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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幻奇侠] 【小妈与继子】(21-29) 作者:不详【字数:251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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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4-29 12:44:27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小妈与继子】(21-29)
作者:不详
       
  (21)

  承诺在耳边,冯瑞卿声音是充满磁性得,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杏娘不禁想着,如果他们不是因为这种种阴差阳错相识,或许他们之间的相遇能够更美好一些呢?
  她不是他父亲的九姨太,他也不是她所忌恨之人的儿子。
  可世间哪得双全法,既然至此,便没有什么转圜馀地。
  杏娘怔忡着发呆,冯瑞卿喊了她好几声,她也是颦颦蹙眉,兀自放眼望去河边星星点点的花灯光芒。
  青青也顺着姐姐的眼光看去,开心地说:「姐姐,咱们也去看看花灯。」杏娘依旧没搭腔,冯瑞卿在她耳朵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她这才看向他,眼神里带着极为复杂的情绪。
  冯瑞卿一怔,杏娘的目光总是单纯柔静,甚少瞧见这样的神情。他不由有些担心,关切地问:「怎么了?不舒服吗?」他的手探向窗外,北地风寒,夜晚的风已经沁出凉意,他只当是两人不习惯,兀自关了窗户自言自语说:「小心着凉。」青青撅着小嘴:「姐姐,我们出去走走好不好?」杏娘敛去心神,莞尔道:「也好,我给你买个花灯,你也去写上愿望。」青青自然兴高采烈地和她出门。
  冯瑞卿也一起,买花灯的时候,摊主笑着以为两人年轻夫妇,冯瑞卿没搭腔,杏娘心里有些乱,听那摊主一遍一遍地称呼「少爷、夫人」,要价还奇高,这花灯在她们家乡顶多一般的价。她不由瞥了一下嘴,俏皮地说:「他是我儿子。」摊主被她噎了一句,干笑几声,杏娘仰起头看着冯瑞卿,眨眨眼:「你说是不是?」
  冯瑞卿无奈,在人看不见的地方掐了她的腰肢一下,倒也很是配合:「对,母亲大人。」
  青青捧着花灯在前面走,冯瑞卿磨了磨牙压低声音说:「你故意的。」「嗯,乖儿子。」杏娘笑道。
  冯瑞卿气笑了:「成,小妈晚上歇息时候,儿子一定好好伺候。」杏娘羞恼说:「你不要脸。」
  「做了那么多次,我还在乎什么脸?」冯瑞卿厚着脸皮开口。
  杏娘说嘴说不过他,只是弯着腰帮妹妹把花灯顺着水流放走,慢慢飘向远处。
  冯瑞卿说:「刚才你怎么不买一个?」
  「我的愿望能实现。」杏娘幽幽开口。
  青青拍着手,回身扑到姐姐怀里:「姐姐,你知道我许了什么愿望吗?」说着,伏在姐姐耳边悄悄说完。
  杏娘脸上如同烟霞柔艳,煞是好看。
  「什么愿望,能让我听听吗?」冯瑞卿静然开口。
  青青笑而不答,但是冯瑞卿见她的样子也隐约猜到了几分。
  夜里冯瑞卿缠着杏娘在自己房间歇息,他的吻虽然急切却还是缠绵的,如同落下的春雨,软化着杏娘的心。
  她闭着眼睛默默承受,须臾也回应着男人的吻,听他一遍遍呢喃着「杏儿」,最后他含笑说:「从小到大我一直不喜欢吃杏子,因为我总觉得杏子都是酸的,还带着一丝丝苦涩,现在才知道,原来最甜美的杏子在这里等着我。」他双手捧着女孩子巴掌大的小脸,看几眼,又亲几下,仿佛永远都不够似的,直到杏娘推了他一把,他才笑吟吟地稍稍停下。
  杏娘的衣襟被他弄得有些散乱,她背过身,冯瑞卿依旧黏在她身后,静静说着:「你今天都不怎么高兴,看起来有心事的样子,怎么了?」杏娘忙说:「哪有,就是长途跋涉累了。」她说完,微微扁着嘴,很是俏丽,再加上杏娘眉眼生得精致,平常婉顺温柔,偶尔才在与他相处之间流露出一些这个年纪女孩子该有的伶俐可爱。
  冯瑞卿握着她的手:「好吧,那我们早早休息。」「你说的啊,要休息。不能做别的。」
  冯瑞卿挑挑眉:「嗯,你休息,其他事情我来做。」杏娘来不及斥责,已经被他打横抱到了床上,旋而猴急地将她身上的衣服脱了下来,杏娘捂着裸露出来的胸口嗔道:「你别闹了。」「不闹,就是想摸摸。」说着,冯瑞卿的手掌已经摸到女孩子细软的肌肤上,他的手带着几分凉意,杏娘不由打了个冷颤。冯瑞卿调笑说:「你帮我暖暖。」一边将薄被围在两人身上。杏娘蜷缩着身子,冯瑞卿几乎把他整个人圈在怀中,双手掂了掂那双妙乳:「杏儿,这里又大了点。你真敏感,碰你几下这里就硬了。」「你才硬了。」杏娘嗔道。
  冯瑞卿哈哈一笑:「这你倒是说对了。」说着便拉着她的手来到自己双腿之间,又粗又硬的一根棒子站立起来,杏娘想要抽回手,冯瑞卿却解了裤子:「揉一揉,我揉你的奶子,你揉我的棒子。」
  「冯瑞卿,你别说了!难听死了!」杏娘羞愤地斥道。
  冯瑞卿含着她的耳垂重重吸吮一口:「没办法,在床上再说那些文绉绉的词汇有什么意思?」言罢将她迅速压在身下,对着那一双奶团儿又吸又舔。
  杏娘虽然和他做了那么多次,可是每次都惊讶于他的性欲。看起来云淡风轻、斯文清俊的大少爷怎么会在床上那样蛮横粗鲁。
  杏娘的奶子被他吸的又疼又痒,他不仅仅是吸吮,还要啮咬着乳肉和小乳尖,故意弄出轻微的声响,令人面红耳赤。
  杏娘也知道没办法阻止,只能在他耳朵上轻轻按了按,埋怨说:「你轻一点啊,旁边房间会听见。」话音未落,另一边房间就传来熟悉的声音,女人叫得动静很大也很淫荡,杏娘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忽然用了点力气推开冯瑞卿说道:
  「我要去轻轻房间。」
  「怎么了?」
  「万一、万一、青青也听见怎么办?」
  冯瑞卿拉着她的手:「小孩子睡得沉,我妹妹小时候睡觉打雷都听不见,再说了,咱俩房间在中间,传不到他那里。」
  杏娘被他拦着,自己衣衫不整,脖子上也被他吮吸出痕迹,若是见到青青更是说不清道不明了。
  冯瑞卿趁势道:「乖乖,待会儿你可要小声一些,我不想让别人听见你声音,那么好听。」他抵着她的额头,叹了口气,十分缠绵:「杏儿,我真想把你就藏在屋子里,回到家一眼能瞧见,你也不要给别人唱戏,只唱给我听,你要什么我都想办法给你,只求你一直在我身边。」
  杏娘也没应声,眉目流转,避开他的目光,冯瑞卿只当是她害羞,低笑了几声。
  杏娘虽然也没怎么揉弄他的棒子,可是就刚才那样软绵绵地落在柱身前端,已经让冯瑞卿性欲高涨。他碰到杏娘,本来就做不到清心寡欲,又拉扯着她回到床上,强势地握着她的手放在肉棒上。肉棒勃起令杏娘都吓了一跳,她迅速抽回手,手心好像被烫到了一样。
  冯瑞卿捏捏她的奶子说道:「真像是喝牛奶长大的一样,可真够嫩的。」杏娘娇颜如花,不知如何应答。
  冯瑞卿不想做太多的前戏,今天是在外头,不用顾忌什么,索性趁她不注意,肉棒狠狠地插到了小穴中。
  杏娘呜咽一声,虽说刚才被他莫得有了些酥酥麻麻的感觉,但是小穴里头还略显干涩。冯瑞卿骤然插进来,她弓着身子,小脸皱成一团,一手抵在冯瑞卿胸前颤声道:「疼啊……」
  「你每次都要说疼。」冯瑞卿额角也渗着一层薄汗,不敢插到最深处。
  肉棒就这样不上不下的吊着,更让他难受。
  杏娘吸了吸鼻子,皱着眉头嘤嘤道:「你那里太粗了……你等一下嘛……」冯瑞卿听她有几分撒娇的意味,心下一甜,莞尔说:「还经历过别人的肉棒嘛?是不是我的最粗最长?」
  杏娘眼圈一红,知道他是开玩笑,但还是心里有气,委屈地看着他,埋怨说:
  「你怎么这么说?我、我只有你一个男人……」冯瑞卿连忙哄着她:「我和你说笑,别生气。傻子,我当然知道你只有我。」说及此处,他忽然想起来方才放花灯的事情,愈发暧昧地开口:「也不能这么说,母亲从前可是嫁给过我父亲得,是不是?」他一边说,还不忘挺了挺腰,让自己硕大的龟头往里头灵活地顶了几下,听着杏娘娇滴滴的呻吟声。
  杏娘水眸沁出泪花,磨磨牙,也说着:「对,快叫我娘。」冯瑞卿拨弄了一下她的小奶尖,握着一方圆润的奶子捏了几下说道:「儿子这不是在好好伺候娘亲吗?现下,你觉得伺候得好不好?」杏娘见他如此厚颜无耻,顿时在他胸前抓了一下,留下几道鲜红的印记:
  「好个鬼。」
  「那就是还不舒服,没关系,儿子会想方设法让娘亲满意得。」他感觉到花穴里面分泌出越来越多的汁水,杏娘好像也没有那么疼痛难忍,勾了勾唇,手臂便将她两条素白的长腿高高举起,几乎压到了枕头两侧。
  杏娘身子软,倒也不觉得难受,只是这样个样子,门户大开,小穴几乎一览无余,没半分隐藏。而冯瑞卿目光炯炯地盯着那里看,动作缓慢却又认真而色情地将自己的棒子一点点抽出来,带出一片淫水痕迹,还有白色的黏液。肉棒出来了,小穴却好像没有吃够一样,眼看着那张小嘴儿来回收缩,渴求着什么。
  冯瑞卿心念一起,忽然俯下身,唇舌攀附上去,模仿着自己的性器,吸吮舔舐,尝尽了小穴的味道。

  (22)

  杏娘被冯瑞卿这样的举动吓到,那里都是两人方才欢好时候留下的淫靡痕迹,他怎么能就这样毫无顾忌地去舔呢?
  再说,这种事儿简直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围,不由身子扭成一团,双腿也是狠狠地扑腾着,想要他停下来。
  「瑞卿,别这样好不好,那里很脏,你不要弄了……」杏娘揪着他的头发,努力要将他推开。可是冯瑞卿却上瘾了一样,她越说,他舔的越用力,吸吮得也越用力,还故意发出咕滋咕滋的声响,弄得花芯处泛着一丝疼。
  杏娘不敢太大声,怕隔壁听见,不由啜泣着哭了起来,扑腾着腿儿,又羞又恼。
  冯瑞卿这才稍稍停下,下巴上一片水泽,可依旧是帅气文雅地,只是眉梢眼角带着餍足和轻佻。杏娘撇过脸,冯瑞卿欺近些说着:「下面不脏,很好吃。」「混蛋。」她挤出两个字,双腿都在发抖,那和被他肏不一样的滋味儿,舌头钻进去,不能真正满足,反而勾起了更多的情欲。
  冯瑞卿拿了帕子随便擦了擦,将她翻了个身说:「我喜欢从后面操你。」这次肉棒进去便没什么阻碍了,杏娘也只是轻唤一声,冯瑞卿喟叹一声:「娘亲的穴好软,插进去又好像在吸着我的鸡巴,不让离开。」「别说了!」
  「为何不说?刚才在外头是谁说我们是母子关系的?娘亲,儿子的肉棒插进去是什么滋味儿?你是想让父亲插你还是想让儿子插你?」他贴近她的耳畔,吹了口气,看到少女颈边一片战栗,不由继续说着,「娘亲这么骚,父亲知道吗?
  连自己的继子都去勾引,娘亲能被满足吗?」
  杏娘见他越说越不像话,故意开口刺激他:「是满足不了,所以我想找你弟弟,让他也来、也来满足……」
  冯瑞卿身子一僵,万没料到杏娘还能说这话,想起来从前瑞喆对她的迷恋,甚至现在也不肯善罢甘休,胸口很是妒恨:「娘亲骚的厉害,还是让我儿子一人沉沦比较好。」
  杏娘啐他一口,冯瑞卿直接咬住她的唇,略带着几分怒气啮咬几下,杏娘委屈巴巴:「是你要那样说的,现在又来欺负我。」冯瑞卿心头一软:「好好,不说了。杏儿,不许看别人,只准喜欢我。」他的吻温柔了许多,唇瓣轻轻触碰着她的面庞。可是他身下的棒子却是无比凶悍,他今天很有兴致,肉棒狠狠地顶开最深处,杏娘身子绷紧,他揉捏着奶团儿安抚她,龟头探到宫口顶去,杏娘感觉到疼痛,伴随着灭顶一般的快感与高潮,冯瑞卿就这么压着她,小穴剧烈收缩,差点把他绞得射了出来。
  好不容易等杏娘平息了下来,他双手抬起她的小屁股,自己站在床下,由上至下地重重肏干。杏娘哼哼唧唧,身子却已经彻底酥软了,一点力气都没有,又怕让人听见,只能咬着被子闷闷地哭,可她那小小的、软软的动静让冯瑞卿更为兴奋:「真乖,杏儿,你这小屄也操了好几次,怎么还是那样紧?真爽,以后生了孩子恐怕还是如此。看来杏儿天生就是要被我肏得。我一定使劲肏松杏儿的小屄。」
  杏娘斥道:「你又胡说,谁是天生、啊、啊,混蛋,冯瑞卿,你混蛋!不要脸!」
  冯瑞卿听她骂得欢,肉棒就往敏感点上死命地撞着,一手捏着她的奶尖,一手挑逗着花心,弄得杏娘实在无法再骂下去,只能换成哀求声,软绵绵得,慢慢就有了尿意,杏娘身子抖得更厉害了,一个劲儿地说着「不要了」。
  冯瑞卿喑哑开口:「再等等,我要射出来了……」那张清俊的面庞依旧衔着淡淡温和的笑容,可是身下的动作急切粗鲁,肉棒直直插入,肏得凶狠无比。
  「不、不行,我不要了,求求你放了我好不好,啊啊,我受不住……」「杏儿,就一会儿、就一会儿……」
  「不行、不行……」杏娘从未有如此剧烈地抗拒过,翻转着身子使劲推搡着他。
  冯瑞卿不觉生疑:「杏儿,怎么了?是不是我弄疼你了?」「不是,总之、总之你快放开我啊……」
  「你不说,我就不放。」他用力顶了几下,只听得杏娘呜咽一声,嚎啕大哭,身子也跟着一颤,下身涌出温热的液体。
  冯瑞卿一怔,见杏娘哭得好不伤心,蜷缩在那里,身子一抖一抖得,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他停下动作,抱起她,她闭着眼睛,恨不得死过去才好。
  冯瑞卿紧紧贴在她的后背处,低下头望着湿了一片的床单,忽然明白了什么,哑然失笑片刻,咬着她的耳朵,戏谑说:「原来是尿床了,杏儿,是不是被我肏得太爽了?爽的都要尿出来了?」
  杏娘只觉没脸见人,低着头做鸵鸟。
  冯瑞卿摩挲着她的小下巴,又爱又怜,顺手拿起自己的衣服给她擦干净,下了床,肉棒却不曾离开她的小穴分毫,干脆坐在凳子上,掐着她的腰,上下抛动。
  杏娘羞臊得很,也不挣扎,别过脸不去看床单上湿漉漉的痕迹,任凭冯瑞卿蛮横地肏干:「杏儿被干的尿了好多,下次还这样好不好?每次肏你你都多喝些水,我喜欢看你尿出来……」
  「王八蛋。」杏娘咬牙切齿,忍不住骂了一句,但很快又被身体里一连串的快感淹没。
  后来是如何结束的,杏娘已经没什么印象了,自己丢了人,全都是因为冯瑞卿,连带着也不想理他。只听得见隐隐约约传来的悉悉索索的声音,似乎是冯瑞卿收拾房间,然后上了床紧紧搂着自己,说了什么,她已经听不清了。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身上固然酸疼得很,但是很清爽,下身的床单也是干净的,昨晚弄脏的不知道去了哪里。
  床头是他留下的字条,字如其人,方正秀雅,飘逸无双。
  他今天约了学校里的老师要去见面,还有个讲座,估计要到晚上才能回来,但是时间不定,不要等他。桌子上有钱,她和青青自己安排便好。
  杏娘拿着字条,也不过就是几句话,可她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又想起来昨晚上荒唐一夜,心里面砰砰乱跳。
  青青还在睡觉,店家一早听从冯瑞卿的吩咐,将早饭送到屋内,清粥小菜,十分爽口,倒也极为贴心。
  青青咕哝着醒来,迷迷糊糊的样子,隐隐看出姐姐的轮廓。杏娘笑笑,哄着她梳洗好,又一起吃了早饭:「待会儿我们去爬山吧。」「好啊,姐,瑞卿大哥一起去吗?」
  「他今天有事,要晚上才能回来。」
  青青略有失望,但是想着能和姐姐好好出来玩一玩心情也很好。两人换了轻便的衣服,去往附近知名的风景名胜,山势不高,杏娘虽然昨晚上被冯瑞卿折腾了一晚上,但是精神不错,两人慢悠悠走在栈道上,空气清新,心情也瞬间大好。
  青青与她牵着手,忽然问她:「姐姐,你喜欢瑞卿大哥吗?」杏娘一怔,旋而望着澄澈的天空温然道:「喜欢。他是大帅的儿子,留过洋,在大学任教,斯文和善,长得英俊,我想,很多女孩子都会喜欢他的。」「我不关心别的女孩子喜不喜欢瑞卿大哥,我只问姐姐是不是喜欢瑞卿大哥?」杏娘默然片刻问:「青青,你怎么总是问这件事?你很在意吗?」「姐姐,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看错了,以前,就是最开始的时候,你和瑞卿大哥在一起,你是很开心得。可是自从上次姐姐失踪了再回来,姐姐和瑞卿大哥在一起的时候总是有些怪怪得。」青青想了想言辞,斟酌着开口,「姐姐想笑,但是笑得并不高兴。或许那是我的错觉呢?我虽然在花灯上写着希望你们终成眷属的愿望,但若与瑞卿大哥在一起姐姐会有愁绪,那我宁愿你们不要一起。」天下有情人又有多少能朝朝暮暮呢?青青虽然年纪小,但是从小跟着姐姐听那些戏文,对男女之事也有自己的看法。若不开心,便不要强求。
  杏娘叹了口气,自己的情绪居然被青青看穿,血脉至亲,很多事情瞒得了别人,却瞒不了自己的亲妹妹。
  杏娘不知道要如何向青青去解释,青青担忧地开口:「姐姐,是不是瑞卿大哥欺负你了?他让你伤心了?我记得他有个女朋友,是不是他……」「没有,没什么。青青,我的事情我自己可以处理好,你不要为我担心好不好?」
  青青眉头紧锁,想着自己身体不适,没有能力保护姐姐,最后问道:「姐姐,上次你失踪的那几天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可不可以告诉我?」杏娘怕污了她的耳朵,难以启齿,只好道:「过段时间告诉你好不好?」青青只能点点头。
  妹妹这样的思绪令杏娘下定决心,冯瑞卿晚上回来的时候风尘仆仆,却还是不忘买了一盒金钱塔糕给杏娘尝尝:「这是当地的名吃,你看看好吃不?」杏娘笑着称赞,冯瑞卿问及她今天做了什么,杏娘迟疑片刻,简简单单叙述了一遍,冯瑞卿见她显露难色,连忙关切地问:「怎么了?是不是出事了?快和我说。」
  杏娘深深呼吸,然后抬眸,眼底泛着柔婉祈求的光泽:「瑞卿,你可不可以给我些钱,我的钱都花完了。」
  她素来很努力地和自己保持界限,除了第一次见面时开口和自己要钱,自那之后她很不愿意用他的钱。
  这样的泾渭分明令他颇为苦恼,现在听她主动开口,十分高兴,急忙取出自己的钱包递过去:「你要多少就拿多少。」

  (23)

  杏娘看着那些纸币,怔了怔,似乎没想到冯瑞卿居然如此爽快。
  冯瑞卿端详着女孩儿的眉眼,殷切地问:「不够吗?我现在只带了这些,回头我可以让朋友借我一些。回去还给他就是。」「不、不,够了,这很多了。」杏娘收了起来,那么多钱,自己也不知道要去做什么。
  冯瑞卿并非单纯,他只是太喜欢杏娘,又不知道究竟该用什么讨好她,她难得开口,冯瑞卿兴致很高,搓了搓手,走上前对她开心地说:「你还想要什么,只要你说,我一定努力给你找来。」
  杏娘见他眼睛亮亮的,好像自己和他要钱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冯瑞卿也不知道是如何想的。她心绪复杂,别过脸沉吟片刻,才说:「我也不要什么,就是、就是钱不够花。」
  「那我努力赚钱给你。」冯瑞卿想起来自己最近在忙着翻译的那本书,抚掌说道,「我还有本书的稿费快要到手了,到时候我全都给你。」杏娘慢慢点了点头,避开他的拥抱,来到床沿坐好。
  冯瑞卿小心翼翼地问:「不开心吗?怪我没陪你出去玩?」杏娘摇摇头:「没有,我知道你很忙,而且你这不是陪着我吗?」「后天就有空了。」冯瑞卿捏捏她的手,「不过我也没有几天假期,每一天过得太过,和你相处时间又太少。回去了我们相处的时间就更少了,还有那么多人盯着。」
  「若是让葛小姐知道……」杏娘小心问道,「会不会让你为难?」冯瑞卿忽然包裹住她的手,问了一句:「杏儿,我解除婚约,你觉得如何?」「可是你和葛小姐已经要成亲了啊。我想你妈妈,也一定很看重葛小姐。」「我可以想办法解除,这样我们就能在一起了。我不想委屈你,不能让你成为我父亲那一辈旧式婚姻又一个牺牲品。」
  杏娘知道,他的意思是不让自己做妾:「你妈妈不会答应得。」「现在讲究婚姻自由。媒妁之言和父母之命都是过去的一套说辞,我想娶你,就会娶你,他们拦不到我。」
  杏娘惨淡一笑,自嘲道:「可是你妈可以把我卖到妓院里面。」冯瑞卿紧张地望着她:「那是我疏忽大意,绝对不会有第二次。杏儿,让你受委屈这件事我一直很自责。若是我当时能机敏一些,就不会让你受到伤害了。」杏娘承认她的心跳得非常快,冯瑞卿诚挚的目光会让所有的女生动容,他救过她,帮过她,也爱着她。
  杏娘感觉到冯瑞卿微凉的双手温柔地捧起自己的面庞,抵在额边,柔声问:
  「怎么哭了?是不是我说话不好听?」
  杏娘莞尔,轻柔地说:「很好听,我相信你得。」接下来的时光平淡却也甜蜜,冯瑞卿闲下来之后带着两人在城里面细致地逛了一番。
  冯瑞卿毕竟是受到过高等教育,当地风俗、历史文化信手拈来,给青青讲解着当地的风土人情,青青着迷不已,对冯瑞卿十分崇敬。
  冯瑞卿道:「青青,你身体好多了,也该去学校读书。女孩子不能不读书。」青青看向杏娘,杏娘点点头:「你瑞卿大哥说得对。」青青其实对去学校并不是非常感兴趣,她总觉得跟着杏娘在戏班子里面所见所闻便足够了,她一直想着成为刀马旦,执戈舞刀保护姐姐,学校里那些条条框框她受不住。如今听两人这么说,也就发蔫地点点头答应下来。
  杏娘点点她的鼻尖:「买的书你也不怎么看,小懒虫。」青青不好意思,挠挠头对冯瑞卿说:「瑞卿大哥,以后我有不会的地方可以请教你吗?」
  「当然,我还等着看青青考上好大学。」他说完,看向杏娘,「学费你不用担心,都由我负责。」
  杏娘点了点头,未曾说话。
  将近半个月后,叁人一起返回川城,又是蒙蒙细雨,烟雨朦胧,恍若隔世。
  冯瑞卿需要去学校处理公务,送了两人回家便孤身返回。
  杏娘看着冯瑞卿留下的所有的身家,眼睛直到发涩才收了起来。
  冯瑞卿久未回家,如今总算归来,闵太太喜不自胜,一早就准备了好饭好菜,还让葛莲生也一起来作客。
  葛莲生心中甜蜜,与他在书房说起来最近的琐事,习惯性地想要攀附着他的手臂,冯瑞卿却忽然巧妙地躲开,对葛莲生说:「下着雨你还过来,麻烦你了。」葛莲生微微有些失落,耸了耸肩膀,拿了一把椅子坐下看着他说:「还好啦,天街小雨,别有一番味道,浪漫至极。」
  冯瑞卿擦了擦身上的雨水,又换了一身衣服,和葛莲生去用饭。
  闵太太明里暗里暗示着两人的婚事安排,冯瑞卿只觉得有无数的小虫子在耳边嗡嗡嗡得叫着,心里无比厌烦。
  好不容易摆脱了葛莲生与闵太太,迎面又遇到了冯瑞喆。他身上有秦楼楚馆那里特殊的脂粉气,冯瑞卿想要说教两句,可又觉得自己没什么立场,索性不予理会,却没想到冯瑞喆率先说:「哥,你什么时候和葛家小姐结婚?到时候我是应该管葛小姐叫嫂子还是管杏娘叫嫂子?」
  冯瑞卿抑制住怒气,转身说:「这件事情不用你来管。你放一万个心便是。」冯瑞喆嗤笑,懒散地开口:「大哥,你想想,你要是一个穷书生,一分钱没有,那个颜杏娘会愿意和你在一起吗?」
  「你的意思是,她是为了钱才和我在一起的?」冯瑞卿气定神闲地说。
  「不然呢?」冯瑞喆讥讽说,「我也以为她很纯洁,但是接触的多了,她们这些女人都一样。外表装着纯情,其实就是想要钓个金龟婿,一步登天,做个妾就不错了,你难不成还要让她成为正室妻子?哥,你实在是太单纯了,还是多去见见世面比较好。别叫人骗了心,也骗了钱。」他见冯瑞卿不说话,似乎在思考什么,得意洋洋地问:「哥,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是不是证明我没说错?她就是在跟你要钱是不是?」
  冯瑞卿敛去内心的思绪,温润含笑来到弟弟面前,他双手背在身后,不疾不徐,云淡风轻地从容开口:「瑞喆,你也喜欢过旁人,无论交付了多少真心,在学校里我也听说有女生对你示好。那么,我问你,一个女孩子喜欢你,你觉得是为了什么?」
  冯瑞喆嗤笑:「要么是人、要么是钱。」
  冯瑞卿笑道:「是啊,她们是有所图得。一个女人,默认了一个男人,必然是图他点什么。你若一无所有、一文不名,凭什么要求女生喜欢你呢?你说杏儿图我什么,我不在乎,我身上有她所图的东西,那证明我有被她所爱的价值和可能。否则,千千万万的男人,你也在其中,而她凭什么爱上我呢?故而,我很骄傲,也很自豪,并不会因为你这两叁句话而迁怒于她,菲薄自己。」冯瑞喆立在原地,不知如何回应。
  大哥的稳重与坚定令他愤怒也嫉妒。他无法拥有,也不能做到。
  冯瑞卿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瑞喆,我也不要求你什么,我只是觉得你真真切切欠杏儿一个道歉。我们两人的母亲所做的事情是伤天害理得,将心比心,若是对杏儿所做的事情在小妹身上重复一遍,你会作何感想?我愧疚都不够,你怎么还会那样变相地讽刺和侮辱她呢?」冯瑞卿说完,端详着弟弟略显茫然的目光,最后只是道了句「晚安」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冯瑞喆说的话他并不是完全不放在心上,只是略一考虑,也觉得自己是杞人忧天,他确信杏儿喜欢他,他也承诺了杏儿,两人以后修得正果,自己的钱自然都是她的,何必还在乎什么身外之物?
  思及此,冯瑞卿又拿出钱包里那张小小的裁纸,静静看着,傻笑了好一会儿。
  可惜杏娘那里条件相对简陋没有安装电话,否则长夜漫漫,能和她临睡前说笑一会儿也是好的。
  到了冬天,青青的病又开始反复起来,杏娘几乎每天都要看着青青,连睡觉姐俩也睡在一处,姐妹俩总有说不完的话,倒也愉快。
  青青时常捂着胸口感觉有些憋闷,头晕眼花,极不舒服。杏娘中药、西药一遍遍给青青吃,祈祷着撑过冬日。
  冯瑞卿踩着积雪来到了杏娘家中,杏娘照顾青青也不得空再跟着班主出去唱戏,姐俩坐在卧室,烧着炭盆,屋内还是有些冷。
  冯瑞卿见此,抖落了肩上的雪花,关切说:「我给你们换个地方住吧。」「不用,都在这里住习惯了。没事儿。」杏娘说。
  冯瑞卿坚持:「青青病情反复,还是换个温暖的地方比较好。这地方漏风漏雨,冬日实在不宜居住。」他想了想,记起父亲从前有一处小公寓,荒废了不少日子,但是修整收拾一番比这里好几倍。
  说干就干,冯瑞卿雇了一帮人把父亲的小公寓简单而快速地翻修了一下,旋而就让杏娘和青青住了进去。
  唯一需要担心得便是这地方距离冯府不算远,冯瑞卿担心母亲看到。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也下定了决心,有些事已经不在乎了。

  (24)

  杏娘搬到他的小公寓之后,确实感觉到两人所处环境天差地别,冯瑞卿举手投足虽然亲民平和,但是这样一栋简单的小公寓里头到处都是上好的家具摆设,价值不菲。冯瑞卿还雇了两个下人,一个负责打扫院落,一个负责照顾杏娘和青青的起居。
  杏娘哪里得到过如此的服侍,很是不适,好说歹说,只让那个婆子帮忙做饭就行,其他贴身事情她自己能处理,工钱照旧。
  夜里冯瑞卿来看望她,杏娘刚刚陪着青青堆了个雪人儿。冯瑞卿笑道:「等着我来点上眼睛。」「画龙点睛之后,说不准雪人儿也能飞走了。」青青哈哈笑着。
  冯瑞卿捡了两块儿黑漆漆的石头贴上去,又折了树枝做手臂,最后摘下头上的毡帽搭在雪人头上:「瞧,这就是真正的雪人了。」叁人玩笑了会儿,杏娘便让青青回去休息。只剩下两人坐在厅里面说话。厨房还有剩菜剩饭,冯瑞卿也不在乎,杏娘给他热了热递过去,冯瑞卿大口吃了,对她笑道:「学校里面事情不少,到年底了,忙着整理教学内容,下个学期我还要兼顾另外一位离职老师的课程,实在是分身乏术,今晚上饭都没顾得上吃。」「那你小心点,胃会出毛病得。」
  「嗯,所以来你这里吃饭啊。」冯瑞卿笑道。
  杏娘「切」了一声:「你回家那么多丫鬟伺候,想吃什么都有,丫鬟们一声吩咐就把宵夜捧到你面前,何必巴巴地跑到我这里来?」冯瑞卿眉眼弯起:「可是就想来你这儿,我不要丫鬟伺候,我伺候你。」「混蛋。」杏娘知道他说得是那种意思,瞟了他一眼,扭头看着窗外的雪人发呆。
  冯瑞卿想起来一件事,从公文包里面抽出来一个信封说:「稿费,给你的。」杏娘没明白他的意思。
  冯瑞卿笑道:「上回不是和你说了吗,我得了稿费全都给你。刚下来。还热乎。」
  杏娘蓦然怔住,眼神怔忡间,片刻后还是咬牙接过了,故意嘟囔着:「也、也不是很多。」
  「我也是第一次写,一回生二回熟,下一本写的好了,自然稿费就多了。你再等等。」冯瑞卿乐观地说着,「杏儿,在这住得还习惯吗?缺什么、或者有什么很需要的都及时告诉我。我给你添补。」
  「都很好了。」杏娘满意地说。
  冯瑞卿环视一圈,叹了口气:「当年我爸买了这小公寓也是想金屋藏娇,没想到被我实现了。不过我不是藏娇,我是藏了一朵杏花。」杏娘问道:「你爹是要藏谁?」
  「不知道,可能当时又看上了哪个女人,想着我娘不肯答应的话就放到这里,可惜房子装修好了也没了下文。」
  两人不怎么提及彼此家世,冯瑞卿怕提到母亲就让杏娘想起难堪的事情,方要岔开话题,却听杏娘问道:「你和叁少爷不是一个母亲,对不对?她的娘亲是你爹爹的叁姨太,我记得没错吧?」
  冯瑞卿点点头:「没错,我爹生前一直都挺喜欢叁姨娘得。她年轻的时候很漂亮,确实好看。而且也能言善道,我爹经常被她哄得五迷叁道的。」他说起来到没有丝毫气愤,反倒语带惆怅:「可惜,美人迟暮最是人间不平事,我爹很快也就喜新厌旧了,叁姨娘也只能空守闺房,盼着天黑,又盼着天明。」杏娘一手撑在脸庞,静静聆听,须臾,默默叹了口气,幽幽地说:「照你这么讲,你娘和叁姨太肯定关系不和。」
  冯瑞卿道:「我娘出身书香门第,也算是富家小姐,心气儿很高。当时嫁给父亲,虽然是父母之命但是也过了一段恩爱的时光,我父亲年轻时候很帅气,后来酒色财气过多,才变得有些……」他也不好多说父亲的丑话,只得转而继续说:
  「所以父亲娶了二房、又娶了叁房之后,母亲就和父亲关系越来越差了,到最后有些老死不相往来的感觉。我以为她对父亲死心了,可是过后才发觉只不过是借口罢了。她心里那么恨他,怎么会一夕之间就不爱了?」杏娘道:「是啊,有恨自然就有爱。说到底,女人真可怜,总是要依附于男人,是喜是悲,全都是因为男人而起。」
  冯瑞卿把凳子挪到她身旁,杏娘道:「你坐这么近做什么?」「想挨着你。」冯瑞卿一手拿着筷子,一手紧紧握着她垂在身边的柔荑,捏了捏她素白的手指,笑眯眯地说,「那你呢?是不是情绪也随我而动。」杏娘想挣脱,却挣不开,只好红着脸嗔道:「是啊,你来我就生气,你不来我就开心。」
  「口是心非的小骗子。」冯瑞卿笑着。他吃了饭,想着家里还有些事情便不在此留宿,杏娘看着他脖颈上光秃秃得便说:「现在都时兴什么样式?我想给你织一条围巾。」
  冯瑞卿哪里懂这些,只是开心地说:「怎样都好。我都喜欢。」杏娘送他离开,旋而和青青睡下。冯瑞卿这几日来得并不勤,但是只要过来,必然要和杏娘形影不离,恨不得黏在一起。杏娘心灵手巧,围巾很快就织好了,是最普通的深棕色,冯瑞卿感觉毛绒绒的,试了试,很是贴身高兴得说:「今年冬天我可就不冷了。」
  「一条围巾就能不冷了?你干脆光着去上班吧。」冯瑞卿揽过她的腰肢,亲了亲,意犹未尽:「等我在床上肏你的时候,只带着围巾。」
  「混蛋。」杏娘推开他,满脸绯红。
  冬季意味着新的一年也即将开始。除夕的到来,让所有家庭都可以暂时休整这一年的疲惫与辛酸,暂时憧憬一下新的一年所带来的可能与希望。
  杏娘虽然换了地方居住,但还是早早地去了原来的老房子,亲自打扫整理,又把提前准备好的窗花、福字贴在窗户上,沾点喜气儿。
  青青自从听了冯瑞卿的话,也尝试多多看书,听见姐姐回来,兴高采烈地讲述自己所看的内容。杏娘笑道:「可以可以,要成女夫子了。」她洗了洗手,回身对青青开心地说:「今晚上守岁,我给你个大红包。」说着,将偷偷买好的新衣服递过去:「快去穿上试试。」
  「姐姐,那你自己呢?」青青看着姐姐身上还是半旧不旧的藕荷色衣服,心中郁郁,「姐,等我好了,我立刻就去赚钱。」「好啊,但是要先养好病,我等着青青成了有钱人,让姐姐吃香的喝辣的。」冯瑞卿过年自然要在家里,适逢寒假,他却依旧早出晚归,一是偷偷去了杏娘那里,二是也确实忙于自己筹备的第二本书。到了除夕,自然不好再东奔西走,被母亲一大早叫了起来,拎了几个礼盒去看望葛莲生父亲。
  葛老爷子从前对他脾气不错,可自从父亲去世,他又只是个穷教书的,葛家老先生对他的态度便有了些微妙的变化,不再像从前那般热情殷切,似笑非笑,眉梢眼角隐隐透露着几丝埋怨和讥讽。
  冯瑞卿也不是傻子,自然听出来其中的门道,淡淡一笑,不予理会。
  只是葛莲生撇了撇嘴很是尴尬,赶紧寻了借口推搡着冯瑞卿离开。外头依旧繁华热闹,做生意最喜欢过节,到了节前总能赚更多的钱。葛莲生拿一串糖葫芦,一边吃一边宽慰说:「我爹这人就认钱,你把我和钱放一块儿,他肯定要先掂量掂量钱够不够,然后才选我。你别往心里去。」冯瑞卿抿着唇说「没事儿」,他也确实不怎么在意。只是他到底心怀愧疚,斟酌着说:「莲生,我有件事情想和你说,年后吧,年后咱们去找个地方坐下来,聊聊咱们的婚事。」
  葛莲生以为是嫁妆彩礼方面的问题,随口应下了。
  下午冯府在闵太太的操持下彻底清扫干净,冯瑞卿拿了几个红包分给弟弟妹妹,冯瑞喆懒散地扔在一旁,低着头看向手里的杂志。
  冯瑞卿问他:「你还在写新诗?」
  瑞喆淡淡说:「没有,没心情,也没灵感。什么新诗,还不如旧体诗好听。」冯瑞卿知道他心里有气也不与他多说,去了前院陪伴闵太太。
  闵太太迎接新年,脸色也比往常好了许多,拉着冯瑞卿絮絮叨叨说了很久,直到叁姨太出现。冯瑞卿问了好,叁姨太难得给闵太太恭恭敬敬请了个安,勉强笑了笑,只是面色郁郁,愁眉不展地说:「太太,您说,瑞喆这婚事从年初就开始悬着,我心里不舒服,大年初一想去庙里上香,您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冯瑞卿见母亲微微含笑,神色比往常和善许多:「也行,我今年也都没有去,正好求个好愿景。咱们多准备些香油钱。」
  叁姨太点了点头,也坐到闵太太身边,捻着佛珠嘴里念念有词。
  冯瑞卿看着两位长辈的神情,心中联想到杏娘,更加坚定要一夫一妻的想法,他不能让杏娘或者莲生变成母亲和叁姨太中的任何一个人,尤其是杏娘,这简直是人间的一场惨绝人寰的悲剧。
  爆竹声里一岁除,冯瑞卿看着下人们在院子里点燃鞭炮,噼里啪啦,除旧迎近,又是新年。他望向远处,不知道此时的杏娘在做些什么。
  杏娘其实也无事,和妹妹吃了水饺,说笑着守岁,青青上下眼皮打架,恋恋不舍地喝了药准备睡觉。
  忽然间,外面传来开门声,杏娘没想到冯瑞卿还是来了。他笑着进入屋内,搓了搓手,在壁炉边上烤了烤身子,然后拿出一个厚厚的红包递给杏娘与青青,温和笑道:「你和青青一人一个,希望杏娘新的一年能成为我的妻子,也希望青青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25)

  杏娘替青青道谢,又关切地问:「你家里呢?这么晚过来,你母亲不生气吗?」「老人都睡下了,弟妹管不着我,所以我就偷偷溜出来了。」冯瑞卿把双手贴在她的脸上,见她因为冰凉哎呦了一声,娇嗔着瞟着自己,眼底仿佛浸入片片月光,他忍俊不禁,「上半夜陪了家人,下半夜就想过来找你。不过不能在这里过夜,我母亲明儿一早要去上香祈愿,我得跟着。」杏娘的小手也覆上去替他暖和,柔声道:「你不后悔吗?」「后悔?有点后悔。」冯瑞卿欺近一些,四目相对,他静静地开口,倾诉衷肠,「我后悔应该早点完成学业回国,这样能早点认识你,也不会让你遭遇这些事情。不过没关系,新的一年,辞旧迎新,一切都会好的。」他说起来白日里和葛莲生的事情:「开春我就去和莲生说清楚,解除了婚约,咱们就正式在一起。」他的语气温柔且缠绵,带着对未来的憧憬,杏娘眼尾沁出泪花,冯瑞卿忙抹了抹:「哭什么啊,除夕夜可不能哭。不吉利得。」杏娘温婉地说:「我只是觉着高兴。」
  「高兴就好,我希望你每天都能高兴。」冯瑞卿和她坐在壁炉前,絮絮说着自己对新年后人生的期待与安排,这些期待与安排都是有关杏娘得,他说到高兴处,就会靠近她在她颊边轻轻地亲一下,这样的夜里,他也不敢太过放肆,只是让她倚在肩头,亲昵说笑。
  冯瑞卿一直待到后半夜四点多,杏娘也困得不行了,有些晕乎乎得,冯瑞卿打横抱着她放到床上,自己洗把脸这才又溜回家中。
  闵太太和叁姨太要去上香,一早就准备好,瑞喆和瑞卿也要跟着去,一家子浩浩荡荡做了轿车前往。
  冯瑞喆盯着大哥眼下的黑眼圈问道:「你昨晚上守岁了?」冯瑞卿「唔」了一声:「看了会儿书。」
  闵太太笑道:「大过年你也看书,我这儿子啊,可真是书呆子。」冯瑞喆冷哼,对这个解释完全不相信,目光又落在他颈上的棕色围巾问道:
  「这是从那儿买的?怎么你最近总是戴着这条?」「随便从一家成衣店买来的,不是什么稀罕物。」冯瑞卿摸了摸,嘴上说的轻松,心底却是觉得温馨。
  冯瑞喆眼神一黯,明白了内中隐情。
  闵太太与叁姨太恭恭敬敬地给菩萨上香,冯瑞卿和冯瑞喆也被催促着一同祈愿,两人不信,倒也跟着照做。
  冯瑞卿受不了庙里檀香味道,到外头的回廊坐着,一壁听着小和尚讲禅。冯瑞喆则去附近半山腰的茶社转悠。
  闵太太和叁姨太去后厢房找大师问询,叁姨太最担心的就是儿子的婚事,缠着大师一遍一遍解签。
  闵太太,闲来无事,四处打量,忽然眼尖地瞧见不远处悠然走来两道人影。
  闵太太只见过一次杏娘,当时冯大帅说要纳个九姨太的时候,闵太太心里只觉厌恶和恶心,但还是禁不住其他太太们的撺掇,去了一次天鸿阁楼。
  杏娘后来素颜出来致谢的时候,闵太太也有瞬间的惊艳,但是很快就心里暗骂狐媚子,女孩子清纯若水,但是眉梢眼角可没少勾人,再说下九流的戏子,能是什么好人家,成日里抛头露面,还不知道勾引了多少男人。
  可即便只是这么一眼,闵太太就一直没能忘怀。毕竟,杏娘的长相实在太过美丽,很少有人能立刻忘记。
  如今在庙里远远瞧见,几乎是刹那之间闵太太就认出了那是杏娘。她身边的小女孩儿不知道是谁,看着和杏娘有几分想像,估摸则是他妹妹。闵太太没想到,这个女人居然还在川城,看着穿戴整齐的样子,过得还很滋润。
  闵太太握在袖子里的手狠狠攥紧,目光渐渐阴冷下来。
  杏娘和青青在庙里也跟着香客们上香祈福,恭恭敬敬跪拜之后,两人添了些香油钱。
  闵太太让下人去看着冯瑞卿和冯瑞喆,然后又指挥一个丫鬟去把杏娘叫过来。
  杏娘听说是冯家的下人,思忖片刻,安置好青青,姗姗而来,倒也不卑不亢。
  叁姨太瞧见她也是气不打一处来,为了这么个女人,儿子浑浑噩噩,不思上进,整个人都变了。她冲上去就想给杏娘一个耳光,闵太太拦住了她,只是对杏娘说道:「颜小姐,我没想到你胆子这么大,居然还敢留在这儿,你是不是仗着我们家的老爷少爷被你迷得五迷叁道所以有恃无恐了呢?」杏娘依依说着:「不是我不走的,是你家少爷不让我走。我能怎么办?」她说得又轻快又轻佻,在两位中年女士严重活脱脱一个勾引男人的小骚货。
  闵太太慢条斯理喝着茶水:「颜小姐,你还真是大言不惭,我们家老的没了,小的疯了,你还如此不要脸面。我看把你送到窑子里不仅没让你学到教训,还助长了你更像是个放荡的娼妓一般勾引爷们。」
  杏娘莞尔一笑,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索性和盘托出:「是啊,谁让你们冯府都是一群狗男人,看到漂亮的女人就走不动路。老的是,小的是,你的亲儿子也是。」
  冯瑞喆虽然不是亲生的,但到底是冯家的子孙,闵太太已经恨之入骨,如今听到杏娘诚实了当地证实了内心猜测,闵太太怒道:「来人,给我狠狠地打,打到她说不出话为止!」
  这毕竟是在寺庙里,闵太太说完,一旁的管家仆从也觉得为难,只能先让杏娘跪在地上,连忙凑到闵太太跟前说和了几句。闵太太犹不解恨,想让人将这狐媚子绑起来沉塘算了。
  杏娘忽然开口:「闵太太,您要让我不再祸害冯家的男人也行。我可以走,但是我有条件。」
  「你说。」
  杏娘报了个数目,咬咬牙说:「我要钱,我拿到钱就走人。」闵太太一怔,旋而看她不像是说笑的样子,叁姨太高声道:「你真是贪得无厌,不要脸的小贱人。」
  杏娘也不反驳,只是定定望着闵太太:「我答应您,拿到钱立刻走人,再也不会出现在这里。」她顿了顿,内心深处的疼痛一点点开始蚕食,但她还是让自己冷血:「也请您管好您的儿子,不让他来骚扰我。」「我的儿子骚扰你?还不是被你勾引的?」叁姨太喊叫着。
  闵太太见她如此干脆,愈发认为杏娘是见钱眼开的女人:「好,你既然都这么直接说了,那我就给你这份钱。你要是再让我看见,我可就让你不仅仅是在窑子里面待几天的待遇了。」
  杏娘点头,立了字据,和妹妹离开了这里。
  冯瑞卿看着庙中栽种的几棵杏树,光秃秃得,等待来年春日里温暖吹风能够拂过这些树枝,绽放柔美的杏花。这地方风景还不错,冯瑞卿想着改日一定要带着杏娘过来转转。
  一墙之隔,杏娘便在里头,冯瑞卿只在外面,他似是有所感,蓦然回首,却没有看到杏娘的身影。他笑了笑,觉得自己也是发了昏,朝思暮想。
  智者不入爱河,入了便是傻子。可又有多少人,心甘情愿地做一个傻子呢?
  闵太太很快就凑齐了杏娘要的数目,派人给她送了过去,听说她住在冯大帅以前的小公馆,当即就意识到自己的亲儿子瑞卿真得是被这个小娼妇勾走了魂儿。
  她只后悔没有早早料理了她,结果出了这么大的乱子。
  冯瑞卿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欢喜地从庙里回来后要去找杏娘,却被母亲叫到房内,让他出趟远门,自己远在别省的亲戚家中办白事,自己走不开,但是需要家里有人过去捧场给面子,消息来得急,瑞卿即刻动身才好。
  冯瑞卿有些不可思议,毕竟母亲不是个和亲戚熟络的人,但是见母亲言之凿凿,也不好违逆。闵太太让自己的弟弟亲自将冯瑞卿送去,冯瑞卿只得收拾行李,走得匆忙,来不及和杏娘道别。他怕她着急,只好去找瑞喆:「你能不能帮我和杏娘说一声,我过几日回来再去看她。」
  「你不怕我再骚扰她?」瑞喆不咸不淡地反问。
  「你不敢。」冯瑞卿将信递过去,诚恳说,「拜托了,杏娘好几日不见我,心里也挂心,只是她又不能来问。所以只能请你帮忙。」冯瑞喆瞟了一眼哥哥颈上的那条围巾,心中仍有酸涩,但还是一把将那封信抢到手中,挥了挥手不耐烦地开口:「我下午就去。你赶紧走吧。罗里吧嗦,烦死了。」
  冯瑞卿走后,瑞喆换了新买的衣服,穿戴整齐,收拾了一番最近的颓废出门。
  冯瑞卿金屋藏娇的地方他还是刚知道,也是第一次来,想起来之前闹得不愉快,脑子清醒之后只觉得丢脸和羞愧。他鼓足勇气敲敲门,扬声问道:「颜小姐,请问你在家吗?颜小姐?」
  隔了好一会儿里面也没有动静,冯瑞喆又使劲按了按门铃,刺啦刺啦地响着,但就是没人应答。
  难道是和妹妹出门买菜了?
  冯瑞喆退后几步,仰起头观望着,忽见得旁边邻居出门,连忙喊住人问道:
  「请问颜杏娘小姐是不是住在这里?」
  「颜小姐?」邻居笑道,「颜小姐昨晚上搬走了,走得匆忙,但是大包小包带了不少,说是回南方投奔亲戚,不再回来了。」

    (26)

  等到亲戚那边白事办完,冯瑞卿风尘仆仆归来,等待他的是一连串难以置信的消息。
  先是冯瑞喆在大门口等他,急急地说着杏娘离开了,自己没找到人,听邻居说是回老家去了,冯瑞卿此时也发觉,自己甚至都不知道杏娘的老家在何处。
  然后是葛莲生的父亲带着女儿来冯家要个说法,说是有人写信告诉莲生,冯瑞卿在外包养女人,不值当嫁给他。
  最后是闵太太冷淡地对冯瑞卿说:「那个小贱人拿了一笔钱就跑路了,谁知道去了哪儿?可能是回老家嫁人去了。」
  「妈,您告诉我实情,她到底去哪儿了?您知道对不对?您告诉我……」冯瑞卿跪在地上,又是磕头,又是作揖,想尽了好话哀求着母亲。
  闵太太不为所动,她只是冷冷望向窗外,整理着窗台上的一盆扭曲病梅,幽幽说着:「瑞卿,开了春你就赶紧结婚,有了孩子,也算是对你父亲、对我们冯家的交代。」
  冯瑞卿坚定地说:「我不会娶莲生,我们之间本来就没有很深的感情,我爱上了杏娘,怎么能和一个没有感情的女人成婚?这对我和莲生都不公平。您也看到了,既然葛家都知道了我的所作所为,葛伯父对我现在的工作也颇有微词,那他绝对不会再同意这门婚事,您何苦还要继续把我们用红线绑住呢?」闵太太默默听着,却丝毫不为所动,甚至听完了还笑了一下:「瑞卿,你不要说我保守,如果那位颜小姐出身好,像是莲生一般,我也会同意,即便我觉得她长得狐媚。可她不是,她只是个下九流唱戏得,她对你的未来没有丝毫助益。
  你不要再傻了。」
  「我的未来很简单,我没有那么高的愿景,既不想涉足官场,也不想进入商战。我只是希望和我喜欢的女人结婚生子。妈妈,您也爱过父亲,您也知道两心相许是多么难能可贵的一件事,你忍心让莲生和您后半生一样吗?」闵太太望着他:「可你不是你父亲,母亲知道,你不会像你父亲那样花心滥情。」冯瑞卿看向母亲目露慈祥,她伸出手摸了摸儿子瘦削的面孔,沉重地说:
  「瑞卿啊,我的好儿子,母亲就你这么一个孩子,你难道也舍得母亲难过吗?母亲的安排都是为了你好,你爹没了,这个家需要你肩负起来,有一个帮的上忙的岳丈事半功倍啊。」
  「这个家又不是只有我,还有瑞喆,还有妹妹,现在是新社会,男女都一样,他们为什么就不能撑起这个家呢?」
  「他们又不是母亲的孩子,他们有自己的亲妈,你不一样,你是我亲生的,是这个家的嫡长子。」闵太太扬声道。
  冯瑞卿站起身,惨然一笑,摇了摇头,语气甚是顾勇的愤怒:「这个家本来也不过如此,当初父亲不也是借了爷爷的光,否则就他骄奢淫逸的本性,凭什么做一个土霸王?如今他死了,你知不知道街头巷尾有多少人拍手称快?有多少被他辜负、糟蹋、欺辱的家人恨不得挖了他的坟地?这样的家庭还有什么可以去支撑得?我没那么多远大理想,也没想着要光耀门楣,我只想凭借自己所学找一份安家立命的工作,奉养母亲、与妻和乐,仅此而已。」他缓了口气,对母亲认真说,「瑞喆虽然这些日子行事颠倒,但也依旧是个好男儿,毕业之后一定有所作为,妹妹天真烂漫,但是聪颖慧黠,未来我会出资资助她出去读书,这个家有他们在都不会衰败。」他说完,转身就要离开,闵太太拉住他歇斯底里地喊叫着:「畜生,那个贱人贪图钱财,是她不要你了,你为什么还要执迷不悟?你到底被她灌了什么迷糊汤?你连亲生母亲也不要了吗?」
  「母亲身体安康,家中又不是只有母亲孤身一人,舅舅还在这里任职高位,我实在没有什么可担心得。您说得对,我不是父亲,我和父亲不一样,父亲是处处风流、处处留情,看似无情,实则多情。我只钟情一人,看似温情,实则对旁人无情。」冯瑞卿含着悠然笑意,他笑起来的时候温润无害,永远都是世家公子的模样,那是闵太太一点一滴培养出来的模样,可是这一刻她才发觉,儿子的眼神中其实很早就透着冰冷与荒芜。
  闵太太揪住他衣袖的手指渐渐不自觉地松开,喃喃说:「你真的不管我了?」「我没有不管您,我找回杏娘,与她结婚,您是我们的母亲,我肯定奉养终身。只是现在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他收拾行李很快,随便塞了几件衣服,拿上财物便要走。
  闵太太跟了上去,在院子里大呼小叫,再没有一丝丝从前书香门第贵小姐的样子。叁姨太也上前劝说,冯瑞喆反倒站在游廊下,静静看着不发一言。
  叁姨太没什么力气,下人们也不敢上去,冯瑞卿很容易就摆脱了妇人们,大步往外走。
  闵太太扬声喊叫:「瑞喆,去把你大哥拦下来,不能让他去找那个小贱人。」冯瑞喆驻足不前,闵太太痛心疾首,叁姨太也开始数落冯瑞喆不听话。末了,冯瑞喆只是轻轻吐出几个字:「若没有从前那些事,或许我已经娶了杏娘。」院子里终于沉寂下去,冯瑞卿也已经不见了踪影。
  这个家没有了冯瑞卿,却好像一如从前,仿佛他的归来只是一场短暂的幻觉,毕竟距离他回国也不过一年时光。
  冯瑞喆一夜之间长大了不少,哥哥与父亲相继离开这个家,他也临近毕业,再不能有人为之撑伞,庇护成长。他每日都去给闵太太请安,也学会了嘘寒问暖,不再每天流连于秦楼楚馆,更多的时间放在了学业和未来的工作上。
  叁姨太念着阿弥陀佛,闵太太心中稍稍宽慰,但还是更想念没了音信的冯瑞卿,每日都要追问:「你大哥有没有消息?」
  冯瑞喆笑道:「冬去春来,大哥肯定能找到颜小姐然后一起回来的。」「回来?他要是带着那个女人回来,我不会见他们。」闵太太坚持。
  冯瑞喆幽幽看向窗外,燕子悠然低啭,迅速飞过,不知道大哥如何了,杏娘又是否真得嫁人了?他想,杏娘并不是外表那样柔柔弱弱的姑娘,她有心思,也会谋算,吃了亏也知道报复,想来应该不会轻易找个男人嫁了。
  烟花叁月,此处小镇没有川城的细雨霏霏,春光烂漫,总是和风气清。过了年之后,这里多出来姐妹俩,姐姐温柔貌美,妹妹活泼天真,在这里落脚之后,姐姐偶尔会去帮那些堂会串个戏,声音清脆动人,花旦的角色调皮有趣,大家都很喜欢。
  没多久,她开了个小小的馄饨店,偶尔也会有烧饼,味道不错,价格实惠。
  油烟气并没有让杏娘的美貌丝毫减损,小镇上来套近乎的年轻人一批接一批。
  不过杏娘总是和和气气而又保持距离地说笑着,没有对谁有丝毫青睐。
  直到某一天晚上,杏娘要关店门了,屋外却传来脚步声,一个风尘仆仆的身影撑着伞踱进小店内。杏娘弯着腰擦拭桌子,听了动静温言说:「要打烊了。」「唔,我想问问这里有杏子吗?」
  「杏子?」杏娘听得声音,身子一震,蓦然回首,却见熟悉的身影立在不远处,屋外淅淅沥沥的小雨淌过屋檐,落在男人刚刚离开油纸伞的肩膀处。他也顾不上抹去,只是平静欣然地看着她,没有过分的激动,亦没有丝毫地苛责,只是那样众里寻他、目光深深。
  杏娘不知如何是好,冯瑞卿自然而然地来到角落里的桌子边问:「若是没有杏子,杏花也行。」
  杏娘眼睛发涩,转过身抹了抹眼睛,平复着心情说:「杏花也没有,只有馄饨,你要吃就吃,不吃就算了。」
  「当然要吃。」
  她能感觉到冯瑞卿的目光,平常干净利索的举动现在却好像不受控了,一会儿碰到这里,一会儿打翻那个,最后发觉胡椒粉放的多了,还是硬着头皮放在他面前。
  冯瑞卿吃了几口,言笑晏晏:「很好吃。」
  杏娘也不想装傻,坐到他对面,低着头,揪着衣带上的缨络穗子幽幽说:
  「你是要来抓我回去兴师问罪吗?」
  冯瑞卿从容说道:「问你什么罪?」
  杏娘不敢去看他。
  冯瑞卿环视一周又问道:「原来这就是你的家乡,你从来不和我说。」杏娘依旧直勾勾地盯着地面不开口。
  「那时候我听说你要回老家嫁人,你嫁人了吗?你先生也在附近吗?」「是啊,我先生就在后院,你要是骚扰我,他就出来揍你。你吃完饭就赶快走。」杏娘鼓足勇气说着,可还是外强中干,像是强撑着发脾气的猫儿。
  冯瑞卿「唔」了一声,也看不出喜悦和失落,倒是真的听了她的话低着头继续吃饭,一碗馄饨吃完,递过去钱,旋而说了句「再见」就提着伞离开了。
  自始至终,冯瑞卿没有过分纠缠,好像真得只是路过巧遇,与自己不过是旧日相识,寒暄几句,便没了下文。杏娘望着星子熹微的夜空,再往远处看去,已经分辨不出冯瑞卿的身影,心下一阵落寞寂寂。

  (27)

  冯瑞卿的到来搅乱了原本一径渐趋心如止水的杏娘。
  她当初回到故乡甚至也曾经想过,找一个年轻的男人结婚生子,组建自己的家庭。过完这平淡如水的后半生。
  可是不知为何,这个念头一出来,杏娘脑海中浮现出来的依旧是冯瑞卿的面容,他笑,他皱眉,他着急,他心疼,重重一切,连续上映。
  她问过自己,什么时候喜欢上他的呢?情不知所起,确切的时候也不知道了,有爱,也有恨,这份恨多少有些恨乌及屋,恨他母亲对她的所作所为,连带着也对冯瑞卿心思复杂。
  如今她卷了他家的钱跑路,他心里是不是也要恨自己呢?她宁愿他也恨他,这样扯平了不是很好?
  青青刚从学校里面回来,饥肠辘辘,却见姐姐坐在昏黄的灯光下发呆。她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忽然大声「啊」了一下,杏娘被她吓得一个激灵,抚着胸口嗔道:「你是不是想把我给吓死?」
  「想什么呢?我脚步声这么重你都听不到啊?姐姐,你想什么呢,这么入迷?」青青笑道。
  杏娘点了点她的眉心问道:「要吃什么?」
  「有啥吃啥,都行。我这五脏庙快要饿死了。」青青放下书包瘫坐在椅子上。
  杏娘盛了一碗骨头汤放到她面前,又去给她做油泼面。青青捧着大碗咕噜咕噜全部喝完,意犹未尽地说:「姐,我们学校新来了一位老师。听说下周要来给我们上课。之前那个国文老师回家结婚了。」
  杏娘没怎么当回事,只说道:「那你们也要和先生好好学习。」青青又道:「下周国文老师该来咱们家吃饭了,姐,咱们给老师准备点什么?」「唔,姐姐负责就是了。」
  当地教师工资虽不多,但是附近乡民对教师都很是尊敬,邀请教师来学生家中轮流吃饭。杏娘寻思着得做点好吃的,毕竟是新来的老师,要是招待不周可不好。
  星期一一大清早,杏娘就去赶了早市,买了几条最新鲜的鲅鱼,回到家,两条做了鱼汤,另外两条剔骨剥肉,做了一大碗鱼丸子,最后又做了一份葱油焖鸡。
  下午放学的时间,杏娘提前打烊,还在厨房忙活,青青老远就兴冲冲地跑了回来,对着厨房大声喊道:「姐姐,你看看是谁来了,是谁做了我们新的国文老师?」
  杏娘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从厨房走出来,却见到青青开心地拉着冯瑞卿衣角,兴致勃勃地与她说着。
  冯瑞卿笑着打声招呼:「杏娘,希望你不要介意。我也是才知道青青在这里上学。」
  杏娘咬着唇瓣,觉得他就是故意的,他那天晚上就知道自己在这儿,还装做刚刚了解的样子,典型的道貌岸然。
  杏娘暗地里撇撇嘴,青青见姐姐也没有多么开心的样子,走上前,试探着揪了揪姐姐的衣角:「姐,你不高兴吗?」
  杏娘哪里会给青青甩脸子,捏捏她的小脸婉声说:「怎么会不高兴啊,他乡遇故知,是四大喜事之一呢。」
  青青这才重新来到冯瑞卿身边,和他有说有笑,还问及川城的事情。杏娘要将饭菜端上来,冯瑞卿脱了外褂跟上前,瞧见杏娘腮边额上皆是忙碌的汗水,又见佳肴丰盛,温然说道:「我没有瞒你的意思,那天晚上我是刚刚到了镇上,我也是真的饿极了,所以才来你的店里吃饭。之后又去找工作,好不容易应聘了,又轮到要去学生家里吃饭。说来也巧,正好是青青的家中。」他抬眼偷偷看着她,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在听自己说话:「你生我气呢?」「我干嘛要生你的气。工作是你自己找的,吃饭也是挨家轮换着,这些事情员都是定好得,我有什么可生气的?」她掀开锅子,热腾腾的整齐在她颔下凝成水珠,顺着白皙的颈子往下流。
  「杏儿,我大老远好不容易找到了你,你心里对我……」杏娘打断他的话:「快点把饭菜端出去,热死了。」冯瑞卿也觉得此时说话不是时候,依她所言,叁人吃了个晚饭,青青说说笑笑,好不开心:「瑞卿大哥,你弟弟,就是那位叁少爷还好吗?我还记得他的样子,还有你妹妹,他们在做什么?你怎么到了这里来?」「哦,他们都还在读书,瑞喆快要工作了,可能想去政府里头。我在大都市里面待得累了,想来个小地方散散心,所以就到了这儿,没成想,你们也在。咱们还真是有缘。」
  「有缘千里来相会,是吧,姐姐。」青青戏谑地看着杏娘。
  杏娘脸上一红,知道妹妹意有所指,又不好责备,捡了一块儿鱼头放到他碗里:「吃你的,食不言、寝不语。」
  青青笑得慧黠。
  冯瑞卿吃了饭就要离开,杏娘让青青看店,自己出去送一送冯瑞卿。两人并肩走在还未落日的街头,行人脚步缓缓经过,不疾不徐,悠然自得。
  冯瑞卿叹道:「这里虽然小,但是民风淳朴,有些世外桃源之感,难怪会有你这样钟灵毓秀的姑娘。」
  「少贫嘴。」杏娘吐出叁个字。
  冯瑞卿笑了笑说:「你有话要和我说?」
  「不然我出来送你干嘛?」
  「我以为你是担心我呢。」
  杏娘瞪他一眼:「你到底为什么来这儿?」
  「若说我不是来找你,那就是骗你了。」冯瑞卿停下脚步,认真说,「你当时要走,我是说,你想离开我,也应该和我说一声。」「有什么可说的,我又不喜欢你,和你在一起就是为了钱。可惜你也赚不了多少钱,还是你妈妈爽快,让我痛痛快快拿着钱滚蛋。」杏娘不咸不淡地开口,目光越过他,看着小桥流水,眼见得是对他没什么感情。
  冯瑞卿心中一痛,沉声道:「你不喜欢我,并不妨碍你通知我。」「我都不喜欢你了,通知你做什么?」
  「我会努力让你喜欢我。」冯瑞卿执拗地说着。
  杏娘气笑了:「你真是、真是冥顽不灵。」
  冯瑞卿笑道:「父亲告诉我,做事要坚持不懈。」杏娘无言以对,转身就走,不打算和他多说。
  冯瑞卿攥住了她的手腕:「杏儿,我母亲当时对你说了什么?」杏娘甩开,不耐烦地说着:「没有,你妈妈很爽快,给了我那么多钱。」「那就好,我以为,她又对你做了什么。」冯瑞卿松了口气,「我现在住在学校宿舍,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便来找我就行。你回去吧,我在这里看着你。」本来说着是要送他,没想到倒是冯瑞卿目送杏娘回到家中。
  其后的日子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杏娘继续经营着自己的小店铺,镇上的人也习惯了路过这里要一碗馄饨,和杏娘谈笑几句。
  杏娘温柔含蓄,内向缄默,但也不会冷场,柔柔的笑意最是打动人心,年轻的后生们对杏娘有意,但是杏娘总是婉拒。
  冯瑞卿则是安心在学校里面教书,他原本是大学里面的教师,满腹经纶,给中学的孩子上课更是游刃有余,大家也都喜欢这个年轻人。
  青青仍旧对于冯瑞卿很是青睐,没事儿就在姐姐面前讲述学校里冯瑞卿的事情:「隔壁班级的女老师好像很喜欢瑞卿大哥,今天还送了些馒头过来。」杏娘正在灯下做着针线活,小孩子长得快,上个月做好的裙子现在就不怎么合适了。她还得给她改一改针线。
  「姐姐,我说得你听见了吗?」青青双手交迭在桌面上,心切地追问。
  「听到了,有人给他送馒头。」杏娘不疾不徐地开口,「然后呢?」青青着急地站起身来到她面前说:「那你还喜不喜欢瑞卿大哥啊?要是瑞卿大哥喜欢上了别人怎么办?」
  杏娘咬断了丝线,慢条斯理地说道:「与我什么关系?他喜欢上谁都好。要是终成眷属,咱们也要祝福人家。」
  青青叹了口气,撇撇嘴,心里暗中嘀咕着姐姐是口是心非。青青睡着了,杏娘却翻来覆去死活无法如梦,闭上眼,要么是从前和冯瑞卿耳鬓厮磨,要么是冯瑞卿冲到娼馆里面将身中春药的自己救出魔窟。最后好不容易有了睡意,眼前又看到一个年轻貌美的女人羞答答地和冯瑞卿聊天。
  她恨恨地捶了一下床,原本自己几乎已经彻底要心如止水了,没想到他一出现,自己又心绪不宁。
  等到冯瑞卿大早晨再来吃馄饨的时候,她故意撒了许多胡椒粉,算是对始作俑者的一点点小报复。
  冯瑞卿眼泪直流,结账的时候低语道:「你这是故意的还是无心的?」杏娘见他面色绯红,清俊的那张脸有几分赧色,颇为滑稽,但还是好看。她忍俊不禁,背过身咬了咬唇才克制住笑意,拿了一方帕子递过去:「擦一擦眼泪。
  省得一会儿上课的时候还以为你读书读傻了。」冯瑞卿却没有还给她,眼见的时间快到了,来不及多说赶紧回学校去了,帕子也顺手放到了口袋里。
  第二日早晨冯瑞卿来得更早了些,店里面没什么人,杏娘今日穿着杏红色的衣裙,在灶间忙碌。冯瑞卿走过去,敲了敲厨房的门。
  杏娘眼见是他,奇道:「你今儿来的这么早?我都还没做好馄饨。」冯瑞卿挽了挽袖子:「我能帮上忙吗?」
  「你一大少爷,能做什么?」杏娘说是这么说,还是腾出了一点地方对他说,「你帮我将这些碗筷清洗一下好不好?」
  冯瑞卿莞尔,倒也麻利地洗干净:「你做的馄饨很好吃。」「好吃吗?我以为你最喜欢吃馒头呢。」杏娘阴阳怪气地开口。
  冯瑞卿脑子灵光,立刻就明白了什么,粲然含笑,定定地看着她,眼底满是戏谑和满满的欣然:「杏儿,以后每天都来你这里吃饭。别人给的我都不要了。」

    (28)

  「我是开饭馆的,又不是让你白吃白喝的。净想美事。」被人戳破了心事,杏娘恨不得咬断自己的舌头,怎么这么冲动将话说出口了?
  她颇为羞窘,说完话就背过身擀皮儿,擀面杖速度很快,手下仿佛开花一般,飞出片片轻薄的馄饨皮。
  冯瑞卿在后面说着给钱什么的,她也不答应了。冯瑞卿见她沉默下去,走上前问:「干嘛不理我了?」
  「我正忙着啊,待会儿就临近上工的时间了,大家都来吃早饭,我得赶紧准备好。」
  冯瑞卿看她忙忙碌碌的,倒也井井有条,有时擀皮儿,有时包着馄饨,还要看着锅子里面沸腾的水以及平底锅里的香酥馅饼,瓷碗里头都是提前打好的底料,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冯瑞卿见不得她受累,干脆自己捻了几张馄饨皮,也有样学样地包着。可惜他教书擅长,做饭实在是没什么天赋,好不容易包好了,但是下面却烂了,馅儿漏了出来掉在地面。
  杏娘哭笑不得,弯着腰将地面上的馄饨馅擦干净,重新捻了一张,极慢极慢地给他展示了一遍,冯瑞卿学了几次逐渐知道了窍门,可惜他动作生疏,杏娘几乎都要将一盆馄饨馅包完了,冯瑞卿面前也就是十几个。
  杏娘叹了口气,摇摇头说:「让你这冯家大少爷包馄饨,到最后我们都要饿死了。孺子不可教也啊。」
  「熟能生巧,明儿一早我还过来帮你。」冯瑞卿笑道。
  杏娘抿抿唇,心底想的要和他泾渭分明,可现在怎么又轻而易举让他进入自己的生活。
  冯瑞卿端详着杏娘的神情,不想让她胡思乱想,只是又道:「今天都有什么口味的馄饨?」
  杏娘瞟了一眼桌面说:「你自己看吧。」
  「我想吃鲅鱼馅儿得。」
  杏娘斥道:「养尊处优惯了,吃东西也这么挑剔。」不过,嘴上这么说,心思却飞到了菜市场:「鲅鱼馄饨不算好吃,我给你做鲅鱼饺子吧。」冯瑞卿就这样在这里生了根,早上和晚上都会来这里吃饭,年轻的教书先生时常光临杏娘的店面,私底下大家也调侃着:「冯老师,你是不是也喜欢上馄饨店里的杏娘了?」
  冯瑞卿的脸氤氲出浅淡的红色,他生得好看,稍稍红了脸更显得英俊。对于旁人的问话,他倒是大大方方地笑道:「杏娘人很好。大家都很喜欢。」于是人前人后,这话就传开了,学校里面对冯瑞卿有意思的年轻女教师都直呼心碎。
  杏娘也听了这些流言,嘴长在别人身上,她也没办法辩解,又或者潜意识里就不想去辩解什么。她想,她真是个坏女人,每一次碰面都要破坏他的好姻缘。
  「你还是离开这儿吧,省得到时候你找不到媳妇儿又赖我。」杏娘对他说。
  冯瑞卿爽朗说道:「找不到就找不到。我又不着急。」「我着急行不行?」杏娘跺了跺脚,「我急着嫁人,我的意思是你别耽误我。」「呀,那正好了,我娶不到媳妇儿,你又着急嫁人,不如考虑考虑我。」杏娘双颊染过红晕,瞪他一眼说:「都是你占了便宜。」春日已过,夏日麦浪阵阵,冯瑞卿换上了短衫,带着学生们到山上一览风景。
  青青是班长,带领队伍走在最前头,冯瑞卿提点着道路,学生们说说笑笑,离开了课堂,更为自在。
  杏娘早都知道了青青今天有活动,说是晚点才能回来。杏娘掐着时间,可是已经暮色沉沉青青还是没有回来。
  杏娘心里七上八下的,忽然听到青青同班同学和爹娘路过的声音,杏娘连忙迎上去询问,同学闻言还有些惊讶,张了张口,讷讷地说:「班长和冯老师护送我们回来的啊,我们都到家了,班长还没回来吗?那、冯老师呢?」杏娘拜托邻居帮忙看着店面,依旧亮着灯,生怕青青回来找不得地方。自己先去学校的宿舍询问冯瑞卿,却发觉冯瑞卿也还没有回来。
  杏娘心道不妙,冯瑞卿生活规律,绝不是那种夜不归宿的人,她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冲动,立刻往山上去,一边走一边不断喊着青青和冯瑞卿的名字。
  山路不算崎岖,但是到了夜里黑漆漆得,什么都看不见,杏娘也是第一次上山,好几次都被树枝刮破了手臂,又或者是崴了脚。她寻思着那些平坦的大路自然是不会有问题,两人一定是出了什么事,在偏僻处,所以都选的小路。走了一会儿,她又接连不断地喊了几声,却听见有微弱的声音传来。
  「杏儿,是你吗?」
  男人的声音隔着有些远,杏娘一时间听不真切,但她很快循着那个方向快步走去:「瑞卿,你在哪儿?你和青青在一起吗?瑞卿?」「是我。我们在这儿。」冯瑞卿用尽力气高喊了一声,杏娘立刻跑了过来,就见一处深深的土坑中,冯瑞卿护着青青摔在地面,身上都是污泥,颇为狼狈,他身上的外套也脱了下来裹在青青身上,自己则几乎只穿了内衣。
  虽是夏日,但是山上的风仍有凉意。
  杏娘伏在上方,焦急地问:「你怎么样?青青呢?」「青青还好,只是现在昏睡过去了,我一直用衣服帮她保温,她没有受凉。」杏娘长舒了口气,可是妹妹安然无恙,不代表冯瑞卿也如此,他的脸上借助月光反射出异样的潮红,原本清亮的眸子现在却有些茫然而涣散,只是努力维持着最后的清醒。
  杏娘一个人根本没办法将两人救上来,只能和冯瑞卿商量着去山下寻求救援。
  杏娘用最快的速度喊了镇上的村民,总算将青青和冯瑞卿从土坑里面救了出来。
  青青磕到了脑袋,再加上夜晚温度稍低,虽然没有发烧,但是受了惊吓,一直在昏睡着。冯瑞卿勉力支撑到下山,杏娘不停问他是否还好,他总是温柔笑着安抚他,可是他的手一片冰冷,杏娘实在不放心,让他去了医馆。
  冯瑞卿到了医馆再也支撑不住,明亮刺眼的灯光让他头疼不已,瞬间昏倒在地上,失去了所有的知觉。再醒来的时候,也不知道过去了几天,冯瑞卿身上没有半分力气,腿上也是剧烈地酸疼感侵袭着。
  医生见他醒了,笑着问道:「好点了没?你腿上全都是擦伤,要不是送医及时,等感染了都得截肢。」
  冯瑞卿急忙道谢,但是口干舌燥,说了几个字就咳嗽得抖心抖肺。医生还来不及递过去清水,却见帘子掀开,一道窈窕的身影急急走近,拿了一杯水递给冯瑞卿。
  医生见此便很有眼色地离开了。冯瑞卿见杏娘两个眼睛种成了桃儿,身上的衣服皱皱巴巴,长发没有编成麻花辫,而是随意绾在脑后,鬓边却显得毛毛得。
  冯瑞卿心尖软软得,忙劝慰说:「青青不会有事的。」「嗯,她都好,早都醒了,又发了一层汗,已经没事了。」青青贪玩,和冯瑞卿以及其他朋友回到学校,想起来自己还没来得及去看一眼山上的鹧鸪鸟,又偷偷上了山。冯瑞卿察觉到赶紧跟上去,两人下山途中天色已晚,一时不察跌在了坑里,幸亏冯瑞卿将她牢牢护在怀中,青青的后脑只有轻轻的磕碰,否则坑里那些碎石肯定会让青青的脑袋受重伤。
  杏娘有心责备青青贪玩,但是现在妹妹在养伤,她也不好过度苛责,等她好了再教育。
  青青无碍,她便来到了医馆,看见冯瑞卿憔悴的神色,心中疼痛:「好点了没?」
  「好多了。」冯瑞卿笑着想要伸出手拿杯子,可惜手臂没什么力气,刚触碰到就一抖,洒出来不少。
  杏娘凑近过去,一手扶着他的背部说:「好了,我喂你吧。」冯瑞卿求之不得,很是喜出望外,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旋而说:「青青都没事了,你也别哭了,再哭下去,眼睛要怎么办?」杏娘手下动作一顿,也不接话,拿了一小盒药膏说:「腿上的伤口给我看看,医生说了,每天涂抹叁次。否则容易发炎和感染。」她卷起他的裤腿,昨晚上赶到医馆她已经目睹了冯瑞卿腿上一条又一条狰狞的血痕,现在仔细看去,有些深见骨头,更觉疼痛,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没有摔断骨头,但是最近几个月走路可能或有些跛。
  她眼底有起了水雾,默默将药膏涂抹在上头:「要是疼就一定要和我说啊。」「不疼。」冯瑞卿伤口确实火辣辣的疼痛,但是杏娘低着头给他涂药的时候,他又觉得这点疼算是什么呢?
  杏娘叹了口气,瞟他一眼嘀咕着「傻子」,收起了药膏,静静坐在床尾:
  「谢谢你昨晚去找青青,也谢谢你一直保护着她。麻烦你了。」「不麻烦,她是我的学生,我怎么能扔下她不管?再说,她还是你的妹妹。」冯瑞卿说。
  杏娘心绪原本复杂,可是听他这般温柔说起,反倒慢慢沉淀出最温暖的甜蜜,总是他,总是在自己最走投无路的时候带给她满满的情意。她缓了口气,却又忍不住潸然泪下,这般无声无息的啜泣,气噎喉堵,更令人柔肠寸断。
  他强撑着坐起身,很想将她揽入怀中,又怕杏娘抗拒,却未曾想,女孩儿忽然抬眸,唇瓣在他颊边亲了一下,眼泪汪汪地看着自己。
  冯瑞卿大着胆子抱住她,喟叹说:「好了,不哭了。老板娘哭坏了眼睛,还要去哪里做馄饨给我吃?」
  「你就想着吃。」她破涕为笑,在他胸口捶了一下。
  冯瑞卿莞尔:「当然啊,下半辈子要多靠媳妇儿的手艺了。」

    (29)完

  冯瑞卿养伤这段时间深感幸福,杏娘每天都来看他,给他做好吃的,两人说笑着,总觉得时间过得非常快。小镇上的人见两人如此,又是郎才女貌,也基本上默认了二者的关系。新来的夫子娶到了年轻貌美的馄饨店西施,倒也是件喜事。
  冯瑞卿也会劝她不要这么累,但是杏娘只是笑笑,并不当回事:「做饭嘛,对我来说小菜一碟罢了,谁让我本来就是开饭店得。你想吃什么就告诉我。」冯瑞卿仰起着头笑道:「你做什么我都吃,你给自己做爱吃的,我跟着吃一些就好了。」
  「那不行,你现在有伤,不能吃鱼虾,也不能吃太油腻的东西,我想吃烧肉,肯定就不会让你吃。」
  冯瑞卿笑笑:「杏儿,你还是很关心我的。」
  她没做声,只是俏脸晕红,低着头从食盒里头给他盛了稀饭,递到他面前,像是小媳妇儿一般,眼睛亮亮得。他慢慢喝了一些,听到杏娘说:「喜欢你自然就关心你。否则没事儿日关心你做什么?」
  冯瑞卿腾出一只手握住她的,捏了捏她的指尖又认真问:「那以后你还会一声不吭地就离开我吗?」
  「不会了,我起码会给你留一张字条。」
  冯瑞卿忍俊不禁:「那你就是还想离开我,不行,我得好好想想办法怎么才能绑住你不让你走。」他做出沉思状,杏娘笑着凝睇着男人。冯瑞卿慢慢起劲,深深亲吻着她,喃喃道:「杏儿,就当可怜可怜我,和我在一起好不好?」她点点头,柔柔地绽开笑靥:「好,我答应你。」冯瑞卿到底是年轻人,底子也好,在床上躺了几日便试着下床走动,起初脚步有些踉跄,受伤的那条腿略微跛足,杏娘担心恢复不好,做了好几日的猪骨汤,不停给他上营养。
  冯瑞卿能走动之后就拄着拐杖离开了医馆,不欲再去打扰,每日慢慢来到杏娘这边用餐。青青因为他救了自己和冯瑞卿感情更加深厚,再加上察觉到杏娘与冯瑞卿之间有些变化,心中十分高兴,期待着两人终成眷属。
  冯瑞卿拿了她的课本给她耐心讲解,补上这几日无法去学校缺少的课程。他讲完了,张望几眼问:「你姐姐怎么还没回来?」「唔,叁花巷的杨婆婆家里媳妇儿生孩子,姐姐要去送礼,所以迟一些回来。」冯瑞卿点点头,心中也盘算着自己要去送些什么。
  青青自己在那儿看书,冯瑞卿站起身活动活动,杏娘这店面不算大,也就四五张桌子,平常饭点的时候很容易就坐满了,杏娘都会在外面摆上桌椅,尤其是夏日,大家在外头吃吃喝喝,很是自在。
  里间便连通着杏娘小小的屋子,两个房间,干净整洁,外交一个很小的院落,好像还是川城那时候的样子。他衔着笑意,眼底温柔一片,杏娘不算有学识,平常最爱看古典小说,尤其是改编成戏文的作品,迭放在书架上,下面则是一本陈旧的笔记本,纸页已经泛黄。
  冯瑞卿随意拿了过来,想要翻开,却又想到这是杏娘私密的物品,自己绝对不能翻看。
  「姐姐,你回来了啊?瑞卿大哥在里头等你呢,我看看你买了什么好吃的?」青青清脆的声音唤醒了冯瑞卿,他拄着拐出来见她。
  杏娘笑道:「你怎么躲在这儿?你瞧我买了螃蟹,还没到八月十五,但是蟹子已经顶盖肥了,咱们中午吃一点。但是你不能多吃,伤口刚刚好,还是要注意,吃一两个就成了。」她絮絮说着,见书架子上的书籍有些凌乱,笑问道,「你要看书?我这里都是些从前的才子佳人小说,你可能看不进去。你们这些新青年不是喜欢新诗吗?我看不来。」
  冯瑞卿指了指那个本子:「这也是你的?是你做的笔记吗?」杏娘怔了一下,迟疑片刻,才说:「算是日记吧,有时写的长,有时写的短,叁两句话。算是心情抒发。」
  冯瑞卿腾出手想帮她把装着螃蟹的篮子拿走,杏娘却拿过那个本子翻了几页说:「我也没什么好瞒你的,给你看吧。」
  「我好奇,但是也不是非看不可。」冯瑞卿没有接。
  杏娘则低着头默默说:「真得,不瞒你,你想何时看就何时看。」她说完了,兀自去了厨房收拾东西准备做午饭。
  冯瑞卿只匆匆拿起来看了几眼就为它重新整理好小书架,规规矩矩垫在原处。
  他来到厨房,杏娘紧张地问他:「你看了吗?你是不是生气了?」「生气?我没事儿干嘛要和你生气?我来看看螃蟹怎么样。好久没有吃了。」他很是好奇地往竹篓里头探头看去,手指也忍不住想要挑出来一个捏一捏,没成想其中一只螃蟹没有绑利索,立刻跃跃欲试,想要夹一下人类。
  杏娘眼尖得很,立刻推开冯瑞卿惊道:「小心点啊,差一点就被夹到了。」冯瑞卿缓了口气,颇有点狼狈:「我还以为都死了呢。」「傻子,笨蛋。」杏娘把螃蟹倒出来扔在盆子里,便没有理会他了。
  冯瑞卿皱了皱眉头:「怎么了?有心事吗?还是我做错了什么?」杏娘抿了抿唇轻轻说:「我以为你看了那些内容会不高兴。」冯瑞卿眉头舒展开,他虽然不能算是绝顶聪明,但是很多东西看过一眼也能记得大概,一目十行。他想起来上头杏娘的字迹:才下眉头、却上心头,我本应恨他家里人折辱我,绞尽脑汁报复他,可为什么心里总是想着他呢?
  冯瑞卿思忖了几秒说:「杏儿,你我之间不是一个美好的开始,我心里有愧,你心里也有恨。但这些都不重要,我们如今异地重逢,往事不可追,我们就不要再耿耿于怀了。」他见她依旧心绪复杂,玩笑说:「反正你的『报复』已经很成功了,不是吗?你让我对你情思难忘,辗转反侧,算是整个人都赔给你了。」杏娘忍俊不禁:「什么啊,有你在身边有什么好处吗?多了一张嘴吃饭,害得我还要花大钱去买螃蟹。去去去,别在这里添乱。」冯瑞卿见她不再介怀,心里也松了口气,与她偷香几次便去照看青青。
  冯瑞卿彻底好转之后便赶紧去学校上课,之前请了病假,但是工资也所剩无几了,杏娘这才知道冯瑞卿就带了几件衣服从家里出来,除了贴身的一点零钱,什么都没拿。也难为他一路上想尽办法来到了这里找到自己。
  「那你母亲呢?你不担心她吗?」杏娘总是问他。
  冯瑞卿沉吟片刻,笑道:「瑞喆他们都在家中,也会替我照顾母亲。再说,母亲身体是因为日父亲去世才旧疾复发,主要是心病,心病去了,身体便也恢复了。我也有将钱寄回去,不至于完全拖累瑞喆。」他扯了一根狗尾巴草,随便折了折,像是一个小小的戒指,杏娘乖巧地将手指递过去,他低头认真给她戴上。杏娘抬起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冯瑞卿笑容清澈而又温厚:「这是小孩子玩的把戏,回头还是要打个金戒指给你。」杏娘还是觉察到他提起母亲时的思念之情,她握住他的手,善解人意地开口:
  「瑞卿,你若想回去,我们就回川城,好吗?」冯瑞卿摇摇头,喟叹一声,揽过她的肩膀,带入怀中,下巴抵在少女的发间,山川草木,遥遥望去,心胸豁然开朗,仿佛世间多少悲欢离合在这一刻都化为乌有,只有他和她,两个人亘古永恒:「你说得对,我是很想念他们,尤其是母亲,我父亲早早有了那么多姨太太,母亲便将所有的希望都放在我身上,因此,她有些固执和执拗,她无法容忍我脱离了她的掌控和她不喜欢的人相处。你若是回去了,又要闹出无谓的纷争,我在中间也难做人。与其如此,倒不如我们就在这里扎根,我偶尔回去一趟就是了。」
  杏娘心底不忍心,但是冯瑞卿十分坚持,她自己也不太想卷入和他母亲再次的冲突之中,便也答应下来,毕竟这是她的家乡,她也习惯了这里的生活。
  等到冬去春来,馄饨店的老板娘已经有了身孕,肚子有些显怀,冯瑞卿没有再让她经营,暂时关了店面。
  冯瑞卿依旧在学校里面教书,偶尔会写几本书籍找人出版,收入倒也足够。
  青青的身体随着年龄渐大,再加上和同龄人相处,心脏的疾病没有那么时常反复,渐渐得越来越健康,杏娘心下甚是欣喜,尤其是年底的时候小镇上总算建立了一家政府资助的医院,杏娘和冯瑞卿带着她去看病,医生找到研制出来的新药给青青服用,青青的病情转危为安。
  冯瑞卿迎着夕阳和青青回到家中,眼看着杏娘又做好了饭,他心里过意不去:
  「不是说我来做吗?」
  「我现在还好,等着再过几个月行动不便了,你再来操持也不迟啊。」杏娘俏皮地说笑。
  冯瑞卿拿出一封信给他:「瑞喆的来信。」杏娘一怔,冯瑞卿笑道:「你读给我听。」
  杏娘拆开,展开信纸。
  瑞喆的字迹愈发遒劲有力,像是他不断酷似冯瑞卿沉稳的性格,字里行间是对两人的慰问和想念。
  家中倒是一切平安,瑞喆已定了工作,不日便要去实习。妹妹也很用功,不用督促便是班级里的前几名。闵太太虽然想起来还要骂两人几句,但是这么久也放下了许多,如今和叁姨太每天都在一处看花赏景,怡然自得。他们听说杏娘已经有了身孕,希望寄一张照片给他们。至于莲生,冯瑞卿离开没多久,莲生和父亲就搬去了国外,听说早已结婚,幸福美满。
  冯瑞卿听了笑道:「只是麻烦了瑞喆要担负起一家人。他也有了意中人,等他成婚,咱们回去看看。」
  「好啊,我也想年川城的雨季了。」
  冯瑞卿蓦然想起,便是那一年的雨季,自己见到了杏娘。
  正所谓,一往情深深几许,深山夕照深秋雨。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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