,更能增强功力、永葆青春。”
曾黎抬眼看他,那目光里有一层薄薄的、像是终于等到这句话落定下来的水光,她微微点了点头,没有问那是什么法子,可眼中却满满的全是火热的期待。
风吹进屋里,吹得窗口花瓶里的花枝晃了晃,又稳住了。小笋子先闭目调息了片刻,双手缓缓抬起,结了一个手印。他开口时,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像是从极深处慢慢升上来的、清冽如泉水般的质地:“道门之中,有颠倒阴阳、调和龙虎之法。《大洞真经》有言:'阴阳合德,而刚柔有体。'所以这世间万物,孤阳不生,独阴不长。天地之间,自有阴阳二气往来流转。娘体内的淫毒,乃是外邪所侵,以火助火,使其妄行。若要解之,不可强压,只能导引,使其归入正道——以我之阳,济娘之阴,使其平复,此即真和。”曾黎听着,那层正在她体内翻涌的热意像是被他的话轻轻托了一下,没有熄灭,却仿佛开始循着一条他方才勾勒出的旧河床慢慢重新找到流向。她看着他那张在背光中年轻而沉静的面孔,那双眼睛里的光,不像是她初见时那个缩在墙角的、怯弱的少年,而是某种更安稳的、像山间静潭被月光照透的沉光。她把身子往后靠了靠,像一枚正在被安放进合适位置的旧棋子,落稳了,不再动了。
小笋子在床沿坐下。他的手先落在她腕间,指尖搭着她的寸关尺,像是在听她脉象里那层正在翻涌的浪头,辨它的来处和去向。然后他的手顺着她的手臂内侧缓缓滑上去,像一缕沿着旧河道回溯的流水,路过肘弯,路过上臂内侧那一片被灯火映得泛着薄光的皮肤,落在她锁骨下方那一小片因呼吸而微微起伏的皮肤上。他的掌心贴上去时,传来一阵温热的、像是被春日晒透了的旧石面似的暖意,那暖意落下去,她体内那股正在四处冲撞的燥热,便像被什么力道轻轻引着似的,开始往他掌心贴着的那一处聚拢。他微微偏过头,声音比方才更低了,像是在跟她说一件需要她一起完成的事情:“娘别着急,跟着儿子的气走。儿子会带着娘,把那些不该留在体内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引出去。”
他俯下身来,那截带着少年人特有清瘦的脊背在烛火暗光中弓成一道柔和的弧线,像一株被风压弯了的竹梢正慢慢靠近水面。
他的唇落在她颈侧时,不是吻,更像是在她脉搏跳动的那一处浅浅的凹陷上,轻轻含住了一小片正在发烫的皮肤,像一尾鱼衔住一枚正在下沉的叶子,既不急着吞下,也不急着松开。她能感觉到有一股细细的、像融雪初化的溪水似的凉意,正从他那两片薄薄地贴着她皮肤的温度里渗进来,沿着她脖颈的弧度渗进她皮下那些正在被热意撑得微微鼓胀的血管里,像有人在那层正在翻涌的水面上轻轻放了一枚石子,那涟漪正顺着水面往四面散开,把她体内那股正在乱窜的灼热一片一片地抚平下去。他的嘴唇沿着她的锁骨慢慢地、像沿着一条河谷的走向移动着,每落下一处,那里便像被一枚暖石轻轻压住,灼热在那处平息,清凉从那里化开,像有人正在用一根看不见的细针,把她体内那层正在缠绕的、凌乱的丝线,一根一根地挑开,再重新理齐。
少年的手慢慢滑落下去,顺着她上身的曲线,抚过她丰满挺拔的酥胸,滑过她凹凸有致的腰线,最后贴在她那被汗意微微浸湿的小腹上,温热的掌心正好覆在她丹田的位置,那里正是她体内那团灼热的源头。他的手掌贴上去时,有股熟悉的温热透过自己的皮肤沁了进去,像是被什么力道引着,从那处往外走,又往里回,走一圈,回一圈,像有人在用一枚看不见的旧罗盘,一圈一圈地校准着一枚正在微微偏离方向的指针。
那暖意经过他掌心时,已经换了一副模样——不再是方才那股乱窜的、带着焦灼底色的热意,而是一种更加温润的、像被反复筛过的细沙似的、温顺的气息,正顺着他的掌纹,重新流回她体内。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正在慢慢地变深,那层被热意撑满的、绷紧的缝隙正在一丝一丝地松开,像一枚被拧得太紧的旧琴弦正在被人轻轻地往回松了一扣,余韵还在,却不再尖锐了。
过了许久,少年才慢慢起身,那动作很轻,像一枚被风吹起的旧棋子正在从它刚落定的位置缓缓地浮起来。他的手指伸进妇人薄薄的寝衣里,摸着她光滑的肌肤,顺着她的小腹往下滑,在她丹田处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替她确认那处已经恢复了平稳的状态。那枚正在被慢慢拨回的指针,已经稳稳地指回了它该指的方向。他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带着一点少年人特有的轻快的底子:“好了。娘体内的淫毒已经化开了,咱们开始解毒——”
一缕阳光正从他身后透过来,把他那截瘦小的、却已经重新挺直的脊背的轮廓描成一道明晰的弧线,像一枚终于被放回合适位置的棋子,已经落稳了,不再需要被移动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那层方才还浮在皮肤表面的薄汗已经干了,留下一种被温水洗过之后慢慢晾干的、微凉而干净的触感。她又抬起眼来看他,那张褪去了蜡黄伪装之后露出的、带着少年人特有清俊底色的面孔,在阳光下像一幅正在慢慢显影的旧画,轮廓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得分明。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拉过他那截垂在身侧的、瘦瘦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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